《罰你愛上我》(下)作者:陶農

前情提要:
《罰你愛上我》(上)
《罰你愛上我》(中)
書名:《罰你愛上我》(下)
作者:陶農
目錄:
001.為什麼我會賴在男人背上?
002.我不想嚇跑這個直男
003.我離家出走,想睡你⋯⋯
004.這是我的同性初吻
005.爸,他是我的男朋友
006.你是來欣賞我黑眼圈的嗎?
007.麻煩替我照顧他
008.幫我治失眠,你可以提條件
009.這是我的寵物房,喜歡嗎?
010.媽媽想要他死,兒子讓他好想死
011.我願意被你傳染
012.為什麼你要睡路邊?
013.我不想惹怒一個車震高手
014.他在結婚新床上窩藏男色
015.我可以考慮抱著你睡
016.你只當我是一個弟弟嗎?
017.你的眼睛勾引我犯罪
018.你一個人回去就好
019.混入變態家族的祕密任務
020.我任務終於完成,請妳把他帶走
021.沒當同志先練出櫃,這樣好嗎?
022.罰你愛上我
023.好變態的吻痕
024.讓我成為你的魔障
025.我的禮物沒來啊
026.讓我驗驗你的血
027.我要霸佔你的嘴
028.哥哥,你相信愛情的力量嗎?
029.這個弟弟怎麼認?
030.天才不懂的傻笑
031.白天晚上都危險
032.你是毀滅情敵之子的武器
033.對不起,我差點當了弟弟的寵物
034.別替他點失身酒好不好
035.司機之子變身總裁之子
036.該煩惱的不是智商是台腔
037.他好睡嗎?
038.人生的歌
039.好想回家寫遺書
040.不願讓你面對世界的不倫
041.你為什麼要跟哥接吻?
042.最壞的打算
043.我賠給你家當奴隸
044.我菸癮犯了
045.我心裡的門神
046.你到底答應她什麼事?
047.拜託主人帶我回狗窩

048.愛上頑皮鬼
049.分分合合的朋友
下篇正文開始:

103.國家機器在身體裡動得很厲害

小均總共搬過幾次家。

第一次是外婆去世。

外婆過世後雖然留下不少遺產,可惜沒一樣能給他。

他們在法律上沒有繼承關係,外婆的房子被人要回去後,他一個人搬進內湖獨棟也孤獨的家,那年十二歲。

媽找了阿姨齊沛璇擔任保母兼管家,照顧他的生活起居。

不過齊總裁是不是忘了阿姨還是阿司的保母?

阿姨有沒有蠟燭兩頭燒不曉得,只知道最後他變成了阿司的保母,領雙倍保母費的阿姨反而比以前更悠哉,甚至跟男友出國吃吃喝喝,小均偶爾還得帶阿司回她家幫忙看管大齊、小齊,避免她家屋頂被掀翻。

第二次搬家是性侵冤案後,那次他好大的狗膽還威脅媽互換家庭,他與阿司命運翻轉。

從此他搬進陳家,那年十八歲,過程慘烈,永生難忘。

從阿司夫妻新房搬到台北監獄也算得上是搬家吧?卻不想回憶。

自從阿司狠心離開,又從高雄搬進魏雨勤的家。

現在正在魏家打包家當,又要搬家了。

人生繞了一大圈,他竟然又要回去了。

媽啊,請問他現在是在莫比烏斯環上嗎?人生終於從A面又爬回了B面⋯⋯?

沒人逼他回陳家,可是他不得不回去,因為⋯⋯他的寶貝弟弟有麻煩了。

目前還搞不清楚狀況,多重人格DID是怎麼一回事?

但小均一定要管,帶著豁出去的決心。

面對倪信的難題,小均尚能掂掂自己斤兩,忍住不插手。

面對弟弟的麻煩,小均終於失去冷靜,還沒考慮幾天,突然把阿司找來說要長談。

不管阿司想不想理他,他只要一句:
“我想離婚,你可不可以來見我?”

阿司當晚就跑來見他,不出所料。

小均請出阿司,不是為了要他出手相助。

有緒的事,他想親自處理,不管最後有多麻煩。

上次趁有緒沒防備,直接殺去攔截他,還帶了一把傘回家。

依有緒的性子大概不會讓他得逞二次。

回陳家守株待兔是唯一的辦法,這人一年三大節總得要回家露臉一下吧。

小均一口氣離婚又辭職,連犯大忌,完全不知道回去後會發生什麼事,究竟被爸當空氣還是家具?算一算,應該是九死一生或有去無回。

幸好阿司在家,但可怕的副總也在家。

阿司一見到小均,表情焦急:
“小均,為什麼你早上說你要離婚?因為我回來了嗎?”

“不然呢?”

阿司接不下去。

兩人不小心對望一眼,黑黝黝的深墨攪動著阿司,小均偏鋒之姿,永遠令人難防。

“我不愛你,你離這婚幹什麼?”

“你不愛我?你能證明嗎?”

“什麼?”

“我也不為難你,我們可以從頭再來一次,只要你跟我一起待在爸媽家,如果這幾個月我沒辦法讓你愛上我,我自動認輸,還放棄跟你要證明。”

“我不要,爸媽說要送我出國留學!”

“好吧,你就待在台灣再唸個幾年書吧,你這個外國人。”

可惡!

“你如果不想辦法待在家,忽然耍任性跑了,我就每天在家等你,外面的花花草草我看都不看一眼,這一生只等你。”

“連陳公子跟你說話都不理嗎?”

“那家人問話我有資格不回嗎?”

“如果他還要用那種奇怪的方式治療你,你一定要答應嗎?”

“這也要人家肯吧,現在情勢已經改變,很多事情不得不重談。”

“你們以前怎麼談的?”

“他當我的國家機器,我當泰鎂代理人。”

“什麼是國家機器?”

“就是拿來維持我在你家生產關係的一種運作機制。”

阿司聽得懂才有鬼。

一年前有緒莫名迷上葛蘭西那類左派思想的書,開口閉口都硬跟小均扯這些,也不想想人家那麼左,到底適不適合你這右派的大財團資本家?

小均似乎在某一瞬間把阿司當成了有緒,不小心連國家機器都說出口。

但,這人真的是有緒嗎?

難道有緒不是有緒,是他們口中的司馬?

聽說多重人格的副人格會跟主人格特質互補,這樣一想,突然迷戀左派也不算怪事,大概體內副人格常與主人格作對。

等⋯⋯等等,那他到底是跟左派的還是右派的陳有緒上床?

還是⋯⋯左輔右弼他全下過手?

再加上阿司不就一共三個了嗎?

想起之前才和雨勤月月拼第三胎。

小均感到煩惱,加速離婚決心。

怕再精彩下去,遲早會四面楚歌,八方受敵。

阿司見小均失神,心裡又氣又悲哀:
“陳有均你說清楚,你是不是愛上陳有緒了?”

“我只告訴我男朋友。”

“那你就是認了?”

見阿司發火,小均冒著生命危險抱緊阿司,將兩人一起投入床心:
“我苦苦等你跟我相認,親愛的男朋友。”

那一夜,國家機器在阿司身體裡動得很厲害。

離了婚,小均去東部找范榆筠,安慰了她整晚。

隔天回去處理離婚之後的瑣事。

直到今天才有時間收拾四年來的點點滴滴。

除了收拾,更下定決心連根拔起。

雨勤從家人退回了朋友,岳母進階為娘親,弟弟還是弟弟,女兒仍是女兒,唯有他⋯⋯不再是盡責的父親。

小均不打算帶太多東西回陳家,十八歲那年他在客廳攤出所有行李,一件一件被人抖開來檢查,最後只剩幾樣東西准許他帶進房間。

相信這次待遇應該會好一點,他在泰鎂不知cover多少次副總的親信,抱持樂觀,卻還是勸自己少帶點東西回去。

他把平板和電腦全留給丰拓,魏家人也不必煩惱他帶走私人電腦,趁機夾帶公司重要資料。

筆電是公司配的,辭職那天繳回去了。

剩下衣服褲子還有跟有緒完成的一堆拼圖,幾天前全被他捐出去。

只帶走自己的杯子,鞋子,刮鬍刀,貼身衣物,還有個人盥洗用具。

拼命備份這四年點點滴滴的照片。

他想起了范榆筠。

關於三人開心出遊的留影,照片是她的,照片裡的人,她卻連見上一面都不可得。

小均用自己的手機AirDrop努力備份他和女兒的每一張照片。

跟所有的新手爸爸一樣,小女兒出生後,他把迷你到不行的小身體擺在自己身邊,心裡覺得好神奇,逢人就問:
“每隻baby剛出生都那麼小嗎?”

搞得一副沒見過大女兒出生的樣子。

媽媽笑著說:
“棠棠還算小啊?你剛出生比她更迷你,沒想到一轉眼個頭都比我高了。”

搞得一副她是婆婆不是岳母的樣子。

雨勤一臉窘樣頻頻向一旁親友解釋:
“玥玥剛出生比老二大隻很多,Beck才會這麼吃驚。”

丰拓也尷尬的試圖凹回來:
“媽說的是我啦,她口誤了。”

往事歷歷,如今都變成黏住心口的糖蜜。

要不是弟弟已經達到絕品等級,絕就算了,竟然還買一送一,若非如此,今天就算請出四匹馬都拉不走自己吧⋯⋯。

小均坐在玥玥房間的地板上,小女兒出生後,大女兒十分吃味,小均陪大女兒報名“我的房間主題佈置大賽”,主辦人當然是自己,女兒這才開開心心每天忙著當自己房間的設計師。

跟女兒一起把房間刷成她設計的顏色,還一起用樂高及3D立體拼圖做了許多獨特的檯燈,置物架,還有娃娃屋,玩具狗。

玥玥還會偷偷跟他說一號爸爸的壞話,說一號爸爸對她很沒耐心,會推媽媽的肚子,嗓門很大,很愛生氣。

小均明白玥玥說這些是為了討好自己,因為她漸漸開始喜歡自己了。

他感謝玥玥願意愛他,願意給他這個二號機會,小均努力打聽玥玥這年紀的小女生想什麼,喜歡什麼,最重視什麼。

小均花了很多心思和時間,陪著兩個女兒成長,一點一滴,深怕一個不用心,他跟她們會突然變成陌生人。

他對汪洋就沒這個問題,每週去他家一次,教他彈烏克麗麗,發現上週沒練習還敢坐在他面前就直接開扁,順便報他老爸的舊仇。

三個孩子他都疼,比自己的命還疼。

但他偏偏搞不定雨勤、有緒跟自己的關係。

他做出選擇,改變他跟雨勤、有緒的關係。

雖然他仍是女孩的生父,和雨勤共同監護,但他畢竟搬離了孩子們的家。

今晚是汪洋表定的家教日,應該也不用去了吧。

小均吃了幾次閉門羹,體驗到人緣一差,連門口都碰不到的淒涼。

但一想到阿司終於回來了,一切不安與失落,又變得值得忍受。

魏家知道今天是他打包離開的日子,默契的讓整層屋子空無一人。

想起被逼來魏家的第一天。

他不情不願離開阿司沒多久,自己還是被有緒押上樓的。

就像玥玥第一天上幼兒園,淚眼汪汪,對陌生環境充滿恐懼不安。

四年後他已經脫胎換骨,連說句要離開,媽都歇斯底里指責他拋家棄子。

原來她已經把他當成魏家中堅分子?

收著收著就哭了。

家當再多,頂多收到天黑吧,總能打包完畢。

用一生收拾不完的,是一身的多愁善感。

不是不愛媽媽,不是不愛弟弟,不是不愛雨勤,不是不愛最寶貝的妳們。

可是對不起,因為有個可惡的魔頭,在我習慣被完全占有後,不是試圖逃離我,就是把魂一丟人就跑了。

而這種耍人無極限的壞蛋,竟然還買一送一!

留了幾張卡片在媽媽的枕頭下,毅然決然轉身離開。

媽生日時,名牌包、精品首飾他送了不少,從小就熟悉她的品味,相信禮物不會被她嫌棄。

可是他從來沒在母親節送過她任何東西,畢竟雨勤不是她女兒,也沒過母親節的習慣。

小均每年都趁著陪玥玥做母親節卡片時,也偷偷替自己做了一張,始終沒勇氣送出去。

媽的房間離他也不遠,兩人還天天見面。

終於在女婿身分卸任這一刻,鼓起勇氣把這四年來的母親節卡片一口氣送了。

否則他也想不到以後還能有什麼機會了。

媽媽,母親節快樂,妳可以別再生我的氣嗎?因為我已經懲罰了我自己。

我讓自己一輩子都失去被妳原諒的機會。

將一箱箱的行李箱扛到魏家樓下,個人物品不多,關於女兒的紀念品倒是佔了幾箱。

站在路邊一時惘然。

小均沒車,以前那台是公司配的,現在當然得還給人家。

在以前需要用車又正好沒車時,有個叫陳有緒的血汗苦力幾乎隨傳隨到。

但現在可能打電話叫爸來載他,都比找有緒更有希望。

阿司那天問需不需開車載他回家,小均婉拒了。

他也不可能讓阿司在車上枯等,理論上應該讓阿司一起上去幫忙。

阿司上樓與魏家人來個狹路相逢,似乎又有點挑釁。

雖然魏家今天故意鬧空城,但誰知道呢?做事還是保守一點好。

如果小齊在台北就好了,不如改天去高雄找他跟老三吃頓飯。

小齊目前還單身,那麼白目當然找不到對象,就奇怪阿司一樣白目,就是白目的特別迷人。

站在路邊,腳邊盡是紙箱和行李箱,小均突然好想好想跟阿司再來一次。

某個片刻小均想起倪信,不過看來還是別亂找。

那天衝去破壞倪、魔好事,自己會愧疚啊。

哈哈,其實也不是怕倪、魔哪一位對自己小心眼。

真正害怕的反而是小魔跟著倪信一起過來幫忙搬家。

以目前的心情實在不想看見到小魔。

搞什麼,連前任的弟弟都找得到你,我是怎樣?有那麼惹你嫌嗎?為什麼你連一面都不肯見我?

兄弟之間有需要翻臉到六親不認嗎?

你說說看,你到底想怎麼樣?連寵物找不到主人這種慘案你都不想管了嗎?

小均覺得好累。

拔不出依賴,解不開溫柔,說不完人生。

“今天是我跟小均最後一次見面,今後我不會主動跟他見面,就算不得已遇到,我也只會把他當成陳有均先生。”

為什麼要這樣啊,你跟我一定要這樣嗎?

阿司是我弟弟,難道就不是你弟弟嗎?

你是我弟弟,阿司難道不是我弟弟嗎?

我不想偏心,打算對誰都一樣好,結果傷了你的心?

“也許吧,這種攸關你下半生幸福的事,要多用點心啊。”

⋯⋯。

“至於你,我打算讓你過點難忘的日子。”

確實很難忘啊,沒看我每一句話都忘不了嗎?

“陳有均,你⋯⋯愛上我了?”

說話客氣點,到底是誰先愛上誰的?

我只是從沒想過,你竟然會用這一招對付我。

你的家人會消失嗎?你的兄弟姐妹好端端的會消失嗎?

連恐懼別人一旦結婚,天下人就會“爸爸媽媽不見了,爺爺奶奶消失了”的那些人,最後誰都沒有消失。

但我的弟弟消失了。

不但消失,還輪流比賽看誰消失的比較快。

為什麼我弟弟比別人更會消失?

你是不是跟阿司說好交換整我?

計程車開到了陳家樓下,司機還好心下車替小均卸貨,小均現在已經有了陳家的大門鑰匙,卻想打電話請阿司下來幫忙搬東西,因為急著想見他。

最後還是打消念頭,反正就快見到他了,不差那點時間。

開了門,他終於見到阿司,他就站在大門另一端等他。

小均做夢也想不到,自己聽到阿司的第一句話竟然是⋯⋯。

104.大小姐都出馬了,誰敢不站妳這邊?

推開門,阿司就站在門的另一端,泛著笑意,望著他。

我回家了嗎?

從來沒把這裡當過自己的家,但每一次,我還是回到這裡。

感到慶幸,前後兩次我都選擇回來。

而你們,都還在。

「副總好,弟弟好。」

小均丟下行李,恭敬有禮。

因為站在大門迎接他的不只阿司,還有阿司他媽⋯⋯。

「我現在是這個家的管家,不是一般人,你不能叫我阿司。」

管家?

那名以前常修理他的女管家早在幾年前就辭職回家。

她是副總娘家的親戚,與副總情同姐妹,偏偏就在爸跑去美國找前妻那幾天,說話沒留神直接掃到副總的颱風尾,被副總羞辱幾句憤而辭職。

少了管家阿姨,小均覺得空氣頓時清新。

不過家裡也不如以往井然有序。

小均相信以後還會更雜亂無章,因為副總誰不好找,竟然找了阿司當管家,標準的請鬼拿藥單。

「你還沒稱呼我。」阿司一臉趾高氣揚。

稱呼你什麼?管家嗎?管家算個職稱嗎?

「陳先生你好。」

阿司聽完一臉得意。

「帶了什麼東西回來?放在門口很難看,全搬進內廳。」

副總從頭到尾不發一語,好整以暇在一旁坐鎮,剩下全交給狐假虎威的新管家就行了。

這麼多年過去,小均依舊忌憚副總,小小種子早已在心田茁壯成一棵大樹。

識趣地獨自一人把東西全拖進內廳,內廳與外廳之間只隔著一道特製玻璃活動門。

玻璃門正無言敞開著。

副總隨著小均拖拉行李一路跟進內廳,照例坐在一邊,放手讓阿司發揮。

你們母子突然默契十足,我感覺有點噁心。

「外面的髒衣服不要穿進來,先換上這一套,快點。」

我⋯⋯我是回到北監了嗎?

如果等一下我聽到“轉身彎腰屁股翻開咳嗽”幾個字,姓齊的,我真的會扁你。

小均接過衣服躲進廁所換上,換下來的衣服安分交給管家。

阿司竟然直接將他衣服當垃圾扔進黑色大垃圾袋。

幸好小均有先見之明,把有緒、雨勤買給他的衣服全捐出去。

否則看到衣服有此下場,心裡也會怪怪的。

身上穿著那對母子準備的新衣。

衣服疑似睡衣還是病服之類的,顏色還真⋯⋯不可思議。

算了,你老公穿得醜也是你眼睛在看,傷眼的人幸好不是我。

「帶了什麼東西進門?全拿出來在地上整齊擺好。」

咦?這⋯⋯這不是十八歲我剛來陳家發生的劇情嗎?只是當年站在面前的是副總與她的管家。

小均不知道他們葫蘆裡賣什麼藥,暫時乖乖配合。

「手機跟皮夾交出來。」

這種下馬威他經歷過,十幾年後人生歷經大風大浪,身心不脆弱,平心靜氣接受指令。

「皮夾裡面錢怎麼那麼少?不是剛當過董事長跟總經理嗎?」

⋯⋯你要我怎麼回答你?

「你的iPhone怎麼那麼舊?螢幕有蜘蛛網還不換一台?」

嫌它破?不是你送的嗎?

「手機密碼呢?」

「你會不會太過分?」

「你說話怎麼那麼沒禮貌?」

「陳先生,你最好別太過分。」

「密碼多少!?」

小均意識到這名囂張管家即將搜查他的手機,氣到表情都扭曲了。

轉念一想,才剛回來還是避免生事,嘆了一口氣,終於讓步:
「你的生日。」

「我是問你密碼,不是⋯⋯。」

阿司突然滿臉通紅,裝沒事低頭解開小均隱私。

小均也有點不好意思,轉頭把家當一個個擺在地上,十八歲歷經過,還算駕輕就熟。

看了手機簡訊跟照片,也看了通訊軟體的內容,阿司沒說什麼。

小均已經刪掉手機裡所有“身教家”的訊息和照片,這次搬回陳家,小均處處小心。

阿司還想給小均出什麼難題,偏偏小均到目前為止都很標準,除了女兒照片多到他不高興外,一時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這是我們家的平面圖,你的房間在這裡,把東西收收拿回你房間放好。」

阿司虎頭蛇尾,沒等小均把家當擺完就草草要小均收回去。

阿司和素歆互看了一眼,似乎提防有誰會突然出現。

「對了,這是你的床單,記得自己換一換。」

「床單?」

「怎麼了?」

「我有床?」

「當然啦,本來要幫你挑雙人床的,不過⋯⋯媽建議還是給你買張單人的就好。」

小均心想,你表情在可惜什麼?就算是張雙人床,你也沒種跳上來吧。

大門傳來說話的聲音,阿司和素歆再度互看一眼。

接著阿司突然像“著猴”似的,拚老命將地上雜物一股腦兒全掃進行李箱。

爸回來了?

小均聽到爸跟另一人笑語不斷,從門口走進外廳,緩緩接近。

「爸。」

小均愣住。

怎麼還會有人喊他爸“爸”?

這人絕對不是有緒,因為有緒不是女的。

難道是阿司的前妻?還是有緒的太太?

「聽說小均哥哥要搬來我們家,我好多年沒見到他了,他在裡面嗎?我等不及要見小均哥哥了!」

這句話震住小均。

十八歲那年,他來陳家那天,珈臻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小均記性好,悲慘人生的第一天更永生難忘,耳邊聽到的對話竟跟當年一字不差。

阿司和副總表情也有點難看,卻不如小均吃驚。

阿司不會知道珈臻那天說過什麼,副總就算聽過,事隔多年恐怕也記不得。

怎麼回事?難道珈臻還活著?

或者他有分不清楚夢境跟現實的毛病,他想起范榆筠提過他的毛病,莫非他其實從那一年根本沒有康復過?

難道他一直困在陳家?

那段為了阿司毅然離家,從此人生交了許多朋友:倪信、雨勤、老三、范榆筠⋯⋯。

原來都是不存在的幻想朋友。

他誤會了一切,誤會自己的夢境。

他到底已經在自己的夢境活了多久?

一年?五年?甚至更久更久⋯⋯。

是否下一刻睜開眼,他的日子又回到原點?

回到沒有尊嚴的地獄,繼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均有點驚慌,他以為自己早就脫離苦海,萬一醒來發現做了一場好長的夢,日子還得繼續過,他⋯⋯他該怎麼辦?

應該會撐不下去。

跟有緒發生感情是一場夢,跟阿司戀愛是一場夢,什麼都是夢,清醒後,現實只剩殘酷跟絕望,那他⋯⋯。

算了吧,不是早就自殺過好幾次,哪一次成功的?

只是被剝奪更多東西,搞到最後,房間裡連個長條狀的東西都找不到,指甲也是剛長出一點就被剪掉。

算了吧,只要自己永遠別醒來,別人能拿他怎麼辦?

就算要無所不用其極折磨他,前提還是得建立在他是清醒的吧。

在泰鎂當總裁的這幾年,爸試探問過他,這麼多年是不是故意裝瘋?

小均也說不上來,那些年他只覺得,清醒做人很痛苦,他只是想減輕痛苦。

乃嵐一走進飯廳,見到小均的物品狼狽一地,跟在乃嵐身邊的女子愣了一下:
「小均哥哥呢?」

阿司沒好氣,狠狠瞪了她一眼。

在兩人走進內廳的短短幾步路,小均已經用旁邊的床單將身體深深埋藏起來。

包著床單的小均縮在桌子底,像隻無助迷路的小動物。

阿司十分懊悔,沒想到竟然玩過頭,害小均回來第一天就發作。

「小均哥哥幹嘛把自己藏起來?」

「他害羞啊。」

阿司沒空後悔,他得先把小均弄回房間。

不想小均再被別人指指點點,幸好小均房間不用爬樓梯。

「在旁邊看戲啊?不會過來幫個忙?」

阿司和妹妹兩人笨手笨腳,終於勉強把小均搬回房裡。

「小均的狀況很奇妙,他沒昏睡也沒清醒,處於一個跟對外失聯的狀況,不過別擔心,等一下就恢復了。」

阿司冷靜跟父母解釋小均的狀況,有種見慣不怪的從容。

乃嵐氣到不知道該拿小均怎麼辦,繃著臉。

沒想到自己一回家見到小均的第一眼,小均是被人抬進房間的。

在房間的小均仍舊詭異躲在床單底下,沒有好轉跡象。

乃嵐看了一眼就冷哼一聲,轉身離開小均房間。

素歆也沒預料擺出這陣仗,會讓事情演變成這樣。

現在乃嵐已經不太信任她,她不想落個害小均發作的罪名,尤其齊家的人已經侵門踏戶,她不願授人以柄。

素歆顧不得還有旁人在場,乃嵐前腳剛走,素歆立刻心慌撥了電話:
「有緒,你不是說今天會回家一趟嗎?你人到哪了?」

有緒在電話那頭沉靜反問:
「家裡有狀況?」

素歆當著外人的面也不好說,支支吾吾:
「總之你快回來。」

電話剛斷,有緒幾乎是同一時間出現在小均房門外。

阿司心想:哇!這人該不會一直偷偷躲在廁所,接到電話才跑出來吧。

小均出事,除了乃嵐,一群人正守在小均房間。

有緒一反常態,光站在門口死都不靠近。

「二哥,你回來了!」

妹妹熱情的上前打招呼,有緒直接無視。

阿司束手無策,雖然不願有緒介入,可事情是他惹出來的,現在家裡這麼多眼睛盯著小均,不能像在高雄的時候,小均愛怎麼發作就任由他發。

“小均又發作了,我該怎麼做?”

有緒收到阿司的LINE。立刻回他:“去死不會?”

剛發完立即後悔,他回收訊息。

家裡目前有外人在,他還是得先忍一忍,暫時與阿司同一陣線。

“有個方法,你只要在小均耳邊說『我愛你』他就會醒來。”

阿司回了一個頭頂大問號的小狗貼圖。

“要做不做隨便你,下個月他總會醒來。”

阿司怎麼可能等一個月?小均好不容易才回他身邊。

只好硬著頭皮湊到小均耳邊,在有緒媽跟妹妹的眼皮下,害羞的呢喃:
“我愛你喔”。

床單裡面的小均有點反應了,阿司又驚又喜。

他剛剛說的那麼小聲小均竟然也聽得見?以前在高雄說得更肉麻,就奇怪那時的小均怎麼完全沒反應。

有緒面無表情掃了兩眼就離開。

爸爸坐在客廳,一看見他立即詢問小均狀況。

「小均應該已經醒了,這次被魏雨勤以精神病的理由離掉,他打擊不小,沒事的,爸。」

「這幾年不好好的,怎麼阿司一回來就突然發病?還搞到弄家散體。」

有緒勉強笑了笑,不發表意見,只是慢慢往門口走去。

「你要去哪裡?」

「爸,雨勤還在家等我吃飯。」

乃嵐大奇,雨勤什麼時候變成有緒的老婆?

也不拆穿兒子失言:
「打電話跟若茵說一聲,說我要你留下來吃飯,家裡難得大家都在,真的很難得。」

爸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有緒只能點頭。

素歆先從小均房間走出來,接著是那個女人。

兩個女人前後走進廚房,家裡已經沒有外傭,阿司煮飯聽說好拉,難道這女人今天要幫他們煮飯?嘖嘖嘖,真看不出來。

待在房裡的兩人都跑出來煮飯,看來小均應該已經醒了。

能不醒嗎?

他跟寵物心靈相通,看到阿司對小均說出那三個字,他的情緒連帶刺激小均身上的二分之一。

原本只是理論,從沒拿寶貝寵物實驗過。

反正現在已經不是什麼寶貝,就隨便實驗一下,沒想到竟然還成功了,不如趁機申請專利看能不能發筆橫財。

有緒假裝低頭看手機,實際上,腦袋一片空白。

「爸,若茵說汪洋肚子疼得很厲害,要我載他去醫院。」

「你們到底餵汪洋吃什麼,怎麼突然鬧肚子疼?」

「還沒回去不清楚。」

「好好,你快回去,小心開車。」

「幫我跟媽說一聲。」

房間只剩小均和齊司了吧?

有齊司在,小均應該還能留在房裡多蘑菇幾分鐘。

大好時機,有緒急忙撤退。

當小均從房間走出來時,大門正好完全闔上。

抬頭掃了那抹身形,跟那年那天在有緒家的寵物房見到的背影一模一樣。

轉瞬消失也是一樣。

乃嵐問了小均幾句話,小均還沒回答,阿司突然跑來請爸去書房接電話。

剩小均獨自站在沙發旁,帶著發作後特有的恍神。

有人像物色好時機,款步從廚房走出來。

「Beck, 你還好吧?」

問話的人柔聲細語,站在小均面前,帶著微笑。

留在恍惚神情中,小均溫吞吞抬眼看了那人一眼,反應遲鈍:
「好久不見,怎麼又更漂亮了?」

小均語速很慢,感覺自己的身心還沒恢復狀態。

「一見面就把我誇的,鏡子聽了都要破了。」

「那就是鏡子太色,這樣可不行。」

「哥也很色。」

「喔?」

「看自己的弟弟眼神特別色。」

「還好吧,我也是用這種眼神看爸的。」

兩人互相調侃幾句後,妹妹突然正色道:
「今天的事對不起。」

「一看到妳,我什麼都計較不起來了。」

何況妳今天還差點替我把人騙回來了⋯⋯。

「要是真心原諒我,萬一明天見我被人欺負會站在我這一邊嗎?」

「齊大小姐都出馬了,誰敢不站妳這邊。」

105.最慘大概是死在你們媽媽手裡,這就是貪心的下場

「衛生紙沒了,小均,我便到一半快給我衛生紙!」

「怎麼可能又沒衛生紙了?究竟被你吞去哪裡了?」

「真的沒了,不信你進來看。」

小均沒好氣,從廁所門縫遞進去一包東西,順便壓低聲音:
「雖然我更不容易吞,不過還是請你放過衛生紙。」

「哼,我不想理你,誰叫你昨天站在Cindy那邊。」

「別整天跟自己妹妹吵架,你不知道我在這個家很弱勢嗎?」

「她才不是我妹妹!」

「唉,這種話也說那麼大聲,果然白目。」

忍不住心想:我在這家唯一的依靠簡直白到快發黑,未來日子註定黯淡無光了。

「我們為什麼不搬出去⋯⋯。」

小均用眼神定定看著他,阿司悻悻然收口。

「送衛生紙太久很不自然,我先走了。」

可惡,別走啊,小均我好想抱你啊。

理論上小均沒有任意離開房間的自由,這是他留在陳家的代價。

暫時還能在家亂跑是拜回家第一天就發作所賜。

他的房間現在正在改裝潢,暫時關不了他。

阿司洗完手,跑出來嘆了一口氣,陪小均蹲在家裡一角,兩眼無神盯著工人裝修:
「真的要把這片牆打掉裝上玻璃牆面嗎?」

「陳先生,到時就麻煩您請勿拍打餵食囉。」

「你的房間牆變成透明的,我們什麼事都不能做了啦。」

「你想做什麼?」

「做以前我們常做的事啊。不然趁家裡沒人你溜進我房間?」

「樓上是我的禁區,我最多只能在樓下活動。」

「偷偷上樓會被他們發現嗎?」

「問得好,我正在研究。」

小均蹲在一旁抬眼打量著樓上,有緒的房間在樓上,小均正在計畫如何潛入他房間。

「小均,你為什麼要讓魏家人造謠說你精神病發作?」

「這是我跟雨勤協議好的離婚理由。」

「你明明很正常,為什麼還要裝病?」

「因為這是最快離婚的方式,也能保全雨勤的面子,兩個家族親友人數多到嚇人,一圈又一圈,可惜他們是企業家又不是神醫,雨勤金枝玉葉的,誰忍心勸她繼續跟思覺失調的老公在一起?」

「我又沒催你,你這樣會影響你未來前途,你為什麼要這麼衝動?可以告訴我真正的理由嗎?」

「你消失四年,我不想繼續忍受下去。」

阿司認為這不是小均真正的理由,他們現在雖然比肩而立,卻什麼事也不能做。

直覺告訴阿司,小均是為了一個急迫的理由回陳家,但他想不出為什麼。

「因為Cindy嗎?」

「嗯?」

「你離開泰鎂沒幾天,Cindy突然出國跑來我們家借住,你們是不是有什麼計畫?」

「我目前走一步算一步,哪有什麼計畫。」

至於Cindy在這節骨眼突然冒出來跟陳家裝熱絡,內情似乎不單純,只是目前還沒機會接觸,不知她葫蘆裡賣什麼藥。

「啊?你不是跟齊家約好的嗎?」

「當然不是啊,我也好奇她的動機,只是我目前自身難保,先習慣被關在玻璃動物園吃喝拉撒睡再說吧。」

「你打算在這裡待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想回元技。」

「果然不出我所料,哥。」

「嗯?」

「你是為了陳有緒吧?陳有均。」

在被副總監聽的情況下還跟我掏心掏肺,唉⋯⋯。

「是,我已經跟他鬧翻了。」

「為什麼?」

「因為你回來了,我理所當然會跟你結盟同一個陣線,他氣我背叛了他。」

「這幾年你們兩個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阿司⋯⋯。」

媽啊,這個人神經好粗,你不知道你媽是監聽高手嗎?

「我已經離開你四年,你愛跟誰在一起我也管不著,你心裡是不是這樣想的?」

「我們是我們,他是他,你為什麼總要把我們拆開,硬是把他插進來?你這樣吃你兩個哥哥的醋好嗎?萬一我被人當成變態獸兄,下半輩子大概都要被關在你眼前的玻璃魚缸裡游來游去,這樣有點慘耶。」

阿司心裡十分矛盾,這兩人明明就背著他幹了不可告人的事,可是他如果繼續追究下去,直覺小均會出事。

「對不起,看到你們感情太好,我吃味了。」

見阿司暫時放他一馬,小均心底鬆了一口氣,差點就要死在他媽手裡。

小均不相信副總特地準備一套很像病服的睡衣,上面會不動點小手腳。

只是他懶得研究,不想整天活得神經兮兮,也不願阿司陪他草木皆兵。

反正⋯⋯最慘大概是死在你們媽媽手裡,這就是貪心的下場,後人要引以為鑑啊。

「哥哥,這四年你過得好嗎?」

「還不錯,吃好,穿好,住好,就是睡不好⋯⋯。」

「睡不好?你又失眠嗎?」

「幸好最近又能睡了。」

小均專注盯著他跟阿司兩人的影子,阿司視線跟過去,見小均把自己的影子輕輕枕在自己的影子上。

阿司看懂了,全身莫名就熱了起來。

妹妹在家,阿司擔心他們在家的一舉一動會被看光光,只能努力保持冷靜,避免曖昧動作。

見小均起身,阿司很怕他突然消失:
「小均,你要去哪裡?」

「晚餐前爸會檢查我的作業,我一個字都還沒寫。」

「你還沒寫?快點快點,到我房間寫。」

「不行啦,要是我一踩上樓梯警報器亂響怎麼辦?」

阿司猶豫了一下,那家人好像挺變態,還是別大意。

最後兩人依偎在客廳地板上,阿司聚精會神盯著小均一筆一畫在格子簿寫字。

阿司注意到小均改回用左手寫字,開心他還是以前的小均,卻趁他不在的四年做出相當可惡的事情。

「你在寫什麼?我怎麼都看不懂?」

「心經。」

「心經?那是佛教的嗎?」

小均難以回答:
「算是吧。」

「為什麼爸要你背佛經?」

「爸沒說要交什麼作業給他,應該是讓我自由發揮,依我現在狀況只能努力默寫心經。」

「為什麼?因為爸很喜歡嗎?」

阿司探頭努力研究。

小均推開阿司:
「不要一直過來了,我已經很努力抄心經避免獸性大發,你別再火上加油。」

阿司一聽,羞到拿本雜誌企圖遮住自己通紅的臉。

「不行了,我要換條褲子。」

「怎麼了?」

「你的臉跟色情書刊效果差不多,借過,我真的得換了。」

「兩位哥哥你們在幹嘛。」

穿戴整齊的羽喬笑盈盈走下樓,截住小均的去路。

「Cindy妳要出門?」

「是“我們”要出門,Beck。爸叫我帶你回診,你不介意提早出門陪我逛逛吧?」

「等等!我帶小均回診就行了,妳又不認識路。」

「你不用帶你兒子回診嗎?」

「要啊,哥哥跟兒子我一起帶啊。」

「裝潢工人還在忙,你還是先看家,等我帶哥哥回來再換你出門,byebye囉。」

羽喬不給阿司任何上訴的機會,拉著小均就往外跑。

小均還來不及換褲子,人就被羽喬帶出場了。

兩人在車上隨意閒聊,羽喬也順其自然,不刻意多問。

「離我看診還有一點時間,妳想先去哪逛?」

「那家店看起來不錯,陪我進去逛逛。」

一個小時後,羽喬和小均提著大包小包出來。

羽喬還幫小均買了幾件新衣,小均索性直接換上,趁機擺脫副總的病服,直接塞進後車廂讓衣服玩密室逃脫。

兩人再度上車,終於話變多了,聊著媽媽的近況,聊著小均離婚的原因,就是互不打聽彼此跑回陳家的理由。

「Beck, 時間還早,你可以帶我去一個地方嗎?」

「帶妳去好幾個地方都沒問題。」

「那我想先去元技一趟。」

「嗯?」

小均正想開口再問,羽喬對他比“等一下,我接個電話”的手勢。

聽出羽喬正在跟爸通電話,爸似乎找人帶羽喬去看結婚場地,那家飯店正好是小均和雨勤當年結婚宴客的地點。

「妳真的要回台灣補辦婚禮?」

「難道還騙你?你辦婚禮的飯店我覺得不錯,等一下爸會派人下樓陪我們一起看場地。」

為了補辦婚禮特定飛回台灣一趟,目前借住爸家,甚至就睡在珈臻房間。

小均一直認為羽喬另有計畫,不過既然人家劇本寫得那麼細膩,連挑選婚宴地點等細節都注意到了,小均就很配合陪她演下去。

只是不知為什麼編劇獨漏妹夫這個重要角色。

「要看場地我載妳去就好,怎麼又跑來元技載人,等會不是又要繞過來把人還回去?」

「多個人陪著看,可以多出點意見。」羽喬四兩撥千斤,不多作解釋。

那間飯店出過什麼事?小均想不到,除了阿司曾在那間飯店被上過身⋯⋯。

儘管不解,但難得能出門放風,就算整個台北市繞一圈小均也沒意見。

小均把車停在路邊等了很久,爸派的人終於下樓了,敲敲車窗,表情有點不情願。

羽喬笑了笑不以為意,按下玻璃車窗,熱絡對他比比副駕駛座的位置。

那人用力打開車門,見到駕駛座上的小均突然頓住,進退兩難。

106.主人,我褲子濕了

羽喬要小均把車子停在元技集團樓下,枯等很久,帶看婚宴會場的人才不情不願現身。

那人用力打開車門,見到駕駛座上的小均突然頓住,進退兩難。

「Sid要帶他兒子看醫生,今天換我陪小均回診⋯⋯。」

有緒打斷她:
「不用跟我解釋,現在要去哪?」

「你們兩位結婚的飯店。」

羽喬這句話有語病,細思詼諧,沒想到此話一出,氣氛更加尷尬。

小均緊握方向盤,明顯不知所措。

有緒並不上車,反而嚴肅皺著眉頭:
「齊小姐,讓一個身心患者開車回診,不怕嚇壞醫生?」

「台灣的路我又不熟,不然換你開。」

小均看出這場意外是羽喬有意安排,可是為什麼?

他不知道羽喬看出了什麼,可是連自己也不曉得是什麼,跟有緒第一次接觸的人能看出什麼?

如果看出任何什麼,請告訴我,因為我也想知道。

小均慢吞吞下車,駕駛椅還留有小均的餘溫,有緒一屁股壓在上頭,心裡十分不爽。

「前面先停車,我要上樓跟朋友借個東西,可能會有點久,兩位哥哥方便在車上等我嗎?」

羽喬一關上車門,車裡再也沒有別的聲響。

駕駛座的有緒直盯前方幾分鐘,突然掏出一對藍芽耳機閉目養神,打算沉浸在自己的音樂世界。

現在狀況是怎樣?叫天天不靈,叫弟弟不應了嗎?

就算兩人共處在密閉的車上,小均卻沒膽量開口。

在兩人關係中,有緒十分強勢,甚至達到直接動手教訓的程度。

像有緒這樣絕對強勢的人現在是裝什麼孫子?俗辣到竟然拿出耳機裝模作樣?

換個角度想,有緒沒想像中強硬是否代表他們之間還有轉圜空間?

要按以前有緒雷厲風行的手段,有緒大可以恐嚇他永遠不准出現在本人視線範圍。

而現在的有緒明顯對他放水。

有緒雖然努力躲他,卻沒祭以前的手段逼退他,小均突然被一線曙光閃到。

小均想起三年前差點被陌生人脫光褲子的慘案,畢生難忘。

那一年那一天,小均被傳統整復推拿師退貨,心裡響起歡呼。

他沒辦法被外人靠近,在公司雖然常跟一堆人開會,可是誰會沒事跟總經理靠那麼近,本能都會盡量躲遠一點,但接受整復推拿就是短兵相接的事了,小均無法忍受。

“這位是⋯⋯你哥還是你弟?”

“都不是,他是我養的王八蛋!”

見他被退貨,有緒氣到口不擇言。

“那位先生好像不能接受整脊推拿,他太緊張身體不肯放鬆,硬做反而容易受傷。”

“我明白了,可以跟你預約一個小時後嗎?”

“這個嘛⋯⋯。”

“我跟我哥談一談,談完後他就不會那麼抗拒,一個小時後再給給機會,行嗎?”

“好吧,要準時過來,我後面還有客人。”

小均早就逃到車上等有緒出來。

“我覺得我現在狀況很好,不然我找時間去醫院做物理治療好不好?”

“給你兩個選擇,一是現在進去等,另一個是脫褲子打屁股,選一個。”

“咦,你看我這本健檢報告這個指數,為什麼會低成這樣?我記得以前我這個指數⋯⋯。”

“這次低了23。”

小均有點吃驚,記得幾年前的數值是他天生有記性,可為什麼有緒也記得?

難道他⋯⋯其實也遺傳了驚人的天賦,卻不停隱藏實力到今天?

直到有緒發動車子,小均才鬆了一口氣,慶幸終於離開這個鬼地方。

“我要買個東西,在車上等我。”

“順便幫我買瓶水。”

“嗯。”

有緒一下車,小均趕緊低頭用手機簽了幾份簽呈。

魏家是某家健診中心的VIP會員,娶了雨勤後,他突然也符合尊榮家族方案VIP資格,代岳父職責,他安排全家做了一次總體檢,有緒對他脊椎歪斜錯位的結果特別不滿。

你是在不滿什麼?被你媽一路虐成這樣,人沒殘廢已經是奇蹟了好不好。

多事的有緒開始想帶他把骨頭正位,但找得都是嚇人的民俗療法,小均無法苟同,幸好有緒放棄了。

“我回來了。”

有緒拿了一包長條狀東西上車,遞給小均一瓶水。

接著把他帶進汽車旅館,小均以為有緒性慾大發,沒想到耳邊聽到的竟然是⋯⋯。

“陳總經理,乾脆一點,脫褲子吧。”

視線跟有緒短暫交錯後,目光安靜落在手中那支愛的小手。

“你⋯⋯真的要打我?”

“你現在只有兩個選擇,一個是自己脫,一個是我找人脫。”

“我們現在回去接受民俗療法,推拿師等不到我們就糟了。”

有緒拿起電話撥了客房服務:
“我想找小姐,請她立刻來我房間,房號是⋯⋯。”

“大白天的你找什麼小姐?”

“本來有三個選擇,被你弄到只剩兩個,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陳董事長,去開門吧。”

小均聽到旅館的門鈴大作,臉色一驚。

連忙脫去下半身,在有緒前方彎腰撅起屁股求饒似的拼命搖頭。

有緒接起對講機,從螢幕看見一名穿制服的男性員工,謹慎詢問客人需要什麼服務。

有緒輕輕笑了,另一手沒閒著,愛的小手狠狠鞭上小均臀部,小均心裡大罵:
“你這死白痴!懷念當封面人物的滋味不早說,拖我下水幹嘛!”

死熬住自己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工作人員聽到可疑的聲音,藉故問東問西傾耳想聽個具體。

直到被教訓夠了,小均被載回去整脊竟然乖得像小白兔,還自動自發約了下次時間。

回公司後,小均整整開了三天的站立會議。

多年後,小均竟然羨幕那天那個挨打的自己。

陳有緒,你這樣到底算什麼兄弟!

對我有任何不爽就像以前那樣打我罵我啊,在我身邊卻畏畏縮縮戴著耳機,你這樣到底算什麼!

有緒突然睜開眼,扯下耳機,殺氣森森。

「吵死了,你能不能安靜點!」

扯下耳機那一刻,有緒察覺小均從頭到尾都沒開口,吵到他聽音樂的雜音竟是來自靈魂的共震。

有緒悶悶下車,小均趕緊打開車門追出來。

兩人視線停在一起,小均沒膽開口,無止盡的沉默。

「剛在想什麼?」

有緒當了先開口的那方。

以憂國憂民的眼神在小均身上慢慢流轉。

忍不住擔心小均這次想多了。

不管小均究竟是想偏了,想歪了,想反了,對他都不好。

操不完心,解不了愁,離不開習慣。

「想你。」小均脫口而出。

有緒用一種奇怪的眼神回應。

「⋯⋯我在想跟你在一起的事。」

「陳先生,你是不是從來沒被人告過?」

「你要告我?」

口氣隱隱約約還有點興奮。

「我不告你,你告訴我你剛才在想什麼。」

這小子是不是還沒搞懂我的意思?

我不想理他就是不想理他,他要是繼續誤會下去的話,被我壞脾氣掃到概不負責。

「想到你以前想找人脫我褲子,拿小手掃我一頓屁股的往事。」

「這幾年的事情,對不起。」

「為什麼要對不起?」

「我採取這種手段,反而讓你的發展受到一些限制。」

「嗯?」

「本來以為還能多照顧你一陣子,沒想到時間過得那麼快,對不起,我讓你誤解你必須聽話,其實你應該知道,這只是我懶得跟你廢話的相處之道。」

「如果你不放心我,你為什麼要放手?」

「陳有均,請不要得寸進尺。」

「你罰我吧。」

「你確定?」

「嗯。」

「但我已經離職了。」

「你離職了?」

小均心想應該不是離開元技,他沒聽說。

那他指的離職是⋯⋯?

一抬眼,只見有緒賞了他最後一眼:
「所以你自己要好自為之。」

說完目不斜視邁開步伐。

情節來的太快,就像龍捲風。

小均當然不敢攔人,例如伸手把人捲回懷裡之類的。

陳有緒是何等人物?氣頭上還對他動手動腳那是不要命吧。

有緒卻沒估好離去時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小心就跟小均短暫擦身。

不行,他如果再錯過一次,萬一有緒明天溜出國怎麼辦!

今天一定要留住他!可是他要怎麼留住近在眼前的人?

小均殫心竭力苦思對策,在有緒耳力能達的範圍,忽然出聲:
「主人,我褲子濕了。」

有緒頓在原地,要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你說的是實話?」

回頭盯住他的表情看。

小均點點頭。

有緒不認為這是實話,但他們現在的關係也不可能把手探進去摸他褲子證實真偽。

偏偏他無法把疑似濕褲的小均留給齊羽喬丟人現眼。

沒空責問小均那麼大的人為何還尿失禁,只是問:
「外褲有濕嗎?」

「有。」

「你如果說謊你知道會有什麼下場?」

「可能會被你殺掉吧。」

「懶得殺你,待在原地別亂動。」

幾乎是百米奔跑的速度,衝進超商買了紙褲。

又衝進附近的運動用品店買了運動短褲、鞋襪還有幾條運動毛巾及運動外套,滿手提袋比剛才的羽喬不遑多讓。

「我又不是掉到泳池裡。」

見有緒如期回來,小均掛著笑意埋怨著。

「上車,毛巾鋪好,外套蓋住,換!」

懶得廢話,一個指令一個動作。

「換好了?」把頭探進車廂裡。

小均點點頭。

「換下來的東西給我,如果你騙我你就死定了。」

小均怯怯把換下來的衣物交上去檢查。

「有濕嗎?整件看起來很乾啊。」

小均擔心被責備,坐在車裡伸長軀幹,對著車外的有緒比手畫腳:
「在那邊。」

「哪邊?」

「那邊被我弄溼了。」

確實看到了一塊溼溼的水斑,不是很顯眼。

「最近吃了什麼藥?會失禁嗎?藥袋有帶在身上嗎?」

一邊問一邊湊近聞了一下,這味道好像是⋯⋯,表情開始有點不自在。

若不是《心經》法力無邊,現在的底褲恐怕已經可以描繪一張地圖。

有緒沒有神通廣大猜出底褲的故事,只是忍不住唸了幾句:
「你幾歲了?還青少年嗎?多久沒有了?」

「從我們上次⋯⋯一直到現在⋯⋯。」

有緒有點狐疑:
「不會吧,你不是有男朋友嗎?」

「除了一見面就要殺掉我的指揮官,我還有什麼?」

「別人欠揍,你欠砍,剛剛是有多淫蕩?摩擦幾秒就能天地精華雨露均霑,連底褲都不放過?」

「因為你很久不管它了啊。」

有緒很用力還想說什麼,終於放棄。

他跟他的關係,現在說什麼都多餘。

「小均,二哥,我回來了。」羽喬適時回來解救了有緒。

「我公司有事找我,我先回去了。」

「怎麼現在就要走了?你還沒帶我去看婚禮場地。」

「真的有事,改天吧。」

有緒冷淡的說,這次斬釘截鐵掉頭,不再優柔寡斷。

見他要走,羽喬急了,只好立刻轉頭對小均說:
「Beck, 你最近還是要對Sid留神一點,爸私下跟我透露,那天半夜他起床去你房間,看到Sid⋯⋯。」

有緒不想管,但仍停下腳步,轉頭說:
「齊小姐想說什麼不如直說,我在聽了。」

「看到你的好弟弟拿枕頭想悶死我哥,所以爸才會花錢把Beck房間其中一面牆改裝成玻璃材質,不知陳副總聽清楚了嗎?」

小均愣了一下。

「有這件事?」有緒神色嚴肅詢問小均。

小均點點頭,又補充道:
「不過阿司的目的應該不是想悶死我。」

有緒頓了一下,只說:
「我知道了。」

攔下計程車,帶著小均褲子就跑了。

小均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Beck, 心情不好嗎?」

「怎麼會?妳的婚禮想怎麼規劃?」

「其實我好羨慕。」

話說一半就沒下文。

「羨慕誰?」

「二哥的婚禮。」

「妳誤會了,他婚禮那天雞飛狗跳。」小均忍不住笑。

「真的嗎?可以說給我聽嗎?」

「嚴格說起來,我不算參加過他的婚禮。」那天在公車亭站了一整天。

「真的很可惜。」

小均本來要說:“我可以幫妳借那天婚禮拍攝的影片”。

話還沒到嘴邊就察覺自己已經借不到任何東西。

羽喬接著說:
「聽說那天阿司當婚禮歌手,我很羨慕。」

小均聽了只是微笑。

羽喬跟阿司的感情一向不睦,她應該不是嚮往阿司當她的婚禮歌手,只是小均沒有接話,他知道羽喬心底有祕密,因為他無意間聽到羽喬向爸打聽一件不尋常的事。

每個人都該有點祕密,小均無意追究,只是把那天阿司唱過的曲目一首首輕輕在羽喬耳邊哼著。

「Beck, 謝謝你。」

「這是身為哥哥能為妳做的事。」

這句話不知怎麼觸動到羽喬的內心,她的眼神出現深刻的憂傷,憂傷得不像準備婚事的小女人:
「Beck, 你相信冥冥之中的安排嗎?」

「例如?」

「例如你只跟陳有緒契合這件事。」

「很深奧。」

「當然,尤其對我這個基督徒而言。」

「??」

「到現在為止,我還不知道該不該讓你知道這件事,你想知道嗎?」

「知道什麼事?」

「你跟陳有緒的事。」

「好事還是壞事?」

羽喬聳聳肩,帶點小小的惡意,玩笑似的說:
「對Sid來說不是好事。」

107.別天真了,但我認真了

有緒還在思考該怎麼安全見到齊司,避免不想見面的冒失鬼藉機不停糾纏。

還沒謀好計劃,姓齊的倒是自己送上門來。

「陳公子,既然都換了辦公室,怎麼把以前的小桌醜椅都搬過來了?」

阿司一踏進副總辦公室就四處指指點點。

「聽說你妹最近要補辦婚禮,你是來討結婚賀禮的?」

「我是來討小均的褲子,昨天麻煩你了。」

小均昨天說他們三人去看婚宴場地:
“路邊正好有工程,有工人拿水管替馬路澆水,我走過來他沒注意到還繼續噴水,害我連內褲都濕了,有緒很熱心立刻衝去超商買紙褲,還有體育用品店⋯⋯。”

阿司立刻說:
“沒關係,我明天就替你把褲子要回來。”

不懷疑小均,只懷疑情敵想藉機糾纏不清。

眼前的情敵只是懶洋洋指著桌上裝著褲子的紙袋:
「你是不是應該檢查他每天吃的藥?」

「我有找人看過,應該沒什麼問題,你覺得有問題?」

我覺得你比較有問題,有緒心想。

「你是不是亂吃小均的藥?」

「啊?我沒有啊。」

那為什麼會三更半夜不睡,跑去哥哥房間謀情害命?

見齊司不走,有緒繼續忙著手邊的事,等他開口。

「陳公子,你是不是喜歡小均?」

「這問題你問過了,下一題。」

「可是你沒正面回答過。」

“每一題都拒答他能怎麼樣?”

有緒想起不久前的理所當然,換來一抹苦笑:
「你知道我不會回答這種問題。」

「那就是有囉?」

「對你們兩個來說有差嗎?」

「當然有差別,我今天就是來勸你打消念頭。」

「我以為你今天只是來討褲子。」

「小均的東西我當然要好好保管,不可以留在別人的辦公室。」

「歡迎你下次出事再傳LINE給我,我很樂意幫忙。」

阿司聽出對方譏諷自己:
「這不一樣,他是你哥哥,難道你希望他出事?」

「我不希望任何人出事,包括我自己,齊先生,想宣示他是你的一部份,你直接替他改名“齊司陳有均”我管不著,但請不要用厚臉皮的方式利用我。」

「讓你覺得被利用是我的錯,我們能不能協調出一種和平相處模式?」

「當然,這是你的專長,就算你有婚姻關係還是有辦法說服小均跟著你,真是個奇才。」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對哥哥應該也有兄弟情誼,見他有難,幫幫他不會要你的命,可是對自己哥哥有邪念反而會讓事情搞得一團亂。」

「這我同意,需要我再尊稱你一聲嫂子嗎?」

「哥哥,如果我們兩個還鬧內鬨,我們的哥哥怎麼得到幸福?」

「馬小姐還是我弟妹時,我就對她很有意見,因為她竟然跑去高雄對付小均。」

「陳有緒,我不是在對付你,何況以前的事跟現在的事怎麼混為一談?」

「我很好奇馬熙雲跟你究竟誰比較蠢?」

「我和小均的感情就是從以前多災多難一點一滴累積到現在,不管怎樣,如果硬要小均選的話,他頭一個肯定挑我。」

「這我同意。」

齊司說的也是事實,不必有什麼屈辱羞憤。

阿司還等著對方反脣相譏,正努力備戰。

「那你就好好享受當你的第一名,少來煩我。」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不肯放棄小均?」

「我放棄過他,無數次,每次我都好想讓他直接去陰曹地府報到,別再受苦,你現在是勸我再放棄徹底一點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可以把他當成一個正常的哥哥,當一個正常的弟弟。」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自己都當別人老公怎麼還對別人老公下手?」

「那我更不明白你的意思,齊司,請問你跟陳有均是合法夫妻嗎?」

「不合法又怎樣?合法又怎樣?小均結婚四年,上個月剛離婚。」

「沒錯啊,就算結婚的,只要感情沒了,隨時都可以離婚,何況只不過是分手多年的前男友⋯⋯。」

「你胡說什麼!小均跟我感情和以前一樣好,還好得不得了。」

「那很不錯啊,保持第一名,小心別被人超越。」

「你只要不加入戰局我們就會風平浪靜。」

「請問你是我父母嗎?」

「我怎麼會是你父母?」

「齊司,連你父母都管不了你跟哥哥亂掉的感情,你怎麼有臉指揮我這個那個?」

「這是兩回事,愛與血緣無關,我愛哥哥,這沒辦法克制,可是奪人所好又不一樣,這是良心問題,我只是想勸勸哥找回良心而已。」

「好吧,那你要我做什麼?見他之前先通過你這關?恨他之前先摸摸良心問自己有沒有資格?」

「我沒這個意思,我只想勸你收回你的感情,日子久了,你看到他就會懷疑自己以前傻了。」

「現在我讓你踩進我地盤耀武揚威難道就不傻嗎?」

「哥哥,從小你要什麼有什麼,可是我不是,我有兩個哥哥,一個弟弟,從小就只能用別人剩下來的,直到我好不容易遇到你,你當了我哥哥,我記得那一年你還用好奇的眼神心疼打量我,哥哥,難道這些你都忘了嗎?」

阿司突然之間打出親情牌,害有緒差點起雞皮疙瘩。

「你說錯了,從小我並非要什麼有什麼,你大概不太了解跟你同年同月同日生的那位小姐是什麼貨色。」

阿司沒預料到有緒會挑他話語的毛病,一時之間也不知該怎麼回應,索性繼續說下去:
「你不應該奪走弟弟的幸福,更不應該破壞哥哥的愛情。」

有緒嘆了一口氣,緩緩說:
「我跟Beck之間很單純,我不會管他現在跟誰在一起,至於我想跟誰在一起,我想他從來沒關心過,這麼多年來,我們一直以這種模式相處。」

「那你現在為什麼破壞這種模式?」

「因為我倦了,我照顧他的心情照顧得很累,他養好傷,我卻飛不起來,我不想鬧這種笑話。」

「如果你說的是真心話,你就不該反過來踩我地盤,這樣你不是更累嗎?」

有緒看著阿司溫和地說:
「我知道我會讓你很緊張,這是正常人的反應,不過我也不會跟你保證什麼,因為我不是你的男朋友,我不需要對你負責。」

阿司驚呆:不會吧,我該不會遇上史上最強小三吧?

阿司目的很單純,他只是跑來示警,他知道有緒自尊心很高,如果不趁有緒被愛沖昏頭之前先穩住元配地位,怕是防不了小均身邊豺狼虎豹。

他自然不敢當面罵有緒“小三”,萬一惹他惱羞成怒就糗了,小均往後非但沒有貴人,恐怕還多一個仇人。

只想捍衛自己的主權,讓任何想篡位的備胎知難而退,他沒有要樹敵,阿司還是傾向不撕破臉的和平大結局。

「如果最壞的情況,會是什麼?」

「齊司,我會讓你們兩個人在一起,我說到做到。」

「你說的是真的嗎?」阿司有點意外。

「是,因為這是我跟小均一開始就協議好的事情。」

「你們什麼時候協議過這件事?」

「你可以親自問他,如果你願意的話。」

阿司直覺有緒正在爭奪三人關係的主導權,也許早在故事一開頭有緒已經介入了。

「你真的同意我跟小均在一起?」

「是,因為我有自知之明,我沒那麼適合你哥哥。」

「好,我相信你,但是你騙過我,你記得你騙過我嗎?」

「陳有司,真正沒良心的人是你吧,你不知道陳有均習慣用自殺解決問題嗎?

「你移情別戀當你的大聖人,我不花點納稅錢把他關進去分散他的注意力,你認為現在的結局會變成怎樣?

「把陳珈臻跟陳有均骨灰擺在一起也是不錯的主意,至少我們兩個人現在也不用坐在這裡吵誰跟誰才有資格在一起。」

「我有時候很恨你,又很敬佩你,有緒哥。」

「司弟弟,你要的只不過是跟小均在一起,這算得上什麼難題?我認為這是最容易解決的事情。」

「有緒,你認為最難的是什麼事情?」

「最難的是讓小均明白他無法什麼都想要,他到現在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我無法再⋯⋯再介入他的人生。」

「他缺什麼我全都可以給他。」

「有志氣是好事,不過麻煩可不可以留條活路給他,大半夜殺人只有英年早逝的效果。」

「你在說什麼?」

「聽爸說你打算悶死小均?」

「我沒有!」

「那天晚上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我只是忍不住想親親抱抱,我溜進去小均房間跟他說好多話,但我沒吵醒他,突然我聽到身後有腳步聲,我以為是你媽,就拿起旁邊的枕頭⋯⋯。」

「媽有要你殺人嗎?你確定沒有搞錯媽媽的意思?」

「不是⋯⋯。」

「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不能說。」

「阿司,我和小均的感情確實是我跟他的事,但我們兩人可以合作。」

「合作?」

「我們合作過幾次,目前為止你應該沒吃虧過吧。」

「誰說的!是誰幫我照顧哥哥照顧到床上?!」

「我從來沒動過你的寶貝棒,我一直很有分寸照顧你哥哥,至於其他禁區反正你也進不去,勸你就放寬心,眼不見為淨。」

「下流!齷齪!」

「到底為什麼想要弄死自己的哥哥?」

阿司一咬牙:
「好,從現在開始我們繼續合作,但你不可以再爬上小均的床。」

「這沒問題,我爬上去會遭雷劈。」

因為每次都是汪汪自己爬上來的,他把這人踢下床無數次,還因此扭傷腳踝被禍首扶去看醫生。

「一言為定。」

「能不能告訴我那晚發生什麼事?」

阿司竟然神色自若,甚至輕描淡寫:
「也沒發生什麼事,小均在睡夢中一直喊著:“司馬你要去哪裡,司馬你到底是誰,司馬你別走”,因為喊得太大聲,我又聽到腳步聲,如果換成你,你能不想辦法堵住他的嘴嗎?」

「⋯⋯。」

「怎麼樣?」

阿司臉上竟有種得逞的快意。

「那⋯⋯那你們搞清楚司馬是誰了嗎?」

「問你啊。」

「問我?我怎麼會知道?」

「你不知道?那就沒辦法了。」

「你能不能換個方式堵上他的嘴?」

「你心疼了?」

「不是說好要合作嗎?」

阿司聽出有緒言詞中開始退讓。

既然佔了上風,對有緒敵意也稍微退去:
「如果我有司馬最新情報我保證會跟你交流。」

「目前也只能先這樣,你能不能私下告訴我媽媽的每日行程?」

「你想幹嘛?」

「關心一下。」

「既然要合作,我們雙方都得公開透明。」

「好吧,我計畫趁爸媽不在回家一趟。」

「你想調查司馬的事情?」

「人都快被你悶死了,讓我回家打聽一下你很為難嗎?」

「等等⋯⋯我⋯⋯我怎麼會覺得怪怪的?」

「哪個地方怪?」

「今天以前你打死都不肯回家,為什麼我們一合作,你反而急著要回家?」

「我又不能爬上床,萬一被斷手斷腳多划不來,你在擔心什麼?」

「我⋯⋯我還是覺得怪怪的。」

「唉,當年齊總裁應該是急著把你生下來,沒發育好就早早被剖腹,生得太急不怪你。」

「齊羽喬跟你說了什麼?」

有緒還是搖頭:
「真的是你媽的錯,別太自責。」

阿司不擅長解啞謎,拿了裝褲子的提袋就告辭離開,有緒甚至還起身開門送他出去。

阿司突然又回頭敲敲尚未闔好的門。

「什麼事?」

「哥哥,可不可以別跟我搶禮物。」

「禮物沒來啊,快滾吧。」

「那是以前,現在有我,他不會再認命了。」

「警衛!」

阿司見好就收,三步併兩步轉身快逃。

阿司一走,有緒的嘴邊笑容立刻凝結。

汪汪,都說不要你了,你為什麼連在夢中都不放過我?

我承認我以前很看不起你,認為你只配跟齊司那種人在一起。

但這四年我是不是太看得起你了?

你斷不了我,這又要算誰的錯?

我斷不了你,這一定是我的錯。

既然我們都犯了錯,那就讓我們雙方都付出一點代價,以昭公信。

忍不住在腦海想著二十幾種破壞這兩人的計劃,可惜他一種也無法施展。

有人會因為太喜歡一個人,喜歡到不想看到他壓抑痛苦的表情嗎?

應該沒有吧?是不是該找部愛情偶像劇好好研究了?

不然他實在不懂自己怎麼會這麼妙?

很妙,真的很妙。

還是說他有一半的魂放在對方身上,他這種異於常人的行為只是正當自衛?

只是自我防衛就好了。

有緒並不想愛得那麼難以解釋,他可以孝敬父母、孝順兒子,世人了然於心。

有愛兄弟就是一件讓人看不起的事情,原本他非常看不起均司配, 想不到自己竟然也有同流合汙的一天。

有緒難受到想吐,自從阿司回來後,他每天都很想嘔吐,吃再多胃藥、止吐藥都無法緩解。

但他還有二分之一的魂在別人家,他可不想讓他可憐的孤兒在別人家被看扁,所以硬是逼自己挺住了。

不堅強點,一半的自己遭人霸凌怎麼辦?

至於這個“愛與血緣無關”的寶貝蛋,他會想辦法弄走,初步規劃成形中。

汪汪不必擔心,我會採取你能接受的手段,甚至讓你開開心心把你的寶貝蛋送走。

他打算從齊羽喬這邊下手,他約略猜出這女人賴在陳家目的,借力使力不費力。

我曾對自己說過,我不會阻礙均司戀,即使到那一天我也不會違背去你媽的最高原則。

我只是想辦法讓天兵離開我的視線。

我好想回到我們兄弟三人坐在吧檯,我一心只想認親的那一天。

那時的你,心裡在想什麼?是不是很想擺脫我?

可是當時的我們關係多麼平衡。

我不在乎你,你也不在乎我。

阿司是我們彼此的重心和中心。

我們就像翹翹板的兩端,適當保持安全距離,忽上忽下引以為樂。

曾幾何時,你離開了那一端,硬擠到我身旁,甚至抱著我說你不要離開我?

我們不能這樣,我們真的不能這樣,你是我哥哥啊。

我以為我可以不犯規,身體上的尋歡作樂,總有一天會因為你太恨我,恨到我可以僥倖地一筆勾銷。

可是你犯規了,你真的犯規了。

愛與血緣怎麼可能真的無關。

別天真了。

但我認真了。

陳珈臻妹妹,我好奇,天上的妳,現在會是什麼表情?

108.你究竟想潛入誰的房間?

陳家的客廳傳來父親柔和低沉的嗓音:
「羽喬,阿司是妳哥,妳應該最了解他,阿司一回台灣,小均就跟著鬧離婚,妳說說看,這兩個人是不是有不妥的關係?」

這麼慈藹的聲音竟然會無情批評他最優秀的兩位兒子?

羽喬微微蹙眉,咬著唇表情無辜,小巧的臉蛋帶著白皙,微微抬頭,一臉不明所以。

「算了,我們別談這種不愉快的事,明天還想去哪裡玩?我讓我司機開車送妳。」

羽喬搖頭,挨近乃嵐,親暱貼著他:
「爸爸沒空的話,我哪都不想去,只想在家等你回來。」

阿司躲在廚房的橫式拉門後方,已經聽到快吐。

她還以為她是陳珈臻?拉著他爸不停撒嬌,假到不行!

有人悄悄站在阿司身後緩緩審視他,阿司渾然不覺。

以前的他,心中只有一道喜歡,除了阿司,他不曾那麼喜歡一個人。

後來的他,終於明白喜歡也分很多種,對弟弟的、對朋友的、還有玥玥跟棠棠,滿滿的歡喜。

對於泰鎂也有一種喜歡,一說話眾人立刻安靜凝神細聽,帶動血液中莫名的興奮。

與齊虹白交流的喜歡。

被女員工崇拜的喜歡。

被陳有緒喜歡的喜歡。

最後卻回到原點,回到曾經最想逃離的地方。

我想遇見你。

回到失落的起點,重新遇見你。

我們的人生總在交會之後又分岔,各往相反的方向走。

這一次,讓我們退回到原點,沒有元技集團、更沒有泰鎂集團,只有我們兩人牽起手一塊出發的身影。

我曾說過,就算時針回到起點,卻已不是昨天。

我錯了,回到起點的這天,不是昨天,卻是我們兩人共同的明天。

我想讓你體驗這一點,於是帶你穿越時空,回到了我的起點。

有一天我也會陪你到美國,我想認識你最初的光點,就算它也曾是你黯然銷魂的頓點。

你的名字,始終在我腦中輪迴。

你的命運,始終在我分支岔開。

你的人,總與我短暫交會後狠狠離開。

為什麼相愛之前要先相虐?

在泰鎂頂樓看到你寫給我的信,我終於有點明白。

“小均,以前你始終填不飽肚子,逼不得已拿餿水充饑還要被人笑,現在的你不一樣了,千萬別再亂吃東西。我只是你的餿水,不但難吃,還會害你犯罪,犯下很亂很亂的罪,在罪人中我是個罪魁。”

怎麼會有人說自己是餿水+罪魁禍首?到底在想什麼?

「阿司,我想你誤會我了。」

阿司沒料到有人會站在他身後偷聽,吃驚的猛然回頭。

小均表情平靜,卻開始脫衣服,他身上也沒幾件衣服,就一件睡衣,剝光自己後,躡手躡腳將衣服小心塞進廚房某層櫃子裡。

「說話就說話,你、你幹嘛脫衣服?」

阿司最近心臟不太好,常常覺得快報廢了。

「我不要舒適。我要神,我要詩,我要真實的危險,我要自由,我要善良,我要罪孽。」

「什⋯⋯什麼?」

「赫胥黎,美麗新世界。」

阿司快哭了,赫⋯⋯赫胥黎,他是誰?

「你要勸我對Cindy好一點?可是我聽不懂啊。」真的好想聽懂。

「Cindy?我管她幹嘛?只是聊聊在泰鎂頂樓我想親你的事。」

「這裡不行!」立刻用掌心死死封住嘴。

「司,你不是餿水,別人不知道我們過去的每一天,難免覺得我瘋了,可是你一定知道這世界上只有你是我的食物,其他人是跟我搶食物的大Boss,還超級難纏。」

阿司明明知道他是大騙子。

明明就常請陳有緒吃生魚片!

可是⋯⋯小均獨有的溫柔,面無表情與濃到化不開的甜意並存,讓阿司無奈的一次次放水。

「小均,我們在這裡說話好危險,你又沒穿⋯⋯。」

「記得我們小時候住過的房子?我偷偷賣掉了。」

「什麼?你⋯⋯。」

趕緊攔住阿司的嘴,怕他喊得太大聲:
「我何止私下處理名下財產,還跟Cindy媽借了不少,有緒也被我借成了亞軍。」

「為什麼?」

「用一堆假外資來穩定泰鎂董事會啊,誰叫你這大股東神龍見首不見尾,不拿銀彈難道靠淫蕩讓他們支持我的提案?」

「小均,你真的賣掉那裡了?」

「嗯,我跟買主打了五年租約,只剩一年多就會被買主收回,我們常回去吧,把孩子們帶去那裡,我們幫汪均組個獨一無二的兒童搖滾樂團。」

「你為什麼要在這麼危險的地方講祕密啦。」

「對自己家的評價也稍微高一點嘛。」

阿司有如驚弓之鳥,因為小均昨天終於忍不住點醒阿司:
“你不覺得我跟你說我想回元技,隔天媽就私下跟爸說別讓我回元技這件事情很奇怪嗎?”

果然搞得阿司從此草木皆兵。

阿司沒注意到小均對某人的稱呼從“副總”改成了“媽”。

反正小均就是這麼任性,單方面把她當成婆婆,就算她一點都不想接受也無從拒絕。

揚起小小的復仇痛快。

不管是小確幸還是小仇快,我不會再主動挑起事端。

誰叫你們就是我們,你家就是全家。

「小均,你到底怎麼了?」

小均倒是沒多說什麼,小心翼翼把睡衣穿上後人就跑了。

阿司左思右想,搞不清楚小均葫蘆裡賣什麼藥。

突然靈光一閃。

他整天埋怨小均為什麼要站在Cindy那邊,還老問小均為什麼不一起搬出去住,原來小均剛才是拐著彎跟他解釋這件事啊。

感受到小均表面理智淡定,背地卻在乎他的緊張。

也許小均整整一天反覆思考他寫的信、脫口而出的抱怨,還努力在有緒媽的天羅地網夾縫中找機會向他解釋。

對別人來說,小均的解釋多餘到莫名其妙,對阿司來說,這樣的小均可愛的不得了。

小均被家裡禁足,目前正接受密集的精神治療,不能使用手機,也嚴禁上網。

可惡的阿司更故意不出借自己的手機。

阿司自然知道自己可惡,不得不可惡。

因為他想趁機斷了陳公子跟小均的聯繫,想讓陳公子早點死了這條心。

怕小均無聊,阿司每天上圖書館替小均借書。

阿司想起來了,他上次把紙條偷偷夾在某本書裡,小均該不會以為那一頁對他有什麼特別意義吧?

他只不過是看到《美麗新世界》覺得吉利就夾進去,總不能夾進《假面的告白》吧。

阿司又寫了一張紙條,想找機會偷偷塞給小均。

“你在哪裡,我的家就在哪裡,以上”。

隔天阿司終於逮到好機會,把書交給小均前,先躲在小角落準備一下。

想把小紙條塞進書頁,走私給小均。

左右為難究竟要夾進《1984》好?還是《規訓與懲罰》好?

眼角餘光卻瞥見小均躡手躡腳偷偷跑上樓。

“小均!我不在房間,我在這裡啊!”

樓梯下方的阿司正想扯開嗓門喊住小均,卻突然發現一件不尋常的事。

小均摸上樓的影子迅速往左拐,但他的房間明明在右邊啊?

左邊有什麼好去的,那裡只有⋯⋯只有陳公子跟陳珈臻的房間。

笑容漸漸凍住,最後完全消失。

你究竟想潛入誰的房間?

109.弟弟是這世上最令人分身乏術的生物

「喂,麻煩你跟我說話也穿件衣服,我知道你在高雄常在家裸奔,不過這裡並不是你家。」

兩分鐘前的有緒還在他爸社區的一樓花園陪兒子玩。

剛找藉口上樓,回自己房間拿東西。

屁股還沒坐熱就見小均下半身一件底褲,幾乎全裸溜進來。

「唉,陳先生,你到底想幹嘛?我是不給追的。」

今天的有緒不打算對小均冷臉相向,也不打算給他好臉色看。

小均看似隨意逛起有緒房間,順手打開衣櫃、書櫃、床櫃,除了放過公司的機密檔案,每本書、每樣擺設、每件衣服,全拿起來仔仔細細瞧一遍,甚至打開了抽屜⋯⋯。

「喂,客氣一點好嗎?」

「能不能抱我一下?」

有緒沉默非常久:
「⋯⋯我辦不到。」

「跟我上床的一直是別人?還是你也有分?」

「你確定要在危險地方討論這麼香豔的話題?」

小均不說話,突然皺眉,最後忍不住閉上眼睛。

連打算冷落他的有緒都慌了:
「你⋯⋯你幹嘛?不穿衣服又不說話,現在連眼睛都不張開,你到底想幹什麼?」

小均瞇起眼睛,仰起臉不發一語。

「我是不可能親你的。」

「噓,你最近很難通,安靜一點。」

「你在通我?我有答應讓你通嗎?」

「長的帥的人無法阻止被觀看,心靈相通的人也無法阻止被我連連看。」

「你在撩我?你男朋友不是在外面?」

「沒撩你,尋找心靈伴侶。」

「我拒絕。」

「沒問你,直問你內心。」

「你通得到再說吧。」

奇怪,最近真的不容易感應到有緒的心情,這個人到底有沒有雙重人格啊?

應該有,能變態成這樣不容易,用雙重人格就解釋得過去。

小均一進房就開門見山提到多重人格,有緒反應出奇冷靜,是默認還是反試探?

「衣服能不能穿上?有人闖進來我要怎麼辦?」

「誰闖得進來?你不在家連你媽也進不來,你到底裝了幾道鎖?」

「那你剛剛怎麼進來的?江湖傳言,專門拿來訛你的,傻傻的。」

「自從你被週刊拍到車震後,你內心分裂出另一個人格,這也是江湖傳言?」

「以前你恨我恨到掐我脖子,現在脫光衣服求我抱你,怎麼不說你自己雙重人格?」

小均在有緒房裡大搖大擺晃了兩圈,蹲在床邊摸了摸床單,頓了很久,突然改口說:
「你的房間也沒那麼安全,至少我就偷偷溜進來兩次,是你另一個人格給我的鑰匙,進房後我不敢開燈。

「有一次你媽喝的太醉跑進來我來不及鎖門,她還以為我是你另一位人格,一直對我說奇怪的話,我建議她開開白內障,我們長得一點都不像。」

有緒給過小均房間鑰匙,當時他們感情很好,想想好像是前世的事。

不要汪汪後,他換掉了門禁的密碼,卻一直沒把鑰匙要回來。

「你溜進我房間?難怪我常掉東西。」

「借個網路嘛,現代人沒網路真的活不下去。」

「你不會連我電腦也登進去了吧?我有設密碼。」

「而且還很複雜⋯⋯。」小均一臉委屈。

「我另一個人格是不是在床上茫酥酥就開始報起密碼?」

「也不能這樣說啦,你本來就不該用竊嫌的名字跟生日組密碼啊。」

「大哥教訓得是,但我還是不明白你為什麼跟我聊天不用穿衣服?」

「我每天換洗衣物全是媽準備的,全身上下我只信得過身上這條內褲,再不信也不行了,總不能亮鳥吧。」

「確實不雅觀,換你告訴我,齊羽喬大搖大擺住進我家,她到底想幹什麼?她自己沒爸媽嗎?跑來我家演什麼?」

「你討厭她?」

「誰會喜歡她?」

「跟你以前討厭我的理由一樣?」

「現在也沒喜歡你。」

「討厭自己的寵物?」

有緒頓了一下,不小心漏接一球。

察覺出自己失分,出奇不意發了另一顆球:
「齊羽喬到底有什麼目的?」

「不用擔心,她怕你爸媽離婚,她是站在你這邊的。」

「陳有均,現在說謊已經不打算打草稿了?」

「我媽跟你爸離婚後財產大失血,Cindy很在意,萬一我們爸媽離婚,再把爸財產瓜分掉,我妹擔心將來她繼承所剩無幾,還不如讓爸媽白頭偕老,她盤算可以多繼承一點。」

有緒和阿司性格不同,他不是那種粗神經的人。

有緒和阿司經歷更是迥異,有緒親眼見識過小均落入媽手中,打滾十年多,磨掉一層皮,磨光了自己,甚至見識過小均最空洞的神情,一個天才最後成了只會呼吸的殘渣。

曾以為小均這一生最後就只剩這樣了。

小均與他家的恩怨,一言難盡。

今天小均對媽媽改了稱呼,自然不是對齊司表態,齊司那種人,你不寫大字報他就不識字,怎麼可能從稱呼細微變化中,體察出情人的宣示態度?

小均也不是那種對牛彈琴的傻人。

小均啊,為了對付我,你已經不擇手段了嗎?

真的有這麼喜歡我嗎?還是僅僅需要有個不插電、不佔空間,還能幫忙活動筋骨的健身器材?

“你這陷阱才深吧。”

回想那一年,你不以為然的對話。

竟然逗得我有種想哭的衝動。

到底想把我帶去哪裡?

你究竟想把我帶去哪裡?

“好朋友我們行個禮,
握握手呀來猜拳。
石頭布啊看誰贏,
輸了就要跟我走。”

別以為輸了就得跟你走。

我是輸了,我承認。

但我拒絕跟你走。

我們今年的共識就是沒有共識。

有緒確認自己心意後,口吻變得無所謂起來:
「原來是來護財產的,真出乎我意料,所以你打算跟她聯手對付我媽?」

「基於許多原因,我會在家裡待一段時間。」

「是嗎?破解完假新聞、齊大千金玩膩閃人,你就跟著打包走人?」

小均沒有正面回答:
「現在被當成病患治療,我有點撐不下去。」

「榜首回來了不意外,陪榜的不介意幫襯一下BL界的大熱門。」

跟有緒的心意突然在一瞬間連通了,小均來不及防備。

他們曾在床上聊到離開魏家的下個落腳處,當時的時空背景是:阿司已消失。

阿司一出現,有緒立刻躲他,不在陳家守株待兔還真遇不到他。

「你寧可什麼都不要,工作、家庭、親人,甚至願意被打回原形,都幾歲人了還不能出門,說真話就不能穿衣服,穿衣服就不能說真話,不就是為了齊司嗎?都做到這種地步應該也不需要別人意見。」

有緒原本就打算跟阿司聯手把小均討回來,可他萬萬沒想到小均完全不跟他商量就任性離開泰鎂,沒有今天,他還不知道自己寵物這麼張狂。

有緒果然不高興,此人口是心非一向不好猜,小均習慣直通他心坎,幸好已經接通了。

「目前局勢有點複雜,我會陪你把這一仗打完,而且我也沒說要離開。」

「沒必要,你跟著他們回齊氏更有前途。」

卻沒反駁小均最後那句話,放任那話不停反覆勾著自己的心,親自看著自己,磨擦破皮。

「我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喜歡幫誰就幫誰,還真不需要別人意見。」

沒說出口的是,阿司是他最後底線,他會在阿司忍不住出手前帶他離開這裡,不管未來日子有多難,他會一輩子帶著阿司跟汪均。

「我老婆陪汪洋在樓下玩,他們上來你光著身子就不太方便了,你要不要先回去穿好再來。」

小均被下逐客令沒怎麼在乎,但他察覺有緒一直沒有稱呼自己。

「我不叫“你”,也不是陳先生。」

「我知道你是誰,還有別的事嗎?」

「如果我們現在打密語,你另一個人格會知道嗎?」小均壓低聲音。

「不知道。」

「那密語⋯⋯。」

有緒忍不住打斷小均:
「陳汪汪,你不是在魏家打滾四年了嗎?怎麼還跟小孩一樣劈頭就問我上床的人是誰?還玩起確認身分的約定密語?你不知道跟一個你搞不清楚的人格說這些很不安全嗎?」

小均沒什麼表情的臉上出現一絲困惑。

偏偏就能讀懂這個表情,還無法不在意:
「汪洋半歲時差點被我摔在地上,幸好有驚無險。我當時真的失手了,我很後悔,非常後悔,小均,這件事情可不可以到此為止,裝做不知情對你比較好。」

小均剛剛撒了一點謊。

副總不曾把小均看成有緒的另一個人格,他只是碰巧在路邊聽到副總朝有緒大喊“司馬”。

阿司送他的豬老二肚子裡也要他“小心司馬”。

後來他跑去倪信家將阿司的信全讀過一遍。

“小均,你現在當總裁就別輕易相信人了,尤其是陳有緒,我觀察過,他真的怪怪的,別太靠近他。”

小均心想,也太晚說了吧!當你寫這封信的時候,有緒說不定正在深層訓練我的核心肌群⋯⋯。

小均拿著這封信跑去問阿司怎麼一回事,阿司支支吾吾難以成詞,只是說:
“小均,你先去查什麼是DID還有暴力型人格。”

“那是什麼?”

“陳公子可能是DID患者,如果他突然不認得你,千萬別跟他講道理,他連他媽都敢揍,一定也會揍你,答應我好嗎?就讓他一個人去發神經。”

“你把話說清楚。”

“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以前看過有緒他媽跪在他房間一直哭著拜託陳公子快回來,還說什麼別把那個暴力人格放出來,也曾替他打一針讓他睡著,我看到都嚇傻了,後來還看到幾次⋯⋯。”

阿司努力描述他發現有緒異常的暴力狀態。

阿司對有緒跟司馬的關係始終一知半解,現在又是這種節骨眼,更不願意小均管起有緒的閒事。

小均推斷有緒應該有多重人格障礙,也許被周刊拍到車震後才發病,因為有緒從那天起就對他怪怪的。

例如開始買一套又一套的衣服逼他穿,這⋯⋯該不會是有緒發現他莫名其妙多了很多沒見過的衣物,沒印象這些東西從何而來,怕爸媽起疑,索性全丟給他穿吧?

難怪有緒搬到新家還隔了密室想把他當寵物養,有緒分裂出來的人格恐怕還是名寵物美容師。

哇塞,原來有緒水那麼深他竟然沒看出來。

小均有點欲哭無淚,自己到底是跟美容師上床還是跟年輕有為的副總上床?

或者⋯⋯其實自己早就劈腿多年?

小均跟阿司一樣對多重人格障礙患者沒什麼驚慌感,小均連自己都是精神分裂患者,怎麼好意思歧視別的病友?

見小均用一種陰晴不定的神色審視他,有緒表情很平靜,不冷不熱出言相勸:
「別滿腦子關心誰跟你上床,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得了色情妄想症,你最近還在接受精神治療,能不能收斂點?」

「你另外一個人格不認識你兒子,那他認得我嗎?」

「恐怕要先在地上爬一圈汪汪叫才有辦法喚起他的記憶。」

小均沉默了很久,突然開口:
「你一直用雙重人格這麼瞎的理由跟媽解釋我的失眠被你治好了?」

小均語出驚人,直言篤定雙重人格是有緒用來對付他媽的爛招。

汪洋如果半歲時真的差點被摔在地上,而且是有緒無法掌控的另一個暴力型人格跑出來做怪,多年前被有緒帶進寵物房那天,他家地板早該鋪滿厚墊了吧,這種事開不起玩笑。

就算當時沒有,後來擔任汪洋音樂家教老師,每週不停進出他家,如果真出過人格跑出來的意外,他應該能發現有緒在家裡瘋狂採取防護措施。

但有緒沒有這麼做。

「講話客氣點,心理所高材生不覺得瞎就好,沒人問你心得。」

小均原本只是試探,沒料到這就是答案。

剛才臉上面無表情交雜幾分困惑,現在則是百分之百的疑惑。

這張表情就映在有緒的瞳孔形成倒影。

齊司應該沒什麼機會見到這種表情。

大惑不解的狗狗無法理解主人行為的呆頭呆腦狀,如果小均常對齊司擺出這副白痴樣,真心替齊司感到前途無光。

兩人長期心意相通,有緒多少能猜出小均跑回家住是為了調查另外一個他。

遲疑了一下,有緒語重心長:
「汪汪,原本我想調整我們之間的關係,想不到有人當畜牲還當上癮了,我知道你打算看我有沒有毛病後就搬離我家,還想順手把陳家一大一小打包帶走。汪汪,你可能很訝異,可惜全世界都知道你跟齊司的關係,包括爸。誰叫你弟弟從小就愛收藏你的裸照,而你今天還為他失去一切。」

最後這句話真是酸度破表,小均對這個弟弟從一開始的不敢依賴,到現在簡直變成無賴,小均甚至開始思考,如果副總不讓他留在元技,要不要再回泰鎂找份差事?內心深處始終沒把美國當首選。

為一個弟弟留在魏家,為一個弟弟離開婚姻,再為一個弟弟留在這個家。

弟弟是這世上最令人分身乏術的生物。

「我跟雨勤談離婚那天,她說你跑去跟她拿尾牙影片那天,簡直變了一個人不知吃錯什麼藥,雨勤還追問我兩個弟弟究竟哪個才是煙霧彈。」

不提她就算了,一提立刻生出一打的氣:
「我沒見過這麼客氣的集團千金,把別人的寵物直接往自己身上塞。」

「你講話很露骨。」

「你也沒經過我同意。」

有緒應該發現他跟雨勤的做人計劃,可能也知道他吐了。

不知道有緒是怎麼看出來的,只能說有緒事事力求完美,連當主人都當的頂尖專業。

小均在床邊蹲累了,突然整個人坐在有緒腳邊。

以前兩人非常習慣的動作,這一刻竟讓有緒手足無措。

小均維持一貫的從容不迫:
「我對死亡有陰影,常不知道能活到什麼時候,能留下基因也算遺愛人間。」

「遺愛人間不是用在這種事情。」

「隨便啦。」

「陳汪汪,我剛才說後悔不是指我後悔讓你回來,我後悔當時失手嚇到我兒子,我不會隨便讓寵物回家受苦,雖然沒辦法讓你像大少爺那麼舒服,但如果你繼續留在我家⋯⋯。」

還沒說完,小均突然拉長脖子,仰臉偷襲了他的唇,直接在絕妙肉品烙下自己標章。

有緒頓住,腦袋一片空白。

「知道了,請你教我別的東西,陳汪汪的“頭家”。」

低聲說出四年前的通關密語。

明知阿司在附近還色膽包天勾引另一個男人,這招對有緒意外受用。

接著兩人不再對話,不看對方,連身體都微微拉開距離。

正隔空劇烈交流。

全世界大概也只有這兩人有本事用這方式情慾流動。

小均感覺自己飄在半空中,突然被一股引力急速帶往地心深處。

卻無法區分那是地心引力還是弟心引力。

阿司一直守在門外,緊緊靠住牆邊,心情煎熬又寂寞。

那年相隔十年不見的自己從美國跑回來突襲小均,他很高興小均沒有愛上別人,小均還在等他,沒有違背兩人年少時的承諾。

小均出獄後他曾南下找到小均,知道小均依舊單身,他真的好高興,捨不得放手。

但小均你今天為什麼背叛我們的誓言?

是不是我不能再滿足你了?

為什麼是陳有緒?

如果你喜歡弟弟的話,我也是你弟弟啊,他有的我也有,他能給的我也可以給。

為什麼我不再是你的唯一?

他想起小均曾經說過:
“其實我沒有要放棄這段感情,我一直不是你的唯一,不是嗎?”

那天他回他:
“你不能這樣啦,要給我一點教訓啦,你人不能太好,情場如戰場,一再忍讓一定會被別人欺負到很慘。”

小均只說:
“我知道了。”

難道小均聽了他的話,現在正想辦法給自己一點教訓?

小均,我錯了,你不要教訓我好不好?

阿司是個堅強的人,很少對小均以外的人示弱感傷,因為從小到大很少人在乎過他的心事。

是不是天下的好事都不會發生在我身上?

像哥哥那麼好的人,是不是神就不肯讓我一個人獨享?

小均,你要的到底是什麼?為什麼我不再讓你快樂?

小均悄悄打開有緒房門,偷偷摸摸想溜出去。

門外的阿司望著小均,不發一語。

小均此時如果還一臉吃驚就矯情了。

陳家現在是阿司勢力範圍,阿司也知道有緒今天回家。

此時此刻此人站在有緒房門外,小均不意外。

雖然不意外,卻不代表他知道該怎麼辦。

阿司抬起頭,冷靜問他:
「小均,你真的不打算做選擇嗎?」

小均有點窘迫,他突然希望多重人格的是自己⋯⋯。

門內的有緒應該聽到門外動靜,理所當然不會參戰。

「小均,你真的不打算做選擇嗎?」

執拗又問了一遍。

這已經是正面迎戰了,小均正色回答:
「如果一定要做出決定,我只會選你。」

阿司沒有因這句話眉飛色舞:
「你敢跟我進去再說一遍?」

小均為難的掉頭望著有緒緊閉的房門,舉起手正要敲門,裡面的人突然自己開門了:
「別那麼忙,兩位,我都聽到了。」

「哥哥對不起,但是哥哥只有一個。」

「可以理解,衣服穿上吧。」後面那句格外溫柔。

阿司既然贏了芳心,也不再對有緒惡言相向。

等小均把衣服穿回去,突然拉起小均的手像一道煙跑下樓。

站在原地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剛剛沒忍住,竟然跑出來替汪汪解圍了。

打從第一天放任那兩人在一起就該知道會有這樣的結局。

小均,你現在心裡一定很得意吧?兩個弟弟當面為你爭風吃醋,不過⋯⋯。

有緒突然浮起一抹難以形容的笑意。

不過你們兩個寫意的好日子也沒剩多久了,這幾天兩位少爺就自便吧。

110.誰解其中味

今天有緒一家人難得回來,早上素歆陪乃嵐去醫院回診,男女主人回家後,全家人亂成一團,廚房從下午就展開鐵人三項。

身為管家的阿司被懇求放過有緒一家大小的腸胃,他卻有辦法讓整個廚房混亂有如救災現場。

唯一能做飯的素歆和羽喬一邊準備食材一邊緊皺眉頭,連小均這病患也跑進去幫忙洗菜、切菜,還得阻止古墓奇兵到處添亂。

有緒一家倒是好整以暇坐在客廳陪爸爸聊天看電視,斯斯文文,優優雅雅,廚房心好累的那群人忍不住投以既羨慕又嫉妒的眼神。

「開飯了,終於開飯了!」

廚房的人們忍不住拍手歡呼。

有緒走進來探了一眼:
「廚房怎麼淹水了?」

沒人想解釋,一身狼狽且神情疲憊,全忙著回房間洗澡更衣。

有緒觀察到小均手指貼了好幾個ok繃。

「你還好吧?」

「挑戰魔王關失敗,扣血20趴。」

小均睨了阿司一眼,搖搖頭就跑回房間。

「陳公子你怎麼可以隨便跑進來?快出去!」

阿司是唯一神清氣爽的人,好似廚房全災難與他無關。

「小均今天一定過得很難忘。」

「有人在跟你聊天嗎?」阿司不留情面把人掃出去。

有緒離開前突然回頭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這是他的第一次。」

「等等!什麼第一次!你回來把話說清楚!」

「這是小均第一次進廚房幫忙。」

「那又怎麼樣?」

「沒有怎麼樣。」

沒有怎麼樣⋯⋯齊司就是一個誤打誤撞都會讓汪汪突然實現夢想的豬隊友⋯⋯或者得尊稱一聲“神隊友”。

沒有怎麼樣,天公疼憨人,有緒從小到大拒當蠢人,自然不會被老天爺特殊眷顧。

長年在這個家裝模作樣拼自保,這個專門壞事的齊司卻能讓小均得到意外好事,而這一切只是天真爛漫的齊司無心插柳的驚喜。

如果小均此時此刻在旁邊,感應到他十萬伏特的心情會怎麼形容?

“滿紙荒唐言,一把辛酸淚,都云作者痴,誰解其中味。”

不知怎麼想起多年前的小均,曾用一串古文形容代筆寫了整晚的悔過書。

忍不住飆了句髒話,驅走陳有均的幹話。

現在我已經夠酸了,笨汪汪別又來鬧我腦袋。

以最短時間恢復從容自若的神態,跟家人圍在桌邊吃起晚餐。

這是汪汪第一次煮飯給他吃,吃起來特別香。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齊司坐在對面呱噪不停。

有緒坐上這張椅子也是經過一番精細計算。

就像下五子棋,事前安排好老婆兒子的位置,讓兩顆黑子先落定。

媽爸的位置固定,沒得動。

齊司會盡量遠離黑子位置。

齊司及齊羽喬這對兄妹不會坐得太近,接下來只要簡單推測小均入座的時機點。

小均應該會倒數第一個上桌,用頭腦偽裝成電腦,盡量模擬出當小均看到眼前只剩下幾個空位子的反應。

叮~~!運算完成。

廚房兵荒馬亂的同一時間,有緒一邊在客廳跟爸如常聊天,一邊CPU使用率100%。

晚餐時間,小均慢吞吞上桌,有緒隨意起身,不經意走向餐桌,若無其事一屁股坐在小均隔壁。

千算萬算算了一個晚上,達陣,觸地得分。

阿司瞪了有緒一眼。

他沒意識到有緒刻意坐在誰的隔壁,只覺得有緒遲遲上桌很沒規矩。

勝利滋味令有緒整晚喜孜孜。

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齊司坐在對面呱噪不停。

「爸,我想替Daniel組個兒童樂團,讓他盡情唱歌,醫生說這對Daniel病情有幫助。」

乃嵐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沒有反應就是最好的反應,阿司乘勝追擊:
「我想借用小均內湖房子當練團場地。」

「素歆,那棟房子目前誰在住?」

「我二弟一家人住在那裡,離他們公司很近。」

「妳讓他們搬出去找別的地方住,Daniel做化療很容易被感染,房子盡量空出來別讓人進進出出。」

素歆也習慣小兒子辦事從來不先找她商量的習慣,但如果是為了Daniel好,她願意將房子清空:
「晚點我會打給我弟。」

「阿司,你的規劃是什麼?」

「我想找兩個哥哥的小孩、念保陪Daniel組團,讓孩子們一起學音樂有個伴,爸爸認為這安排是否妥當?」

餐桌上氣氛總是嚴肅的跟開會似的,每個人說話都盡量精簡,小均更是過度優雅的下筷子,打死都不吭聲。

「汪洋,你喜歡學樂器嗎?」

「阿公,我什麼樂器都喜歡,我會彈烏克麗麗。阿伯,玥玥跟棠棠也會來嗎?」

乃嵐看了一眼小均,其他人眼光跟著乃嵐全集中在小均臉上。

金若茵除外。

她從進門到上桌沒看過小均一眼。

羽喬將視線挪移到若茵嫂嫂身上,嘴角一抹意味深遠的微笑。

小均視線依舊瞅著碗裡的肉塊,他長期在這個家努力保持低調,最近這幾年跟副總關係終於比較和緩,靠著他在泰鎂三番兩次罩過她不成材的親信們。

素歆不再害怕小均得勢後反擊他們母子,小均也不再那麼害怕她的腳步聲。

「我會跟雨勤討論這件事。」小均淡而無味應和,一桌人很快收回視線。

只剩阿司忍不住追逐他的眼睛。

小均意識到那股炙熱到收不住的目光,舀湯時與視線來向不期而遇,對方視線受驚似的立刻縮回去,小均反而開始大膽搜尋。

接著另一股存在感強大的視線也加入追逐戰,小均快要發火了,朝左方狠狠瞪了一眼:
“發什麼花痴!當我們在公園野餐嗎!?”

有緒露骨回了一記十分挑釁的眼神。

唉⋯⋯。

小均好哀怨,難道這就是多人組隊的考驗?

「小均,你家平常吃飯都在互相拋媚眼嗎?」羽喬打趣的問。

「是啊,都在玩媚眼殺機,我死了⋯⋯。」

乃嵐不痛快的把手中筷子放在桌上,三個兒子菜挾一半凝在空中動都不敢動,視線盡量調整到最自然的狀態。

驀然抬眼,發現這種狀態竟會讓三人硬生生對望,尷尬到恨不得立刻閉上眼睛原地死去⋯⋯。

有緒足智多謀,素歆卻看不出來有緒跟這兩位兄弟看來看去有什麼用意?

小均突然站起來:
「爸,我在前妻家常跟孩子們玩眨眼遊戲,剛剛我老毛病又犯了。」

乃嵐舉手打斷他:
「你只要告訴我,誰第一個跟進的?」

小均腦袋暫停。

齊司、陳有緒。

陳有緒、齊司。

媽的,怎麼地獄選擇題又來了!

「答不出來你們三個明天一早把報告放在我桌上。」

挖靠,不會吧,多看兩眼就要繳萬言書?

他們的報告是用秤的,寫到手會斷,他以前常替有緒代筆,畢生絕學就是模仿有緒筆跡。

「阿司。」小均默數十秒,在最後一刻把阿司交出來。

乃嵐失神了一下,突然覺得難過。

阿司聽到小均選他反而高興,不管好事還是壞事,只要小均挑他不挑有緒,都是勝利的滋味。

「小均現在一天吃多少藥?」

素歆知道丈夫問話的對象是自己,琢磨了一下便回答:
「比他離家出走前多了兩種藥。」

素歆正想起身把藥單拿過來,乃嵐比了手勢阻止她。

「這些藥會影響反應吧?」

「我請阿司帶小均回診時問一下醫生。」素歆不知道乃嵐為何會這樣問她,回答得保守。

乃嵐嘆氣,從兄弟眼神追逐戰,怎麼突然跳到嚴父的嘆息聲?眾人一臉霧煞煞。

「羽喬,吃飽了嗎?陪我出去走走。」

「爸,別理哥哥們,我陪你出門散心,爸爸開車的樣子最帥了,我每天都想跟爸一起出門,我要一直待在爸身邊。」

三兄弟面面相覷,羽喬到底幾歲啊?怎麼還用那種小女孩的說話方式,完全聽不下去。

小均:“輸了。”

有緒:“難怪會輸。”

阿司:“哼!”

乃嵐走了幾步又回頭,說話對象是素歆:
「下個月安排小均回公司上班,把他安排在總裁秘書室,我要親自帶他。」

素歆臉色很難看,小均一直想回元技,具體理由她還沒找機會跟有緒確定,怎麼突然之間就被丈夫定下來了?

素歆想趁這幾天試探小均的“狀況”。

她一直不解為什麼小均某一年突然能入睡了?

有緒或者司馬都不應該具備這種能力,解開小均失眠的咒語。

身心症只是為了掩飾她對小均下手的真相。

前管家是她的表妹,妹夫祖上傳下跟靈學相關的江湖秘術。

跟表妹鬧翻的原因,表面上是發生口角,私下的原因是表妹拿小均的事情當威脅,要她把自己不成材的兒子安排進元技集團擔任主管職。

表外甥和前東家有嚴重糾紛,官司還在進行中,她不認為乃嵐會同意這項人事案。

在小均要接掌泰鎂的關鍵時刻,姐妹卻鬧翻了,素歆就算想及時毀滅小均、阻撓他巴上魏家,無奈身邊已經失去強助。

表妹夫失蹤多年,想私下找表妹夫辦事也沒轍。

幸好兩年前素歆說服小均,把表妹不成材的兒子弄進泰鎂,小均是董事長兼總經理,這種具爭議的人事案丟給小均自己擺平。

表妹見兒子被照應得不錯,也跟表姐和好如初,由於小均夠上道,她們暫時放他一馬。

今日措手不及的變局,堅定素歆對付小均的決心。

理由不是她監聽到小均用情不專,一口氣騙了她兩子的真感情。

在素歆眼中,小均不可能喜歡男人,更不可能愛上她的孩子。

這是小均的手段,想挑撥離間有緒、有司兄弟之情。

從頭到尾,阿司只是感情上的受害者,她不認為小均會和阿司發生肉體關係。

她想解決小均的理由是為了手機。

小均回她家的第一天,被阿司沒收的那支手機。

她請專家幫忙檢查小均的手機,昨天有了結果,小均最近曾用他的手機搜尋過“DID”、“暴力型人格”幾個敏感關鍵字。

難道有緒的祕密被小均察覺了?

素歆打算找表妹來家裡處理小均杜絕後患。

乃嵐的決定卻打亂了她原本的計畫,她企圖力挽狂瀾:
「可是小均的病⋯⋯。」

「我兒子有沒有病我自己會觀察,如果妳嫌下個月太久,下周可好?」

素歆舌頭突然打結。

在場的人幾乎反應不過來,連羽喬都忍不住望著乃嵐,震驚到藏不住心情。

乃嵐知道素歆排斥羽喬,她曾抱怨看到齊羽喬就像看到一個珈臻的冒牌貨,讓她心裡十分不舒服。

乃嵐現在只想讓她不舒服。

假若當初她不抱著私心虧待小均,小均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嗎?

是她愧對陳家,他承認他沒疼過小均這孩子,但這四年來,這孩子的表現令他刮目相看。

“你只要告訴我,誰第一個跟進的?”

小均在第一時間說出阿司,他在服用精神藥物的狀況下做出判斷。

乃嵐只是在測試這孩子有沒有辦法在最短的時間下決定。

精神分裂症患者對身邊的人和事缺乏基本的判斷力。

小均卻沒失去決定事情的魄力。

如果當初素歆沒有狠下心傷害小均,他現在會得到如何精彩的人才?

小均住進他家後,一再發瘋自殘,甚至在親友或路人面前失控,丟盡他的顏面,他很早就對小均失去耐性,最後完全不聞不問。

他曾經感激素歆願意一手打理小均的大小事,讓他眼不見為淨,只要她有辦法讓小均不再惹禍,他什麼都不想知道,懲戒過程嚴厲或殘忍,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如果小均是正常人,他就不可能放任素歆對他兒子不利。

魏聖國肯把女兒嫁給小均,應該是確認過小均身心正常。

只是小均婚後四年,魏家害怕小均甚至“退貨”。

究竟是小均四年前演技太好騙過魏聖國?

還是現在的小均正在家裡演技大爆發?

乃嵐心有所感,掃了小均一眼。

他這個做父親的甚至不知道小均在陳家是怎麼長大的。

當年嫌惡他發作的樣子,對精神疾病的偏見很深,所以放棄了小均。

他很遺憾。

如果他們能早幾年讓小均接受正規治療,不是怕丟人把他關在家裡任由素歆折磨他的話⋯⋯。

「羽喬,妳媽也跟我一樣覺得可惜嗎?」

「爸,什麼事很可惜?」

「妳哥哥。」

「哥哥怎麼會可惜?哥哥一向很優秀。」

乃嵐苦澀強笑:
「妳還小,有些事妳還不懂。」

「爸爸,雖然我還不懂,但是我很想分擔你的煩心事。」

羽喬眼光非常真摯,沒有任何虛情假意。

「珈臻,爸一看到妳就不心煩了。」

羽喬微愣,瞬間露出複雜表情。

乃嵐覺得難過,因為他被迫容忍了小均與阿司。

要趕走這兩個逆子,一輩子不見面嗎?

他生病的孫子該怎麼辦?

小均兩個可愛的寶貝孫女也要跟陳家斷得一乾二淨?

人老了開始發覺狠不下心了。

在他眼皮下至少兩人還能表面安份,為了這種丟盡顏面的事情跟兩個兒子攤牌?

他還能對小均怎麼樣?公開審判小均跟阿司?讓素歆找到藉口對小均大開殺戒?

這一折騰恐怕小均連命都丟了,陳家人口不多,已經禁不起折損。

擔心素歆趁機修理小均,他更不方便出面處理小均跟阿司的私情。

何況他處理小均,也得一併處理阿司,他對阿司有愧,為了讓阿司遠離兩位哥哥,他整整流放他四年。

Daniel一出生爸爸就不在身邊,這是不是孫子生病的原因?

不忍Daniel小小年紀就得面臨癌痛的酷刑,乃嵐還能對阿司怎麼樣?處罰了阿司,Daniel還能安心抗癌嗎?

只好強忍住自己,暫時放逆倫兒子一馬。

一切源頭都是素歆,她為什麼如此自私,不願對他每個兒子一視同仁?

他很後悔看上素歆,齊虹白的度量跟她大不相同,阿司這麼古怪的孩子,明明是她報復的工具,和她毫無血緣,她卻念在是他血脈的份上盡力栽培。

他在前妻家看到阿司的房間幾乎佔了整層,比羽喬及前妻房間都還奢華寬敞,就算阿司遠在伊拉克幾乎沒回來過,前妻依舊請人細心打掃。

阿司這孩子天生就有一種捉不透,隱隱帶著不顧一切的瘋狂,乃嵐一想到質問他跟小均的不倫就如鯁在喉,唯恐聽到什麼極度無恥的辯答。

盤問小均一樣是種考驗,他擔心小均反問他:
「爸爸你知道我為什麼會精神分裂?」

只有虹白有辦法撫慰他悔恨的心事,他不想直接面對這兩個孩子,這兩個孩子也是虹白的兒子,他相信虹白一定有好辦法能將這兩兄弟分開。

上次去美國見她,對於這兩個孩子的私情困擾說不出口,不如他親自送羽喬回美國,順便跟虹白一起商討如何處理這兩頭畜生失控的感情。

「爸,多看我幾眼,我希望你永遠無憂無慮。」

女兒認真盯著他的臉,聲音輕細卻堅定不移。

乃嵐愣住。

他知道羽喬不是珈臻,也不是他的親生,可是⋯⋯。

親不親生真的那麼重要嗎?

小均、阿司是他親生,結果兩人搞出什麼事?

一家之主還吭不得聲,只能暗暗忍住親生兒子亂七八糟的關係?

他替自己難過。

111.什麼叫做“違反就要幹死你”?

「收工了?送你回家。」

倪信剛拉下早餐店鐵門,路邊停放的賓士車走下一名男人。

「陳⋯⋯陳公子?」

「上車吧,陪我去逛逛。」

倪信不太敢上車,站在車外朝內部探頭探腦:
「車上還有別人?」

「只有我,你膽子什麼時候變得那麼小?」

「陳公子,我跟你乾弟弟之間是清白的!」

「乾弟弟?誰告訴你我有乾弟弟?」

「有均那天衝來我店裡,他警告我別碰你的乾弟弟,他好像快氣瘋了,怎麼回事?」

「說到這件事,我正想跟你道歉,順便向你解釋一下那天的狀況。」

「呃⋯⋯?」

有緒順水推舟,倪信反而不好拒絕,何況有緒是他們家的“貴人”。

倪信保在美國龐大的療養相關費用,陳公子與倪家各分擔一半。

倪信十分感激有緒長年出手相助,那天小均衝來傳話,想和小魔發展關係的火苗當下就熄了差不多。

「我工作室在附近,在那邊聊天比較方便,你還沒去過吧?」

陳公子是不是早就預謀好了?

除了點頭,倪信還能說什麼?

倪信被陳公子帶進了混雜各公司行號的某棟辦公大樓。

陳公子的工作室不大,卻放了不少文件櫃,侷促的空間被整理得井井有條。

「除了公務對象,你是我工作室第一位客人。」

有緒一邊煮咖啡,一邊聊了起來。

「我是第一位?有均沒來過這裡?」

有緒撇撇嘴:
「讓他發現我工作室不整間被他掀爛?最愛亂搜我房間⋯⋯。」

等等,這人怎麼嘴角有一絲偷笑的愉悅?

小均到底和幾個人在搞曖昧啊?

倪信想起好幾年前他曾經跟某個人討論“均緒配”的可能性。

想起那個人熟悉的表情,倪信心口一陣噁心煩悶。

「陳公子,先解釋一下,我和小魔沒交往。」

「我一向不愛干涉別人交往,不過你也鬧得太高調了,我頭一次被小魔的哥哥兇,想不到他兇起來相當可怕。」

「你跟小魔很早就認識了?甚至比我們更早?」

有緒倒是乾脆承認:
「我大學時代就認識王適摩了。」

「原來你們早就認識了?小魔是你找來加入我們樂團的?因為你不放心有均跟我來往?」

「你還是叫他小均我聽了比較習慣。」

倪信察覺陳公子轉移話題,大概不想回答。

不過事過境遷,那時候的細節或真相,現在也不重要了。

「你是不是還有話要對我說?」

「嗯,阿司的兒子生病了。」

「阿司的兒子生病了?」

倪信與陳家也不能說毫無關係,兒子念保是陳家外孫,多少還是比一般人更有機會耳聞陳家第三代的消息。

他隱約見過阿司的兒子,沒想到他竟然生病了。

「什麼病?」

「腫瘤。」

「腫瘤⋯⋯?」聽起來不太妙。

「惡性的。」

「我⋯⋯我能幫什麼忙?」

「當然能,我們想替Daniel組兒童樂團,希望你和念保一起加入。」

「我?不是兒童樂團嗎?我已經不是兒童了。」

「我們缺老師,你有組團經驗再適合不過了。」

「請問除了孩子們,我還會見到哪些大人?」

「你對大人過敏?」

「我只希望能提前知道我還會遇見哪幾位陳家公子。」

「孩子的爸齊司是一定有的,還有Beck、我,至於其他兩位家長會不會找別人加入,我無法保證。」

倪信沒接話。

「陳家還有哪個人你見不得,不如現在直說,也許我可以幫忙把他加入黑名單。」

「不用這樣,先讓我考慮幾天吧。」

「倪先生,陳有濬招惹過你嗎?」

倪信愕了一下,為什麼別人說起這個名字毫無困難⋯⋯。

「我跟他已經沒有關係了。」

「太好了,沒關係就是沒關係。請你現在就答應我吧。」

「我需要回家跟我爸商量一下。」

「乾脆點,我們這些家長會出錢,保證指導費夠你請店員顧好早餐店。」

「我沒辦法立刻答應你。」

「我們可以配合你的時間。」

「不是時間的問題。」

有緒欲言又止:
「倪信,如果我現在向你討人情,不知會不會太不厚道?」

果然⋯⋯陳公子還是開口了。

倪信保的事情他們欠了陳公子太多,倪信不願意欠人人情,何況人情債債主都主動開口了⋯⋯。

「看來我今天是沒辦法拒絕了?」

「樂團場地是小均內湖的房子,可以長期免費出借,除了負責兒童樂團,其餘時間你可以自由運用,甚至組一個獨立樂團也沒問題。」

「這是⋯⋯小均的意思?」

「是,如果你還擔心的話,我可以跟你簽份契約。」

有緒從抽屜拿出兩份已經印好的契約,原來天羅地網早就佈置好了。

「條件還算優渥吧,簽名吧。」

「等等,簽約的事情有點突然。」

「我只是不希望有人玩了幾天就不見蹤影,跟人簽約是我的個人習慣,沒什麼陷阱。」

「我還是覺得⋯⋯。」

有緒為了說服倪信,拿鑰匙打開最裡面的文件櫃,拿出一疊契約:
「這小子擔任泰鎂總裁時,就算閉著眼睛都敢簽名,你可以參考看看。」

倪信翻著一疊契約。

「擔任陳汪洋的烏克麗麗家教也要簽約?」

「當然,我最討厭別人三分鐘熱度,今天陳有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都逼他簽約了,何況是你。你是樂團的靈魂人物,萬一哪天任性不來,我們這兒童樂團不就垮了?我要怎麼向那一票家長交代?」

聽起來頗有道理。

「再說了,陳有濬會不會出現都不一定,就算他出現好了,除非他吃了你,否則你一個大男人還怕一個大活人?忍一忍,你介意的話,下次我們不替他開門就是了。」

有緒這麼一說,倪信反而不好意思。

陳家公子當得好好的,宋晴天有什麼理由一定要跑來兒童樂團苦苦糾纏他?

恐怕是自己想多了。

有緒繼續說服:
「你就簽吧,讓我安個心,何況你簽的那份契約沒有罰則,講師待遇、場地免費使用還白紙黑字,上頭每個字對你都是保障啊。」

倪信細細一讀,確實如此。

只是還有點不放心:
「小均跟你簽的那份家教契約⋯⋯為什麼有違約條款?」

「小均跟你當然不能比,他非常愛說謊,我不罰他罰誰?」

「為什麼違約條款的內容被便利貼蓋住了。」

有緒拿起契約看了一眼:
「我怕違約條款嚇到你,反正你那份又沒有違約條款。」

「我可以看嗎?」

有緒頓了一下:
「真的要看?」

「你讓我看,我就簽字。」

為了讓倪信乖乖簽約,有緒撕開了家教契約違規條款的便利貼,丟回去給倪信。

倪信是真的好奇,反正欠陳公子還不清的人情,人家要他簽約,他就簽吧。

只是不想讓陳公子覺得他簽名簽得太乾脆,看起來像容易搞定的濫好人。

拿便利貼下的小祕密交換簽名,反攻一下陳公子也不錯。

「啊?」

「就說會嚇到你。」

「什麼叫做“違反就要幹死你”?」額角冒出三道黑線。

有緒臉燒得像被燙到:
「就⋯⋯就字面上的意思。」

從小腹浮起一股燥熱後,倪信就再也退不掉。

為了掩飾自己的臊動,倪信趕緊低頭把合約簽了。

「對了,合約有看清楚嗎?你還要提供一張照片。」

「為什麼我還要提供照片?」

「我需要建檔,脫上衣拍一張。」

怎麼空氣中有種販賣人口的味道。

有緒是合約甲方,倪信名字一簽就像可以賣身似的,不停催促倪信脫衣拍照。

「裸上身還好吧?我辦公室也沒人會進來。」

倪信怕誤上賊船,抵死不從。

「真麻煩。」

有緒索性脫掉自己的上半身:
「你替我拍,我替你拍,這樣總可以吧?」

「拍照為什麼要裸上身?」

「擔心指導老師身上有刺青啊,你不知道現在家長都很難搞嗎?」

「家長不就是你們嗎?」

「孩子們有媽的好不好。」

越聽越有道理,倪信、有緒就在工作室裡互拍了幾張裸上身近照。

趁倪信沒注意,有緒偷偷把照片傳了出去。

「咖啡都涼了,不喝幾口?」

倪信開玩笑似的回了一句:
「我不會再睜開眼睛就發現自己在一個奇怪的地方吧。」

「唉,你是電影看太多了嗎?我要是那麼做得要觸犯多少法條,你當我很想坐牢?」

倪信也想不出有緒有任何犯罪動機,索性隨便他,悠哉喝了一口咖啡,難得的極品好咖啡。

見有緒不忙著把衣服穿回來,倪信故作大方,也就裸著上身陪他喝咖啡聊是非。

恍然間,倪信眼前的人竟然有點像晴天。

有緒察覺有色眼光,趕緊敲敲桌面試圖敲醒他理智:
「想幹嘛,我後方外賓止步。」

倪信情慾不小心被掀開,奔放到差點收不住。

「我發誓我咖啡沒加料,你能不能克制一點,我是以力服人,你別告訴我你今天可以接納我⋯⋯。」

「你想去哪了?」

他只是心煩意亂中,恍然感官錯亂,以為看到了這個時空下不會出現在他面前的人。

有緒心想,倪信、有濬是抽籤決定的,幸好老天有眼,讓他抽到了倪信,萬一是汪汪抽到倪信,恐怕節操不保!

「陳公子,你為什麼跟小均簽那種違約條款?」

「怎麼了?」

「我看簽約的日期,當時你們兩人各自都有婚姻關係。」

「所以你的理智大於情感?」

「也沒有,只是隨著年紀漸長,愛情或情慾已經不排在我的人生第一位。」

有緒覺得掃興,默默就把衣服穿起來,不發一語將合約歸檔,又整理了一下檔案櫃,明顯裝忙。

倪信很不好意思,他不該隨意評論別人的感情事,這下還冒犯到陳公子。

「是我不對,我太認真了,你們只是寫著好玩,我不該看到幾個字就被嚇到。」

倪信也把上衣穿回來,一口氣喝乾咖啡,準備告辭。

「陳公子你繼續忙,我先回去做點安排,決定何時開始就麻煩你通知我。」

「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這邊叫車很方便,我先下樓。」

「等等,我可以解釋。」

「你不用跟我解釋啊。」

「不行,我想我還是要先跟你解釋清楚,免得你一直對我有誤解。」

「那⋯⋯那我們再聊一會兒吧。」

倪信心裡喊苦,早知道就別亂管閒事,真的是好奇心殺死貓。

現在他得乖乖坐回來,耐著性子聽陳公子澄清那些本來就不關他事的私密。

「其實,簽那些違約條款只是鬧著玩的。」

「我明白。」

「他動作很靈活,常常像隻餓壞的野貓迅速攀上我的床⋯⋯其實是他家的床。這時候我會抱住他,為了阻止他繼續往前爬。」

倪信表情超級尷尬,他已經有整整四年沒碰過男人,陳公子跟他不熟,現在竟然說起那麼露骨的床事,這⋯⋯這分明在整人嘛。

不好意思打斷,他剛冒犯對方,冷靜後反而不敢造次,只好強笑,裝出男閨蜜的知心表情。

「他常常忙到三更半夜才吃晚餐,
我問他:“不是才剛吃晚餐,你爬那麼快幹什麼?”

他說:“我急。”

我問:“急什麼?”

他說:“急著送死,快讓我死~~,千萬別捅得我半死不活。”

我說:“我希望你好好活著。”

他說:“那⋯⋯那快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說:“想攻城就得先回答,你那邊有多想我。”

他說:“想到我憋不住了⋯⋯難受到很想死。”」

有緒的聲音忽然停住。

倪信滿臉通紅,不是說要解釋,怎麼成了情色直播間?

「總之這個人永遠處於荒島模式,希望你別誤會,我平時餵食頻率是一週兩次起跳。」

「⋯⋯。」

倪信不知該說什麼。

他只好拋出一些“理智”的質疑,免得陳公子繼續對他“情色劇”轟炸。

「陳公子,你為什麼願意接受這種安排?」

「什麼安排?」

「你應該知道小均目前的感情狀況,他跟阿司應該⋯⋯還有感情。」

「你是不是也想明白我為什麼願意接受有夠委屈的安排?」

「其實我不太認同小均這樣做,他會傷害到很多人。」

有緒心想,倪信果然是有正義感的朋友。

倪信前一刻惹到有緒,有緒故意撩他。

想撩動倪信忍耐多年的火山,試試看會不會原地爆發。

果然倪信開始口乾舌燥,視線本能四處尋找供他解渴的飲料。

「聽說愛情的特色是獨佔慾,“願意被對方委屈”是不是很不像感情世界允許的狀態?」

倪信笑了一下,陳公子的歷練應該也不是感情世界的新手了,怎麼會問他一個純情到傻眼的問題:
「每個人的想法不一樣,不過我的感情觀是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沒那麼像愛情?」有緒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

倪信第一次近距離觸碰到陳公子的內心世界,沒想到這人會驚慌無助成這樣。

有點可憐,有點讓人心疼。

「所以你,認真過嗎?」

「陳公子,我認真過。」

「有個人到底要不要我,我該如何辨識他真正的心意?」

「這我沒辦法回答你。」

果然愛情能讓人變成完全不一樣的人,連陳公子這種人都找不到抗體。

但為什麼突然有種不甘心的牙酸?

有人每天忙著一打二,而我卻讓自己每天不停錯過。

我認為我是對的,我沒懷疑過這點。

但如果是對的,“錯過”為什麼會有個“錯”字?

空白四年,狠心四年,我真的是對的嗎?

「所以你認為你是對的?」

倪信愣了一下,試圖澄清:
「我從來沒說過自己是對的。」

「一輩子老死不相往來,就不會傷害到任何人,不就是你剛才的意思?」

倪信忍不住了,蠕動著嘴,聲音微弱,匆匆告辭。

一轉身就衝出陳公子的工作室。

他竟然在路上不停奔跑,想讓自己又熱又喘,企圖用這種笨方法冷靜自己。

“有個人到底要不要我,我該如何辨識他真正的心意?”

晴天,四年了,已經整整四年了。

為什麼四年來我從來不敢面對你,你到底要不要我,我為什麼沒有勇氣問你?為什麼我不肯靠近你,辨識你真正的心意?

因為我怕痛。

但我們兩人這樣就真的不會痛嗎?

112.躺著躺著就出事

「阿司,兩位大魔頭交給我,小魔頭我沒辦法,看來只能交給你了,誰教念保誰都正眼不看,只和你聊天。」

其實小均哪有辦法一打二,對抗兩個大魔頭?其中一個悄悄發包出去了。

「小均,為什麼我們要湊合倪信和陰天?他們的事干我們什麼事?」

小均心裡也很不痛快。

一切還不是為了某人的前任嗎?(冷笑)

雖然湊合別人沒那麼甘願,但他願意帶著阿司重回那些年他們來不及共同參與的人事物。

一起前行。

沿途感悟風景,開心比手畫腳。

他想帶著阿司留下熱鬧的足跡。

“想取得三人之間的主導權,想保護我愛的人。”

這是好幾年前,卑微的他,對自己的越級挑戰。

隨著翻轉人生後的深刻歷練,今天的他,從一條鹹魚翻身到光宗耀祖。

不但取得手足間的主導權,甚至連朋友與朋友妻的感情事都開始插手了。

「阿司,某一年我離家出走,沒錢又不能睡,如果不是因為倪信發現我是晴天的親戚,他怎麼願意和我這個思覺失調又整天喊窮的怪人當朋友的?倪信不但收留我也收留了你。晴天說,他和倪信從大學時代就認識,還常躺在同一張床上,沒想到躺著躺著就出事⋯⋯。」

「那不是跟我們很像嗎?我們還發生得更早。」

小均心想,我們怎麼可能跟倪信他們很像?

好歹我們是名義上同父同母的兄弟,從青春期就天天躺同一張床,最後睡出事情,其實相當駭人聽聞啊。

拉著阿司,兩人又在旅館聊了好久好久。

阿司提到某年小均躺在加護病房,一群人在外面等著探視小均,當時這兩人一見面就怪怪的,偷偷摸摸跑去抽煙,再也沒回來過。

「四年前我上了某週刊“弟弟王”那一期封面,隔天就直接被叔叔逮到他車裡問話,當時倪信是叔叔的司機,我猜他們在加護病房重逢後就開始交往。」

「那篇報導是怎麼回事?」

「我被陷害的,你也知道魏家內部有很多反對勢力,找記者弄我只是入門款。」

「但你跟陳有緒牽手了。」

唉,聊天好危險。

「阿司,我沒想到連我這樣做都沒辦法逼你回來,回到我身邊,把我從婚禮上搶走,你為什麼腸子這麼硬,對我下得了這種狠心?」

「算了,我知道我說不過你,我再問你一次,你真的那麼喜歡他?」

「不喜歡。」

「他強迫你嗎?」

「沒有。」

「那你們兩個現在是什麼狀況?」

「是我纏著他。」

「你纏著他?陳有均,你再說一次。」

「阿司,你離開這四年,我發生了一點變化,我⋯⋯我生病了。」

「小均,請你別再瞞我任何事情,你到底生什麼病?」

「情色妄想症,在我腦袋裡,我認為每個弟弟都是男朋友,我才一直纏著有緒不放。」

見小均平靜說完這句話,阿司已經氣到笑。

「情色妄想症?對每一個弟弟嗎?」

「是,包括丰拓、有濬、有緒⋯⋯。」

「那我呢?我算什麼?」

「老婆。」

「你這樣騙我會不會太扯了?」

「我沒騙你,我的狀況時好時壞,好的時候我還能告訴自己那是病症,可是情況糟的時候,我會忍不住死纏著他們。」

「你纏著丰拓?」

「嗯,我常去他房間,假裝找他談心,可是在我心底又不是這麼一回事。」

「你心底是哪一種畫面?」

「我會帶有色眼光偷偷打量他。」

「⋯⋯。」

阿司想著他和丰拓通過LINE,丰拓從沒有透露小均騷擾或糾纏過他。

可惜自己也不可能主動追問丰拓有沒有被哥哥騷擾過,因為他不能毀了小均。

「我知道自己心理生病了,雨勤同意離婚也是希望在事情能收拾以前,先把我們兩個分開⋯⋯。」

「這⋯⋯這太不可思議了,為什麼我從來不知道這些事?」

「我們已經四年沒聯絡過。」

是我的錯,原來我以為是為你好,其實只是把你推向另一個地獄⋯⋯。

阿司信了一半,還是繼續追問:
「那你也會跑去糾纏陰天嗎?」

「嗯,我在腦海中有一段記憶,我認為是真的,可是當我追問有濬,他說完全沒有這回事。」

「什麼樣的記憶?」

「你離開我的第一年,有濬有一天突然勾住我脖子,
他哭著求我:“你既然是弟弟王,不妨收了我。”
我說:“我只是喜歡弟弟,弟弟不是我的擇偶條件。”
他說:“不要,不要!為什麼不讓我做陳太太,你為什麼不要我,為什麼!為什麼?”
我說:“因為我想阿司。”
他說:“立刻帶我回家。”
我說:“不行,阿司會生氣。”
他說:“陳有均,送我回家,到我房間,睡我床上!我今天一定要跟你亂倫!”」

「陰天不可能說出這種話。」

小均坐牢時,阿司曾在家族聚會見到陰天,儘管陰天總是一副死樣子,可是保證陰天不會說出那種沒尺度的猥褻對白。

「阿司,這些對話對我來說非常真實,我沒辦法說服自己是虛構捏造的,可是我問過有濬,他斬釘截鐵否認說過這種話。」

「小均,跟我回美國,我帶你去看最好的醫生。」

「在你還沒回來之前,我不知道原來自己生病了,我天天纏著有緒,纏到他當真了,現在我妄想症好了些,卻不知道該怎麼收拾殘局。」

「你告訴他實話啊。」

阿司想到愛情的力量竟然戰勝病魔就沾沾自喜。

幸好他及時強勢回歸,小均終於清醒。

對嘛,小均怎麼可能對陳有緒有興趣,原來只是生病了。

「那我就等著被追殺⋯⋯。」

「怎麼會,你可以拿醫生診斷書給他看。」

「看了不是更氣?」

「會嗎?」

「如果我今天告訴你,我跟你相愛都是我得了情色妄想症你會怎麼樣?」

阿司臉色立刻一沉:
「你。再。說。一。次。」

被威風凜凜的殺氣震到大退一步後,小均馬上投降認錯。

等阿司稍微氣消,小均忍不住又主動上前抱緊阿司:
「有緒那邊我會慢慢跟他講清楚,只是我想我的病也不用醫了。」

「為什麼?」

「因為自從你回來後,我發現我唯一想糾纏的人,只剩下你這寶貝弟弟⋯⋯。」

「真的不用讓醫生開個藥嗎?」

「我不想,萬一遇到庸醫,越治越糟糕怎麼辦?沒治好就算了,我怕我萬一連你都不想了,我寧可不去看醫生。」

「小均⋯⋯我真的覺得你的謊話⋯⋯好假⋯⋯。」

「阿司⋯⋯。」

小均既慌張又無奈,他真的⋯⋯已經盡力了。

「我知道了,我會給你時間讓你去跟陳公子講清楚⋯⋯。」

小均心底嘆道,隨著弟弟年紀漸長,已經越來越難騙了。

「小均,我不是笨蛋,我只是一個愛你的笨蛋。」

「阿司,我是真的得了妄想症。」

對小均而言,成聖之路就是堅持到底。

阿司沒讓事情被自己說死,因為心裡有一種聲音告訴自己:
“如果你現在真的逼小均選擇,你認為你比陳公子更有勝算嗎?”

雖然小均親口說過:
“如果一定要做出決定,我只會選你。”

可是阿司天生的好自信只來自於他什麼都不怕,無懼失去。

但他害怕失去小均。

每一次的分離,不管十年、三年、四年,我不找你,不是因為我不想你,而是我很害怕失去你。

小均,我究竟要繼續當你心目中那個長不大的小白目弟弟?

還是要讓你知道,愛你讓我變複雜。

默認就是:心裡已承認,卻不公開表示。

為什麼我揭不開我早已看出的破綻。

因為拆穿、識破、挑明,將讓我冒著失去你的最高風險。

我從不精算,只會一味付出代價,不計後果。

你的改變很明顯,我害怕了,甚至我不敢全力去計較,恐懼結局被我們揭曉。

最後,我只想知道一件事。

「Beck, 最後我只希望你可以告訴我,你為什麼會愛上陳有緒?」

「陳有緒?他是誰?」

「⋯⋯。」

狠狠瞪了男人一眼,但這回答竟然能讓阿司忍不住笑。

氣到笑的那種。

爸,這四年你總懷疑我從十八歲就開始裝瘋賣傻,其實今天才是我第一次⋯⋯裝瘋賣傻。

113.快拉走你的變態朋友!

小均坐在有濬家的客廳,叔叔和他的繼女一旁坐陪。

「小均,幫叔叔看一下,你覺得哪位小姐好?」

乃翔將信封袋一疊女性照片攤出來,要小均幫忙給意見。

照片下方還用便利貼寫上芳名。

小均心想,如果我頑皮把便利貼名字互調,不就輕輕鬆鬆陷害有濬相錯親?

叔叔興致高昂,又從書房拿出另一個牛皮紙袋,小均根本來不及阻止。

只能如坐針氈陪笑,心裡咒罵死有濬你係死去叨!

叔叔,找我這剛離婚的人來當你的相親評委?

你們是不是急昏頭了?

叔叔的繼女似乎看出小均的不自在,巧妙阻止繼父再端出任何相親照出來。

小均不得不朝對方多看幾眼。

因為有濬的新妹妹外貌真的相當驚人。

齊羽喬的外貌已經讓小均夠驚嘆了。

這女的⋯⋯舉手投足盡是絕色佳人的神韻,顧盼生姿,不知不覺就讓人心花怒放。

坐在這種美女身邊,就算叔叔再端出十套相親套組,小均眉頭也不會皺一下。

「Beck, 聽說你對音樂有研究,那你對音樂劇有興趣嗎?」

有⋯⋯。

被妳柔柔一問,沒興趣都有興趣了⋯⋯。

只是小均硬生生隱住不由自主的春心飛絮。

目不斜視,立刻搖頭句點她,終結交談。

一臉漠然繼續翻看十幾張女子靚照,好似那些相親女子比旁邊的妹妹好看一百倍。

雖然小均是跨越性別兩岸之人,但沒事就被揪著問“你究竟喜歡A男還是B男”已經夠他忙。

他可不想逢人就被逼問:
“你到底喜歡男的還是女的?”

小均面對單身又非公務來往的女性,永遠只有一張“閃遠一點”臉。

有濬竟然對這種美若天仙又性情可愛的小公主無動於衷?

老實說,倪信雖然不錯,但也只停留在不錯階段,散落在人群,丟一個算一個,有那麼難斷捨離嗎?

小均今天雖然是專程來替“倪、晴”牽紅線,卻是抱著成不成看緣分的平常心。

所謂肥水不落外人田,叔叔家這陳妹妹不錯!

難怪叔叔都想把繼女變媳婦了。

有濬賴在房間死不出來,也不快死出來!

小均只能任由叔叔不停在耳邊請託:
「小均,有濬就交給你了,這位、那位、還有這一位,我覺得都不錯,你等會幫我勸勸他。」

我勸他?叔叔,我剛離婚耶⋯⋯。

繼妹注意到小均的視線在附近一本書上打轉,她微笑了:
「你對這本書也有興趣?這本書是我的,早上看著看著,忘了拿回房間,借你回去翻一翻?」

小均受寵若驚看了她一眼,沒想到這女孩對自己觀察入微。

「謝謝。」吶吶回答。

女方等著他的下文。

小均直視前方桌面,沒有下文。

右手拿著牛皮紙袋,裡面裝滿名門千金網美照,左手捧著一本法文書,乾等多時等不到人,小均起身直接闖進堂弟房間逮人。

留在客廳當然可以跟叔叔多聊幾句,還能和正妹展開“咦,妳在看法文書?我大學也是法文系”之類愉悅的話題。

但我不行啊,我的身心靈完全屬於弟弟!

敲敲有濬的房門,躲在房間的有濬有備而來,見到小均手上捧著熟悉的“相親包”,立刻守在門口不讓小均進來。

「幹什麼?你房間我又不是沒進過,連你的床我都躺過。」

「別囉唆,既然你離婚了,換我替你相親,我更科技化,你看清楚啊,喜歡哪個對象,看到滿意的喊停。」

有濬把小均擋在門外,硬要小均在平板選出中意的對象。

小均只好意興闌珊陪少爺玩下去。

第一張照片,小均只評一句:
「女人。」

有濬繼續滑螢幕,亮出下一張照片。

「女人。」

「只有這樣?」

「我沒說“活人”已經是對你的基本尊重。」

「那這一張呢?」

「你會不會太過分?」

「在台灣,結婚不分性別。」

有濬偏執的說。

唉,好吧。

小均繼續評論相親照:
「男人。」

下一張。

「男人。」

再下一張。

「⋯⋯我男人。」

有濬興致來了:
「你男人?左邊的還是右邊的?你可要說清楚。」

小均無奈望著有濬的平板,他不知從哪找來大弟與三弟的合照。

「左邊還是右邊?」

「我身邊。」

換來有濬不停竊笑,扳回一城的暢快。

小均知道今天沒讓有濬虧他,他是無法順利卸下對方心防的。

「夠了吧陳有濬,能不能讓我進門了?」

「你還真認了?」

不得不佩服這位敢說敢做的大堂哥。

「反正都被打回原形了,來幾個認幾個。」

小均說的一臉悲壯。

「進來吧。」

有濬讓了讓身體,請人進房。

「濬啊,你真的對你妹妹完全沒興趣嗎?」

「我爸再婚第二年早就放棄了,怎麼你還在往事重提?」

「不行嗎?」

「我爸那年說:“你對妹妹沒興趣我不會逼你,這邊有一疊照片,想認識哪一個跟我說。”」

有濬忍不住翻了白眼:
「“你對妹妹沒興趣我不會逼你”這種話被不知情的人聽到還以為是⋯⋯。」

「禽獸。」小均幫忙接口。

有濬坐回椅子,哀怨嘆了一口氣:
「不明白,我想保持單身真有那麼困難?」

小均看了他一眼:
「我今天來就是讓你知道⋯⋯真的很困難。」

有濬不想讓話題繞著自己身上打轉,試圖轉移焦點:
「你手上拿的那本是我妹的書嗎?」

「是啊。」

「就這樣?」

「啊不然勒?」

「很多男人對我這新妹妹非常感興趣,你真的沒別的要問?」

「我怕問多了回家被割舌頭。」

「到底是哪個弟弟這麼狠毒,敢割你舌頭?」

「我想不出哪一個不敢的。」

「告訴你一個小祕密。」

「請說。」

「我這個妹妹不會割人舌頭。」

「但她會害我沒舌頭。」

「所以你的問題不在舌頭,在你弟弟會割你舌頭,有沒有想換一個沒那麼殘暴的?」

「你建議換左邊的還是右邊的?」

「你⋯⋯。」

面對這種不知羞恥的花心禽獸,有濬已經不敢再問下去。

「你真的想單身一輩子?」

有濬很用力開了口,卻說不出話來。

「我這麼可怕的祕密都告訴你了,在我面前你還有什麼說不出口的?」

「你聽起來挺爽的,請問可怕在哪裡?」

「你不知道他們家是開火葬場的?我每天照鏡子都像看到了我的骨灰罈。」

反正我就是揣著遺書談戀愛,相信必死無疑。

只是不知死在哪一天,死在誰手裡。

「我還以為你是天天左右逢源,既然你自己也害怕,怎麼不找能談的對象好好談一場?」

「找過了。」

「咦?我認識嗎?」

「你認識,剛跟我離了。」

「你真的為了⋯⋯為了這兩個奇奇怪怪的對象,連婚都離了?小孩都不要?」

「幹什麼,什麼奇奇怪怪!人家有名有姓,其中一位還是你哥。」

「⋯⋯我聊不下去了。」

無話可說的兩人在房裡大眼瞪小眼,有濬終於忍不住了:
「你今天來找我不是為了秀你那對黑白無常吧?」

「當然不是。」

「想幫我介紹對象?」

「這不就來了嗎?」

小均將牛皮紙袋推到有濬面前。

「立刻拿開!」

「如果你拒絕,我就讓你死無葬身之地。」小均氣到發狠話。

「需要這樣詛咒自己兄弟嗎?」

「反正我天天抱著汽油桶戀愛,兩個都認了,也不差再認你一個。」

「你⋯⋯你說什麼?你談戀愛關我屁事?」

小均陰險笑了起來:
「四年前那天深夜,是誰把我壓在身下粗暴蹂躪?」

「你⋯⋯你又來了,在你的世界就容不得別人說醉話?」

「也不是說不能喝醉,但動手動腳就不好了。」

「我⋯⋯我那晚真的對你動手了嗎?」

「我知道你是喝茫了,也不要求你對我真心相待,只要求你對自己的行為負起責任。」

「負⋯⋯責?你又不會懷孕,我要怎麼負責!?」

「從我十八歲那年領了身心障礙手冊,擔心我此生都很難找到對象,因此我發狠告訴自己,我這一生,凡是對我開口求我收他的,我一個都不放過。

「記得四年前的某個夜裡,有個弟弟不停求我收了他⋯⋯。」

「你怎麼又在鬼打牆,我已經說過那天我喝醉了。」

「我已經認真了。」

「你⋯⋯你別太超過喔。」

「我雖然號稱弟弟王,但我對普通的弟弟沒有什麼耐性,陳樂樂⋯⋯。」

見小均色慾薰心的臉貼近,露出不懷好意的獰笑,有濬忍不住心想:
“怎麼會有人看上自己的哥哥?還多到一雙?”

「你今天演成這樣,無非就是逼我相親嘛,如果你能回答我一個問題,回答得很有誠意,我就同意你去相親。」

「幫你介紹對象又不是幫我介紹對象,這麼跩?」

有濬露出非常蒼白的笑容:
「都要去相親了,你就順我一次。」

「嗯。」

看來這位堂弟是情癡,小均對他開始於心不忍。

「我想問你,你為什麼不能從中選擇一個?非得兩個都要?」

奇怪看了對方一眼:
「為什麼這麼問?」

「我從爸爸和情人之中選了一個,我不懂為什麼有人可以罔顧一切,什麼都要?」

「自從知道自己的命是一路撿來了以後,我就想活得更任性一點。」

「你這不只是任性吧,還有點⋯⋯離譜。」

「也許離譜,但我冒著生命危險在這世上苟延殘喘,不是為了留下遺憾。」

恍然間,有濬以為自己又遇上了高中那個年少輕狂的陳有均⋯⋯。

空洞的心靈忽然之間無比難受,塞了滿滿讓人透不過氣的石頭,有濬曾經以為自己再也不會有感覺。

石頭的尖端看起來鈍,竟堅硬無比。

沉甸甸都快讓人心肌梗塞。

老實說,有濬完全看不出童養媳或陳有緒身上有任何一處優點,他曾經努力做功課,就是列不出來他們那些德性有什麼值得之處。

陳有均你這笨孩子!竟然就這樣拿性命開玩笑,一手包辦兩頭魔物。

而他內心深處,完美到無可取代的信老公,為什麼自己⋯⋯連小均的十分之一都不如⋯⋯?

有濬不知自己閃神了多久才恢復機智:
「可是他們是你親弟弟,你的道德底線呢?連自己弟弟也行?」

「弟弟可以,醜弟弟就要考慮,你跟我告白過,老實說,你的條件比那兩位好多了⋯⋯。」

「你⋯⋯你想幹嘛,我爸等一下會進來,你別亂來⋯⋯。」

「我的弟弟真可愛。」小均貼近他的臉,像在賞玩有趣的玩具。

「陳有均!你到底想做什麼!」

好想開口喊變態!

信!快來拉住你的變態朋友!

「信封袋厚厚一疊照片你沒興趣就算了,這本書裡面夾了我幫你物色的好對象,如果你想逃出我的魔掌,立刻和這人相親,哼哼,否則我就當你對我餘情未了!」

小均一走,有濬像擺脫病毒般把書扔得更遠。

在床上躺了好一會兒,混亂的腦袋裡千頭萬緒。

想起他這堂哥從小到老,那些囂張至極的“豐功偉業”,竟越想越不安。

牙一咬,勉強起身,撿回那本破書。

憂頭結面閉上眼,快速翻動書頁,好像翻到什麼異物,有濬睜開眼,只見從法文書緩緩飄落一張⋯⋯。

倪信的半身裸照。

114.我爸問你是不是來相親的?

晴天無言的坐在地板上。

我明明是被小均脅迫來相親,今天還特定穿了第一次“出櫃”的西裝外套,想到哪了,櫃是衣櫃的櫃,慎重其事穿襯衫打領帶。

更可怕的是我還西裝褲加皮鞋,為什麼我覺得好熱⋯⋯。

晴天差不多知道自己上當了。

因為這裡根本不是相親場合!

連張能坐的椅子都找不到,它們正被搬運工到處移動。

眼前還有一屋子的娃娃兵賴在地上哇哇大哭。

他⋯⋯他真的是來相親的嗎?

即使想向小均客訴,小均也沒空。

小均和阿司正在滿屋子追著屁孩跑,抓都抓不住。

「爸爸,Beck哥哥怎麼還不來?」

「走開啦,妳不要一直抓我頭髮啦!」

「啊!爸爸她咬我!」

「爸爸!姐姐推我!」

小姐妹開始哭天搶地尖叫大賽。

緊接著混亂的賽道追撞,伴隨如雷貫耳的哭爹喊娘,小均到處緊急求救。

阿司即使想救也沒辦法待在小均身邊太久。

因為另一頭有更需要他追求的事:
「Daniel,這東西你是哪裡挖出來的?髒死了!快放回去!」

「這個不能碰!砸在地上我會收不完!Daniel別跑!」

晴天看了十分鐘重複畫面,終於看破紅塵。

索性低著頭,坐在地板上玩手手,孤立無助。

原本以為相親已經是最尷尬的場合,原來還有這種他來相親,其他人卻忙著搬家、追小孩的艱困處境。

沒有相親對象的相親,讓人窘到好想回家⋯⋯。

倪信擔任本日搬運工,兒子念保則是他苦命的搬運小助手。

陳公子把整個場地及樂團營運一股腦丟給倪信後,從此不聞不問,甚至到現在人都沒出現。

陳公子沒出現,倒是另一位陳公子出現了。

倪信在踏進小均房子前就做好心理準備,猛然見到晴天也沒有太大反應。

兩人就繼續井水不犯河水,別人能奈他何?

只是⋯⋯這個天兵公子今天是怎麼了?穿成這樣⋯⋯來相親的嗎?

「好熱喔⋯⋯,沒⋯⋯沒冷氣嗎?」晴天哀傷低語,不指望有人理自己。

「整屋子翻遍了,找不到遙控器,等Vincent來吧。」

旁邊一位酷酷少年竟然回話了。

少年同樣坐在地上,低頭專注玩手機,似乎對悶熱的環境已認命。

說好的相親呢?說好的相親呢?

媒人!媒人!媒人變沒人,我已經熱到快瘋掉!

「我爸問你是不是來相親的?」

有人走近晴天,怯兮兮問他。

「念保!幫我把這箱東西推到那邊去,別隨便跟陌生人說話。」

念保已經是國中生了,剛剛再沉的傢俱都能和倪信合力搬來搬去,跑來和晴天說完話就開始有氣無力,連不起眼的雜物都快拖不動了。

晴天見狀,立刻脫下汗水淋漓的西裝,不管身上的白襯衫容不容易弄髒,挺身而出替念保抬箱子,開始幹起苦力活。

「我有准你幫忙嗎?坐回去。」

「信⋯⋯。」

「別亂叫,我改名了。還有,別亂動!越幫越忙。」

晴天還真不敢再亂動。

見念保對他態度比他爸友善,索性潛伏在念保附近,趁倪信不注意,低聲問念保:
「你爸改名了?」

話不多的念保點頭當回答。

晴天苦思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湊過去問念保:
「你爸改什麼名字?」

念保小聲在他耳邊說:
「倪還信。」

聲音不大,一邊的倪信卻聽到了,心裡圈圈叉叉。

兒子是個特殊的孩子,常常分不清楚別人的弦外之音,也聽不出別人是開玩笑還是認真的。

他怎麼會真的改名叫“倪還信”?那天是跟念保開玩笑的,看來念保不認為是說笑。

晴天的訊息來自於念保,自然也把這消息當真了,頻頻點頭,謹記在心。

晴天在一旁觀察,只要見到倪信要移動龐大傢俱急需人手,立刻衝上前:
「還信,我幫你一把。」

倪信火冒三丈:
「還信?我不叫還信!我今天還信你我就是你孫子!」

晴天發覺自己犯錯,羞愧到紅了耳根子,恨不得找地洞鑽進去。

「誰騙你今天穿成這樣子?」

「小均說今天場合非常正式,要我把最好的衣服穿出來⋯⋯。」

「小均這種專門騙吃騙喝還騙婚的人你也敢信?」

「我就⋯⋯還信。」

「就說我不叫這名字!」

「信⋯⋯。」

「行了行了,我有準備一套輕便的衣服,你換一下,別熱到了。」

晴天接過衣服,難以掩飾臉上驚喜不安的神情。

這人在家族企業打滾十幾年了,怎麼性格還老實到有點呆?

終究還是不忍心,等晴天換好衣服,默許他加入搬運工陣容,他是看在念保肯主動跟他說話的份上!

念保性格實在太內向了,溝通能力有點障礙,倪信不希望念保養成封閉的習慣,難得他願意和不熟的人交頭接耳。

就容許晴天暫時陪兒子說說話,讓兒子多練習開口說話。

愛多深離多遠,倪信相信自己對晴天還有感情,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倪信冷眼旁觀一大一小竟然一來一往聊了起來,鐵石之心又開始動搖了。

除了家人,念保從小很少主動開口跟別人說話,阿司例外。

念保曾經主動跑來找阿司說話,他們以為是巧合,後來發現除了阿司,念保對其他人能不開口就不開口。

以前晴天常常把念保嚇哭,今天兩人互動異常熱絡。

如果晴天可以常來家裡走動,也許有望改善兒子令人頭疼的自閉。

不過⋯⋯他還是先別急著一廂情願,人家說不定陳爸爸一反對,連他家大門都不敢進了,還是別對這位陳大公子有錯誤期待。

另一頭的場面簡直是溫馨家庭日。

除了忽略小姐妹已經在地上打成一團,爸爸、舅舅一邊拉一個都阻止不了⋯⋯。

「阿司,快幫我擋在中間!」

「小均,對不起,我一放手,Daniel就會衝出去,他對你家每個大花瓶都感興趣。」

「⋯⋯。」

等孩子終於鬧累了,圍在平板旁邊看卡通,受盡折騰的三人終於可以稍微喘口氣。

小姐妹真的不是精力旺盛,而是爸爸一夜之間消失,從此再也不回家。

沒安全感不知不覺轉換成哭鬧爆發力。

「只能看三十分鐘喔,小心我跟妳們媽媽告狀。」

小均不忘先端起威嚴發出警告,心裡卻希望他們眼睛可以一直盯著平板直到有緒進門為止。

「阿司,你對小魔頭下了什麼蠱?念保跟晴天一天說的話比我一年份還多。」

「祕密。」阿司得意的說。

孩子暫時休兵,丰拓終於得空,他在小均房子走走瞧瞧。

「小均,聽說你以前養過狗,是養在庭院嗎?」

「不是我養的,是你表哥養的。」

「Lucky是我們兩個一起養的!」

「是、是,我跟阿司養過Lucky,記得以前我還會從高雄偷偷回來看牠。」

「原來你回來不是為了偷看我!」

「其實我回來是為了看牠偷你。」

小均調情調到阿司全身好熱,丰拓只是一聽而過。

滿腦子只忙著想,媽媽說害姐姐和小均離婚的禍首竟然是這名怪表哥?

怎麼看都不像,這兩人怎麼看也沒半點情侶的樣子。

應付小孩倒是同樣手足無措。

姐姐自從跟小均離婚後,表面上若無其事,卻趁媽媽出遠門那幾天,將自己關在房間裡哭了整整三天。

他那天在姐姐的社交平台看到一篇發文:

「婚姻可以吵吵鬧鬧、可以千瘡百孔、可以相敬如冰,在這些婚姻中的夫妻依舊互相忍受,選擇歹戲拖棚。

我跟他的婚姻什麼都有了,什麼也不缺,相處和諧、溝通無礙。

偏偏就是少了想像力。

我想像不出愛上這個男人的場景,雖然我是真的喜歡這個人,可是我從來沒把一生幸福寄託在這男人身上。

也許我們更像一對事業夥伴,很適合、也彼此需要。

可惜我們都沒有耍賴、孩子氣的權利,只能拿出事業夥伴的最高自我要求,扮演女兒們的好父母。

無法放下自我要求,我們之間從不撒嬌賴皮,難道這就是親密關係的大忌?

離婚那天,我問他:
“你曾經想像過我們兩人的未來嗎?”

他說:
“我一想到我們的未來就開始心虛,老覺得自己是個仿冒品,很怕被揭穿。”

如果我能讓你覺得你是名符其實的丈夫,你是不是願意繼續留下來,讓我們試著繼續努力下去?

他回答:
“我弟弟回來後,多少會刺激我的病情,不希望我在兩個女兒面前出現很難理解的失常。”

我問:
“你說的到底是藉口還是真的這麼想?夫妻當了這麼多年,你是不是連真話都不肯告訴我?”

最後他拉過我的手,在我手心寫下幾個字:“情分、緣分、天分”。

我把這些字緊緊抓在手裡,將自己關在房間裡,潰堤。

我只是因為看到三次,我才沒忍住。

跟分手同一個“分”,一口氣出現三次。

又是一局沒有任何人犯錯的悲劇。

我不能怨、沒得恨,在這局裡,有點恩、有點傻、愛得有點深。

可惜人人都是局外人。

只剩下我。

唯一哭斷腸。

最不是的人。」

雖然貼文很快就被刪除了,但刪除不了丰拓對姐姐的心疼。

趁阿司又去追逐Daniel,丰拓逮到機會,把小均拉到庭院,低聲質問小均。

「小均,你弟弟真的有比姐姐對你還好嗎?」

「丰拓,你姐對我很好,可是我不想欠她。」

「不想欠她就更不應該離開她跟女兒。」

「當年你媽遇到你爸也是選擇離開我,離開不一定是壞事。」

「你離開我家就是不應該,難道我們家對你還不夠好?」

「因為你們對我很好,我才想要換個方式把自己的病養好,讓我努力培養還款能力,等到那一天你還願意支持我回去嗎?」

「為什麼跟你弟弟在一起就有辦法治好你的病?」

⋯⋯因為他是神醫。

小均敢想不敢說。

見小均沉默,丰拓原本準備好的問題硬生生堵住。

丰拓知道哥哥有身心障礙,一時也很難認定怎麼做對他家最好。

丰拓忽然發現自己問不下去。

小均雖然是他哥哥,但兩人始終保持距離。

家裡突然多了一個不算外人的外人,丰拓心裡還是有點抗拒,甚至有點不平衡。

陳有均的爸爸不姓魏,也沒被關在牢裡。

但小均卻因為家裡的不幸突然得到好處。

甚至取而代之原本該屬於爸爸的一切。

小均靜靜看著眼前的弟弟。

他知道四年來,丰拓已經從當初容易信任別人的孩子轉變成眼前心思複雜、習於防衛的少年。

人生在世,誰不長大?

除了齊司,能夠保持二十年心思不變,真的好驚人。

透過落地玻璃見到孩子們已經開始騷動,最後只簡短對丰拓說:
「有一天你會明白,有時離開是為了回來。」

意思是說哥哥有一天會回來?

事到如今丰拓也只能先放過小均。

只要小均別忘記他家恩情,這樣他會好受點。

但,如果讓他知道小均是移情別戀才拋妻棄子,或者為了利益背叛泰鎂的話,他不會放過哥哥!

至於小均是不是為了阿司這個人⋯⋯,丰拓不是很明白,阿司不就是小均的弟弟嗎?

聽說媽媽嫁給爸爸後,小均一直跟阿司在這棟房子相依為命。

兄弟之間怎麼可能發生男女感情?

也許小均只是無法承受經營公司的壓力才躲回自己家養病,說不定就是想治療會誤會愛上弟弟的怪病。

面對生病的哥哥,丰拓終究不忍。

「爸!爸!她又咬我!」

「爸!妹妹把平板弄壞了!」

世界大戰一觸即發前夕,突然有人按了門鈴。

忙著把兩個女孩分開,門鈴聲宛若救星,小均迫不及待:
「有人來了,阿司,去開門。」

「我現在不能放開Daniel,一放手他就會闖禍,念保,幫舅舅開門!」

念保不喜歡面對陌生人,他一雙無辜眼睛,怯生生望著晴天:
「晴天叔叔⋯⋯。」

晴天胸前還捧著超級笨重的收納箱,他彎下腰正想重新放回地面,倪信忽然走過來拍一拍,阻止他。

晴天愣了一下,剛回神,倪信已經一邊擦汗,一邊往大門走去。

倪信開了門,門外除了陳公子和他兒子外,還來了一位頗有姿色的陌生女子,倪信有點意外。

「怎麼那麼晚?快進去。」我們需要冷氣遙控器!

「還沒進門就聞到屋裡一窩妖氣沖天,沒料到最弱勢的那隻竟然是你。」

「別尋我開心了,陳公子,這位是⋯⋯?」

「不重要。」

有緒寵溺護著寶貝兒子進門,臉上是難得的怡然自在。

女子儀態優雅,笑起來讓人很有好感,身姿柔美曼妙。

她落落大方朝倪信禮貌性點頭。

除了外貌出眾,倪信注意到長髮女子舉手投足間,隱隱飄來幽香。

微感奇怪,因為她身上這股香氣⋯⋯竟然讓人似曾相識。

115.能不能告訴我,主人吃醋了怎麼辦?

「Cindy妳幹嘛來啦!」

擁有絕色的氣質美女一踏進小均家,阿司立刻臉色大變,像看見大便,一臉厭惡大嚷起來。

「來看笑話。」

「妳才是笑話!」

兩人像孩子當場吵了起來。

連我都惹不起的女人,我這笨弟弟,你到底在幹什麼啦!

行動派的小均摀住阿司的嘴,直接亮出鞋號,將他踹到角落。

「你們進屋怎麼不脫鞋?」

「地板還沒拖,屋裡正在搬東西障礙物太多,怕孩子們踩到,你們幾個也別脫鞋了。」

有緒說話,小均總是頭一個有反應。

「Vincent,冷氣⋯⋯,我已經熱到快起肖。」有濬被困在一群雜物中,垂死呼救。

「遙控器呢?」

「我找了很久,不知道藏去哪裡。」丰拓拿起雜誌當扇子搧個不停。

有緒找了幾分鐘,下了結論:
「遙控器可能被我舅舅不小心搬回他家了,我打個電話給他,晚點去他家拿。」

「什麼?」大家的絕望全寫在驚慌的臉上。

有緒奇怪地環視眾人一眼:
「沒遙控器就墊張椅子,手伸長一點,直接啟動不就得了?」

有緒邊說邊示範,掀開蓋板,按下開關,冷氣順利啟動,傳來熟悉的涼意,眾人淚光盈盈望著眼前的救世主。

這群人怎麼了?都吃了抑制智商的藥?

有緒從樓上拿了幾樣樂器下樓,順便叫倪信等搬運工休息喝水。

屋裡終於有了樂團的樣子。

汪洋接過爸爸的樂器,很快就把小姐妹安撫的服服貼貼,三人圍成一圈研究烏克麗麗。

Daniel則孤僻的在一旁乾瞪眼,跟他爸一樣沒什麼人緣。

倪信對樂團的事情非常認真,休息沒幾下又跑來找有緒商量,有緒同意倪信的規劃,倪信大喜,又跑去清理場地。

有緒此次前來,比其他人多了一樣神祕任務。

媽交待他負責把舅舅來不及打包的值錢東西全收好,還交給他一大串鑰匙,囑咐他去車庫檢查家裡那幾輛名車是否確實上鎖。

辛苦忙完後一回屋子,嘖,果然沒讓他失望,屋裡少了兩個人,有緒連問都懶得問。

有緒漫不經心逛到丰拓身邊,他正聚精會神玩手遊。

接著又信步走到倪信附近,他和有濬正合力將笨重的沙發往牆邊靠,甚至問有緒能不能搬上二樓。

「別急別急,要上二樓的你貼一下紙條寫編號,我明天找搬家公司,各位金枝玉葉,小弟賠不起。」

不協調的畫面,硬生生在有緒眼前上演。

穿著典雅小洋裝的羽喬不知何時跑去找念保合體。

兩人靜靜合力搬運單人沙發。

壞心眼的有緒忘了向她強調明天有搬家公司。

興味欣賞踩著高跟鞋的羽喬滿臉通紅使出蠻力抬沙發。

念保那一頭也不輕鬆,頭一次合作,兩人施力明顯不協調。

他們因為抬物技巧失當,上不了樓梯,恨恨放下沙發,中場休息揮汗。

有緒這才不慌不忙上前:
「沒想到妳還能當苦力,明天搬家公司也會感嘆專業的都沒妳搬得好。」

羽喬的頭髮有點散亂,熱汗讓她狼狽不堪,沙發被兩人抬得歪歪斜斜,根本無暇搭理有緒。

大夥個個忙得不亦樂乎,只剩有緒閒得發慌,他打算出門替大家買飲料:
「齊羽喬,妳跟我一起去,原來妳力大無窮,正好替我扛飲料回來。」

羽喬不置可否,停下手邊的活,旁若無人的攏攏頭髮,整整裙擺。

有緒沒想到羽喬這麼乾脆,趁她後悔前趕緊把車開出來。

「上車吧。」

「別一直盯著我看,想問什麼?」

「說吧,妳為什麼對倪信感興趣?」

「我對他不感興趣。」

「這屋子幾組人馬,隊長和副隊長早就消失在虛空,妳跟不到我不怪妳,魏丰拓好歹是妳遠親,我哥的兩個女兒也難得出門,妳卻只關注倪信?」

「只是幫忙搬個東西也要向你報告心路歷程?」

「妳故意在我爸面前拜託我帶妳一起來,妳知道我不方便拒絕妳,當時我就猜測,這屋子裡有妳想見卻不方便見的人。」

「這麼會猜?怎麼不猜猜我晚餐想吃什麼。」

「果然妳的身體立刻出賣妳,為什麼妳要黏著倪信?他是整間屋子背景最普通的,還是妳⋯⋯對倪念保感興趣?」

「陳有緒,我們這樣猜來猜去很無聊,既然你想要玩點刺激的,我就陪你玩,從現在開始到下車為止,我們直話直說,別再猜謎,成交?」

「我奉陪,齊羽喬,妳來我家目的是什麼?」

「陳有緒,我是為你而來。」

「不是說好不打謎嗎?」

「我寄給你的筆記本沒被你燒掉吧?我想拿回來。」

「什麼筆記本?」

「Claire的筆記本。」

有緒強保鎮定:
「什麼筆記本?」

「我遵守約定把她的筆記本寄回台灣,怎麼?你沒收到?難道是我寄丟了?那我得在你家好好找找,真找不到只好問問爸⋯⋯。」

「停。齊羽喬,妳成功了,不用問爸,妳想交換什麼?」

「我要Beck離開你們家,別讓他進元技。」

「能讓我知道理由嗎?」

「你只要照辦就行,沒必要知道太多。」

「我爸已經計畫要栽培妳哥,妳當時也在場,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偏偏等爸興頭上了妳才⋯⋯。」

「我本來還想多確定一些事,你爸手腳太快打亂了我的步調,找你結盟也是萬不得已。陳有緒,我媽對你的評價很高,我們兩個沒必要撕破臉。」

「威脅我還希望別撕破臉?」

「我們就別再兜圈子,我希望Beck跟你們家好聚好散,你一定有辦法影響你爸媽,讓我順利把Beck帶走。」

有緒旁敲側擊猜測她的企圖。

「齊司呢?妳打算怎麼處理他?」

「隨他吧。」

「不,這幾個人妳最有把握的是齊司,妳知道他會跟著隊長走。」

「他去哪都不影響我的計畫。」

有緒把整個時間軸拉開來看,齊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動作的?

是齊司從伊拉克回來後?

時間點很接近,齊司回家第一天還在找娘,那幾天媽氣的回娘家,因為爸執意去美國參加齊羽喬的訂婚宴,夫妻為此陷入冷戰。

汪汪離開泰鎂沒幾天,齊羽喬突然飛回台灣說要補辦婚禮,卻天天厚臉皮住在他家。

但她的未婚夫不曾來陳家找她,有緒忍不住問:
「妳老公到底長什麼樣子?以後大家都是一家人了,找一天約出來見見面。」

「正在安排,聽說你們兄弟很流行在婚禮獻唱,花童、樂團已經有現成的,不如你幫我物色女儐相。」

「我哪認識什麼女性朋友。」

「如果Claire還在,這個時候不知道她結婚了沒有?」

「有差嗎?她兒子妳不是才見過?」

有緒心想,連死者都搬出來,是有多不想聊下去?

合理懷疑從頭到尾都沒有籌備婚禮這回事。

齊羽喬準備結婚如果只是煙霧彈,真相可能是齊家出狀況。

陳汪汪平常看起來不怎麼樣,救援倒是救成了精。

他對前岳父盡心盡力,每場偵查庭及羈押庭就算不能旁聽還是守在門口,漫長磨人的審判庭幾乎沒有缺席過。

如果齊家真的出現危機,不管是齊總裁身體狀況或者其他鳥事,陳汪汪都會被當成最耐操的強助。

只是汪汪說他會留下,到底是欺騙還是不知情?

汪汪,能不能告訴我,主人吃醋了怎麼辦?

剝奪寵物最愛簡直勝之不武,所以我忍住了,可是寵物現在正計畫逃亡嗎?

「他知道妳家出事了?」

「你怎麼會猜到我家來?可惜我們家真的沒什麼事,Beck在泰鎂表現不差,Sid進元技下場不太好,外派伊拉克四年一事無成,Sid跟你媽有親子關係都落到這種下場,何況是Beck?我不希望Beck回元技。」

「妳跟Beck談過離開我家的事嗎?」

「昨天談過。」

「他同意嗎?」

羽喬輕輕笑了一下:
「如果他沒問題,我需要找上你?」

「那是因為妳沒把妳家狀況對他據實以告,為了防我?」

「你別假設一件不存在的事情,這樣討論下去沒有意義。我要嫁人了,我擔心媽媽往後只有一個人,我希望Beck能帶Sid回家住,這麼單純的事你想複雜到什麼地步?」

「妳爸呢?」

羽喬突然臉色一變。

有緒好像問出了什麼關鍵,決定點到為止,厚道轉移話題:
「其實妳應該找齊司談,他對妳哥影響力不比我差。」

「可惜他們只是一對普通兄弟。」

「難道我不是嗎?」

「你們之間眼神太明顯了,反倒是Sid、Beck親密的很刻意。」

「那是本能,不是刻意。」

憑空消失的明明是那兩人,此刻跟蠢女人共處一車的是他,冤獄他聽過,冤交往倒是頭一回碰上。

「Claire說你們家有控制Beck的方法,除了失眠以外,你們還可以釣出他不想讓人知道的祕密,你不也問出了我媽的私人電話?自從Sid身世曝光後,Beck十年睡眠毛病神奇好了,Sid知道Beck拿他跟你做交易嗎?」

「妳說話很矛盾,我如果能釣出Beck的祕密還需要交易?」

「也對,還是你強迫Beck跟Sid交往,交換睡眠治療?」

「說的我好像睡眠障礙的權威,我記得自己是從商不是學醫的。」

「Claire的筆記本我找學醫的試過,對Beck沒用,Claire生前強調如果她回不去,一定要把筆記本交給你,因為你是打開開關的人,你可以解釋開關是什麼嗎?」

「我不想解釋,妳如果想找人醫病,好心提示妳,齊司也擁有Beck的開關。」

「那開關到底是⋯⋯?」

「齊羽喬,Beck的事我不想管,我跟他沒有任何曖昧,齊司是妳哥,你們都是齊家人,齊司擁有妳想要的開關,最重要的是他比妳還想帶Beck遠離我家,他才是妳要找的人。筆記本的事我希望妳別讓我家人知道,我可以跟妳用其他條件交換。」

羽喬心想:“陳有緒知道那本筆記本被我撕下第一頁嗎?”

有緒心想:“筆記本消失了一頁,應該就是她幹的好事!”

羽喬瞧著有緒反應,終於有了重大決定:
「我媽多年前遭遇她男人的情感背叛,他們分開後,依舊維持事業夥伴的關係,那男人最近⋯⋯做出背叛公司的糊塗事,訴訟還在進行中。」

「原來我爸為了這種事跑去美國安慰前妻?真是跌破眼鏡。」

「有緒哥,事情沒你想像的複雜,我媽已經身心俱疲,她計劃退休,她要我來台灣調查Beck離開泰鎂的內情,你知道的,我媽跟Beck為了穩住泰鎂注入許多資金,可是Beck竟然說走就走,我媽還是最後一個知道他辭職的人,如果Beck照樣不跟我媽商量就跑回元技接受你爸栽培,依我媽性子,齊氏往後恐怕沒有Beck的位置。」

「意思是⋯⋯?」

羽喬苦笑:
「我媽說,如果可以,把這兩個人帶回去,如果不行,她只要我帶Sid回去就行了。」

「他回我家是為了集合然後跟妳一起回家?難道⋯⋯我被人畫唬爛?」

「Beck確實不知道我媽在考慮接班人選,也不清楚我最近常陪著你爸的原因,他對你家依依不捨讓我相當困擾。」

「妳為了齊氏集團接班人辛苦演戲?這理由讓我很意外。妳為什麼要幫Beck?難道妳不願意接管妳家的集團?」

「我的立場有點為難,要我用總裁身分跟自己爸爸對簿公堂嗎?未來我不排斥繼承家業,可惜目前時機不合適,Beck的作風我比較能接受,我夾在中間不忍心我媽也不忍心我爸。我只想把Beck找回來。」

有緒心想,汪汪在泰鎂對媽的濫好人作風難道已經成了活招牌?連齊羽喬都慕名而來。

可惜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汪汪不肯跟媽作對是因為媽有二寶,妳齊羽喬算哪根蔥?肖想的太美了吧,汪汪當好人是很挑對象的!

「齊司呢?妳想帶他回家?」

「他很難捉摸,聽說他跟你在元技鬥到公司都快倒了?」

「傳言被誇大,他是我的手下敗將。」

「我希望你能幫幫Beck,就像你曾支持他接掌泰鎂一樣。」

「難怪妳整路對我掏心掏肺,原來是看上我一天到晚替寵物把屎把尿的勞碌命。」

「我本來擔心你一直用你媽的方法控制Beck,可是從剛才對談我可以感受出你很在意Beck處境。Claire的筆記本曝光後,你大可以不認,卻會讓Beck惹上麻煩,你對筆記本的態度讓我決定相信你。」

有緒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
「看來妳不但認識我妹還跟她很熟,妳說說看,我們兩人誰比較傻乎乎?」

116.放火燒屋算什麼?沒將你一家老小滅口算客氣了

“Cindy,她是誰?”

“Ken?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是誰?”Ken執著再問了一次。

“Claire。我同學。”

“她為什麼哭得這麼傷心?”

“你怎麼會在這裡?”

Ken酷酷不回。

他不想回答的時候,誰也別從他嘴裡問出任何話。

Cindy只能猜測,Ken的樂團在這家店聚會或者表演。

他總是離不開樂團,像浪子一樣,輟學後連家都不回。

“Claire,妳為什麼會哭得那麼傷心?”

兩個初見面的陌生人,第一句交談就從傷心話題展開。

“我被一個人拒絕了。”Claire說。

“妳喜歡那個拒絕妳的人?”

“我不能喜歡他,他是一個很特殊的人。”

“妳很有趣,Claire。”

Cindy不著痕跡打斷兩人的對談,不希望Ken惹上Claire:
“Ken,可以給我你的電話嗎?我已經很多年都沒有你的消息。”

“我一直在各地演出,我在實現我的夢想。”

“有空打個電話給你媽,她一直懷疑你死了。”

Ken一邊寫下自己電話,一邊問:
“Cindy,那個男人為什麼拒絕Claire?”

“他⋯⋯其實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Claire仰頭乾了一杯酒,淒然道:
“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卻用靈魂拒絕了我!”

Ken定定看著眼前的女孩,外表不搶眼,心碎的樣子卻深深印在他心底。

他見過的女人很多,Claire這清純類型的很少。

女人的眼淚通常讓他不耐煩。

Claire的淚水卻激起他的鬥志。

他想把她激動的淚水搶過來,從此只為他一個人傷心。

Ken沒想到,他一時興起的遊戲,卻成了三人一生無法承受的悲劇。

Cindy想起那一年,三人初識的那個夜晚,不勝唏噓。

十幾年後,不勝唏噓的人換成Claire的親哥哥:
「看來妳不但認識我妹還跟她很熟,妳說說看,我們兩人誰比較傻乎乎?」

「有緒哥,你一定認為我媽從來不管Beck死活,寧可讓Sid接班也不肯相信Beck。」

「齊司嗎?這人選還不錯,除了缺點智商,完全找不到破綻。」

羽喬苦笑:
「Sid跟我曾有小過節,不過現在已經沒問題了,可是他跟我爸曾發生過嚴重衝突,那些往事誰是誰非我也不想評論,我希望你們家可以把Sid好好收著,萬一齊氏集團落入Sid手中就有點頭痛。」

「不談他,談談我家隊長,Beck來我家一年後為什麼被安排到美國唸書?原來是有齊總在背後操盤。」

「我們知道Beck在你家的狀況很不好,我們費了很多苦心讓Beck順利來美國唸大學,包括說服Claire跟你爸媽開口,盡量不讓齊家介入的太過明顯,你爸跟我媽曾在他們兄弟房間搜出難為情的照片,他們當時起了爭執,直到現在,我媽還是很在意你爸那天說過的話。」

「是什麼樣的照片?」

「照片不重要,重點是⋯⋯他們發現Sid不喜歡異性。」

「難怪到現在Sid還是不得龍心,不喜歡異性真的有那麼黑嗎?」

「我希望透過你讓Beck回來,我媽很關心他,卻無法表達。」

「她真的關心小均嗎?還是只在利用他?」

「Sid舉辦婚禮那個晚上,小均一個人在台北地院附近,獨自坐在人行道,你還記得嗎?」

「這我要想想,Sid結婚那晚我到底在幹嘛?」

「有緒哥,我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當時,我媽的車就在你的賓士車附近。」

「那天妳也在車上?」

「不。我跟我媽發生過一些爭執,她瞞著我,飛去台灣偷偷替Beck送行,發現你在附近,她不知該怎麼辦,事後我才從我爸口中知道這件事。有緒哥,我媽沒你想像中的無情。」

「兒子為了情敵入獄,她心裡一定很不是滋味。」

「我們想搶救Beck的心情,你應該能體會,偏偏有些事情只能做不能說,你應該更能體會,面對小均的事情,我們是同一國的。」

「妳在拉攏我嗎?可惜我看不出來妳們對Beck做了什麼。」

羽喬這一刻竟然被對方激怒了,一不小心就洩露情緒:
「我媽為什麼會在Beck昏迷醒來後跟你爸離婚?她離婚前也沒打算脫產,財產就這樣白白奉送,因為⋯⋯她在Beck病危時跟主禱告,Beck如果能度過這次難關,她願意放下仇恨,甚至拿家產交換。」

「這小子的命還真值錢。」因為吃味,所以想轉移話題:
「妳跟Claire怎麼認識的?」

「為了不動聲色打聽Beck的狀況,我媽安排我跟Claire同校,她在台灣曾經休學一年,來美國讀高中正好跟我同年級,Claire很驚喜我這妹妹跑來跟她相認,我們低調避開旁人當起無話不談的姐妹。」

屁!Claire生平最恨的就是齊家的賤種,怎麼可能跟妳當起姐妹淘?

不過這也挺符合Claire的作風,假裝要好,一逮到機會就緊緊掐住你咽喉,直到你快斷氣都不會鬆手。

有緒跟Claire過往的恩怨太深了,他跟William交往時,Claire人在國外,但他每天依舊過著驚恐的日子,唯恐這妹妹會突然跳出來,帶著天使般的天真口吻,殘酷地說出:
“哥哥,我抓到你了!”

揮走不好的記憶:
「當年在美國妳們為什麼不直接把Beck帶走?」

「Beck沒有Claire就無法入睡,我們試了很多方法,每嘗試一次Beck就自殺一次,狀況越來越失控,我們不知道他在你家這一年發生什麼事,大家都嚇到了,只好說服Claire跟你媽打聽如何治療Beck。」

「小均知道妳跟Claire相認嗎?」

「我們沒讓他知道,我們跟Beck見過幾次面,都是在他狀況最好的時候,他總說他過的很好。」

「為什麼要瞞著Beck?」

「因為他被你家控制,很有可能會被拷問出不能說的祕密,這樣說你滿意嗎?」

有緒不再追,將離題導回正軌:
「這是妳們家第一次出手?我嘆為觀止。」

羽喬聽出譏誚,只要話題牽涉小均,此人就特別尖銳。

但她不是來吵架,她是找人共組陣線,剛剛情緒被人帶動是她失策。

話鋒一轉,羽喬打起了感情牌:
「那幾年,Claire為情所困,她的心事無法告訴別人,我成了她唯一可以傾訴的人。」

「我妹的對象是誰?」

「我不方便說是誰,無論是誰都不重要。當時有兩位我有好感的男生同時在追求我,兩人各有所長,我選擇了家世背景跟我相近的,拒絕另一個差距太大的,他叫Ken,我順勢把Ken介紹給Claire,希望她能忘記不該愛的人。」

「誰是她不該愛的人?」

羽喬沒回答,接著說:
「Claire很快就跟Ken祕密交往,原來她對⋯⋯也沒想像中的瘋狂,我幾晚不睡陪著她發瘋到底在忙什麼?有一次我跟你妹為了小事大吵一架,從此斷了聯絡,我偶爾回想那一段,發現原來我是喜歡Ken的,可惜已經遲了。」

「我妹升大二沒幾天就鬧失蹤,是跟這男的私奔嗎?」

「我想是的,雖然我們不再聯絡,但Claire傳出失蹤的消息,Ken也巧合消失了。」

「妳當時為什麼不出來講一下呢?小均被叫回家後,用不是很好看的手段逼問他不知道的事情。」

「要我怎麼說呢?我當時又不知道你家的狀況。難道要我發twitter嗎?何況他們兩人是私奔,我不想害他們被拆散。」

「跟妳媽一個樣,都是聖人。」

有緒思考過一件事,如果當年送到他家的人是阿司不是小均,以阿司的能耐應該會比小均更早崩潰,小均至少還是爸的兒子,阿司在爸心中什麼都不是。

巧妙安排情敵在不知情中,一手毀去自己的親生兒子,齊總明明可以主導這齣人神共憤的大戲,可是她沒這麼做。

齊總當年選擇阿司,留下小均,難道是她聖光大爆發?

羽喬不理會揶揄,讓故事繼續:
「等到Claire被警方找到,我才知道她已經遇害,在她出事消息上新聞之前,我也曾找過Ken,我在他媽家找到他,那時他已經神智不清,連他跟Claire的孩子都不認得,我怎麼也問不出Claire的下落。說我不在意失去Ken是不可能的,從此我不再過問這兩人,讓這段往事永遠塵封⋯⋯。」

「去人家家裡看到嬰兒最好就知道那是誰的小孩,去Ken家之前,妳其實早就知道Ken跟Claire生孩子了吧,怎麼樣?怕陳家怪你知情不報?害陳家骨肉流落在外?」

其實知情不報,任陳家骨肉流落在外的教主是陳有均不是妳啊。

有緒很驚訝小均忍住祕密的功力,小均常會被他媽抓去“深度問話”,範圍之廣,難防度之高。

都問成這樣了,竟還差點讓小均將這祕密帶進墳墓。

「接下來妳可要好好說啊。」

羽喬隱約感覺有緒似乎掌握了什麼,她故作輕鬆聳肩:
「後來只聽說Ken的媽媽把孩子帶去台灣交給孩子的爺爺撫養,我不知道Claire是怎麼遇害的,Claire某一天突然來找我,她親手把筆記本交給我,她說Ken已經發現筆記本的存在,要我替她好好保管,必要時把筆記本親手交給你,要你念在手足之情救救你哥,筆記本的事讓我越想越不安,之後才會跑去Ken家打聽消息⋯⋯。」

有緒皺了皺眉:
「妳沒有完全說實話,倪家說,倪信的媽媽是一個人走的,一個月後,Ken突然失蹤,從此下落不明,其實Ken是被妳帶走的吧?」

羽喬考慮很久終於招認:
「⋯⋯是,我尾隨Ken的媽媽,跟到了倪家,Claire生前到底發生什麼事沒有人知道,Ken是唯一的關鍵人物,可是他已經精神異常,症狀又跟Beck很像,我在附近等了一個月終於找到機會帶走了Ken,多年來把他藏在齊氏的療養機構。」

「妳帶走就帶走,沒事燒人家的房子幹嘛?」

「我沒想到Ken的媽媽連他的私人物品都打包過來了,當時他神智不清,我擔心會被牽扯進去,也不知道他的雜物中還藏了多少跟我有關的東西,所以我就請私人隨扈⋯⋯。」

「失敬,原來大小姐當時已知用火,剛對妳說話有冒犯之處,請妳見諒。」

羽喬知道有緒在挖苦她,一笑而過,不願以口頭糾纏。

見羽喬還算識大體,有緒也就不再奚落,正經八百說:
「當倪信找到他哥時,我查過那家機構,發現跟你們家有點淵源。」

「後來你替Ken轉院了?」

「我媽都找上門了,能不開溜嗎?」

「有緒哥,我說的是實話,我真的是為你而來,當你領著倪家把Ken藏起來時,我就想單獨會會你。」

羽喬這幾年發覺有緒暗中打聽Ken跟她的關係,索性把往事娓娓道來,一方面當成結盟的見面禮。

一方面也表達珈臻的死與她無關,她很坦蕩,連Claire的遺物都讓陳有緒帶走,因為Claire的死真的與她無關。

有緒表面被齊羽喬的故事耍得團團轉。

但是齊大小姐,妳知道我驗過妳的DNA嗎?

有緒一直懷疑倪信保的身分,找到倪信保後,除了查出療養機構跟齊氏集團的關係,他也開始逢人就驗起DNA。

他驗過倪信跟小齊,路人關係。

他還不死心,因為小齊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媽在路上撿到的,乾脆直接出馬,跑一趟高雄驗了齊沛璇的DNA。

依舊是路人關係。

直到齊大千金人都送上門來了,當然是二話不說,先拿來驗驗。

倪信,你知道剛剛陪你搬東西的女人是你的血親嗎?

還不快喊一聲表妹!

有緒自己在腦中補白,倪信的媽媽應該是齊羽喬的姑姑,聽小均提過齊羽喬從小在姑姑家長大,合理懷疑倪信的媽就是齊羽喬的姑媽。

難怪,倪爸爸和齊羽喬的DNA是路人關係,倪信卻跟齊羽喬有親屬關係。

齊總裁總把自己的小孩東丟一個、西丟一個,從小散落在外,直到老了再把他們弄回來接班,省下養育費用真划算。

有緒把思路翻開來,整理如下:

倪信保是齊羽喬故事中的Ken,Claire跟他私奔還生下倪念保,齊羽喬和倪信是沒相認的表兄妹,齊羽喬和倪信的雙胞胎哥哥從小一起在美國長大。

陳家的掌上明珠死因跟倪信保扯上關係,倪信保又跟齊羽喬扯上關係,陳齊兩家早有恩怨,這下麻煩大了。

倪信說齊總裁曾把他加進LINE好友,那麼不自然的事情,真相撥雲見日後恍然大悟:原來倪信是總裁情夫的失聯親屬。

至於放火燒屋,因為“當時他神智不清,我擔心會被牽扯進去,但也不知道他的雜物中還藏了多少跟我有關的東西”。

齊小姐,妳不小心洩漏案情了。

有緒細問過倪信的爸爸,倪信保到底帶了哪些雜物?

倪爸爸提到有幾張老照片,跟倪信保合影的除了前妻,還有一位小女孩。

多年後被媽視為殺害女兒的兇嫌,如果被她看見兇嫌與齊家千金兒時的合照⋯⋯。

放火燒屋算什麼?齊大小姐沒將你一家老小滅口算客氣了。

「我對念保他爸沒什麼興趣,後來妳們還有試圖接觸小均嗎?」

當然沒興趣,因為她也不老實。

「沒什麼機會,Beck有幾次被你們送進山區的慢性療養院,我們有試著找人接觸他,後來乾脆買下那間療養院,方便對他進行長達一年的治療。」

「但他好像很不喜歡那個地方。」

「我們承認那次出手不太成功,只是讓Beck痛苦加劇,解鈴還需繫鈴人,只有你們家的人才有辦法讓Beck脫離苦海,有緒哥,你擁有開關,又有筆記本,我們希望你能⋯⋯。」

很好,妳們一定不知道小均逃離妳家的療養院就發瘋了。

害我跟家裡起了爭執,甚至還不擇手段找了女友日夜照顧他。

因為我可不想往後餘生都有個瘋子哥哥連累我一生。

費盡千辛萬苦終於讓小均恢復了神智,想不到這段日子也從他腦海中刪除。

不知是好是壞,也不知道小均是真忘還是假忘。

反正從此我們能感應到彼此心情,連累我很難刪除這段時光。

其實早在小均被送進療養院的第一天,我已計畫離家。

因為我不想再看到那間⋯⋯沒有人的房間。

「還有第三次嗎?」

有緒頭很疼,外行人不懂就別亂搞行不行!小均要真的發瘋了很麻煩好不好!

轉念想想,齊總裁連療養院都買下來,怎麼可能隨便找個外行人來醫治小均,應該是找了相當厲害的專家權威。

有緒有點冒汗,這該不會是媽替小均準備的大禮吧?

遇到高手越是強行醫治,因為沒打開小均開關,反而讓小均直接發瘋。

想起大學時,他對William這位打算走精神科的醫學院學生有著濃厚的興趣。

難道在心中曾指望這醫學院學生有朝一日成為神醫,好幫他醫治小均?

幸好他這前任寫詩比醫術還高明,否則小均被神醫一治還不發瘋嗎?

陳有均,你能好好活到現在應該是上輩子拯救過地球吧。

「第三次出手,你恰好也參與其中。」

「??」

「我們發覺Sid弄了機票計劃到台灣找Beck,我媽主動聯絡Beck,要求他把Sid帶回美國,他在你家應該沒辦法完成這個任務,Beck一如我們猜測離開你家,我們在賭,賭你對Beck不會見死不救,筆記本很早就寄給你了,你也擁有Claire提到的開關,可惜過程慘烈,Beck自殘幾次才用Sid的身世祕密換回了睡眠。」

「所以妳怪我囉?」

「怪你怎麼不對自己親哥哥多用點感情。」

有緒苦笑:
「現在多到有點泛濫。」

看來齊家當年束手無策,甚至把醫治小均的希望寄託在陳家身上。

也算是他們歪打正著,小均的失眠是他治好的。

其實他沒依照筆記本指示,因為他本能抗拒Claire的東西。

不過那晚小均還是被他治好了。

也許任何阿貓阿狗都可以治好小均,只是齊家把事情想得太複雜,自己嚇自己。

「那你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想把那兩個分開嗎?」

「這才是妳真正的目的吧。」

「把他們分開對大家都好,對Beck也好。」

「我不會為他好,我們也出來太久了,我下車買飲料,妳要一起下車嗎?」

羽喬搖搖頭,單獨留在車上,從車裡一路用視線跟隨有緒的背影,內心滑過一絲異樣。

陳有緒是個特立獨行的人,Claire曾用”冷酷無情“四個字評論他。

羽喬想想,其實他跟Sid是同一種人。

他們的世界有特殊的運行規則,只有他們自己才懂。

而Beck跟自己的精神狀態長期對抗,不但心臟很強,腦細胞也夠多,竟然很帶種的把這兩位魔王都惹上了。

117.堵住防疫破口,防止疫情擴散

倪信哭笑不得看著晴天被念保一路扶回來。

「你這麼重,小心別壓扁我兒子。」

「自從元迅運動會後,我再也沒有劇烈運動過,自從學校畢業後,我再也沒有摸到籃球過。」

「那我該說你不服老還是自作自受?」

「你只要說:哪裡受傷了。」

「請問你是摔斷腿還是扭到腰?」

「爸,晴天叔叔扭到腳。」

念保似乎對倪信沒良心的奚落十分不滿。

晴天可能擔心死纏爛打會吃閉門羹,竟然直接從他兒子下手,陪他打沒幾次球,兒子胳臂已經開始彎了。

念保個性封閉,一向只在場邊看球,幾乎不下場打球,難得念保看上了那麼老、肢體那麼不協調的球友⋯⋯。

「晴天同學,一把老骨頭了,請別以為自己還年輕。」

還是跑去廚房包了冰塊出來,替晴天療傷。

倪信已經不恨晴天了,但兩人相處仍有疙瘩。

倪信打算把晴天當成老朋友,禁止自己有任何特殊期待。

倪爸爸留晴天吃晚餐,他終於想明白了,晴天很高的機率就是兒子的情人。

他曾經以為陳家老大與兒子交往過,他小心翼翼觀察,從媒體看到陳家老大結婚的消息,人還親自跑來家裡送喜帖,倪爸爸十分擔心兒子情緒大受影響。

後來發現兒子只是單純對陳家老大結婚十分不齒,那陣子沒什麼傷心反應。

反而是這個偶爾出現、一大段時間消失的大學同窗,似乎與兒子一大段一大段的低潮期,精準對上了。

“爸,我還不了解晴天就沒人了解晴天了,因為他是我的男朋友。”

倪爸爸不是遺忘倪信大學時第一次承認性傾向的驚人之語。

“謝謝你對我那麼用心,可是我一直把你當成普通朋友,如果我造成你的誤會,對不起。”

倪爸爸當時更願意留在腦海中的,是宋晴天的極力否認。

這些年倪爸爸也逐漸看開了,他兒子就是一個優秀且充滿才華的男人,對家庭全力付出無怨無悔。

他曾因對兒子伴侶性別的期待不同,對於兒子的感情世界不是裝傻就是視而不見,這只是羞辱了自己兒子,也等於羞辱自己。

這位宋晴天先生,應該曾經是兒子的男友吧。

他還有另一個名字叫陳有濬,任職於元迅集團,擔任高層幹部。

他看過一篇關於元迅的報導,宋晴天正是元迅小開。

餐桌上,倪爸爸自然而然問起晴天的工作,順帶提到晴天家人。

不打算逃避,想要真正認識這個叫宋晴天的人。

「叔叔,我已經不在元迅了。」

「你離職了?」

「也不算,我辦了留職停薪一年。」

「你為什麼要離開元迅?」

倪信表情不悅,別告訴我你想用這種鳥事綁架我!

「為了從家裡搬出來,我在我爸公司上班,不離職就更難找藉口搬出來。」

「你為什麼要搬出去住?」

「因為小均。」

「小均?」

「他天天賴在我家,我快瘋了。」

「他去你家幹嘛?」

「我認為他瘋了,他天天等我下班,逼我相親,我爸還把他當救星,再這樣下去,連我都要瘋了。」

「這麼慘啊。」倪爸爸吶吶,不知該說什麼。

「叔叔,我怕今晚小均還會在我家等我,我腳受傷了,正好可以找藉口不回家。」

倪爸爸同情的搖搖頭:
「倪信,你就收留你朋友一晚吧。」

倪信臉色相當難看,但他不想向爸解釋以前如此要好的朋友,為何現在搞得像斷交。

倪信撐起了假笑:
「隨便。」

「信,既然我已經跟我爸說好要搬出去住,我⋯⋯可以跟你租房子嗎?」

「別說笑了,你這少東還淪落到租房子?」

「我又不是陳有緒,家裡幫他買房買車,不過這也是有代價的,他得聽家裡的話,乖乖相親、結婚、生子,他的房子就是這麼換來的。」

「你好像很愛在背後說我朋友的壞話?」

換來晴天一臉委屈:
「我又沒有說他壞話。」

「原來上市上櫃公司的小開被你當得這麼委屈啊。」倪信反嘲。

小均犀利的言辭總讓晴天無法招架。

倪信偶爾得理不饒人,晴天卻只能從中感受到倪信對他的心疼。

「我身邊有幾百萬的存款,可是也不能全拿來買房子,畢竟我未來一年沒收入。」

怎麼幾百萬被晴天說得像一筆小數目?

「別打我主意,念保長大了,我們還在煩惱要隔出一個獨立空間給他,我們屋子就這麼小,住不下你了。」

倪爸爸也不贊成讓晴天住家裡,既然意識到這兩人曾經是情侶,不希望兩人親密舉止影響到念保。

「倪信姑姑家在我們房子樓上,她膝蓋不好,公寓樓梯快爬不動了,去年她搬去跟她小孩住,還請我幫她找房客,我們這幾天還在猶豫要不要租下她的房子,讓念保搬到信的房間,只是多一筆房租開銷又怕吃不消,既然你也在找房子,乾脆你跟倪信一起搬過去,我妹家有兩間房。」

「謝謝叔叔,晚點我就去看房子。」

「她房子保養得不錯,你不怕遇到惡房東,信也可以分租一半,解決我們的煩惱。」

倪爸爸像是打定主意。

「等等,爸,我沒說要跟晴天一起住。」

「以前你不是還會讓他睡你房間嗎?現在只是當隔壁房客,怎麼反而不行了?」

倪信不想讓爸知道他們鬧翻了,只好悶頭扒飯。

「晴天叔叔,我帶你去看姑婆的房子。」念保似乎很滿意這種安排。

「念保,先等叔叔吃完飯,別催他。」

倪信發現現在票數二比一,更悶了。

被奉為上賓的晴天,晚上理所當然賴在倪信房間過夜。

倪信憋了一整晚的話,終於找到機會爆發:
「你說小均逼你相親?他到底是逼你相親,還是你離職、搬家全是他替你出的餿主意?」

四年前兩人為了晴天拒絕與繼妹相親,才上演了二度出櫃的戲碼,最後甚至釀出分手悲劇。

相親話題對倪信而言,已經變成不愉快話題。

「他真的逼我跟女人相親,也不曉得我爸給了小均什麼好處。」

倪信半信半疑,不過晴天是老實人,就算一切都是撮合兩人的陰謀,一定也是小均個人的陰謀。

「晴天,你好像也不是天生討厭異性吧。」

「異性?還好耶,我都是看感覺再去思考對方的性別。」

「你也老大不小了,真的沒想找個妻子,生個孩子⋯⋯?」

如果以情侶身分,倪信說這種話有點過分。

以被追求中的身分,倪信說這種話有拒絕成分。

然而,晴天就是晴天,性格有些憨厚。

他不像小均,心思東折西繞,幾秒之內就能來個舉一反三。

也不像阿司,可以揪住一句話跟你沒完沒了。

更不似有緒,在意的人說的每句話,都能被他吹毛求疵。

晴天只是真心思考倪信的問題,認真的回答他:
「我不想符合我爸的期望。」

倪信心想,你當初不就是因為你爸說什麼你就做什麼,才會導致我們分手的嗎?

「有一晚,我喝醉酒,酒還沒退,還不小心聽到我爸的真心話。」

「你喝酒?」

「啊?我不能喝嗎?」

「沒事,請繼續。」

「我聽到我爸說⋯⋯,反正有點傷人,從此我就不想成為他心目中標準的好兒子,因為無論我再怎麼努力,都超越不了有壬,有壬是我哥,二十歲出頭的年紀,卻在一場意外中喪生,在我爸心中,有壬永遠是最完美的。」

「你受你爸影響太深了。」

「你說我小題大作也好,說我習慣逃避也行,反正我就是辦了一年的留職停薪,還已經嗆聲說要搬出去,信,剛剛看了你姑姑房子我沒立刻答應你爸,因為我不希望你覺得為難⋯⋯。」

「宋晴天,你這人腦袋真的很直,如果當室友很為難,現在讓你睡我的床不就更為難?」

「那我⋯⋯可以答應你爸?」

「反正我看你不順眼隨時可以搬回樓下住,大不了我們再幫你找新房客。」

晴天拼命求饒:
「別這樣,我不想跟陌生人當樓友。」

為了搏得倪信好感,晴天趕緊加碼:
「你不是想組團嗎?我可以加入你的樂團,我們兩個有空還可以在新房子練個歌什麼的,也不怕吵到你爸、念保。」

對晴天一廂情願的提議,倪信默不作聲,沒有反駁。

接下爸爸的早餐店是當時不得已的選擇。

陳公子那天找上門,向他提出組兒童樂團、獨立樂團的構想,迫使倪信思考自己下一步該何去何從。

曾經想當一名心理諮商師,晴天離開後,倪信連論文都沒完成,躲了指導教授數年,不知最後能不能鼓起勇氣回去看她。

倪信明白自己,“拯救哥哥”只是一時熱血衝動,他不適合當心理諮商師,連面對小均這個會主動掏心掏肺的“可疑病患”都已經失去耐性,很難想像自己以後怎麼諮商陌生人。

一直讓自己無法忘懷的終究是音樂。

晴天是他第一代的組團夥伴,兩人的關係也許可以從組團再出發。

一口氣要組兩個團,十分有挑戰性。

從兒童樂團的角度,晴天是陳家人,從旁協助不必擔心惹爭議。

若從自創團的角度,晴天的歌藝有信心能夠詮釋自己的創作理念。

晴天與自己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糾結,為了一圓樂團夢,倪信可以控制感情,擱置爭議。

晴天是個有分寸的人,只要兩人先把話說清楚,相信兩人可以只是單純的玩團朋友及室友。

一提樂團夢,倪信果然開始動搖了,晴天趁勝追擊:
「信,這四年我閒來無事,寫了幾首歌,你幫我看看能不能用。」

「你會寫歌?」

「一邊學一邊寫。」

晴天拿出他的手機,亮出手寫譜的照片。

倪信專心看了兩次。

「這歌是你自己寫的?怎麼曲風有點像小均的風格?」

小均在獄中和倪信通過信,曾與倪信交流不少詞曲創作,小均個人風格算很強烈,至少能被倪信一眼認出。

晴天不會說謊,立刻臉紅:
「⋯⋯我有請小均幫我修改過。」

倪信心想,晴天的原創該不會只有前兩句而已吧,因為前兩句和後面不夠協調。

知道晴天的用心,倪信也不揭穿,何況前兩句寫的真的比整首歌更好,小均真的不該多事添亂。

倪信忍不住哼出歌曲,晴天突然靠近倪信,一張欲求不滿的表情寫實放大了N倍。

倪信卻將游移在身上的那隻手輕輕撥開。

倪信回想與晴天牽絆了幾乎大半輩子,每次兩人分手多年後,冥冥之間總會有一股力量,讓他們逮到天時、地利、人和,重新走到一塊。

只是走了一段路後,最後依舊會分開。

「我記得大學時,你曾說你懷疑你親戚是同性戀,還說你懷疑他跟男友同居,兩人恐怕還天天睡在一起。」

「我當時說的人就是小均及童養媳,後來我發現他們是兄弟,只是童養媳一直被我大伯藏起來,害我誤會了。」

「可是你會朝同性戀方向想,代表你當時對我們兩人的關係也有某程度幻想。」

「我看到你就會臉紅,還會幻想你抱我,我也不明白為什麼。」

「後來我們怎麼⋯⋯發生第一次的?」

「你在社團大樓一樓的牆邊吻了我,我問你,這是朋友之吻嗎?然後你說,你不會想吻朋友,我問:那你為什麼想吻我⋯⋯。」

「我說,我吃過酸的、甜的、苦的、辣的,就是沒有嚐過晴天的⋯⋯。」

「我因為太害怕,躲了你整整一個月,後來是你跑到我家外面等我,一開始我發現你坐在我家樓梯,我不敢回去,還跑去住旅館,睡到半夜,想看你走了沒,跑回去發現你⋯⋯在門口睡著了,我好心疼,把你叫醒,假裝我是第一次回家。」

「原來那天我還把你嚇跑過。」

「信,我本來就是一個非常膽小的人,也許一開始下不了決心,只要給我時間,讓我慢慢累積勇氣⋯⋯。」

「那天你說我睡在地上,衣服都髒了,你讓我去洗澡,卻把我衣服藏起來。」

「我沒藏起來!我是真的想替你把衣服弄乾淨,我整晚心神不寧,不小心就把你衣服泡進水裡了。」

「你還說,你為了賠我,願意陪我脫光,當時你是不是在勾引我?」

「我沒有!」

「那你為什麼說⋯⋯你想體驗一下被男人抱著睡覺的感覺?」

「因為我突然想起以前我爸會抱我,之後他再也不會讓我靠近他半步,我想找個有我爸體溫的人回味。」

「你說謊,明明那邊就很想被男人疼,你被我壓在床上後,記得我拿什麼滋潤你?洗髮精⋯⋯不,應該是潤髮乳,那一次春得要死,超級瘋狂的。」

晴天臉紅紅:
「我一直以為你喜歡女孩子,你當時真的對我有情慾?」

「我從小就聽說我有個雙胞胎哥哥,後來我們兩人在美國找到他,他就是念保的爸爸:倪信保。」

晴天點點頭。

「我大四那年才第一次見到他,在見到他之前,其實我心裡有種奇怪的恐懼,我害怕被他取代。」

晴天偷偷挨著倪信,靜靜聽著。

「我常常不免胡思亂想,如果有一天我雙胞胎哥哥突然回來了,把我抓走了,他冒充我,因為他太像我了,連我爸爸都被他瞞了,我就永遠被關在永無天日的地牢裡,沒人知道要來救我。」

「這⋯⋯這好像是哪一部電影的劇情?」

「我應該跟我爸一樣期盼能和哥哥重逢、一家團圓,但我又壓抑不了心中的恐懼,我想著,哥哥活在另一個地方,應該很會唸書、很優秀、受女孩子歡迎。我們遙遠,卻避免不了相似性。

「從此我排斥考第一名,從某一個念頭開始,成績一落千丈,雖然還是聽話的乖小孩,但我拒絕走一般人會走的路,我想成為很不一樣的人,不願意把別人生活當自己的夢想。

「萬一哥哥回來時,我們就算外貌很像,也不會再被人搞錯,至少⋯⋯他交的應該是女朋友,如果我身邊的人是你,晴天,你絕對不會認錯我,你一定會來找我,晴天,我深信你不可能忘記我,

「因為你對我的迷戀,從你骨子裡呼之欲出。」

聽到倪信說起大學時代兩人相識相戀的往事,晴天的心臟不由得狂跳。

「我從來沒有忘記你,信。」晴天收緊了環在他腰上的力道。

他原本以為倪信只是氣他,像以前一樣,氣他不告而別、氣他誤解“你爸是誰”還賭氣、氣他聽爸爸的話,只是這次氣了整整四年。

可是倪信娓娓道來大學時代兩人相戀的過往,難道他在做一次徹底的告別?

這一刻他驚恐自己想得天真。

以為聽了小均建議,離開爸爸庇蔭,想盡辦法混到倪信床上,兩人冰凍關係有望慢慢化解。

晴天不安更加用力抱住倪信,卻被對方一翻身,順勢讓開。

溫柔地拒絕,依然是拒絕。

「以前的我們⋯⋯。」倪信眼神迷離的追憶。

“以前”二字,在這裡成了無需解釋的劃分。

「我從以前就認為,必須拿一樣寶貴的東西,才能換回另一樣寶貴的東西。從小我出生在好家庭,我們全家還被媒體採訪過,當時我年紀還小,卻知道自己是被許多人羨慕著。

「國中時,我的安全感及幸福感在一夜之間破滅了,我是我媽給我爸帶綠帽的鐵證,而這罪證⋯⋯也滅不了了,我改名叫宋晴天,我不知道該拿什麼去交換,換回以前的人生。

「我離開你,對我來說痛得像剝掉皮膚,剔除筋骨,不這樣對我自己,我不踏實。

“陳有濬,你敢走出這個門我就提否認親子關係,我會讓你一無所有!”我為了這句話推開你,不是我多稀罕我爸兒子這個身分,只是我忽然覺得我不配得到一生所愛,因為我這幾年跟你過得好快活,我懷疑命運又來追債,

我如果不趕快讓自己一無所有,我怕更糟糕的厄運會降臨⋯⋯。」

「迷信!」

「我既然迷上信,自然很迷信。」

晴天難得油嘴滑舌。

倪信主動攬住晴天。

「我總是在等待下一個天亮,不自虐一下就不敢繼續走下去。」晴天有所感觸,認真剖白。

「這樣我豈不是常要像蚊子一樣,被你一掌拍到牆上,還得獻祭一身血肉?難怪別人要叫你陰天,你應該是陰廟吧,拜一次就要一生不停還願下去?」

「信,四年前我傷害了你,我爸給我看你打算和王適摩結婚的消息,我才覺悟我根本不想拿你換什麼,我還不如將現在的一切換你回來!」

「被告,為了跟我復合,你願意付出什麼代價?」

「我其實已經抱著跟我爸鬧翻、淨身出戶的決心。」

「淨身出戶?不是還有幾百萬的存款嗎?」

「我、我接下來整整一年沒工作,你這人有沒有良心啊。」

「是我不對,我沒有良心。」

「反正我就是沒小均那麼會說,每個人都可以欺負我。」

倪信見晴天毫無底線只求復合,早就心疼到不行,他不著痕跡放軟:
「你們家族沒人當過院長吧?」

晴天表情依舊懊嘟嘟:
「沒有院長,只有幾位董事長。」

「董事長官架子應該沒院長大,何況我連院長都不怕。」

「我打算拼著不要臉也要把你求回來,如果你還願意給我機會,要什麼代價你直說吧。」

「這代價可能會讓你很痛。」

晴天聽倪信嚴肅的口吻,心裡也有點害怕,眉間畏縮:
「你不會想鬧出人命吧?」

「這就要看你的能耐。」

晴天用力閉上眼:
「說吧!反正我那天在內湖小均家,看到你就傻了,你說吧,想我怎麼做才會讓你痛快,我不會後悔。」

「我想要⋯⋯幹死你⋯⋯。」

想起有緒那天讓他慾望急得有如熱鍋中螞蟻的三禍字:“幹死你”。

既然你們陳家把晴天送上門來,我沒理由不好好發洩。

慾火鑽入背脊,貫穿身體,倪信正式把人壓在胸骨下,抵著對方的筋肉:
「歲月撤銷被告的原處分,改判終身監禁⋯⋯在我胯下。」

晴天忍恥含羞張開嘴,輕舔久違的肉味。

「我好想要⋯⋯老公⋯⋯求你給我,身體好空虛,再沒人碰我,我會瘋掉⋯⋯。」

情不自禁凌辱身下人的熱唇:
「吞好,不准吐出來。」

迫不及待擺脫身上的衣服,摸索床沿熟悉的位置,晴天找到了當年的閨房三寶。

「過期了,寶貝。」

怕倪信趁機逃走,晴天的雙足有如蟹腳立刻夾緊:
「不放你走。」

倪信真的沒預料他會在今晚原諒晴天,更沒想到兩人會在今夜偷情。

但晴天就是這麼傻,傻到自己被陳大公子、陳二公子聯手送進虎口還不自知。

如果他還狠心拒絕晴天,倪信難以想像,晴天還會被那兩位陳少爺怎麼看低羞辱!

從今天起,晴天是我一個人的,他只會聽我的,你們這幾個壞心眼哥哥全閃去一邊!

晴天只有我能欺負。

脫光衣服,倪信以過期的潤滑劑處分晴天,以保險套防止逃逸。

咬了晴天,點燃敏感帶,直到高漲發脹泛紅。

以獸的技藝對晴天上下其手,晴天放蕩呼出穿透人心的淫樂。

唾液濕淋,愛意長吟。

就讓我們一起發病。

病從口入,禍從口出。

一寸天堂,一寸地獄。

我是操刀的惡魔。

晴天的命根遭人把手言歡,無法自持的弓背大叫。

想到隔壁有人,倪信趕緊用嘴封口。

聽說患者發病首週唾液最毒。

倪信擔心疫情擴散,只好挺身而出,擠進窄門,卯足全力堵住防疫破口。

縮放自如闖入晴天身體裡,孜孜不倦來回穿梭,輕重緩急,有規律重節奏。

在愛的情操中,倪信拉拔自己,推撞排擠。

晴天鑽孔中的酸麻痛辣,難以適應,後頭反而奇異衝出好幾道灌爆勁爽的失控興奮,並帶著電。

男人一切只為棒下出哮子。

被大肆幹到只能咆哮的太子。

上山下海,狠狠洞穿,肉體碰撞,靈魂摩擦。

肆虐你的及被你肆虐,被肆虐的深坑後山櫻花巷,很難再維持社交距離。

兩人滿門操斬到精疲力盡後,倪信領著晴天偷偷摸摸溜去房外的浴室清理身體。

「他們⋯⋯應該沒聽到什麼聲音吧。」

晴天的臉熱到煮沸。

「你叫成這樣,想聽不見也難。」

「幹到羞死人了。」躲進倪信懷裡羞於見人。

「真想快點去我姑姑家重新做人。」

「我好想現在就偷偷回家。」

「別擔心,我們可以把結婚書約掛出來,還是政府立案的。」

「現在還說這個,怎麼這麼討人厭啊!」

調笑一陣子後,倪信把晴天帶回房間,認真說:
「那些姓陳的都不是好東西,怪怪的、花心的、出軌的、勾引弟弟的、甘願做小的⋯⋯反正亂七八糟,你如果還甘願被他們擺布,我就真的幹死你,聽清楚了嗎?宋晴天。」

「不會了,不管是誰都不能威脅我了,被你愛過,晴天找到更好的晴天。」

「小晴天不用找,看到我會立刻抬舉。」

倪信一連被捶了好幾下。

兩人持續肉麻對話,沒完沒了,像要補貼這四年來的欲求不滿。

幸好紓困方案來得及時,紓解雙方憋了四年的姦淫急難。

倪信心疼晴天這幾年在小均淫威下,不曉得受了多少委屈,那天還騙他穿得一身正式西裝,說不定還故意找不到冷氣遙控器,要不是自己當時還曉得心軟,他的晴天不知會被熱壞成什麼樣。

倪信不留情面在晴天面前揭露小均的情事:
「你認為你那位貪得無饜的堂哥最後會選誰?」

「應該是童養媳吧。」

「為什麼?」

「我老是猜不透有緒在想什麼,小均已經夠難搞了,萬一他又找一個比他更難的⋯⋯。」

倪信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怎麼從自己角度替人配對?」

「我是從我們的角度出發,難道老公你更想應付陳有緒?」

其實倪信跟陳有緒更熟:
「不過,我認為小均最後兩個都不會選。」

「怎麼說?」

晴天今天以前還有點崇拜小均這位愛情顧問。

從今天起,晴天只對倪信佩服到五體投地。

「這只是我的個人想法,我認為有均蓋了一張牌到現在還沒翻開,總之,有均沒亮出底牌之前,這群人還會有變數。」

倪信的表情竟還有點鄙夷。

「幸好我的老公只疼我一個人。」

「打著燈籠都找不到對你那麼心軟的男人。」

「老公心腸柔軟,性情堅硬無比。」

倪信想起小均在有緒工作室的淫言穢語。

隱隱覺得不妙,晴天怎麼快被他堂哥帶壞了⋯⋯。

118.別太相信他

“How fares my Juliet? That I ask again;
For nothing can be ill, if she be well. ”

別急著問我。

他很好,現在的他,是我見過最好的狀態。

而妳好嗎?

妳不好,但也不會更壞了。

這裡好安靜,靜到我以為時間都暫停了。

我來的山路上,風很大,空氣還帶點濕意。

此時妳正躺在失去時間感的密閉空間裡。

好想知道,靜靜的妳,在等待什麼?

等我嗎?還是等Ken?

我知道都不是,我知道妳在等誰。

Ken很傻,妳也很傻,Beck很傻,大家都很傻,這世上大概只有我知道你們有多傻。

我很心疼妳,Beck本來是我的事,後來變成妳的事,我很抱歉。

但我也恨妳,Ken是我最愛的哥哥,可是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所以我們算扯平了?

問著問著痛起來了。

妳已經沒辦法回答我了,是嗎?

自從芳華正茂的妳不再老去,妳的日子過得很平靜。

而我的人生依舊有點為難。

該不該告訴妳,Beck現在跟誰在一起?

該不該告訴Beck,妳留給他的信即將化為灰燼?

該不該告訴你們的爸,其實我到現在還嫁不出去?

妳看,我到現在還單身,還要到處騙婚,騙別人說我要結婚,騙到最後,卻連個假老公都變不出來,好笑吧。

所以我們姐妹今天好好喝幾杯,祝我們都單身快樂。

我帶了妳最愛的舊世界Burgundy產區Pinot Noir。

當年我們三人相識時,都還那麼年輕,天不怕地不怕,更不怕孤單。

現在卻要安慰彼此的孤單。

諷刺的是,那些年我們一起搶救的男孩,最近的感情生活幾乎忙不過來。

賣個關子,等妳忍不住就幫我跑去夢裡罵罵他。

罵他為何樂不思蜀不想回家。

妳說我該拿他怎麼辦?

告別了珈臻,轉身離開安奉骨灰的「臻愛樓」。

羽喬在一樓向工作人員詢問化紙爐的位置。

這些日子她借住珈臻閨房,第一天就找到珈臻生前祕密收藏的信件。

沒有收件人,羽喬也沒拆開,偏偏就是知道誰是唯一的收件人。

她還天天跟收件人打照面,幾度掙扎難以啟齒,不知該怎麼把信交給對方。

看來還是一焚解千愁,讓這段不美麗的哀愁結束得乾乾淨淨,誰也別提起。

「Cindy。」

羽喬驚愕抬眼:
「小均?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來一陣子了,剛不想在裡面嚇妳,看來在這裡叫妳也沒好到哪裡。」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前幾天聽到妳問爸Claire睡在哪裡,今天看妳素顏黑衣出門,想說妳可能來這裡,我是不是嚇到妳了?」

「哪有那麼膽小?既然遇到了,陪我到處走走吧。」

「嗯。」

「Beck⋯⋯。」羽喬欲言又止。

「怎麼了?」

「我在珈臻房間找到幾封信,你願意拆開來看嗎?」

「什麼信?」

羽喬低頭從側背包拿出幾封信。

「沒有收件人。」

「我知道。」

「是寫給我的嗎?」

「我相信是給你的。」

見小均沒動作,似乎還在猶豫。

「如果不想拆,可以幫我丟進火爐化掉嗎?」

「妳怎麼知道她留信給我?」

「她生前跟我提過。」

「從她房間拿出來的?」

「那麼會猜。」

「Claire為什麼要寫信給我?」

「打開看,也許裡面有答案。」

羽喬堅定望著小均,小均也不是拖泥帶水的人,考慮了一下就接過信件。

「我去那邊走走,東西就交給你處理了,拆開或直接投進去,也算幫Claire最後一個忙,完成她的遺願。」

羽喬轉過身走到遠處,盡量不轉頭看小均接下來的動作。

帶小均回診那天,本來想告訴小均關於他只跟陳有緒契合的祕密。

最後一刻後悔的是她。

對於這個祕密,羽喬十分掙扎,說出來到底會加深小均跟陳家的牽絆?或者讓小均毅然決然離開陳家?

她不知道,她跟小均之間是那麼陌生。

但今天小均趁她不察竟然偷偷跟過來了,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羽喬承認她一直不太喜歡小均,不是小均得罪過她,或者性格很差。

而是⋯⋯她一直放不下為什麼小均拒絕Claire一半靈魂這件事。

如果那天不是Claire被拒絕後跑去喝酒,自己不放心陪著她,就算Ken巧合出現,Ken與Claire直到現在都只是兩個陌生人。

互不相識,卻各自幸福。

她很愧疚連累了Ken,這是自己怎樣也過不去的結。

但這幾天與小均短暫的互動過程,她漸漸讓自己釋懷。

小均十幾年來帶著被作法的干擾還能硬撐下去,而且也不打算向白素歆討公道,她這哥哥如此異於常人,又怎麼用常人的標準計較他?

何況現在小均自己都有麻煩。

因為靈魂相接,小均是毀滅陳有緒的武器。

反過來說,陳有緒也是毀滅小均的武器。

如果小均今天願意站在她這一方,也許她可以把部分的祕密說出來,當成兩人合作的基礎。

爸爸已經幹下糊塗事,官司纏身,她必須阻斷齊司任何接班的可能性。

齊司不會放過她爸,除非她手上有掌握小均的利器,或者她能順利與陳有緒結盟,制衡小均與齊司。

這盤棋,下到目前為止,全是變數。

過了很久小均才回來。

羽喬對他微笑:
「我沒看過,都寫些什麼?」

「一開頭就哥哥什麼之類的。」

「走吧,我們下山,找個能說話的地方,你有開車嗎?」

一人一台車,羽喬沿路跟車,兩人找了一家清幽的店坐下來,心事重重中,一方突然打破沉默:
「既然你已經知道Claire的心意,相信她不會介意我告訴你:她被你退貨的糗事。」

「她被我退貨?」

「是,你在美國唸大學的時候,這傻女孩自願把她一半的靈魂放你身上,卻沒有成功。」

小均非常震撼,聽到陳有緒竟然和陳珈臻幹過相似的事情,且相隔了好幾年。

「可以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她真的很傻,你的靈魂拒絕她的靈魂,她想不開跑去生了一個兒子,她⋯⋯她到底在想什麼?」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事情要從你手上的傷講起。」

「??」

「上上週有緒帶妻小回來,你也進廚房幫忙,記得Sid笨手笨腳害你切到手的事?」

「傷口還惡化了,怎麼可能忘記。」小均伸出手指,它們被阿司包紮的極度誇張。

「你沒懷疑過為什麼一開始只是小割傷,一夜之間傷口變得那麼嚴重?」

「懷疑也沒有用啊,那天睡得很沉,想也知道,大概被補刀了。」

小均這次回歸變態家族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Beck, 我們來談談你身上的歷史傷口。」

「傷口怎麼了?」

「刻劃的傷口,才是真正的目的。」

「我不懂。」

「你可以回想你剛來你爸家,在失眠發作前,你身上是不是有什麼被利刃刻劃幾道的新傷?」

小均也不跟羽喬兜圈子,他目前唯一能去的地方只有叔叔家。

現在他偷跑出來,人不在叔叔家,還把家裡的車開走,那家人說不定已經暴跳如雷,雖然阿司生氣的樣子也很可口⋯⋯。

「有⋯⋯財產編號。」

「我和媽曾經跟Claire討論過這件事,直到我們遇到了高劍衍才算解開疑惑。」

「高劍衍?他是誰?」

「他是一名民間術士,Claire在美國跟我們合作,她打聽白素歆其實是使用民間失傳的祕術對付你,你並不是什麼精神病發作,這只是她的障眼法,

「至於什麼靈學派別我們現在沒時間詳述,總之,我們那年透過關係打聽到高師父可以破解你身上的咒術。」

「咒術?」

「有機會我會拿收集到的資料給你看,現在只能先把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情簡要說明。白素歆使用的咒術必須劃傷你的肌膚,把怨氣用獨門方式灌進去。」

「這有什麼用處嗎?」

小均想起自己曾經被綁走,副總還在他背後刻了幾個大字,原來是拿來作法用的,還想說怎麼會有人那麼變態。

這四年副總特別關心他是不是認識了什麼特別的人,原來就在打聽誰壞了她好事啊。

小均對副總的感覺很複雜,難以釋懷卻不願主動掀戰。

因為⋯⋯。

好啦,就是因為陳有緒啦。

遲早要承認,小均很明白,此人是他放不下的羈絆。

「高師父不是這個派別的,他只知道白素歆可以控制你,至於原理或能控制到什麼程度他不清楚,只知道需要割開皮膚侵犯靈魂。」

「記得十八歲時,副總用一些不友善的方法逼我承認是陳家的財產,然後⋯⋯就拿刀在我身上刻了好醜的編號,後來長成疤還漂亮多了。」

「我們推測白素歆就是利用刻劃傷口再進行儀式讓你無法入睡,就算沒把你逼瘋,你也會受制於她。」

羽喬口氣平靜,像對小均長年的慘案無感。

曾經,小均承受的這些殘酷遭遇曾讓她震驚到恨不得立刻解救小均。

現在的她,除了麻木,更恨著當年過度天真、求好心切的自己。

「這有可能,不過我的睡眠問題被有緒破解了。」

「這正好印證了高師父的說法,他說如果你身上有白素歆直系血親的保護,不但有機會解除約束,而且她從此再也無法控制你,

「不過難就難在白素歆的直系血親同時也必須跟你有血緣關係,而你很幸運的,身邊正好有了人選。」

「所以⋯⋯你們想辦法讓有緒一半的靈魂在我身上?」

「沒錯,不過在陳有緒之前,還有兩個人試過把魂放在你身上,最後卻只有他成功了。」

「兩個人?Claire跟Sid?」

「我盡量長話短說,這些對象都必須自願取用一半靈魂,而且不能欺瞞,Claire是第一個自願者,可是你拒絕了她。」

無法說的平靜,回溯這段往事,羽喬心底仍過不去。

「我拒絕她?什麼時候?我沒有印象。」

「自願者在儀式過程必須清醒且自願,你是接受者倒沒什麼禁忌,那天Claire讓你熟睡才進行,怕你知道太多被她媽套出來。」

「嗯。」

「我們安排高師父飛來美國,施法當天我們以為一切都會很順利,卻沒想到你的靈魂在最後關頭拒絕了她。」

「為什麼?」

「高師父說,你可能本能厭惡她。」

「說這句話時她在場嗎?」

「Claire真的很傷心,但依照你們當時的關係,你確實非常厭惡她。」

「Claire失敗了,所以換阿司上場?」小均不想多談他厭惡Claire的話題。

「阿司在美國,你也在美國,我們沒理由不讓你們兩個試試看,那天媽約你出來聊了很久,你還記得嗎?最後我們讓你喝下強力安眠藥,阿司也在那天見到你了。」

“阿司在那天見到你了”。

這句話鑽進小均心裡迴盪不已,阿司當時的心情是什麼?看到他最糟糕的樣子又是什麼表情?

阿司,如果不是我這麼倔強,這麼愛記恨,這麼多年來狠心不見你,你是不是就可以少受點罪?

「後來怎麼沒成功?難道阿司也被我退貨?」

「阿司不是被你退貨,他是被高師父退貨。你知道阿司的德性,一進神壇就不停追問高師父,問個沒完沒了,高師父說他完全沒辦法專心,轉頭說能不能換一個人?再這樣下去他會走火入魔。」

小均愣住:
「你們可以堵住阿司的嘴。」

「算了吧,就算他靈魂在你身上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說不定白素歆看阿司這德性覺得太可恥,心一橫一舉滅了你們兩個豈不更方便?」

小均不以為然,阿司在他心中可是王子等級的存在,無意與妹妹抬槓,只是笑了笑:
「說得這麼可怕,後來呢?」

「Claire出事了,我們只能緊急中止一切,讓你回陳家,你想像正確,陳有緒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你們知道Claire出了什麼事?」

「我們不知道,Claire跟男友私奔,我只能猜想她是為了生下一個有血緣關係的孩子幫助你,因為她某天喝醉時曾說⋯⋯,

「算了,都過去了,她跟男人遠走高飛,我們完全不知道她去了哪裡,發生什麼事,只知道不能讓她失蹤的事跟齊家扯上關係。」

小均不太想繼續深聊Claire遇害的事情,會讓他想起那段被帶回家逼問的不好回憶,他換話題:
「不能再試一次嗎?」

羽喬搖搖頭:
「高師父說你跟Claire關係沒改變,試幾次都一樣,每進行一次就有損傷你們兩人的風險,輕則發瘋,重則⋯⋯。」

羽喬心想:我個人是很希望阿司再試一次。

「幸好阿司沒下海成功。」

「高師父說他的法器對Sid過敏,也不知道是不是氣話,總之他拒絕看到Sid。」

「之後你們安排有緒跟我試了一次?我的靈魂到底傷成什麼樣?做了那麼多次也沒差是嗎?」

「在陳有緒靈魂跟你結合之前,你的狀況真的很差,你開始感激他了?」

「我更要感激的人是妳跟媽,不是嗎?」

「算你會說話,那一年你狀況太差,被送進山上的療養院,我們立刻買下療養院對你進行一切精神上的治療,

「不過你抗拒得很嚴重,甚至好幾次在鬼門關邊緣,

「Claire的意外事隔多年,媽終於放下戒備,決定再來一次靈魂治療。」

「可是我當時跟有緒關係很差⋯⋯大概給他一億元他都不會買帳。」

「原諒我們一直讓你留在陳家受罪,我們想倪念保或許是Claire留給你的後路,但我們等不及倪念保長大,也沒把握讓倪信一家人相信這種怪力亂神的神話,

「我們只能努力讓陳有緒跟你處在一個屋簷下,努力跟你培養出手足感情,甚至願意奉獻他一半的靈魂給你。

「這很困難,我們能做的只有盡量不接觸你,把你丟著,因為陳有緒從小就排斥齊家的人,我們忍住放生你,Beck,希望你別怪我們。」

小均搖搖頭表示不介意,問起另一件可疑的故事:
「高師父和范榆筠出現在有緒身邊,這是你們安排的?」

「高師父是我們的人,至於范榆筠,她真的是陳有緒唸碩士班時的女友,陳有緒如果沒跟她交往,我們也不會認識她。」

她才不是有緒前女友,只是女同學好不好!

「思緒有點亂,我先整理一下:我在美國時,Claire、阿司都跟我試過,沒有人成功。

「Claire出事後,你們中止跟高師父的合作,直到我被送進山上的療養院,你們決定死馬當活馬醫?」

「大致上說得沒錯。」

「可是有緒應該比阿司難得多,我跟他關係很淡,他這麼精明的人,就算用騙的也不容易上當。」

「本來我們跟你想法一樣,差點想放棄,不停說服高師父接受阿司再試一次,但我們觀察到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你進療養院的那幾天,陳有緒突然開始準備研究所考試,短短幾個月考進花東的研究所,還申請留職停薪專心當起全職生,選擇花東地區,應該是為了從家裡搬出去住。你不認為他行為值得玩味?」

「我以為他發瘋了。」

「為你發瘋,不如換你告訴我,你們是不是交往了?」

「他是我親弟弟耶。」

「你不就喜歡親弟弟?」

「賣尬我戲弄,繼續說下去吧。」

「你在療養院第一年,我們忍痛找高師父封住了你的靈魂,玄學的原理我們也說不太清楚,總之你開始陷入夢境跟現實的通道,不得其門而入,

「某天你精神恍惚逃出療養院,我們讓療養院回報陳家,但他們好像沒什麼反應,只簡單報警協尋,你這幾年是怎麼惹怒陳家人的?」

「唉,往事不必再提。」

「我們一路派人跟著你,不讓你出意外,當時陳有緒回家過暑假,陳家只有他很努力找你,

「我們安排讓他順利找到你,記得那天你衣服破破爛爛,不知道多久沒洗澡了,比流浪漢還慘,

「但是他那天抱住了你,抱得很緊,連我們看到傳回來的影像都感到不好意思了。」

「莫非驚世媽媽想把我們湊一對?」

「誰叫他是白素歆剩下唯一能用的孩子。」

「然後呢?」

「封住你的靈魂也是為了降低你對陳有緒靈魂的反感,我們擔心陳有緒察覺任何不對勁,

「他是聰明人,我們不能讓他懷疑整件事背後有齊家人操作的影子。幸好他一直沒發覺,還跟當時女友照顧了你一年,

「可是他一畢業就得回元技,我們心急如焚,你的靈魂再被封下去怕你永遠都這個樣子了,我們收買了來范榆筠家做法事的師父,指點她帶著你來找高師父,

「後面的事相信范榆筠已經告訴你了,我們在泰鎂有眼線,知道她跟你見過面。」

「眼線?該不會是我那個白目祕書吧?」

「這不重要。」

難怪學經歷那麼驚人,說話卻藏不住白目,簡直是商界版的阿司,偏偏他就是忍不住喜歡。

白目是齊家人的精神象徵,不管是阿司,還是媽騙了爸跟副總的精卵受孕後懷胎生子,辛苦養大後也不知道兒子該算誰的,這也很白目。

羽喬跑去住珈臻閨房還偷人家的信拿來她的長眠地銷毀也是一種白目。

小均深深愛著這兩個碰不得的寶貝兄弟,更是白目中的白目。

果然,生為齊家人,死為白目魂。

「所以那天高師父做了兩件法事,一個是把有緒的靈魂騙到我身上,另外一個就是解除一年前的封咒之類的?」

「我是基督徒,玄學方面不想探究太深,簡而言之,高師父是我們安排的,你那年神智不清是我們安排的,除此之外,其他事情都是真的。」

「高師父真的過世了嗎?」

「是,我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高師父曾說過逆天行道可能會害他生病,還敲了我們一大筆錢,卻沒想到他一病不起。」

「一路走來我倒害死不少人命。」

「始作俑者是那個叫白素歆的女人。」羽喬趕緊說。

「有緒的魂就算在我身上,我還是繼續失眠,你們是不是搞錯什麼?」

「如果陳有緒一把魂放你身上,我們立刻引導他解除你的失眠,再把你帶回美國,陳有緒可能會疑心一切都是我們的安排。」

「嗯。」

「我們先讓你清醒,至於失眠問題,陳有緒一半的魂已經留在你身上了,別怪我們讓你多吃兩年苦,這都是為了小心起見,

「想慢慢誘導陳有緒按筆記本內容治好你,讓他以為魂在你身上和治你失眠是兩個獨立事件。」

「筆記本?」

「這又是另一個說來話長,等你回美國我會慢慢說給你聽。」

「我清醒後回家不久,有緒被週刊拍到不雅照,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他自己精蟲上腦跟我們沒關係。」

「那倪信跟我在病房相遇也是你們安排的嗎?」

「不,倪信不應該跟你見面的,也許那就是冥冥之中的定數。」

「妳在阿司面前說漏嘴,告訴阿司他跟媽沒有血緣關係,這應該是故意的吧。」

「沒錯,我們不能再放讓你在陳家受罪,阿司遲早要跟你見面,你們兩人的死結變成了你在陳家的心結,媽很難過,她總說她害了你一生。」

「不是這樣,是我自己交友不慎,跑去暗戀什麼該死的女同學。」

羽喬嫉妒過小均,曾經很長一段時間,媽讓大家的日子全圍著小均一個人轉,媽的心裡只在意小均。

現在羽喬一心只想對小均釋出善意,希望小均在接掌齊氏後,能對她爸手下留情。

幸好媽當時替小均留了一線生機,否則現在求情的對象就是Sid了。

「阿司沒什麼朋友,離家出走不是找齊誠豫兄弟就是找你,我們想辦法讓你在同一時間離開陳家,

「依照陳有緒過去的作風,你離家後他一定會想辦法找到你。我們計畫讓你們三個兄弟湊在一起,讓事情順其自然發展,

「除了保護你的人身安全,我們不介入任何事情,包括⋯⋯你跟阿司談起戀愛的事。」

「你們再一次用苦肉計影響有緒?」

「小均,我們認為陳有緒對你有不正常感情,我們封住你靈魂的那一年,他抱著你的神情,我曾在Claire臉上見過無數次。」

太沉重了,這樣的人生。

「你們認為我一離開陳家,有緒一定會想辦法解除我的失眠?」

「這是遲早的事,就算阿司身世就此曝光,媽被迫離婚,但這些代價都是值得的。」

就像她現在做的事情一樣。

為了向小均討人情,替爸爸爭取機會,現在的她,不惜與小均前嫌盡釋,努力觸動小均深處的柔軟。

「為什麼不讓我死了算了?」

「Beck, 最無辜的人是你。」

「我不曉得我麻煩的人生竟然帶給你們這麼多麻煩。」

「Beck, 你是我們家的驕傲。媽一直不希望你入獄,你出獄後她也希望能照顧你,可是媽跟陳有緒曾經簽了密約,價值兩億台幣。」

「什麼密約?」

「就是不讓你回家或者進齊氏任職。」

「媽怕有緒跟她討錢?」

「媽是願意付他兩億,只是她如果對你態度落差太大,陳有緒會嗅出不對勁。」

「嗅出不對勁他會怎麼樣?把他的靈魂討回來?」

「也許,高師父過世了,但這世上還有其他高人,目前的陳有緒只是不打算拿回來,如果他真的有心還是能想辦法的,畢竟他是你身上靈魂的正主。」

「這樣說來我這輩子還要好生侍候他?」

「對不起,但我們找不到更好的辦法。」

想想侍候有緒也算是美差,只是小均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的心智永遠都停留在十八歲,這件事是真的嗎?」

羽喬表情帶著愧疚:
「哥,你會在意這件事嗎?」

小均心想,我都在有緒那本“交棒建議書”被寫成無藥可救的幼稚鬼了,妳說我會不會在意?

「Beck, 別擔心,這幾週跟你相處下來,我保證你完全看不出來只有十八歲。」

「⋯⋯。」

「事情都過了,最近你回陳家這段期間,白素歆也試圖對你的靈魂下手,就在你爸在餐桌宣布要你進元技那天,正好在廚房你又碰巧被刀割傷,

「我算準那天晚上是白素歆對你動手最佳時機,還找了爸暗中觀賞,這就是我來你家的目的,我要讓陳乃嵐認清白素歆這麼多年來到底對你做了什麼。」

「她這次又對我做了什麼?」

「她失手了,不是因為陳乃嵐阻止她,陳乃嵐只是旁觀,我告訴陳乃嵐不用阻止白素歆,白素歆不會成功的,因為⋯⋯因為阿司跟你是情侶。」

「什麼?妳竟然跟爸這樣說?」

「我不想讓你爸太責怪你跟弟弟發生不倫戀。」

白素歆必然失敗的理由是,真的懂術的表妹夫十年前早已下落不明,也許對小均施術成功餵大了他野心,拿這祖傳祕術繼續玩火,最後鬧出事情來。

總之那個人就莫名其妙被失蹤了。

白素歆的表妹大概仗著白素歆是外行人,努力演個樣子,卻起不了作用。

就算真的表妹夫親臨現場,羽喬也不慌張,難道陳有緒是吃閒飯用的嗎?

「Cindy, 謝謝妳,謝謝妳們,謝謝Claire,謝謝大家。」

「怎麼了?在謝幕啊?」

小均搖搖頭:
「我以後會更珍惜生命。」

「那你願不願意跟我回齊氏?媽現在需要你。」

「家裡發生什麼事?」

「我爸傷害了齊氏集團,我的立場很為難,我需要你回來,媽也想看看你。」

小均又想起有緒那一本厚厚的交棒建議書。

沒錯,就是齊氏集團的“交棒建議書”,我也不知道關有緒什麼事!

在我賣命撮合倪信、有濬完成任務後,有緒終於好心借我看兩眼。

差點沒吐血,建議書把我寫得一文不值,還把阿司寫成了霸氣總裁,陳有緒你以為你在寫小說嗎?

有緒寫的這種垃圾,齊家會有人想翻開看我隨便他!

「妳有向有緒提過⋯⋯妳想找我回去?」

「我認為陳有緒會支持你回齊氏,因為你不回齊氏,就換阿司得到齊氏,陳有緒應該不想,

「加上白素歆雖然動不了你,可是在元技她還是有辦法除掉你,何況⋯⋯一半靈魂是不是真能有效保護你也不是百分百確定的事。」

小均對於去元技或者去齊氏不置可否,只是認真盯著羽喬緩緩說:
「Cindy, 這幾年妳辛苦了。」

「幾天前你拒絕跟我回去,現在知道真相後還願意回美國幫我忙嗎?」

「目前我沒辦法回答妳。」小均謹慎回答。

因為這個故事太震撼了。

沒一口答應回家,羽喬為他做到這種地步,怕是她的人情沒那麼好還⋯⋯。

何況有緒已經開始有動作了。

「如果你帶著阿司跟他兒子回來,我也一樣歡迎,媽的家就是你們的家,永遠都是。」

「那個有緒⋯⋯。」小均欲言又止。

「他怎麼了?」

「別太相信他。」

119.你就自己看著辦

羽喬和小均詳談後,沒幾天就打包行李說要回美國。

乃嵐竟然也丟下公務親自送羽喬回美國。

素歆從小均十八歲那年對他做了什麼可怕的事情,乃嵐心知肚明,他沒有找素歆對質或攤牌,只是將事情擱在心裡留存。

素歆在他心裡,就只是孩子的媽,夫妻感情默默被判了死刑。

他知道素歆性子激烈,將事情挑白了,對大家都沒好處。

他也得顧慮有緒的立場,連兒子亂搞他都吞忍了,妻子的惡行,他又何必當面揭發?

素歆這次沉住氣了。

沒再因乃嵐去齊虹白家,憤而跑回娘家。

只是乃嵐一離開,陳家氣壓低得有如靈堂,每天都莊嚴肅穆沒人敢笑。

阿司和小均更是天天保持低調。

反正他們兩人不用說話,看來看去就能整天收穫滿滿。

小均找安全的地方,將齊羽喬那天告訴他的事轉述給阿司。

對於小均中了邪術還得靈魂治療,阿司比小均更早以前就聽說了,只是當時無法理解,對一個道士問個沒完沒了。

阿司對這件事情的理解只停留在,小均被Cindy告知遲來的真相大白。

對小均而言卻沒那麼單純,他被迫重新打開過去的自己,了解現在的自己,思考未來的自己。

與有緒之間,到底算什麼?他急著需要確認。

「所以你身上留著陳公子的鬼東西?」

對阿司而言,“靈魂”是直接由天主而來,是天主賦與人身的生命,非常神聖。

他只願意稱呼小均身上的另一半「有緒魂」為“鬼東西”。

幸好小均一下就聽懂了:
「是啊是啊,我正研究怎麼還給有緒。」

小均不敢告訴阿司,他和有緒早早就發生了心電感應。

「小均,跟我一起回美國,Daniel也一起去。」

這是阿司打的如意算盤。

小均對陳有緒同樣心知肚明。

這人可能願意當小,但不可能放人走。

誰叫⋯⋯誰叫有緒之前明明已經放自己一條生路,自己卻捨不得有緒,硬把人追了回來。

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

何況自己根本捨不得。

現在怎麼辦?

小均最近看到一個字就開始心跳加速。

那個字就是⋯⋯渣。

真心覺得自己好渣⋯⋯。

後天是有緒生日,小均預感自己還會更渣。

即使知道渣,還是對阿司開了口:
「司,明後天要跟你請假。」

「明後天?兩天嗎?」

「嗯。」

「有人生日剛好是後天。」

「喔?」

「所以你,想考驗我的功力?還是考驗你的功力?還是他的功力?」

應該是在考驗作者的功力⋯⋯。

「我不同意。」阿司從齒縫中迸出四個字。

「我知道了。」

事情已經進行到連作者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局面。

陳有均,你就自己看著辦。

120.終於做了這個決定

明天是有緒生日,兩人沒約何時何地見面。

小均想起去年生日,有緒對慶生房間非常滿意,小均隨口說了一句:“明年我們再來”。

今年生日正好遇到他和有緒冷戰,兩人小心翼翼避不見面。

連LINE都不傳了,怎麼可能還問有緒生日想怎麼慶祝?

小均今天竟然要冒著生命危險請假出門,只為了跑去老地方碰碰運氣?!

昨天阿司說完“我不同意”便不再搭理自己。

今天一早還提著行李箱說他臨時決定要加入前妻與Daniel的露營行列。

小均嚇壞了,扣留行李不讓阿司走。

阿司皮笑肉不笑,舉起手摸摸小均的頭:
“我明天晚上回家要看到你乖乖在家。”

別⋯⋯別把我一個人丟給副總啊!!!

小均在阿司身後無聲哀嚎。

阿司當然無法接受有人介入他們之間。

可是這個介入者十分強大,不好對付。

阿司改變了策略,他不再試圖激怒對手,反正也老是無功而返。

想了一夜,阿司決定裝聾作啞,當這兩人只是普通兄弟。

然後裝無辜中途打電話給小均,要小均來接他。

小均不來,他就打給另外一個人,請他轉達。

保證陳有緒挨了一記悶棍就會主動找架吵。

吵著吵著,他們就會分開了。

阿司告訴自己要挺住,挺到最後永遠不吵架的人,就能輕鬆打敗吵架組。

心真的很痛,可是阿司知道自己目前的優勢,就是他比任何人更能忍受孤單,意志堅強。

送走了阿司,小均開始頭疼。

他外出需要請假,管家跑了,他只能硬著頭皮向副總請假。

副總躲在主臥室幾乎不出來,小均又不敢偷跑,眼看時間一分一秒過了,只能鼓起勇氣敲敲門,先向婆婆請安,再禮貌詢問婆婆肚子餓不餓,要不要吃早午餐。

敲了門,房內沒有任何回音。

小均站在門口又等了一個小時,真的不行了,再次敲門。

「進來。」

虛情假意問了餓不餓,要不要吃什麼後,小均終於一鼓作氣:
「副總,我今天想外出。」

副總坐在床上,眼睛盯著電視節目,不曾朝小均一瞥。

過了很久,終於沒把他當空氣:
「外出理由?」

「明天是有緒生日,我想先去送個禮。」

「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下午五點。」

「你要在外過夜?」

「是⋯⋯。」

怎麼有一種在婆婆面前跟大伯偷情被逮的絕望感?

「去吧。」

過關了?我這不是在做夢吧?

「回來。」

小均立刻轉身站得直挺挺。

「拿我的卡,去他喜歡的店買個生日蛋糕送過去給他。」

「是。」

趕緊依指示拿了信用卡立刻閃退。

直到衝出家裡大門,小均憋在胸口的那口氣才猛然鬆開。

這女人⋯⋯十八歲跟妳無怨無仇也敢這樣搞我。

害得我現在一跟妳說話,腦袋瓜裡還得上演和妳兒子的床戲才有辦法面帶微笑。

羽喬那天說過的話還在耳邊回響。

據他了解,羽喬不是省油的燈,既然她需要自己的幫助,日後一定會想辦法對他軟硬兼施。

那天一定還有什麼關鍵訊息被她保留了。

“Beck, 你相信冥冥之中的安排嗎?”

“例如?”

“例如你只跟陳有緒契合這件事。”

為什麼她那天後悔不說了?

因為契合的背後,應該還有什麼東西沒被點破。

契合⋯⋯影響⋯⋯控制⋯⋯?

是這類的事嗎?

否則媽和羽喬為什麼在他解開失眠困擾後,還繼續擔心有緒起疑?

也許他與有緒之間互相有力量,只是他們不會使用這種力量。

該怎麼辦呢?

美國那個家還能回去嗎?

雖然對副總恨得很深,可是弟弟不是拿來當工具或武器的。

他必須慎選盟友,否則接下來會傷到自己人。

小均的自己人當然只有這兩個弟弟。

他信不過別人。

除了這兩人⋯⋯。

計程車在飯店前停下,小均斂了斂心神,幾乎是奔跑靠近大廳櫃檯。

小均幾天前就開始不停預約去年慶生的客房。

飯店櫃檯卻說那間房已經被人訂走了。

小均只好訂了隔壁。

回到去年的房間門口,小均試探性按下電鈴。

房裡的住客到底是有緒還是陌生人?

聽見房裡傳來腳步聲,離門口越來越近。

有緒或陌生人隔著貓眼看了半天,只是門外的人等不到任何動靜。

在小均感到失望,正要轉身時,沒消息的門忽然被打開了:
「進來吧。」

小均默默跟著房間主人進門。

這幾天對方不接電話也不回。

小均惦記他的聲音,想念他的身影。

這個人,鬍子也沒刮,頭髮很凌亂,只套了一件白色全棉背心,下半身是運動短褲,露出一腳的腿毛。

樣子有點憔悴,又不像沒睡飽,但有緒真的很少如此不修邊幅。

有緒心思一向摸不透,小均只能研判是兩人冷戰了,還是自己挑起的,史無前例的經驗促使有緒外觀做了些改變。

奇怪,這人有的明明自己也有,不知為什麼就是特別想伸手摸一摸。

難道這就是所謂的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怎⋯⋯怎麼會?

這張臉,總共看了二、三十年,熟悉到讓人無所不知。

但小均竟然不知道對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不曉得對方從什麼時候開始想抱住自己,想抱得很緊⋯⋯。

小均的穿著與有緒的居家反差很大,身上那件休閒襯衫是有緒喜歡的顏色,為了搭配好看的領帶。

那條領帶是有緒今年送他的生日禮物。

褲子樣式是有緒誇過的風格。

有緒上下溜了幾眼,看來小均一身穿搭皆學問。

語調仍然平靜:
「小均,你真的決定了?不後悔嗎?」

上次見面小均終於翻閱了“交棒建議書”。

看完後他問了一句:
“想不到你也會寫玄幻小說。”

“是接班人建議書。”

“可惜你署名的建議書,在齊氏沒有票房。”

“如果你願意說服齊司,VIP讀者買不買帳就是我自己的事。”

小均默默闔上建議書,還給有緒。

“接下來我們還有見面的必要嗎?”

最後一句話被有緒說得如此平淡。

有緒越沒情緒,小均越難找到堡壘薄弱處攻破。

那天小均不發一語,默默離開。

現在小均站在有緒面前,突然笑了:
「“交棒建議書”都厚厚一本了,現在後悔你不就白寫了?」

所有面無表情的人都跟小均一樣,突然一笑就燦爛如花?同一種納悶再度發生。

「白寫算什麼?被你擺一道就不好了。」

「我最好有這種膽啦。」

「我也看不出腳底抹油這件事需要跟天借膽?說吧,今天幹嘛跑過來堵我?」

小均拿出藏在身後的生日禮物:
「生日快樂。」

有緒不是第一次收到小均的生日禮物,今天卻是他端詳最久的一次。

終於做了這個決定,對小均而言,沒那麼艱難,也沒那麼容易。

這幾天他冷靜剖析幾個關鍵,關於爸媽,羽喬,阿司,副總和有緒。

他回陳家沒幾天,在羽喬刻意安排下,他意外與有緒同車,那天他還不擇手段上演濕褲秀。

有緒、羽喬兩人在內湖團練那天曾一起出去買飲料。

那天他們消失很久。

他問過阿司,阿司說羽喬從來沒跟他私下密會,至於阿司與有緒之間⋯⋯阿司承認兩人有協議。

小均整理所有人物的整合關係。

司緒合,緒羽合,有緒是他們合作的交集。

小均要的是穩定不失控的局勢,如果要整合一個最安定的交集,那他的位置應該就是⋯⋯緒均合。

這是小均的上策,讓所有人交集在有緒身上,他只要搞定有緒就能搞定全世界。

羽喬打算跟有緒結盟,目標也許是拆散他跟阿司,如果三人一起回齊氏,不但羽喬得防,連有緒的動向他都得全神戒備。

小均默默刪除這個選項。

留在元技,留在有緒身邊,他只要能穩住有緒,在美國的羽喬跟阿司大概就沒戲唱了,也不必擔心阿司留在陳家有難以預料的意外。

小均按下這個選項。

最後一個選項是跟阿司遠走高飛,不過會被太多人夾殺,原本的盟友全變對手,有緒連“齊氏集團交棒建議書”都能漏夜完成,氣勢雄偉,直達天際,擋有緒比擋阿司是剩半條命及嘔氣幾天的級數差異。

小均選擇留在有緒身邊靜觀其變,還想趁有緒生日這天跟他確定關係。

四年以來,兩人始終不肯說清楚彼此關係,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小均希望他跟有緒的事就是兩人的事,曖昧不明的關係容易被外人見縫插針。

何況把人當情趣玩具用了那麼久,是該給他名分的。

兩人都預感將有一場重頭戲,只是⋯⋯萬事起頭難,弄得太尷尬,有緒鐵定會火大。

拆生日禮物應該是第一關吧,小均屏氣凝神。

有緒若無其事隨意拆開禮物包裝:
「這什麼?公司Polo衫?元技的員工Polo衫我有,你買這個當我禮物?」

「元技家庭日我有去,發現你的Polo衫穿好幾年了,想送你新的。」

「只有公司重要活動才會拿出來穿,穿舊就算了,不過你幹嘛一口氣送我兩件?」

「其中一件是我的⋯⋯。」小均低著眉眼越說越害羞。

「下週你就是正職員工,我們會發給你,為什麼買那麼急?」

小均藉由生日禮物傳達最重要的決定。

「這兩件Polo衫是我訂做的,外觀一樣,但質料跟剪裁不一樣,試穿看看。」

脫光自己後,兩人輕輕拿出新衣試穿,質感果然有差。

有緒脫下小均送他的Polo衫,翻弄了一下,發現衣服內側的品牌標:
「訂做的還有衣服品牌?」

「因為我們尺寸一樣,怕你穿到我的,我在你的衣標織“君品”。」

有緒忍不住脫下小均身上那件,拿在手中翻弄:
「你的衣標是“品君”?」

「嗯,這樣就不怕穿錯。我想建一個共同行事曆,隨機挑幾天當我們兩人的制服日,看到行事曆提醒記得穿來公司。」

有緒心想:聽起來像藉機跟我穿情人裝?這小子是認真的嗎?

「手機拿出來吧,我剛邀請你加入我們的行事曆。」

「行事曆名稱“長男次男”?」

「嗯。」

有緒沒多說什麼,只是淡淡的:
「明天你不是要接阿司回家?你早點回家準備吧。」

小均愣了一下,知道阿司傳訊息給他,只是自己未讀未回。

看來阿司等不及,第一時間立刻請有緒轉告。

「現在是下午一點,我們還有時間,我們還有蛋糕,放在隔壁房間的冰箱裡,你媽請我買的。」

有緒不置可否,平心看著小均進進出出,從隔壁捧了一顆大蛋糕朝自己走來,小心翼翼插起蠟燭。

表情沒什麼起伏,配合小均唱完生日歌,吹熄蠟燭,隨性吃了一小塊蛋糕後,坐在沙發拿筆電開始忙起公事。

第一關⋯⋯被自己搞砸了?

跟有緒一談起感情,自己老是蠢得像頭豬!小均對自己很惱!

見對方專心加班,小均不敢抱怨,只陪在旁邊,拿起有緒帶來的吉他自彈自唱起來。

「還有別首嗎?」有緒終於抬起頭搭理了一下。

「沒有了啦,只練這首。」

「你語言天分不錯,唱“家明”還帶點廣東腔。」

小均學了幾句簡單的廣東話,真的有濃濃的廣東腔。

一不小心就逗笑了有緒。

「乾脆替你報名歌唱比賽算了,為家爭光。」

「這是我們兩個人的歌,不想唱給別人聽。」

「要不你練練“兄弟本色”,記得第一句歌詞是“這輩子是兄弟下輩子還是兄弟”,你唱起來一定很感人。」

「我們又不是兄弟。」

「不是兄弟難道是客兄?」

這人一不高興就很難招架。

「長男次男不是排行是⋯⋯長度啦,我是老二,比不過你⋯⋯。」後面音量越來越小。

「就算你指的是排行也完全沒問題。」嘴巴不承認,神情卻明顯和緩了。

「我們的行事曆好空,不如一路排到跨年,那天你想要怎麼過?」

「嘖嘖,這種大節日長男不跟三男過,這樣過得了關嗎?」

「就我們兩個人啦,三個男人跑去跨年才詭異吧。」

這小子明明偏好時時刻刻冒險的感情生活⋯⋯,算了,生日這天懶得為難他。

「還是我帶你去維多利亞港跨年?」

「可是香港已經⋯⋯已經⋯⋯。」欲言又止。

有緒突然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又說:
「今晚我也累了,在家看電影好了,我筆電裡有Netflix,接到房間的大螢幕,讓你整晚看個夠。」

選片這類的事,有緒沒有在過問小均的,小均手肘靠在客廳茶几,貼著有緒歪頭不滿:
「這部我看過了。」

「我也看過了,可是我們兩個沒一起看過。」

「電影看完後,台詞不知不覺全背下來,我這樣好荒唐。」

「智商過人被你說的那麼困擾?」有緒笑他。

「智商再高也只有十八歲,有什麼好高興的。」

「不滿意嗎?我可以讓你智商再年輕幾歲。」

「不用不用,」小均連忙說:
「十八歲也不錯。」

「哪裡不錯?一想到你五十八歲還跟現在一樣調皮搗蛋我就頭皮發麻。」

「說我調皮搗蛋你好意思?」

小均開始在意以前沒放在心上的事,例如為什麼他心智年齡只有十八歲?

也頻頻擔心有緒會不會突然發現他哪裡不好從此幻滅。

以前那個從容自信的人不知跑哪去了。

「好吧,我們各退一步,我不換片,但改成粵語版,你總該背不起來了吧。」

「⋯⋯。」

一過午夜十二點就是緒生日,兩人竟然還在坐在飯店房間的地毯上看電影⋯⋯。

自從試穿生日禮物後,兩人就沒把原來衣服穿回去,赤身露體窩在房間。

調暗照明,播放電影,小均屈膝坐在地板上,專心盯著前方。

有緒在旁邊等了一下,見小均還真的正經八百守著大螢幕,終於忍不住挪動身體,縮短身體距離,逐漸越來越靠近,直到讓小均的背靠上自己為止。

小均心想:我個頭比有緒高,躲在我身後,視線被擋著還有辦法看電影嗎?

看來有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也許還閉眼享受熊抱樂趣。

「雖然我們從小就認識,卻從來沒有一起踩過那些街道,也沒跟你吃過那些街邊小吃,有點可惜。」

「我誤會了,原來你有專心看電影。」

「別動來動去,安分一點。」

「我背後凹凸不平,會不會觸感不好?」

「還可以接受。」姿勢不變繼續抱著。

有緒其實喜歡他的裸背緊貼自己胸膛,迷戀傷痕累累的粗糙感,上面有對方苦命的刻印。

過了一會兒:
「怎麼樣?怕被我嫌棄?」

「怕被你拋棄。」沒好氣回嘴。

接著你一句我一句聊起來了。

今年生日,小均明顯少了往日那份灑脫,一邊看電影一邊吵得有緒無法專心,不停說著兩人明天以後的事。

有緒靜靜聽著小均整晚比手畫腳的夢想,拉拉雜雜,沒有商機與成本概念,更不考慮永續經營的問題,就是一個十八歲的人會做的夢。

小均真的幹過CEO嗎?

有緒不確定,唯一能確定的是,自己今晚會幹CEO。

電影演到後半場,小均不免想著:雖然他剛剛說要看整晚的電影,我最好別當真,這種重要日子上演電影之夜不要命了吧。

多年以來兩人一直有實無名,以前的小均不肯輕易突破,因為他還在等阿司回來。

害怕跟有緒關係一旦發生變化,阿司就不回來。

小均心裡清楚,阿司為什麼會回來。

因為有緒把他看得比自己還重,就算背叛心事也要讓阿司回來。

每一個弟弟都危險,這個逼他叫哥哥的弟弟更是不安全的禍害。

悄悄轉頭打量大禍害,眼裡多了一分其他神色。

對他的感情是在不明白的情況下逐漸明白的。

想起有緒曾經說過:“我不會讓你太好過的,因為對你太好,你就會忘記我。”

小均當時不懂,現在的他有點懂。

他一直知道自己失去一段記憶,最近才明白那段記憶原來關於有緒。

儘管他依舊想不起來那段日子,至少他知道,有緒曾經來過。

以前兩人互動既輕鬆又自然,當他想打破原來的相處模式,反而不知從何下手。

此人有多龜毛,你知、我知、天下知,他該怎麼從寵物升級天王,又不會踩到雷?

這人到底有沒有跟別人戀愛過?我該怎麼起頭?

突然想起王醫師,小均心裡有點不高興。

有緒最後還不是跟你分了?才不信你有多高明!

想起以前自己只要登台唱歌,有緒總會想盡辦法弄到錄影。

既然那麼愛聽,那我就⋯⋯唱給你聽。

「等這部電影看完,我們玩猜歌遊戲好不好?」

有緒沒反對,好的開始。

小均趁有緒起身上洗手間,竟然偷偷跑去筆電前讓電影快轉,等有緒回來,電影已經草草結束。

「誰先開始?」在昏暗燈光下,小均湊著身體問有緒。

「提議的人先開始。」

121.我快被你強姦了

小均與有濬坐在遙遠又不算遠的角落,獨自一格。

見他們桌面躺著幾張有質感的信封、信紙,不時交頭接耳,難道小均又在替有濬寫情書?

在爺爺家的庭園家族聚餐上,這兩人看起來像是邊緣的可憐蟲,總被排擠到遠處,從來不會有人過來招呼他們。

這兩人像是不得已湊數才被允許出席。

爺爺奶奶還是想看到每一個孫子,即使散落在遠處,總比人沒來好。

也許他,才是值得被人羨慕的天子驕子。

因為他,總能圍在爺爺奶奶為核心的“主場”,聽著爸爸、叔叔聊著大人話題,提早進入社交,還不時被關切在學校的表現,並獲得許多寶貴建議。

年少時,有緒總認為自己的真面目其實與主流格格不入。

他從小喜歡男孩,雖然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

多成為關注的焦點,他就演得有多累。

他好想和同輩男生聊著戀愛話題,好想偷偷問:
“除了女孩,你們也曾經喜歡男孩嗎?”

現在的他只能假裝融入大人無聊的話題。

無論他表現得多好,那個好孩子並不是他。

真正的他,只想牽牽男孩子的手,體驗一下這是什麼滋味。

“我看到你們在寫情書,我要告訴爺爺奶奶!”

有緒打斷小均與有濬的兩人世界,來個打小報告式恐嚇。

國中模樣的有濬被嚇到,嘴角發白,不停辯解,辯不過有緒就開始吵架。

有緒假裝正義使者,其實他只是想和同齡男生說話,就算互罵也無妨,只要別被大人逮去關心無聊的問題就行。

與他同父異母的小均永遠像根刺,有緒總看小均不順眼,每次一靠近他,就被莫名其妙的東西扎得不是滋味。

有緒曾經不小心聽到這兩人的交談。

有濬追問小均是不是交了男朋友。

男朋友?超級噁心的哥哥!

甚至還聽有濬問:“為什麼男生跟男生可以結婚?你家竟然有那種怪怪的結婚證書。”

小均說:“那是作業。”

“什麼老師會出這種作業?”

“甘霖老師。”

有濬一臉問號,路過偷聽的有緒卻一下就聽懂了。

他這哥哥真的非常丟臉!

那次有緒和有濬吵得非常兇,有濬爭得面紅耳赤,只是他已經失去靠山。

叔叔眼中只有老大、老么,不可能替有濬撐腰。

旁邊的小均也沒積極站在有濬那方與自己抗衡,只顧著低頭,拿出新的信紙,對著那張紙奮筆疾書,好個目中無人的呆子!

偏偏有緒心裡就因此舒服了那麼一點點。

不記得衝突怎麼發生的,有緒搶走有濬的情書,揚言要交給爺爺,有濬揮拳打了他,長輩發現後,紛紛跑來拉開他們。

有濬的爸爸直接開口要有濬滾出去,爺爺奶奶卻覺得有濬受委屈了,大人七嘴八舌混亂中主持大局,最後的結果是,有緒被處罰禁足在某個房間,不到家聚結束不得離開。

有緒那天孤單又倔強,一屁股坐在冰涼的地磚上,屈身抱膝,滿腹委屈。

其實他只是想參與邊緣二人組的祕密行動。

他們的活動應該更有趣吧,寫情書,表白,談戀愛,男生跟男生結婚,怎麼不吸引人?

從門縫閃過影子,有緒注意到有人從門縫塞了一封信進來。

好奇心驅使,有緒打開了那封信,帶著高雅的香氣,差點沒吐血。

開頭就是“親愛的陳有緒先生:”。

中間一堆肉麻的話,形容他如何斯文儒雅、知書達禮。

最後的署名竟然是:“偷偷喜歡你的均”。

這還不叫人吐血嗎?

他還以為我沒人暗戀,在乞討騙人的情書嗎?!

從此有緒處處刁難小均,他要這位不正經的哥哥付出代價!

有緒回到現實,那年寫情書的正主正脫光衣服挨著他,讓他好想吃掉這顆有體溫的生日蛋糕。

「親愛的陳有均先生,當年你為什麼要故意戲弄我?」

當年?那一年?

不好好回答的話,恐怕⋯⋯。

這位陳有緒先生難度好高喔。

「因為我對你非常好奇。」

「對自己弟弟好奇?」

「嗯,對你好奇⋯⋯。」

「現在呢?」

「我好奇你能不能猜出這首歌名⋯⋯。」

趕緊終結走鋼索話題。

他以前確實挺討厭有緒這個人。

最後卻又迷上他討人厭的一切。

在床上很行,就不知耍起浪漫行不行?

猜歌開始,小均剛唱了幾個音,有緒很快猜出歌名,害他唱不下去。

幹!這個人的浪漫細胞應該全死光了吧!

「換你了。」小均一肚子悶氣。

我都等你唱到七分滿才喊出歌名,你就不能跟我一樣客氣嗎?

看來以歌傳情這招好像不太行。

真不知有緒當初怎麼跟王醫師開始的,可惡,以前怎麼沒想到要探聽有緒的情史?

因為沒想到有一天,他會考慮跟這個人認真在一起。

「才唱第一句又被你答對了,你應該是神木吧。」

動人的神曲串燒,每一首都被這不解風情的笨蛋破功了!

小均氣到後面已經開始亂唱。

答案當然好猜,因為兩人一直保持默契,每一道題目都是有緒車上播過的歌,所以有緒應該動腦想想,我是為了打發時間才跟你玩猜歌遊戲嗎?

下一首有緒突然犯規,唱出小均沒聽過的歌:

「這個風風雨雨的社會
欲怎樣開花 少年家怎樣落地
咱攏是為著愛情來浪流連
我已經決定 欲做一個善良的歹囝
薰莫閣食 酒袂閣焦」

小均心想:你前面盡唱些激勵人心的正向歌曲就算了,畢竟我很快就要去元技報到,鼓舞我一下沒什麼不對。

可是你用深情款款唱這什麼浪子回頭,你到底什麼意思!

但有緒歌聲的感受卻達到極點,小均開始訝異。

「想你的彼暗 佇恁兜的亭仔跤
想你的彼暗 佇恁兜的窗仔外
想你的彼暗 佇恁兜的亭仔跤
想你的彼暗 佇恁兜的窗仔外

其實我生活甲無好我家己攏知影
恁攏了解我會掩崁我的軟汫
平凡的 歹命的 咱拼死做
當做講笑詼

攏是白賊話

這個風風雨雨的社會
欲怎樣開花 少年家怎樣落地
咱攏是為著愛情來浪流連 (敢有人愛我)
我已經決定 欲做一個善良的歹囝
薰莫閣食 酒袂閣焦

這個風風雨雨的社會
欲怎樣開花 少年家怎樣落地
咱攏是為著愛情來浪流連 (敢有人愛我)
我已經決定 欲做一個善良的歹囝
薰莫閣食 酒袂閣焦

猶原會記得我少年時所偷偷烏白寫的願望
彼當陣我已經當做這世界我早著已經看破
後世人 袂閣為著你來 浪流連

這個風風雨雨的社會
欲怎樣開花 少年家怎樣落地
咱攏是為著愛情來浪流連
我已經決定 欲做一個善良的歹囝
薰莫閣食 酒袂閣焦
」(《浪流連》 作詞:黃奇斌 作曲:黃奇斌)

有緒本來還想搭配吉他的,最後一刻決定放棄。

才苦練幾天就別忙著獻醜,他又不是那隻看似低調實則珍稀的天才坐騎,任何雜藝都能被他信手拈來玩起來。

然而有緒的歌聲已經停了很久,小均還無法回神,無法置信的震驚,直到現在都說不出話來。

這⋯⋯這首歌跟有緒貴公子形象完全不搭,可是⋯⋯可是為什麼⋯⋯被他唱起來那麼帥氣?

“喂,麻煩你跟我說話也穿件衣服,我知道你在高雄常在家裸奔,不過這裡並不是你家。”

那天在有緒房間,有緒為什麼說這句話?

答案該不會就在剛剛的那首歌裡吧?

挖賽,他會知道我在高雄沒事裸奔,該不會他就是我在高雄影到的可疑人影吧?

不然這個陳有緒為什麼唱“想你的彼暗、佇恁兜的亭仔跤、想你的彼暗、佇恁兜的窗仔外”用情之深,深到我都快流眼淚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高雄時常在家裡裸奔?有時還奔去陽台?」

有緒語氣充滿不屑:
「你身上幾根毛,我需要住你家對面才知道?」

對面?我只問他怎麼知道,他卻連“對面”都招出來了?

陳有緒,你這個大變態!

忍不住狠狠抱住有緒,不小心脫口而出:
「老公,請你下輩子也要為我浪流連。」

自己的話連自己都嚇一跳。

「幹!呷賽啦,大面神,你好意思?」

一罵完,兩人已經嘴巴緊緊密合。

這個弟弟很會裝,但是我喜歡。

「你想幹嘛?你想幹嘛?我的潤滑劑,保險套去哪了?拜託你先放開我,讓我走過去拿好不好,這種笨東西不會因為你很急就自己飛出來好不好!」

小均不放他走:
「不行,你有種走就一起把我帶走。」

有緒只好無奈拖著無尾熊艱難完成準備工作。

行進中,小均早神乎其技剝光褲子,不停用臀部頂頂有緒,有緒一直推開小均礙事的下半身。

「那麼激動幹嘛?我褲子跟你沒仇,不要對它那麼粗暴。」

有緒力求完美,就算在被人硬脫褲子的當口,還能細心加溫潤滑劑,冷靜應對,毫不馬虎。

「以後不准你聽這首歌了,發情成這樣,屁股別搖,我很難餵進去。」

有緒還是老樣子,一定要確保內部每一吋確實吃到潤滑劑為止,小均幾乎失去理智,見到棒狀物打算一屁股直接坐下去,有緒開始驚慌:
「別急別急,我快被你強姦了。」

怕小均不放過他,又不想被屈服,索性撿起小均丟在地上的領帶,結結實實綁住小均:
「小均,不是我要拒絕你,我的腦子快被震暈了,你能不能冷靜下來?心電感應因為急色把兩個人都電暈了,這種笑話不好笑。」

小均雙手受困,仍以欲求不滿的眼神哀求對方快放馬過來,沒尊稱他淫娃簡直失敬。

「小城堡,在進去之前,有件事情還是要讓你明白,你太可愛我躲不了,我不再有雙邊立場,從今以後,我的立場⋯⋯是你。」

深水炸彈在體內轟轟烈烈收拾褻器,蕩氣迴腸的掌聲不斷在小均身後響起,小均萬萬沒想到這個人竟然不替他鬆開束縛,盡是採取讓人崩潰的刁鑽角度溝通。

「嫌我填不滿又掏不空?就算無底洞我也能幹到底。」

小均只顧發出要命慘叫,完全無法回嘴。

只是猜歌遊戲,別那麼認真好不好!

啊啊啊啊~~連叫聲都已嘶啞。

再這樣下去,明天我恐怕要被擔架抬去松山機場接人,不,說不定阿司得要從機場衝回來替我送終了⋯⋯。

有緒身為最愛收拾小均的男人,怎麼可能容許“去死”從中作梗?

他之所以能忍到現在,當然是因為⋯⋯如果小均、“去死”分了,小均還跟自己在一起,保證“去死”會跑去向爸媽告密。

有緒當然不肯賭,只怪當初害怕自己愛上親哥哥,想把小均媒合給別人,好讓自己死了這條心。

唉,現在只能靜待齊司某天突然看上別人,甩了小均,自己才有望脫離小三命。

「幸好今晚沒被你強姦,否則你叫那麼慘,我跑去告你,連法官都不信。」

「幹!」

「別催我,從來沒停過。」

肛門非自願擠壓中,小均高潮到最高境界。

喜歡被火燒燙的溫柔,熟悉的體位,生澀的稱謂,小均迷亂到失去話語。

我是你命中刺客。

你是我肉中刺客。

要命天子,酒肉兄弟。

曾經以為,我的星星掉了。

仰望光禿禿的夜空,只剩無邊無際的孤獨。

有人突然靠近,穿過我身體,用他的身體。

原來,那些星星沒走開,只是改以流星雨式的撞擊,滑進我心底,遍灑我肉林。

我願成為你的城堡,黑雲壓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鱗開。

我的城主,你的城堡。

我們的承先啟後,我們的津津樂道。

「小城堡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要不要喉糖?」

小均可憐兮兮點頭,喉嚨宛如卡著一截烙鐵,以汪汪眼神無助哀求有緒替他解綁。

解開後,有緒柔情關切:
「含我的硬喉糖對你失聲有幫助,嘴過來吧,記得要含好含滿。」

小均瞪他一眼,翻身來到有緒私處,一點一滴小心舔著葷喉糖。

有緒突然倒抽一口氣,鼻息粗聲粗氣,呼吸之間節奏紊亂。

哈⋯⋯哈⋯⋯哈。

低沉的龍吟快要招架不住,小均是深夜食堂那個最貪吃的人,胸口溢著滿滿成就感。

「你⋯⋯的⋯⋯口⋯⋯技⋯⋯一點都不像⋯⋯十⋯⋯八⋯⋯歲⋯⋯。」

有緒脊椎底部反射後,歡愉的肌肉不停痙攣,無法控制一舉迸發。

「但你的川貝枇杷膏⋯⋯有點腥。」小均的聲音已經燒聲必叉。

「吃壞肚子怎麼辦?立刻給我吐出來!套子掉了你怎麼不早說?」

「老公你好愛瞎操心。」

「聲音都破了還那麼多話?你說說看,你全身上下有哪一點能讓我放心的?」

貪歡的賴在有緒身上:
「我要你對我勞心勞力到我進棺材的那一天。」

「第一天交往口氣就那麼秋條?嘴巴張開,讓我看看你的嘴。」

小均害羞中帶著尷尬,記得以前兩人相處得還挺自然的啊,扭捏了許久,終於不情願慢慢張開了嘴。

有緒沒說什麼,只是輕輕捧起小均的臉,慢吞吞的一吋一吋緩緩靠近。

這⋯⋯這動作也太慢了吧,好難為情,眼睜睜看著自己變成食物,一點一點被他嗑掉,小均羞憤閉上眼睛。

有緒慢慢前進,盯著對方睫毛顫了顫,一種賞心悅目的怯懼,好想永遠停在這一格。

Put you in my mouth always.

I always will. All my life long.

再如何清風徐來,水波不興,兩張嘴終究還是吸在一起了。

狂風激烈翻春濤,深入探索,口腔互相推送,合作無間吸吮纏綿。

有緒有如飢餓的老虎撲向愣羊。

但我知道,身不由己的人是我。

沒有退路的,依然是我。

你啊,你啊,是不是打算就這樣一生折騰我?

你啊,你啊,會不會計畫就這樣無恥利用我?

如果哪天你突然良心發現打算浪子回頭,請讓我第一個知道。

至少我還有機會先宰了你。

退貨沒有,索命一條,你後半輩子最好秉持良知做人。

被有緒的深吻掃到臉紅脖子粗,客串整夜騷貨,小均終於逃出緒之魔吻。

為壯大台灣,對眼前的蕃薯不停活剝深吞,抵不住大蕃薯誘惑,直接推己及人,幹了許多見笑運動,最後兩人體力不支,直接躺平。

迷迷糊糊睡了一小覺,天光微亮。

床上的有緒睜開眼,半臥著拿手撐起身體,眼睛細細品味小均。

“猶原會記得我少年時所偷偷烏白寫的願望”
“彼當陣我已經當做這世界我早著已經看破”
“後世人 袂閣為著你來 浪流連”

這是我的真心話。

記得那天你來到我家,從此你開始懷疑風風雨雨的一切。

而我那年也不過十多歲,卻已經看破這世界。

我從不覺得痛苦,很少遭受委屈,卻也不曾快樂。

別考我為什麼不快樂,因為我說不出來為什麼。

也許這世界對我來說是一個謊言。

我什麼都可以擁有,除了開心。

“開心”在我們家似乎被視為最下等的事情,從小我就發現了這個大謊。

原來我追求的是讓自己越來越不開心的人生,還無法拒絕。

你知道,在優越感爆棚的環境下,連呼吸都交迫,我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見。

這些年我只知道,羞辱你我很開心,為難你我很開心,救了你我很開心,找到你我很開心,揹著你我很開心,睡了你我很開心,親吻你我很開心,讓你開心會讓我很開心。

因為你就是我第一個願望。

不知不覺中,原來我早就超越爸媽對我的想像,不必驚慌,沒什麼好驚慌,我是錯的,也是對的。

我是殘酷的乖兒子,也是善良的壞孩子。

汪汪,這是你教會我的事。

美好通往殘酷,殘酷往往成就美好。

我很愚蠢,我犯下人世間無可饒恕的醜事。

我很幸運,你沒丟下我一個人孤獨幹壞事。

早安,十八歲快樂,我的夢。

122.這逆子被哥哥抱過千百回,從沒像這次抱的視死如歸

「柯姐,坐在門口位置那男的就是傳說中的大皇子嗎?」

「報到不到一個月也沒逃過妳的情報網。」

「誰叫他長的還不錯,可是嘴角瘀腫是怎麼回事?」

「他說喝醉酒跌倒撞到馬路。」

「這藉口聽起來很假。」

「我也覺得,像被家暴的人會說的理由,他結婚了嗎?」

「妳繞了一大圈,其實只想問他還是不是單身吧。」

另一個人幫忙回答:
「都兩個女兒了,還在隔間屏風曬寶,不過我好奇另外一張貼紙,就貼在他女兒照片貼紙的上方,」壓低音量:
「照片裡是男的,他該不會是同婚專法的那種?」

「照片那麼小也沒逃過妳的法眼,」神祕一笑:
「那是他弟弟。」

「怎麼會有人貼弟弟的照片⋯⋯他弟還健在嗎?」

「人好好的,只是在國外。」

「也是我們集團的未來接班人嗎?」

「當然啦。」

「天菜有兩個弟弟,為什麼只放其中一個?另一個不會心裡怪怪的?還不如放張全家福。」

另一個同事幾乎用氣音說:
「因為這一個接過吻⋯⋯。」

「你說什麼?大聲點,什麼吻?」

小均走進茶水間尷尬的要命,好加在他一向沒什麼表情,趁一群人圍在角落social還沒發現他之前,紅著臉提高音量:
「你們想聊什麼都可以,不過要體諒我的耳朵關不起來。」

一群人嚇到鴉雀無聲。

人前誇他是優質天菜,人後封他讀唇專家,小均竟覺得很習慣。

裝完水回到辦公隔間,桌面待辦公文堆積如山,他不是才來沒幾天嗎?哪裡能找這麼多事給他忙?

不就一個顧門口的助理祕書?

竟然在他桌上擱了兩具分機,還是可以被打爆的那種,請問他耳朵是有辦法同時打發兩具話機嗎?

記得以前幹過泰鎂總經理,他的助理和祕書都很閒啊!還在辦公室擦指甲油給他看,可惡,他也好想體驗指甲彩繪的午後時光。

「陳先生,早上的會議記錄我看了⋯⋯。」

有雙長腿直接靠在小均隔間裡的鐵櫃邊,小均頭沒抬,光聽到這句就已經想哭。

這是什麼世界?這家公司連副總都能氣定神閒逛進他隔間,不慌不忙耐心等他接完連環電話,只為了對他中午趕出來的會議記錄指指點點?

為什麼大家一副悠閒安適,只有他忙到快抓狂?

他好想上頂樓看看,該不會全公司的人都躲在那裡抽菸吧?

「會議記錄怎麼了?」

感覺對方準備要長篇大論,小均乖乖放下手邊的事,盯著對方手中的會議紀錄。

「你整理的還不錯,不過這段、這段、還有這裡,你領悟的不夠周全,你總結的這幾項決議真的有符合你老闆的心意嗎?」

這人指導的好細膩,可惜小均正在不明顯的放空,整天腦袋塞滿太多東西,他消化不良啊。

突如其來的無聲來電,兩人都注意到了,視線一起集中在小均桌上的手機架,手機螢幕顯示的來電者是“一拜天地”。

「嘖嘖,現在間諜竊取商業機密已經明著來了?」

小均沒好氣:
「私人電話。」

也沒管他還杵在身旁,直接按下視訊通話。

「在幹嘛?」對方很奶的撒嬌口吻。

「忙啊。」

小均調整椅子,讓自己跟電話裡的人面對面,身後的小小照片是他,眼前的人還是他,溫溫柔柔的眼底帶著一片笑意。

小均忍不住睨了一眼腳邊,自他接了視訊通話後,訪客竟然直接蹲趴在地,假裝撿拾掉落的會議紀錄,拼了老命躲鏡頭。

「我好想你,你有想我嗎?」

「All day.」

「小均,我現在好想立刻到你身邊。」

「來啊,我在等你。」

小均的腳在鏡頭外突然猛然朝旁一踢。

「怎麼了?」

「沒事,坐了一整天,腳都麻了,抖動一下。」

兩人又持續肉麻聊了幾句,終於依依不捨收了線。

「痛死我了,你可以坐到腳麻,我就不能蹲到腿痠?」

「我大腿被摸,腳就會自己亂踢。」

「算你狠,房租現在就給我。」

有緒和小均在外面合租了一層一戶的房子,他們看上飯店式的服務管理,非常滿意“出入隱密”這個賣點。

有緒本來沒要求小均分攤房租,可是想到小均極有可能帶“一拜天地”去那裡夫妻交拜,人一不爽就開始“親兄弟明算帳”。

小均漫不經心拿起手機,打開LINE Pay直接轉了租金給有緒。

有緒看到轉帳訊息忍不住抱怨:
「只要你付一半別那麼不情願,寫什麼“冤親債主超渡費”!」

「下次我會記得寫“過路費”。」

「過路費不都是開車的要負責嗎?怎麼會有車子擔心這種事?難道我遇上了神車?」

小均繼續處理眼前上千封的電子郵件,忙到沒空回嘴,把有緒晾在一邊,想讓他自討無趣離開。

「今天有想上高速公路嗎?下班我載你過去?」

小均左右開弓同時接起雙話筒,先按捺右筒,再專心應付左筒,就是沒空回應他面前的真人話筒。

有緒也沒再進一步PUSH,他態度一向如此,現在更是自我節制。

他要他自己才是小均最好的原因。

沒有人逼小均,他要清清楚楚讓小均明白這點。

當有緒打算回辦公室時,突然聽到小均傳來接近低語的音量:
「我打個電話回家請假,媽的手機號碼是⋯⋯?」

「想不到這世上還有你記不住的事。」

「還是有啊,例如她的電話和你起肖的樣子。」

看來小均好像真的記不住,有緒還得一個號碼一個號碼報給他。

小均最後那句話也賴在腦海逗留不走。

在意自己有在寵物面前發瘋的壞習慣,希望以後能慢慢戒掉這種事。

「她好嗎?」

「在電話裡我怎麼聽得出來?」

有緒心中五味雜陳,重重的失落感,讓他忍不住直接把小均借到自己辦公室問話:
「媽現在是不是把你當成寶?對你就像以前對我一樣?」

「想得美。垃圾桶跟你怎麼比?」

「媽跟你吐苦水也好,憋在心裡很容易生病。」

「嗯。」

小均覺得快生病的人應該是自己吧,讓他精神受創的始祖,現在一百八十度翻轉,來個閨中密友式的心靈近距離大接觸。

對他來說簡直二度傷害。

不過算了,反正他早瘋了,也不差這點小毛病,有緒高興就好。

「爸最近有回家嗎?」

「自從那天起,從來沒有回來過。」

「唉,是能去哪裡呢?」

「他還沒下班,幫你撥分機問他?」

「別鬧了,不如你也把我照片做成貼紙到處曬,說不準爸氣瘋了就回家找你問話。」

「想得美,以為阿司在元技沒眼線嗎?你當初不就是為了把他弄走才搏命演出?」

「我只想讓媽離開元技,沒想到連爸都翹家了。」

「你好心點,下次要搏命前也通知我一聲,好端端的突然在爸面前表演被上身,我都快被你嚇成白痴。」

「你不是早就知道我體內住了另一個人格?」

「我怎麼知道你那個人格這麼失控,爸爸不是拿來過肩摔的。」

有緒不想多談那天的事,只是輕描淡寫:
「不拿出點本事怎麼入得了齊總的眼。」

「你幹嘛故意跟羽喬作對?她在台灣最後那幾天,你們還眉目傳情互動的很噁心。阿司說羽喬在美國還大罵你,說什麼她早該相信別人說你冷酷無情了。」

一說起阿司,小均忍不住唇角彎如月鉤。

「是你吧?你到處批評我冷酷無情是不是?」

「除了“莫名其妙”沒有任何形容詞能表達我對您的敬意。」

「說起來這件事你也是幫兇,我給齊總的建議書你也看了十幾次了。」

「是啊,那本集團交棒建議書我怎麼看都覺得邏輯不通,只好連讀十遍。」

「請大哥指教一下。」

「建議書裡反覆說我幼稚,還說我神智不清、精神耗弱,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不都是你家搞的嗎?」

「所以我也沒在建議書寫下“關我屁事”幾個字。說來是我們失算,誰知道我的財產後來變得那麼神氣?否則以你原來的心智程度就很夠用了。」

「現在是嫌我又老又笨?」

不屑撇撇嘴:
「誰想當愚公老公?」

沒等對方回應,又緊接著對他一頓品頭論足:
「平心而論,放房間的話,你能讓人一進侯門深似海。放辦公室的話,你深不見底的愚行足以滅頂整個侯門。」

「⋯⋯請問我還有救嗎?」

「幸好只要我花一年時間指導一下就能助你脫愚。」

「這麼愛開保證班,怎麼不順便替親弟弟特訓?你沒事把阿司誇成經營之神,害我天天擔心阿司被他媽退貨。」

「先讓你的小情人去幫你打頭陣,我又不是不讓你回去,你想想看你那麼幼稚,回去接班萬一把你媽的公司搞倒了怎麼辦?」

「怕什麼,我們還有你呢。」小均沒好氣。

有緒真的管太寬,還管到別人的家族企業接班佈局,完全莫名其妙。

小均大概猜到Cindy跑去跟有緒結盟,不外乎想聯手有緒牽制阿司,沒想到請鬼開藥單,最沒冠軍相的阿司直接保送齊氏集團當接班人,怪不得人家冷酷無情給了有緒負評。

雖然Cindy主動示好,想找有緒合作,沒意料有緒竟然直接跳過她找了遠在美國的齊總合作。

說不定有緒還在Cindy背後翻白眼:
“又不是扮家家酒,誰那麼幼稚跑去找妳或阿司結盟?”

小均由衷感嘆:
“擒賊先擒王,我老公好狂。”

小均腦袋天馬行空,幸好在有緒面前一向掩飾得很好,並不明顯。

有緒不知考慮什麼,足足思考了一分鐘,最後終於從櫃子拿出兩本書:
「找時間翻一翻。」

「嗯。」小均收下了書。

有緒用激烈的手段介入齊家的家族鬥爭,圖的是什麼?

當有緒把厚厚一疊接班建議書丟給他時,小均總共翻了十幾次,不是在看阿司多有領導潛力,而是爭取時間思考有緒的企圖。

看來有緒打算影響齊虹白,讓阿司回齊氏,讓自己留下來。

連他都不確定媽正盤算接班人選的時刻,有緒竟然連建議書都寫好了。

面對這種吃飽太閒的人,你能不佩服他嗎?

小均和有緒冷戰了幾天,最後還是做了一個把自己推入火坑的決定。

和有緒同一陣線,至少還能穩住一方之霸。

何況人家要阿司接班不是送命。

小均一向相信阿司生存能力,兩人分分合合多年雖然令他不安,可是丟下腦袋不知在想什麼的有緒,小均同樣不放心。

“司,哥就指望你了,出頭那天記得來接我啊。”

小均不久前替阿司跟汪均打包行李,以美國求醫的名義把那對父子送回齊家。

說服阿司的過程中,還是有點令人鼻酸。

登機當天,素歆冷著一張臉強笑送行,小齊和馬熙雲滿臉不捨,有緒和爸則是完全不知去向。

有緒說過不會強留小均,Cindy還沒出現前,有緒的心意是要他永遠留在陳家,現在竟然安排阿司與他先後出逃?

Cindy那天到底跟有緒說了什麼?至今仍是未解之謎。

有緒讓他媽離開元技的大招有點嚇人,讓爸見識到一向乖乖牌的兒子喪心病狂把總裁大人當沙包,一邊咒罵一邊往死裡踹。

小均站在一旁甩命攔住有緒,這逆子被哥哥抱過千百回,從來沒像這次抱的視死如歸。

媽媽聞風而來,接下來整間屋子哭天搶地、尋死尋活。

“媽,妳先別忙著跪,快來幫忙拉住這個孽子啊!”連這種話都差點脫口而出。

小均能不驚慌失措嗎?

他不曉得有緒那麼有怨氣,裝瘋賣傻豁出去對爸媽開罵就算了,還找死的不停提他的名字⋯⋯。

那段水深火熱的日子苦主我都不在意了,你陳有緒到底在介意什麼?

為了替行為失序的寶貝兒子開脫,媽終於認了她長期替有緒隱瞞雙重人格,爸氣到快吐血。

媽為了有緒保住公司地位,不惜用離婚威脅丈夫。

小均心想:“妳不知道妳老公一向是吃軟不吃硬嗎?”

連阿司在被問罪時,都懂得在爸面前摟著病兒默默垂淚。

她竟然會關心則亂,強弩之末的垂死掙扎。

有緒副總職位勉強保住了,但她護的狼狽,甚至離開她待了二十年的元技。

更難堪的是她不曉得從頭到尾都是有緒一手策劃,她才是有緒算計的目標。

“妳知不知道妳兒子常跟妳老公前妻玩禮物交換?”這句話小均只敢放在心裡想。

齊虹白收到白素歆離開元技的消息,終於認真翻了幾頁有緒的交班建議書,她一開始就不打算讓小均回美國。

因為她答應前夫,要把這兩個兄弟分隔兩地。

她願意賣前夫一個天大人情。

看前夫對偷吃白素歆一臉後悔莫及,才能紓解她心中鬱悶之氣。

小均十八歲被丟在情敵家,遭受邪術控制,長期精神受創,現在看起來正常了,可是感情觀十分嚇人。

阿司從小異想天開,性情古怪。

女兒原來是她最理想的接班人選,不料Cindy她爸會幹出這種內神通外鬼的心寒事,Cindy為求公正,自己請求退出管理團隊。

她最後還是會讓女兒接掌她的心血。

讓阿司接受接班人訓練,只是想藉由阿司之手處理Cindy她爸。

她不希望女兒怨恨自己,阿司是非常適合的臨時接班人選。

遠在千里之外的情敵之子,陳有緒,這人真的有趣,跟他合作等於爽利朝白素歆臉上拍了一巴掌,清脆響亮。

小均不知養母的心思,只在台灣日夜擔心:
“如果阿司的心機有他二哥一半就好了,至少阿司能得到媽更多指點,可惜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阿司大概就一根腸子通到底,每天不知會被媽嫌棄到什麼程度⋯⋯。”

小均雖然心思細膩,反應靈敏,可惜缺少有緒整體布局能力。

自己的單線處理能力還算發達,但要縝密計算,耐心把各方利益糾葛成一個錯綜複雜的網,除了牽一髮動全身還可以各方利害交換,臣妾辦不到啊⋯⋯。

老公,我一向輸得心悅誠服,但求你千萬別對付我,我應該擋不了⋯⋯。

「有緒,事情不就已經照著你的方向走,為什麼還要故意在媽面前露出破綻?」

媽終於對他多年演技起了疑心,有緒也不忍心再欺騙她,兩人默契十足的互不揭穿。

卻也從那天起刻意避開對方,只靠著昔日共同敵人小均當傳聲筒。

「不小心的。」

「不。不小心這三個字配不上你。」

「還不是想讓媽突然發現世界只有你對她最好。」

「也不用吧,她不覺得我好都已經把兒子許配給我了。」

「喔,哪一個?我怎麼沒聽說?」

「最帥的那個。」

有緒斜睨他一記,骨子裡分明就是個風流小滑頭,想不到在他家一虛晃就經過了十幾個年頭。

現在家裡局勢變了,還是自己主導了這場巨變。

兩人待在有緒的辦公室裡,小均溜出來好一陣子,手機早就被打爆。

「我下午請假,等一下會去有濬家搬一箱衣服回來,想跟你借車,衣服暫時借放你車上。」

有緒遞出車鑰匙給對方。

有緒很想管管他,極不喜歡小均接收別的男人舊衣服,可是⋯⋯。

唉,這種事他管得完嗎?

還是放過自己吧。

「祕書室真不是人待的,我得回去幹活了。」

「等一等。」

掙扎很久,有緒終於下定決心,從抽屜小心翼翼拿出小東西,一顆鏤空矽膠玩具球,裡面塞了鈴鐺。

剛剛本來就想掏出來,在最後關頭竟然手滑了,只從書櫃抽出兩本書交給小均,玩具球就躺在書的附近。

這一刻,有緒終於乾脆交貨。

有緒搖搖它,發出輕脆聲響。

背對有緒的小均突然停下腳步,不假思索直接回頭,狂喜的緊盯那顆小球,整張臉都發亮了:
「你做的?」

「店裡能買到的彈力球怕會吵到樓下住戶,我做了幾個,讓你挑一個。」

一瞬間以為小均就要直接衝上來把球叼走。

這是小均最近才開始的怪毛病,喜歡跟他玩球,還有⋯⋯逗貓棒。

有緒一開始以為小均精神失常了,可是除了愛趴在地上學貓狗玩球、被逗貓棒玩,其餘時間又跟常人無異。

擔心小均吵到鄰居,他半夜親手做玩具。

不想小均賴在地上吃細菌吃壞肚子,他一進屋就苦命擦地板。

想在房間閉上眼也能聽到小均在客廳傳來的動靜,他在每顆球肚子塞鈴鐺。

「逗貓棒⋯⋯。」

本來想回他“想得美”,一看到小均眼巴巴的可憐狀又狠不下心。

小均雖然喜歡在合租的房子裡跟有緒玩你丟我撿的遊戲,但他的智商畢竟高於真正的毛小孩,就算有緒丟累了跑回房間睡,小均一個人還是有千種方法自丟自撿,照樣玩得不亦樂乎。

但逗貓棒這種東西,總不能自己拿著逗自己吧?光想畫面就很怪異。

所以小均念茲在茲總是逗貓棒。

「我剪斷了。」

「⋯⋯不是新買了一支嗎?在王孜樂的診間你還掏出來過。」

不提沒事,提了就生出一打氣:
「你不是沒興趣嗎?」

小均知道有緒愛記仇,普普通通跟他說對不起也難消他怒火,情急之下,只好用咪咪語說了喵喵喵,意思是對不起。

有緒倒是嚇到落下頦。

現在家裡只有媽跟小均,媽該不會又用什麼旁門走道,讓小均以為自己是隻貓或一條狗吧?

儘管模樣十分可愛,有緒努力壓抑再買對貓耳朵、各式各樣動物尾巴裝飾小均的強烈衝動。

重重提醒自己:“改天一定要帶他去看王醫師,改天一定要帶他去看王醫師”。

一抬眼,見小均也在瞧他,像被人抓到什麼似的,暈紅臉咻一下消失門邊。

123.他們一定是國際恐怖組織!

小均下午請假,等有濬來電。

一接到電話,立刻抓了有緒車鑰匙,衝進主管辦公間,向主管報告一聲就匆忙離開辦公室。

小均一離開後,主管不苟言笑的臉部線條突然放鬆,八卦神情高亢流露。

很難相信她這個新進下屬曾經是泰鎂集團的駙馬爺,接掌過泰鎂王國,還寫下讓泰鎂起死回生的傳奇故事。

在他報到之前,董事長特別交代自己要好好磨練他。

她還擔心陳有均這位大神不容易應付。

現在看起來⋯⋯他反而像剛從博士班畢業,第一次出社會的資深新人。

做事專注認真,任勞任怨又認命,可惜外務太多。

尤其那位業務副總,時不時就闖進來,逗留在他隔間。

不但賴著不走,還會把人拉走。

陳有均私人電話一天至少兩通也是令人側目。

就算他不是董事長之子,但天天電話往來、隔間訪客,全是董事長其他兒子。

她也只能識時務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奇怪,集團接班人之間不是一向競爭激烈嗎?

好奇陳董家庭教育有何特殊之處?

接班人之間,除了二皇子、三皇子從以前就鬥得兇。

神祕又傳奇的大皇子在兄弟之間,人緣竟然好到太子天天熱線、少主天天成了他包廂裡的坐檯少爺!

能被媒體封為“弟弟王”,原來名不虛傳。

小均開走有緒停在公司地下一樓的賓士車,停在有濬家樓下。

有濬與倪信一人搬了一大口紙箱,已經等候多時。

「不是說只有一箱衣服?怎麼又多出一箱?」

有濬神清氣爽,果然一走出求而不得的父愛失落後,連大陰天都出陽了!

所以說,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

就用這世上最難理解的替代療法療一療也不錯啊。

小均默默想著。

「信說,要我告別過去告別得更徹底一點,好不容易有人願意接收我舊衣服,原本要帶去信家的那箱,現在就交接給你囉。」

小均瞪了有濬一眼,這位沒出息的弟弟,他是打算從今天起,開口閉口都是“信說、信說”?

兩箱東西上了小均的後車廂。

有濬跑回他車上,繼續整理即將搬到倪信家的家當。

同一時刻,倪信朝小均鬼鬼祟祟欺上來。

「晴天在社群貼出他搬家開放朋友認領的二手貨,你為什麼只對他的二手衣有興趣?」

這位前備胎是怎樣?人突然從車旁冒出來,一開口就對他疑神疑鬼?

「我搬回我家之前,已經把我在前妻家的衣服捐給社福機構了,那天看到你家晴天的FB,才想到我竟然連一件能穿去上班的衣服都沒有⋯⋯。」

這理由乍聽之下沒漏洞,倪信點點頭。

以前是阿司裝窮,小均裝瘋。

現在小均不瘋了,卻學會阿司裝窮的壞毛病?

其實小均沒那麼像精神病患時,倪信對此人曾經念念不忘。

無可否認,他喜歡過這個有才華的男人。

可惜此人聰明過頭,倪信不知如何駕馭。

不刁鑽的時候,太像病患。

不像病患的時候,又太刁鑽。

兩人始終沒有在最好的狀態下相遇。

隨著歲月增長,倪信看透了一些事,明白晴天才是他這輩子想要的人。

小均他啊,常常激起倪信想挫挫對方的傲氣。

這種情結始終是一個謎。

小均收穫意外豐碩,衣服竟然N+1,兩大箱了。

正準備回公司繼續苦命上班。

今晚和有緒有約,怕明天上班精神欠安,提早回辦公室能多做一點是一點。

撿有濬的舊衣,一切都是為了過上好日子。

有緒很愛替他買這買那,兩人沒確認關係之前,身上衣物已經由他一手包辦了。

現在更沒理由不讓有緒替他買衣服。

買了不穿,得罪有緒。

穿衣視訊,得罪阿司。

有濬兩箱上班族二手衣應該夠他撐上兩三年吧。

小均的穿衣哲學無他。

“快快樂樂出門,平平安安回家”。

小均這詭異的偷樂表情,看在倪信眼裡就沒那麼安心了。

「晴天前幾天都對我坦誠了,他說四年前某個晚上,因為跟我分手痛苦到借酒澆愁,你正好拿喜帖給他,還陪他喝了幾杯,後來你們⋯⋯是不是做了?」

小均瞪大眼睛:
「沒有沒有!」

「我沒那麼小氣,只是單純好奇,因為你的⋯⋯型號不明,到底是你上他還是他上你?」

「完全沒有!別亂講,會出人命。」

「可是晴天說⋯⋯。」

「我騙他的啦,他爸那天整晚不走,沒事就躲在門外,跟我眉來眼去使喚我如何侍候這隻醉鬼少爺,因為太煩了,我只好跑出去把叔叔灌醉,如果你不信的話⋯⋯。」

倪信聞言,滿意的對遠處的晴天招招手,晴天立刻衝過來,像強力磁鐵黏在倪信手邊。

「晴天,剛剛小均說那天晚上⋯⋯。」

小均識趣的在夫夫面前重述一遍:
「四年前你喝醉的那一晚,我們整晚什麼事都沒做。」

「事情搞清楚就好,以後別再拿這件事嚇晴天了。」

「是!」

小均垮著臉,不甘不願提高音量應了一聲。

「還有啊,小均,你的嘴角怎麼了?被誰打了?」

「前幾天喝醉酒我自己撞到的。」

「自己撞斷半根門牙?」

「喝醉了嘛。」

有濬在一旁忍不住插話:
「小均,你就算離過婚條件還是非常好,完全沒必要這樣委屈自己⋯⋯。」

「你們想到哪去了?這件事真的只是意外,跟別人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對夫夫偷偷互丟了秋波,以只有兩人才懂的眼神,隔空交換不為人知的驚人看法。

「得了得了,你們繼續放電,我要回去上班了。」

小均不想越描越黑,匆匆告別。

晴天目送小均的車屁股,站在原地心事重重:
「信,我有點擔心小均⋯⋯。」

「我認識的陳公子應該不是那種會動手動腳的男人。」

「但我認識的小均,有時讓人蠻想動手的⋯⋯。」

倪信思考了一下:
「晴天,你確定小均沒跟阿司分手?」

「童養媳回美國前跑來找我,他希望我幫忙看著小均,不時回報小均近況,聽他的意思,小均已經拒絕了有緒。」

「太好了,小均臉上奇怪的傷,我們已經分不清是弟弟的家暴還是男友的家暴了。」

「說不定真的跟有緒沒關係,我們姑且相信小均的說法,之後靜觀其變吧。」

「不過我們可以試探一下小均、有緒,就算他們不肯說實話,我們的關心多少也能警惕動手的人。」

晴天不愛管閒事,對富有正義感的倪信飛出無數崇拜的愛心。

「有銅板的是小均,沒銅板的是陳公子,你眼睛先閉上。」

倪信把十元硬幣隨機握在拳頭中:
「眼睛可以睜開了,左手還是右手?」

「左手。」

倪信翻開手掌:
「有銅板,小均交給你,陳公子交給我,我們分頭問話。」

晴天無異議點頭。

此時的小均還不知道,他和有緒曾經抽籤促成的那對同志情侶,現在已經抽好籤,準備對他展開家暴大調查。

小均只忙著打電話向有緒訴苦。

「早知道就別替他們牽紅線,有人情場得意後就開始忘了自己是誰!」

「不是去搬衣服嗎?怎麼踢了鐵板回來?」

小均忍不住激動抱怨,事情就發生在幾分鐘前,被倪晴兩人聯手欺負的氣氣氣!

「快報警,我家小霸王也會遇上對手?他們一定是國際恐怖組織!」

小均非常委屈:
「我都已經被霸凌了你還幫忙補一刀?」

「怕什麼,學喵喵叫不會?」

「原來我讓主人會錯意了?難怪會一直鼓勵我對別的男人說晚上很想要⋯⋯。」

手機那頭開始一片安靜。

小均也意識到自己嘴巴很會惹禍:
「老公,前面好像有車禍,難怪我的嘴巴也出車禍了⋯⋯。」

「現在專心開車,別擔心,你今天說的話我都記下來了。」

「⋯⋯。」

這隻汪汪⋯⋯自從明確知心智只有十八歲不會被我嫌棄後,他好像開始不演了。

自從齊司離開後,有緒發現小均智商明顯直線下降。

想一想,為什麼?

莫非這是小均跟我撒嬌的方式?

不太像,退化和撒嬌還是有一線之隔。

跳脫自己的立場,想一想,用小均的角度再想一想。

小均該不會是為了降低自己的威脅感,怕他陳有緒疑心會賠了夫人又折兵?甚至懷疑這一手大戲是小均與齊家共謀吧?

雖然不久前自己的多重人格是演的,但爸怎麼會相信是演的?

一年後如果齊司在齊氏企業風光了,卸除齊羽喬這威脅後,他陳有緒,被這對苦命鴛鴦聯手拆橋的機率極高⋯⋯。

汪汪啊,你老公我又不是笨蛋。

要看你賣萌裝蠢我才會猛然覺醒?

那些事,難道我就沒想過、算過嗎?

小均,你就認命吧,你老公就是那個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在你面前容易上當的男人。

我盡量淡化齊司對我的威脅,就像你盡量淡化對我媽的敵意,這是一樣的道理。

路是我自己選的,就算不堪,也會堅持下去。

誰教介入齊氏集團清算自己人的鬥爭,對你來說,十分危險。

我得找個有辦法深入齊家的內應來當你的防火牆。

或許找這些爛藉口,只是為了成功折磨自己罷了。

不想一開始就輸了。

輸給連自己都看不起的人。

就算輸,寧可站著輸光自己,也不肯認賠出場。

我們都危險。

而我面臨的危險,還帶著“裡外不是人”的殘酷。

把自己放在一個炮灰的位置,是我積極上訴的心願。

我不是什麼好弟弟,你第一天進門就知道我絕非善類。

但你這個變態弟弟,最後的浪漫竟然是⋯⋯相信愛。

124.你們把他送進精神病院了沒?

晴天雖然抽中了小均,但他認為很難從小均嘴裡問出什麼真相,弄不好還會被小均反虧幾句,不如做好萬全準備,先探探童養媳的口風再追問小均也不遲。

「童養媳,我今天拿衣服給小均,看到他臉上有不尋常的傷口,你知道這件事嗎?」

阿司在紐約似乎睡意正濃,咕噥回應:
「他說是自己撞到的。」

「我擔心小均跟有緒一言不合打起來,臉上才會帶傷,你最近有沒有聽過他們有什麼不和的傳言?」

「我困在這裡什麼消息都聽不到啊。」

阿司語氣很懊惱。

為了安慰阿司,晴天只好拍胸脯保證:
「別擔心,我會替你照顧小均,希望他真的只是不小心弄傷自己⋯⋯。」

晴天想到時差問題,他應該打擾到阿司清夢了,難怪童養媳那頭反應很鈍,匆匆補了兩句廢話就放對方繼續睡覺。

晴天站在童養媳這一方,除了童養媳心思單純,相處起來相對輕鬆。

更重要的是,念保和童養媳關係不錯,聽說童養媳曾被念保的亡母“附身”,之後童養媳還偷偷帶念保去“觀落陰”,從此念保與童養媳之間多了不少小祕密。

童養媳為了讓念保對自己改觀,在念保面前說盡他的好話,晴天心中的天平不知不覺就往童養媳那方傾斜。

對比有緒,歷年相處經驗,不是被威脅要公佈“倪晴接吻照”,要不就是被迫選邊站,否則直接踢他下飛機。

在晴天心中,有緒就是典型的“恐怖情人”,動手打傷口不擇言的小均不意外。

有緒手段有點極端,晴天腦海不知不覺又浮起多年前他直接將小均五花大綁,丟進車裡的驚悚畫面⋯⋯。

接了晴天電話,阿司睡意全消。

白天接受媽媽嚴格的訓練,阿司精力幾乎被耗盡。

兒子來到陌生國度,調皮好動沒有任何收斂的趨勢,阿司更累了。

但一想到小均,阿司再也睡不著。

阿司天天跟小均固定熱線,第一時間就追問小均臉上的怪傷。

小均輕描淡寫說他喝醉了,撞了地板,連門牙都撞斷半根,還得去找牙醫做牙套。

阿司假裝被小均說服,卻也如同晴天,不停猜測小均受傷的詭異原因。

應該就是陳有緒幹的好事!

這變態果然露出真面目。

阿司忍住不發難,甚至希望那兩個人發生嚴重衝突。

唯有小均真正看透陳有緒醜陋卑劣後,兩人才能真正斷得乾乾淨淨。

無法丟下齊氏接班計畫的一切,立刻衝回小均身邊帶他走,這種煎熬讓阿司十分焦慮。

只是除了每天透過視訊看緊小均,別讓他出意外,他目前無法多做什麼。

小不忍則亂大謀,這道理他懂,只是他不知道會讓人那麼難受!

陳有緒生日前一天,小均向阿司請假,偷偷跑去見陳有緒。

見沒幾天,阿司回美國那幾天,家裡突然出現驚人變動。

白素歆自殺了!

阿司日前申請台灣學校的碩士先修班,為了準備報名資料還特定飛回美國。

等他回台灣後,家裡已經風雲變色。

他在桃園國際機場一直等不到小均來接。

小均說他人在醫院,要阿司直接坐計程車趕去醫院。

到了醫院阿司才知道:白素歆前一天在她投資的房子裡,還吃了二十顆安眠藥,以手機傳了遺言後就陷入昏迷。

幸好有緒想到她最近有套房子空了,火速將地址傳給小均,人卻始終沒現身,還是小均獨自將她送急診。

阿司回憶當時自己一下飛機,立刻衝去醫院,心情是複雜的。

這女人對小均很壞,但對自己還算不錯。

阿司從小就被孤立,無論去哪裡,在哪一個家,始終被當成局外人,格格不入是他的宿命。

白素歆,這位天上掉下來的“血緣母親”,卻一直把他當家裡的一分子。

雖然她對小均很壞,阿司就是無法對她產生憎恨。

與她感情不太深厚,卻也清楚明白,這世上只有她一個人把他視為自己的孩子。

對她的感情,從一開始的虛情假意,演變到今天充滿又愛又恨的情結。

但他不希望她出事。

“小均,媽現在情況怎麼樣?”

“Vital sign stable.”

“那現在⋯⋯?”

“你先進去看她。”

“What the heck?”

“先進去吧。”

阿司走進病房才發現裡面除了看護外,沒有其他人。

阿司臉上寫滿惶恐,白素歆已經醒了,面無表情,甚至看起來還有些嚴峻難以親近。

好不容易捱完了床邊慰問,阿司趁隙跑出來找小均:
“爸跟有緒呢?他們跑去哪了?”

幸好小均仍守在門外,阿司得到真正的心安。

替媽辦了出院,兩人扶著她回家。

事後小均才找機會向阿司和盤托出。

“你前幾天剛上飛機不久,有緒跑回家裡,突然發瘋似的把爸揍了一頓。”

“陳有緒揍爸?他瘋了嗎?”

“瘋了。”

“你們把他送進精神病院了沒?”

“應該先送去華岡藝校吧⋯⋯。”

“什麼意思?”

“他演過頭了,一發不可收拾。”

“你怎麼知道他是演的?”

小均拿出一本“齊氏接班建議書”。

阿司翻了幾頁:
“你寫的?”

“嗯。”

“這本建議書跟陳有緒打爸、媽吞藥輕生有什麼關係?”

“Cindy來家裡住的這幾天,她找我談過,她希望我能回去接媽的事業,但我希望接班人是你。”

“為什麼是我?”

“你的能力我一直看在眼裡,更希望你能被所有人看見。”

“為什麼不是你?”

“因為我希望是你,司。”

“我還是不懂,你不是當過泰鎂總裁嗎?再怎麼樣也是⋯⋯。”

小均用一吻定住他的舌頭:
“老公想幹總裁,幹我媽的接班總裁,齊總裁給幹嗎?”

聽到這種放浪淫話,阿司早就棄械投降,思考當機,任何小均上下其手,剝光衣服,來場深度管理。

小均套好止癢棒,繞到男人身後,採取立姿,色慾蠢動,不停滋潤對方。

猛然間,突破瓶頸,直通阿司。

在天衣無縫中,碰撞出完美路徑。

小均炮身仍在探索阿司未知幽暗的防空洞,在極速快感中,兩物互相接觸,來回擦動,豐富互動體驗。

環住阿司腰部的雙手,百忙中,撥空點撥阿司的溼答答龍棒,更親手傳授它十八般武藝。

“我沒騎過打擋機車,聽說很靠技巧,需要手腳一起操控,我教你,發動車子,拉桿拉到底,打到一檔,補油門,慢慢放開到半離合,一次別放太多,小心熄火。”

直接把阿司當排檔玩了起來。

阿司熬不住調教,柔弱無力的喘息。

霸道總裁加快手速,內外夾攻大力玩,阿司被棒打開示,哭著夾道歡迎,降服於馴龍高手靈活身手。

縱情山海,野性呼喚,承擔者幾乎喊破喉嚨。

雙人運動後,阿司習慣懶洋洋趴在小均身上。

阿司突然發現有件事情很不對勁,此刻的問話清晰無比:
“你為什麼不脫掉上衣?”

“不是不脫,是沒時間脫。”

“身上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痕跡?”

小均忍不住臉頰紅吱吱:
“也沒見不得人。”

“陳公子生日,你跑去找他?”

小均點點頭。

“你們上床了?”

“沒有,我拒絕他了。”

“你拒絕他?”

“生日那天我去見他,為了讓他替我寫『交棒建議書』給齊總。”

“你為什麼要讓他替你寫齊氏集團的交棒建議書?”

“我跟你的關係人盡皆知,齊總不會採用我的建議。”

“齊總不會採用你的建議?那為什麼會採用他的建議?”

“我要求有緒找齊總談條件,條件是如果能讓有緒媽離開元技,齊總同意給你機會,讓你和Cindy競爭下一任總裁。”

“那你呢?”

“我曾經為了泰鎂總裁職位跟你分開整整四年,我不想再回任總裁或總經理,至少這幾年都不想再碰這種工作。”

阿司半信半疑:
“你拒絕陳有緒,他竟然還願意幫你跟齊總換條件?”

“他說這是最後一次幫我,往後日子,我和他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那他又何必犧牲自己冒險幫忙?”

“有緒說,我是他親哥,他不能見死不救,但不想看見我,他希望你能爭氣點,以後我的麻煩事就丟給你一人扛,他會忍到你順利接班那一天,從此以後,就算我死在他面前,他連動根小指頭的力氣都不會再浪費。”

阿司突然激動拉住小均:
“我答應你,我接受你的安排,小均,明天我們就一起回美國。”

原來在這段時間,小均滿腦子都在計畫,計畫他們兩人的未來,計畫一起回美國,阿司滿滿的感動難以言喻。

“我原本的計畫就是和你一起回美國,可是⋯⋯。”

阿司笑靨瞬間急凍:
“可是什麼?”

“可是計畫趕不上變化。我沒想到有緒讓媽離開元技的方式那麼激烈,他打傷爸,裝病又被媽識破,現在爸離家出走,媽想不開,我得暫時留下來安家,一年後⋯⋯。”

話還沒說完就遭阿司打斷:
“你們發生關係了?”

小均對阿司跳針模式已認命:
“沒有,我拒絕他了。”

“你怎麼拒絕他?”

“我對他唱一首『無底洞』”。

“無底洞?”

“我想他應該聽出來了,歌詞有一段是『嘗試親吻,嘗試擁抱或溝通,沒有好感再嘗試也沒有用』⋯⋯。”

“他怎麼說?”

“他聽完無底洞後,突然唱了『浪流連』。歌詞有一段是『後世人,袂閣為著你來浪流連』⋯⋯。”

『無底洞』已經夠讓阿司一知半解了,請問『浪流連』又是什麼?聽起來像台語,但我台語不好啊!!

“然後呢?”

阿司追問。

就算覺得深奧,但處於強烈危機下,正牌氣勢不能輸。

這一頭的小均也快被阿司考倒了:
“然後我說⋯⋯請你下輩子再為我浪流連。”

小均冒著汗,特別加重“下輩子”三個字。

“他怎麼回你?”

“幹⋯⋯呷賽啦,大面神,你好意思?”

“他罵你?”

小均委屈點頭。

阿司直覺小均沒有說謊,但另一種直覺又告訴他:
“這兩人已經在一起了”。

直覺怎麼會彼此發生矛盾?

“為什麼你拒絕他,他還願意替你跟齊總交換條件?”

“剛才不是回答過了?”

“坦白從寬⋯⋯。”

唉⋯⋯。

“前面說的全是真的,只是有緒最後忍不住又補一句:他希望我永遠記得他替我做過的事。”

“你既然知道他對你有企圖,你為什麼還要把我騙回美國,你是不是想跟他留在台灣亂來?”

“我不可能跟他發生任何不正當關係。”

“你敢發誓你們從來沒做過?”

“以前是我對不起你,但是從現在起,我的身體是你一個人的。”

小均終於緩緩脫下上衣,阿司愣住,突然迸淚。

小均腹部多了一道痕跡,是文字刺青。

“你刺了『司』?”

“我那天跟你請假出門刺青,刺完後,我都痛到快失去知覺了,怎麼可能還跟誰發生肉體關係?”

“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齊司,除了你,我不會再讓任何人看到我身體。”

125.來自地獄的男人

晴天、阿司通完話後,倪信也輸人不輸陣,立刻LINE了有緒:
「陳公子,小均剛剛從我這邊離開,他好像遇到麻煩了。」

「什麼麻煩?」

「他被人打了。」

有緒有點意外:
「被誰打?」

「你們兩個最近是不是有發生什麼誤會?」

有緒心想,倪信的暗示還真直接。

「你的意思是,我因為誤會打了小均?」

「陳公子,你過度解讀我的意思,我只是說,你和小均之間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我可以當中間人。」

「倪先生,小均都稱呼你“信”嗎?」

「我朋友偶爾會這樣叫我。」

「我認為你先管好自己的事情比較重要。」

「有緒,小均他⋯⋯。」

「倪信,得罪我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無意得罪你,我只是站在朋友的立場看事情,小均⋯⋯。」

有緒二度打斷倪信,卻不言語,只是輕輕笑著。

「我和小均之間沒什麼誤會,倒是你對我有點誤會。」

「我剛才口氣不太好,先跟你道歉,我只是單純好奇小均臉上的傷怎麼來的?」

有緒口吻轉為緩和:
「我願意解釋一下那天的狀況。」

「他受傷時你在旁邊?」

「是。」

「他的傷是你造成的?」

「一半一半。」

「一半一半?」

「我拿逗貓棒逗他,沒逗好,害他撞牆。」

「⋯⋯。」

「信,怎麼不說話了?」

「以後克制點就好了,這種故事就別越描越黑。」

「我在你們心中形象似乎不太好。」

「沒這回事,你對我們家情義相挺,我一直記著。」

「夠了夠了,感謝狀我已經很多張了。先不聊了,我還有工作。」

「原來我打擾到你上班了!」

「別緊張,偶爾跟你聊聊也不錯。」

有緒放下電話,心想,倪信這個人挺勇敢的,連他哥療養開銷的金主都敢直接得罪。

可以理解倪信不敢追求小均的心情。

小均畢竟有豐富的精神病史,倪信在小均面前裹足不前人之常情。

台語有一句“足敢死”,用來罵人膽大妄為、不知羞恥。

有緒想,只有“足敢死”的人,才有辦法跟小均交往吧。

包括我⋯⋯。

回想剛才對話,以朋友立場,倪信的表現義氣滿滿,滿到洩洪。

可惜王適摩了,差點到手的男朋友,被我們這群屈服在院長淫威下的損友給聯手灰飛煙滅了⋯⋯。

笨汪汪運氣還不錯,朋友自備江湖道義,老公更是優質絕版品。

汪汪被老公這麼護著,誰能看出不久前,汪汪差點連老公都弄丟了?

都是刺青惹的禍。

哪家老公能接受最愛的人肚子刺著其他男人的名字?

小均身邊那幾個沒見過世面的親友團,臉上一點傷就大驚小怪。

你們不知道白目教主陳有均,因為刺青差點要過著天天家暴生活。

欲知詳情,得把時間倒回生日那天。

「早安,十八歲快樂,我的夢。」

有緒輕輕在心裡道著早安。

雖然兩人年紀早就超過十八歲,甚至還超越二十八,但無妨。

長年偷偷注視關心的那人,現在已經躺在身邊,昨晚正式承認兩人超乎常情的驚人關係。

遲來的夢,終究實現。

小均應該被自己弄醒了。

有緒清楚感受到另一股震盪清晰叩門,透過心靈交換。

太好了,以後我還有隱私嗎?

「你是我的親兄弟,我對你既不能見死不救,又不想看見你,如果他能順利接掌齊氏集團,有實力保護你,以後汪汪你有多麻煩,全交給他,我會忍到那一天,過了那天,就算你死在我面前,我都不會浪費力氣救你。」

嗯?有緒怎麼講出那麼奇怪的話?

莫非玩完我就開始不認帳?

憑著對有緒的了解,小均猜測有緒應該是為了順利讓阿司低調回齊氏接班,生日當天一睜眼就開始賣命編劇Re稿了。

“劇本演練”在兩人過往的互動經驗中很常見,但連招呼也不打就開始說絕情的台詞嚇人,真的是齁⋯⋯。

賤老公。

小均也沒在客氣,要計畫就一起上吧,小均獻策不落人後。

首先要讓阿司願意單獨回美國,還要瞞過白素歆,否則萬一家裡或元技突然出現任何風吹草動,阿司立刻成了齊總眼中紅人,這樣容易惹疑。

雖然小均不知道有緒推廣“齊氏接班建議書”具體計畫,稍微推理一下,光憑有緒能耐,大概只能拿元技或副總利益做交換。

擔心火燒到阿司身上,小均打算越低調越好。

得讓阿司說服馬熙雲,帶著Daniel回齊家尋求基因療法等特殊醫療資源。

馬熙雲容易說服,為了替兒子治病,她不會有異議。

難題在阿司。

某天阿司竟然向他透露,Daniel不是他的親生孩子,小均聽了都快傻眼了。

該怎麼說服阿司一個人回美國接班呢?光拿Daniel說服怕會不夠力。

有緒似乎為了一個特殊原因安排阿司先回去接班,不希望自己受制於Cindy。

因為珈臻嗎?

想不到珈臻在生前已經成了齊家的“線人”,真的出乎意料。

目前為了自保,小均只能降低自己的利用價值,否則Cindy沒事就跑來威脅珈臻跟他“兄妹情深”⋯⋯。

白素歆的小孩沒有一個逃得過自己手掌心,這話傳出去能聽嗎?

但他不想讓阿司意識到Cindy對他有威脅,該怎麼輕描淡寫讓阿司暫時離開他?

「我恐怕要在私密處刺個阿司的名字才有辦法把他騙出去⋯⋯。」

小均接近自言自語,一瞬間惹火身邊的有緒。

有緒突然起身,逼小均立刻洗澡跟他出門!

兄弟,有話好說啊⋯⋯。

有緒退了房,冷若冰霜在他的情報網打聽早上開店且風評不錯的刺青店。

小均嚇到不知該怎麼把話收回。

有緒氣頭上,一路奔馳,突然停車,小均像小雞般,直接被拎進刺青店。

小均終於知道什麼叫做囚犯困境了。

照做會出事。

不照做,同樣出事。

來的路上,有緒已經電話預約,就等著小均乖乖坐進刺青椅上。

有緒面色鐵青,表情嚴肅,甚至在刺青店待不到五分鐘就氣到走人。

小均絕望望著有緒憤然離去的背影,趁刺青師還在準備,鼓起勇氣問對方:
「請問我可不可以在腹部改刺:不說話沒人當我是啞巴?」

「呃⋯⋯。」

入行多年,什麼客人都遇過,就是沒見過要求把這句話刺在身上的人⋯⋯。

有緒漫無目的開著車子橫衝直撞。

不禁懷疑,心智只剩十八歲的人真的是小均嗎?

怎麼看起來自己比較像?

希望與失望來得一樣快。

原來自己正碰上史上最短命的戀情。

車子在路上瞎繞了半天,不知不覺已經下午了。

晚點齊司就會出現在松山機場等人接應。

可惜這一切都不關他的事了。

到底是怎樣的男人可以無恥到這種地步?

或者一切都是小均的陰謀。

想讓自己一看到令人抓狂的刺青立刻陽痿。

“不舉”成了兩人最大的分手理由?

陳有均,真的要做那麼絕嗎?

最後還是把車開回了刺青店門口,有緒想給小均最後一個機會。

小均坐在刺青店,縮著身體,一副不堪疼痛的模樣。

有緒感到奇怪,小均的疼痛耐受度一向高得驚人。

不過自己也沒刺青過,說不定那個被骯髒刺青污染的皮膚底下佈滿痛覺神經也說不定。

自己在盛怒下為什麼還要不斷關心這個人?

就給他最後一個上訴機會,掀開他的肚子,證實那個可惡的名字再判他死罪也不遲。

小均正用“掰咖”的走姿龜速緩行,停在副駕的車門外,不知所措。

是不是這幾年我裝好人太成功了,才會被這個人⋯⋯等等。

“踩在腳底”。

恁爸咧!

以前兩人之間的感應再強大也只有接收抽象的情緒,為什麼小均的思想如入無人之境直接鑽進他進他腦海裡?還被強制轉譯成字句?

有緒忍不住望向店外的招牌。

陳有均到底來刺青還是問事?

兩人之間的連結為何幾個小時內突然如有神助?

好詭異,還是快開門恭迎金身回神轎。

小均上了車,眉頭緊皺,似乎疼到快支撐不住了。

「主人⋯⋯。」怯怯開口,聲音十分虛弱。

「錯了,其實你才是我的主人,從一開始就是。如何,主人,我讓您玩得開心嗎?」

有緒接收到小均痛到想撞牆,可是自己⋯⋯根本關不掉彼此的連結,訊號前所未有的威風,甚至還隱約看到模糊的畫面。

陳有均,你是在身上刺了五道經文嗎?法力未免過度威猛了吧!

有緒二話不說,立刻掀開小均的上衣,果然⋯⋯。

「你從來不讓人失望嘛⋯⋯。」

小均的下腹紅腫不堪,還被塗了凡士林,包上保鮮膜,但那個字斬釘截鐵展示在身上,就算如何令人刺眼,改變不了那是另一個男子名的事實。

「看來我惹了大禍。」

小均微弱的音量斷斷續續,好一會兒才把話湊齊。

「你沒惹大禍,你只是還不知道真正的地獄是什麼。」

小均忍著劇痛,很久很久後才恢復力氣,稍微抬眼勉強望著有緒,像在詢問他言下之意。

「是白目限制了你的想像。」

有緒太熟悉小均無能為力的神情,在很久很久以前,小均就是以這種狀態,苟延殘喘了十年。

無法入睡,吃不飽,出不去,失去一切想像不到的一切。

小均也同時想起當年的自己。

他是那家人的財產,他一無所有,唯一的奢侈品,就是和阿司同居在內湖房子的思念。

可是背叛的痛,成了不慈悲的折磨。

身心以及明天和自由。

小均親眼看著自己遭受摧殘,一天比一天還不堪,積重難返,無法改變。

就算最後僥倖逃離那個家,拿回睡覺的能力,然而,百孔千瘡的人生,就是百孔千瘡。

拿你們的愛,修復自己。

修復殘破不堪的自己。

劫後餘生的他,意外得到那家人的來店禮。

讓無助成為賢內助。

小均的願望很簡單,世間哪得雙全法,不負如來不負卿。

生活遭到禁錮,身心被支配,極度鬱悶,激發了對不正當感情的飢渴。

可惜一石二鳥的如意算盤中,終於在今天闖下大禍。

「看來我媽當年沒毀掉的東西,從現在起,我可以一手代勞。」

小均尖銳的痛楚如同千蛇穿筋入骨般難過,懶得睜開眼睛,利用心電感應不停傳輸畫面場景給鄰座的凶狠邪神。

有緒無視來自對方心靈的求救訊號。

小均這無恥的傢伙,竟然恐慌到直接把頭靠在車窗低泣起來。

在惡夢重新甦醒的前一刻,小均絞盡腦汁只想逃離夢魘,抓緊一線生機。

「Beck,別這樣,哭不能解決任何事情。」

如果不說話,有緒完全無法冷靜,他將車子隨意停在路邊停車格。

目前的理智不足以支撐他平安駕駛。

「你的笑容讓我印象深刻,但你是對的,從今天起,我恐怕無法讓你笑出來了。」

小均手心顫抖的很厲害,這是最後一次機會,趁他還沒先被有緒摧毀前,他可以先毀掉他。

在他和有緒“契合”的神祕事件中,Cindy曾經對給了十分隱晦的暗示。

此刻,極端的痛楚將小均逼到崩潰邊緣,像被絞肉機反覆碾碎。

精神力量反而達到莫名其妙的高峰。

小均在刺青活受罪中,觸碰控制兩人靈魂連結處,意外催化出壓倒性的勝利。

趁有緒還沒防備,直接對他心靈發動致命一擊,如果晚了,他就完了⋯⋯。

小均的哭泣只是為了掩飾自己正面攻擊的意圖,畢竟有緒能感知他高漲的激動。

小均遲遲沒有發動靈魂攻擊,著急自己的優柔寡斷,有緒已經撕破臉,他沒先解決他,恐怕最後連阿司都會被一起捲進無底深淵。

對不起⋯⋯原諒我⋯⋯阿司,我下不了手。

因為我真的很愛他。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寧可當個風流鬼,愛你也愛他。

你們不是我的生存遊戲。

你們都是我最疼愛的人。

愛情親像鹹酸甜,呷過的人才知伊的滋味。

所以頭仔,寧可愛到你把我丟掉,也不願愛到我先把你解決掉。

同一時間,有緒腦中卻是另一種心思。

他想到那些不起眼的往事,細心品味回憶中片段對話。

“Olivia,他會笑嗎?”

酒店公關小姐奇怪看他一眼:
“有人從來不笑嗎?”

所以他笑了?

小均在他看不見的地方笑了?

Olivia是有緒和媽聯手找的臥底,讓她進元技當個小職員,有緒適當安排她和小均獨處,目的是想讓小均在公司發生性醜聞。

小均自從十八歲住進他家後,原來也會笑啊,只是他看不到。

強烈的嫉妒卡得有緒不知所措。

腦中的畫面急速跳躍到另一個時空。

有緒懷疑泰鎂魏夫人與小均的關係。

藉著和魏雨勤相親的機會,命令小均守在餐廳門口。

直到魏雨勤成了小均的太太,有緒某天隨口問:
“我們相親那天,小均第一次跟妳見面?”

“你當時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小媽跟小均的關係?”

有緒沒有正面回答:
“那天我讓他待在門口,想試探他見到妳小媽的反應,卻替你們製造一場雨中邂逅。”

“緣分很奇妙,也很驚人,如果現在的我跑回去告訴以前的我,根本會被自己追打吧,今天的我,竟然能微笑接受命運巧妙的安排。”

“妳還記得相親那天,小均臉上有笑容嗎?”

“怎麼會問這種怪問題?”

“昨天我跟小均打賭呢,今天非要知道答案才能拼出輸贏。”

“他的笑容很好看,但樣子有點狼狽。”

畫面又跳到更久以前。

在那個地方,只有兩個人,暗戀者與被暗戀者。

“請問我的衣服呢?”

“我丟進洗衣機,一個小時後烘好。”

“水電費⋯⋯我需要分攤嗎?”

“你聽過每個月付水電費的寵物嗎?”

兩人坐在餐桌旁簡單用餐。

“好吃嗎?”

“人的話當然是好好吃。”

面無表情的你,突如其來對我笑了。

衝著我笑。

小均,這是你第一次對我露出笑容。

我們六歲就認識,之後偶爾在家聚場合擦身而過。

你對有濬笑過,你對阿司笑過,對欺騙你的公關小姐笑過,對第一次見面的魏雨勤笑過。

卻在很久很久以後,才頭一次真正為我笑了。

你的表情,在我眼前,突然之間就笑開了花,生命跟著亮起來。

等你這個笑,我幾乎等了一輩子。

你的員工證,曾經就我保留了很多年,我只是好奇照片裡的笑容。

只是好奇,為什麼你總在我不在的地方開心爽朗?

我真的令你那麼痛苦嗎?

像我這種從小就不討你歡喜的男人,在我三十幾歲生日這天,被你下意識甩開,我又有什麼好憤怒的?

你已經試圖情義兩全,努力一路還我人情了。

「嘗試親吻,嘗試擁抱或溝通,沒有好感再嘗試也沒有用。」

有緒唸出小均昨晚唱過歌曲中,自補一段歌詞,小均當然沒唱到這幾句,他並不想死。

小均愣愣扭頭望著有緒。

「你下車吧。」

決定放過他。

因為小均第一次對他敞開心房的真心笑容,真的很好看,想留住這個表情。

當我們互相傷害後,失傳的寶藏,將永遠不見天日。

我不忍心。

面對你,我的心就慌了,笨了,變成極度沒出息的拙物。

「就當我們這兩天沒見過。」

願多年後的你,偶爾重新想起我時,依然是那個會笑的你。

小均不做回答,像是覺悟局勢戲劇性轉變。

「不過齊司那邊,我還是希望他能回齊氏接班。」

小均疑問望了有緒一眼。

「計劃繼續。這是我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我們之間的恩怨,下了車後,一筆勾銷,請你永遠忘記。」

下了車。

小均腳底火辣辣,舉步維艱,最要命的是剛才想對有緒發動“能量攻擊”,心靈之力催油門催太緊又沒衝出去,目前正消化自己天旋地轉式的暈眩感,再往前踏一步保證立刻路倒。

有緒應該還在身後目送自己,萬一摔倒,有緒跑來查看,再看到自己大逆不道的刺青⋯⋯。

算了算了,怕自己還來不及對他靈魂攻擊,自己先遭受拳頭攻擊。

有緒目送小均一路好走,忍不住一陣唏噓。

昨晚濃情蜜意相愛相擁相淫相姦,猶在眼前。

轉瞬兩人形同陌路,超沒道理的收尾。

有緒納悶,眼前的小均幾乎挺不起腰桿,折腰艱困前行。

刺青真的有那麼疼嗎?

擔心小均被人刺壞了,拿起手機打給刺青店:
“我是預約今天早上第一個刺青的陳先生,我想問我帶去的朋友,刺青師對他做了什麼?”

“怎麼了?”

“我朋友為什麼會痛成這樣?是不是被感染了?刺一個字痛成這樣正常嗎?”

“等我一下,Yo在忙,我幫你問。”

幾分鐘後,同一個聲音回來了:
“我剛剛問了Yo,他說他早上的客人不是刺一個字,是三個字,剛太吵我聽不清楚,你說你是今天早上來的?還是昨天早上⋯⋯?”

有緒沒回,心頭困惑。

三個字?就算是刺“齊司”也只有兩個字啊,何況自己不是才剛掀開來看過嗎?

刺青師說有三個字?另外兩字跑去哪了?

有緒思考一下,終於下定決心:
「陳有均小弟弟,上來吧,我載你一程。」

小均很輕易就被有緒追上來,因為現在的他疼得有如放上平底鍋,滋滋作響中的油煎牛排。

嘶嘶悲鳴的這團肉,目前只能像一條蟲蠕動,看似跨步前行,說不定在路人眼中全是原地踏步的假動作。

有緒突然主動伸出援手,小均有點意外,他以為兩人之間已經完蛋了。

蹲在地上,背朝小均,有緒貢獻身體充當小均坐騎。

小均倒也沒有受寵若驚,只是平靜理性判斷,不上這台肉車的話,自己恐會遭遇不測。

眼眉全皺成一團,閉上眼直接跳上前方這台“人力車”。

無論以前和現在,有緒都一個樣。

我為什麼會賴在這個男人背上?居高臨下,迎風得意?

我想是因為我,懶得走路吧。

有緒將小均揹上路邊的計程車,運將見到乘客是被別人“揹”上來的,嚇了一跳:
「有輪椅要上車嗎?要開後車廂嗎?」

有緒阻止司機:
「他還能走。」

有緒說出陳家地址,順勢替小均關上車門。

運將心想:
“這地址該不會是那棟有名的豪宅吧?”

「這位先生身體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先送醫院?」

運將大哥睨著小均痛苦的臉,擔心今天沒賺多少錢,活人不小心被他載成一具屍。

有緒賴在車旁不走,展開令人安心的溫笑:
「別擔心,他只是發作,立刻載他回家吃藥就好了。」

「發作?先生,有毒癮別上我的車,請下車。」

「你想到哪去了,不是毒癮發作,是痛風發作。」

痛風?

小黃運將神色終於緩和,開始同情痛風發作的小均:
「痛風的話只要打一針,半小時就能走了,要不要先載這位先生去診所?」

「不用,痛死他。」

小均可憐兮兮疼到蜷縮自己,有緒突然身體一跨,開門坐進後座,像一堵牆擋在小均眼前。

小均看不出有緒在盤算什麼,突然之間,有緒出手了。

作勢在小均身上摸來摸去,小均習慣有緒的觸碰,根本不躲。

除了有緒的手快碰到他下腹,會本能閃躲。

更奇怪的是,小均的足部不知不覺朝有緒座標的反方向逃。

原來另外兩個字躲在那附近。

「腳過來。」

不容質疑的喝令下,小均只好乖乖把腳挪回原處。

「剩下兩個字刺在哪裡?腳嗎?」

挖賽,有緒真神,這也能被他查出來。

「司機大哥,請開車,開到最近的市立聯合醫院急診室,我朋友痛風發作,看來要立刻打一針。」

“打針”兩字有如魔咒,小均立刻乖乖脫鞋,舉起腳底板,向有緒展示自己腳心。

「⋯⋯。」

「對不起,刺在這個地方很沒禮貌。」

「你也知道。」

有緒惡狠狠瞪小均一眼。

小均紅著臉,抬高雙腳不敢放下。

左腳右腳。

右有左緒。

「把別的男人名字刺在肚皮,把我踩在腳底,你也太無恥了。」

司機非但沒專心開車,還豎起耳朵偷聽。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說服我,我為什麼要甘願被你踩在腳底?」

小均從頭到尾低著頭,不發一語。

「陳先生!我又收到你的精神感應了!你要不要關好你的心靈!」

小均委屈的扭頭看窗外。

小均剛剛隔空傳了一句話“我為什麼要說服你?”

雖然那句是未經授權的存取,有緒還是大發慈悲回答他:
「你不說服我,我就不允許你腳底盜用我的商標名稱。」

「幹嘛那麼小氣⋯⋯。」小均嘟囔。

有緒低頭滑了一下手機,忍不住唸出網頁的字句:
「755蜂巢皮秒雷射,讓您刺青除的快速又安心。」

「等等!我⋯⋯。」

「司機大哥,我們改變主意了,可不可以把車開到松山機場?」

計程車立刻掉頭,有緒微笑望著小均:
「車子開到機場前還有一段路,你還剩一點時間可以說服我,加油吧,小天才。」

小均只能瞪著有緒,一個人在那裡“厭氣”。

「肚子的醜字是因為不敢違逆你的旨意,腳底的名字是為了不想違逆我的心意。」

「嗯,很好,再放馬過來。」

普普通通的情話根本對這塊鐵板起不了作用啊!

要我出大招?剛剛小黃司機都知道我家地址了,我要是在車上對陳有緒輕舉妄動,明天的新聞就是今天的行車記錄器!

眼看疾駛中的小黃已經開到了松山區,小均滿臉絕望。

有緒暫時扳回一城,滿臉得意。

前方似乎出了車禍,車速緩下來,給了小均一線生機,但小均至今依舊不知怎麼搞定這位地獄來的男人啊!

司機被塞在路上,開始不耐煩,索性按下廣播。

小均醞釀了很久,嬌媚動人的秋波直望有緒的臉,掀開唇,輕聲慢慢開了口⋯⋯。

“全民防疫已經成為日常,保持社交距離就是基本禮儀。在這些困難的日子裡,我們要更勇敢堅強,當你感到無力孤單,還有台北聯播網陪在你身旁。”

幹!耳朵快聾掉了!立刻給我關掉廣播!滿腦子都是防疫大作戰,我無法思考!

小均的表情盡收眼底,有緒笑得暢快無比。

「怎麼樣?」用嘴型挑釁即將到站的小均。

吹鬍子瞪眼,真想撕碎這地獄男!

“把愛傳出去,接下來要繼續播放的錄音是來自台北的汪先生。”

車上兩人同時愣住。

“老公,過幾天是你生日,我不知道有沒有機會當面對你說生日快樂,所以⋯⋯生日快樂,I LOVE YOU。”

有緒傻了:
「陳汪汪!你⋯⋯你竟然在大庭廣眾公然出櫃我!」

「你沒喊那麼大聲誰知道你是我老公⋯⋯。」小小聲反駁。

「幹!」

火熱基情外溢不打緊,民眾還很不要臉的用吉他自彈自唱錄了一段歌,正在空中放送⋯⋯。

「你 躲在我心裡 讓我有心跳 忘了你我就活不了
時間的刀 在它把記憶切斷那一秒 卻沒有帶走 愛附贈的煩惱

愛 已經不太重要 重要的只是 我忘了把你忘掉
時間很糟 就算那吻過的人已老 心在隱隱作痛 哪管你要或不要

燃燒 想像不到痛還在燃燒 以為火早已撲滅了
怎麼一見你 心又被後悔灼傷了

燃燒 淚是愛情的火藥
請不要 這樣看我 我知道我已逃不掉

一直想找一個人 在我心裡劃一刀
還要等到哪一天 才能埋葬烙在心中的記號

我已逃不掉」(《燃燒》 作詞:易家揚/作曲:包小松)

投稿觀眾款款歌聲中,兩人意識到小黃司機的大功率好奇心,不敢再發出任何聲音。

一感覺到車身煞住,兩人忽然搶著掏出錢財丟給司機,爭先恐後中,頭也不回奪門而出,幾乎連滾帶爬逃出司機的八卦熱區。

下了車,不約而同的啐罵聲,夾著整張臉火辣辣,相當滾燙。

「謝謝你喔,還替我風光出櫃。」

小均心想,早在車震報導那一年,你就已經榮登全民男同志了!

「等一下,想去哪裡!」

小均乖乖站好,轉身。

「汪汪最近甲天借膽了,還唱了一首歌形容我?」

既然歌被小均唱得很心痛,那麼他就替小均把時空場景倒回去。

當時他對小均說:“之後我們還有見面必要嗎?”

接著小均沉默轉身離開。

直到昨天才出現,今天睜開眼的第一句話,再度惹怒自己。

在還沒和解前,甚至還沒確認伴侶關係以前,汪汪就在空中冒冒失失老公、老公喊的。

到底是超前部署,還是你根本就不打算管我要或不要?

很好,陳汪汪,你的愚行已經開始打動我了。

至於未經我同意就滿口老公老婆等不倫不類的稱呼⋯⋯。

我ok,你先喊。

不得不事前提醒你:次男一定有風險,征服此人有賺有賠, 表白前應詳閱公開說明書。

小均不知有緒此時心思,還忙著澄清點歌疑雲:
「哪有形容你!明明是形容我,“吻過的人已老”,因為你吻過我,還常說我是一隻老寵物!」

「很好,給我這種定情歌,看來不想燒掉你都不行。」

救命啊!!!我拿到陷阱卡了!!!

馬太福音5:22:“凡向弟兄動怒的,難免受審判,凡罵弟兄是拉加(飯桶)的,難免公會的審斷,凡罵弟兄是魔利(傻瓜)的,難免地獄的火。”

我為什麼幾天前想不開,還唱了“燃燒”替眼前的地獄之火加柴火!

「陳有均,我知道我是個難搞到炸的人,你又太奸巧,我們就算交往,可能三天兩頭就分分合合,所以⋯⋯。」

小均猛嚥口水,心情十分害怕,陳有緒他⋯⋯他想幹嘛?

給了小均一抹無害的笑靨。

反而更可怕了⋯⋯!!

「所以我自願拋棄分手權,這段日子無論你怎麼不要臉的整我、羞辱我、折騰我、磨死我,我都沒資格主動跟你分手,就算我氣到提分手,甚至把你趕出去,請記住,這一切都是假的,不算數。」

誰⋯⋯誰敢整你、欺負你啊!沒被你打壓我就偷笑了!

「那就這樣說定了,對了,有沒有什麼我漏掉沒想到的事?現在你還有機會提醒我。」

“如果受不了的人是我,我可以主動提分手嗎?”

但小均怎麼可能白目問出口?

只能搖搖頭,一臉讚嘆弟弟想出來的完美平等協議,感動到不能自已。

有緒滿意笑笑:
「其實你剛唱的歌說得也沒錯,反正我已經逃不掉。」

小均沒好氣:
“你自己逃不掉也不讓我逃掉嗎?”

算了算了,小均突然上前抱住了有緒。

「老公,我愛你。」

在耳邊深深低語。

有緒疼疼地拍了拍對方:
「這裡人多,乖,我先回去,車還丟在路邊。」

明知眼前這人是超級狡猾的兼差王,無奈自己⋯⋯。

只想讓小均專心為自己一人工作,偏偏貪得無厭又心機重的小均豈會讓他輕鬆如願?

想到對方三十分鐘到一個小時內,即將遇到他另一個老闆,相當不要臉。

有緒站在原地陪著笑,笑容有點苦。

你這個小壞蛋,想纏上我,還想輕鬆脫身?卡早睏卡有眠啦!

是的。

我想包圍你,我不想放你走,卻不知道這種佔有慾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道、不明瞭、不想要、為什麼⋯⋯。

嘆了一口氣。

就讓我⋯⋯一直這樣吧。

身為你的愚公,就讓我一直這樣讓你歡喜讓你憂吧。

126.我離逗貓棒越來越遠了

晴天、阿司通完話後,倪信也LINE了有緒,接下來輪到晴天找上小均,以電話溫情喊話,助他脫離家暴魔爪。

現在的小均還不知道未來某年某月某天某餐的長桌上,三兄弟將會被大發雷霆的爸嚴厲盤問:
“你們誰知道有濬為什麼跑去跟一個男人結婚?結婚對象還是陳汪玨的爸爸?說!你們誰知道這當中到底發生什麼事?!”

三兄弟面面相覷,表情無辜到不行。

小均心想:“關我什麼事?”

有緒心想:“關我屁事!”

阿司心想:“雖然不關我的事,但我也好想跟小均結婚⋯⋯。”

不知未來的事,現在的小均只是帶著無奈接了電話:
「晴天先生,怎麼啦?」

「當然是關心你臉上的傷。」

「你不是關心過了嗎?」

「信說,有緒承認你臉上的傷是他造成的。」

「你們跑去問有緒?」

「怎麼了?不能問他?」晴天像抓到什麼漏洞,賊賊追問。

「問都問了,現在問我“不能問他嗎”會不會太假?」

「怎麼這樣批評自己的堂弟呢。」

身邊的親友團熱心過度,見他嘴上不尋常的傷,鋪天蓋地關切。

小均心裡喊苦。

我離逗貓棒越來越遠了⋯⋯。

小均莫名其妙愛上玩球跟逗貓棒,若要追究原因,只能說,連自己也找不出原因。

有緒雖然覺得怪,一開始也不排斥陪他玩。

偏偏那次玩到欲罷不能,失心瘋追著逗貓棒屋裡亂竄,有緒一邊低頭滑手機,一邊沒靈魂的左右右左,機械化擺弄逗貓棒。

突然碰了一聲巨響,整個人直接撞上牆壁,嘴巴腫了好大一包,撞斷半顆牙,有緒氣到拿起剪刀當場將逗貓棒碎屍萬段。

那晚有緒帶他掛急診,嘴裡全是血。

隔著幾天,小均再也不敢提起逗貓棒三個字,倒是有緒越想越不對,立刻請假把人帶去給王醫師看。

“等等,這條路是要去王醫師診所嗎?”

“你想跳車嗎?”

“我不想去。”

“為什麼?”

“我想換別的醫師。”

“不行,他是我唯一信得過的精神科醫師。”

“我不想看見他。”

“你對他有什麼意見?”

“很多意見。”

“說一個我聽聽看。”

“他是台大畢業的,不喜歡。”

“所以?”

“就不喜歡。”

“所以你比較喜歡討打?”

“什麼?我們都已經花前月下了你還要打我?”

“花前月下?”

“嗯,採菊東籬下,悠然見男山。”小均說得面不改色。

“我看是禁書<品花寶鑑>吧。”

“禁書?老公你有看過嗎?不然載我去圖書館翻一下,我很好奇。”

有緒警覺到這個小笨狗又想轉移焦點:
“叫老公就想造反了?後車廂有三包東西,自己挑一個,以後當家法。”

小均立刻停止假鬼假怪的掙扎,提高聲量壯大氣勢:
“去就去,誰怕誰。”

“很好,你就快把病看好,不單是你,連我都不用看到他。”

“知道了啦。”

我⋯⋯我為什麼要跟一個我吃不定的對象確認關係?小均悔得鼻青臉腫。

“等等。”有緒又忍不住操心:
“要是你去診間被我發現你在裝,小心我跟王醫師要一張集點卡,保證回診回到你叫毋敢!”

“知道了啦,主人好愛威脅人。”

“為什麼被叫主人我反而有一種快累死的感覺?”

“因為主人需要找張大床好好睡一覺,咦,前面正好有一間摩鐵⋯⋯。”

“這間摩鐵看起來不錯,我只好先把你丟在王醫師那邊,我趁機去摩鐵睡覺。”

“啊,這邊有停車格!快停車,我們一起去看王醫師。”

“大哥,還有八個路口才到診所耶。”

“可以啦,下車下車,弟弟要聽哥哥的。”

“為什麼被叫弟弟我反而有一種快氣死的感覺?”

跟小均一前一後走在路上,小均落在他身後走得拖拖拉拉,甚至賭氣整路不理他。

小均不想在沒有緒陪伴下單獨看診。

不願意以病患身分出現在王孜樂面前,除非這位愛操心的家屬全程在旁陪診。

這一大段路,有緒覺得天氣晴朗,連心情都很歡樂。

因為以前的陳有均從來不吃醋。

路程似乎太短,沒走幾步就到王孜樂門口。

王孜樂瞄瞄小均嘴巴嚴重的傷口,聽有緒越說越激動,小均卻一臉置身事外。

“你的表情很懷疑我?”

有緒不說不氣,越說越氣。

“我怎麼可能懷疑你?”

繼續生氣的有緒竟然丟下診間的醫生跟病患,衝去附近買了逗貓棒跟彈力球回來,一回來看到王孜樂正在請小均享用他的手工餅乾。

“你不是不吃這玩意嗎?”有緒質問小均。

“我做的很辛苦,請不要用這玩意稱呼它。”

舊情人之間一來一往,旁邊的小均則是完全不搭腔。

有緒示威般瞪了王孜樂一眼,慎重其事把小球捧在手心,停在小均眼前讓他欣賞了幾秒,然後靈活往旁邊一甩。

表演開始。

預料狗靈附體的小均看見他親自丟球會興奮到瘋掉。

小均:“⋯⋯。”

見有緒十分認真和小均玩起寵物球,王孜樂心頭暗暗吃驚。

曾跟有緒相戀快四年,從沒看過有緒這一面。

神經質樣子很熟悉,但氣急敗壞唱起獨角戲,樣子還有點白痴,好不陳有緒。

更慘的是小均一副不為所動,冷漠瞄了一眼跌落地板的玩具就沒趣收回視線。

“你⋯⋯你平常不是這個樣子!”

憋著一肚子悶氣,卻還堅持掙扎到最後一刻。

小均愧疚遞出餅乾想安慰他。

有緒不死心,出奇不意從紙袋摸出長長的逗貓棒,想誘發小均激動的跳上跳下。

可惜小均反應異常冷淡,不動如山坐在原處。

王孜樂彷彿看戲般,欣賞有緒主場的逗貓棒產品發表會。

有緒狠狠瞪著小均,小均回他一臉不明所以。

“陳先生,你下次拍影片給我看就行了,不一定要原聲原影當場重現。”

正經八百的專業口吻。

誰能看出他面具底下憋笑到內傷。

“還有下一次!?”有緒不高興的起身:
“你們繼續,你結束後打給我。”

又狠狠掃了小均一記。

有緒要走不走,人都到門口了,還忍不住豎起耳朵聽到王孜樂低聲跟小均不知在說什麼。

小均聲音很輕,有緒聽不真切,隱約知道王孜樂撥了分機請護理師進診間。

“等一下,你剛剛說要檢查他什麼?為什麼沒經過我同意?”

火冒三丈又衝回來。

王孜樂倒是很冷靜:
“淤血有時會在組織深處慢慢滲入較淺層的皮下組織,過幾天才看得到瘀青,我剛才問小均願不願意讓我看他是不是還有撞傷其他地方,有緒,他是你哥,不是小孩子。”

“快點脫衣服讓醫生檢查一下,我以為他只有撞到嘴而已,有這種事你怎麼不早說?”

緊張又不厭其煩切換到家長操心模式。

王孜樂不擔心小均,他的病識感極高,還會主動就醫,很少擅自停藥。

他擔心的人其實是有緒。

從兩人剛才的互動,王孜樂甚至懷疑小均身上的傷是家暴造成。

但為什麼有緒偏要堅持是跟他玩逗貓棒玩到撞牆?

王孜樂憂心忡忡暗地打量有緒。

小均當外人面前脫衣服倒沒什麼障礙,早年他在陳家具有財產性質,練就說脫就脫的乾脆。

反倒是有緒在一旁虎視眈眈監視,搞得王孜樂也不好把前任哥哥的身體看得太仔細,草草做個樣子就要小均把衣服穿回去。

小均身上沒有任何家暴痕跡,不過王孜樂注意到小均下腹貼了一塊人工皮。

受制於有緒刀光殺氣威脅,王孜樂不敢當場詢問,打算留到下次引開有緒,私下問小均。

有緒表情突然非常尷尬,一臉不安還向人解釋:
“我以為在這種地方不會太明顯⋯⋯。”

小均繼續面無表情,很想一回車上立刻賞他一拳。

一旁護理師努力忍住表情,整張臉都快扭曲了。

“你真的不用自己跳出來辯解。”

王孜樂原本也沒注意到小均胸前不知誰嘴癢弄出的淡淡印子,在有緒還沒開口招認之前⋯⋯。

127.我的哥哥是寵物,活到老寵到老(完結篇)

有緒挨到下班時間立刻收拾桌面,終於理解員工等下班的心情。

坐在元技一樓大廳的會客沙發,隨意翻翻雜誌等小均下班一塊走。

小均下午請假,因為事情實在太多,只好認命跑回公司繼續上班,搞得現在還下不了班。

有緒不想留在自己辦公室,萬一臨時有人找他,怕一時脫不了身。

為了不讓兩人彼此等來等去,只好先離開辦公室,低調守在大廳翻雜誌。

媽雖然離職,應該還留了不少眼線。

小均打電話跟她報備今晚不回家,現在他坐在大廳等他,擺明要互等一起夜不歸營。

這種事傳到媽耳裡算正常嗎?

弟弟等哥哥下班搭便車不奇怪,可是兩兄弟巧合在同一天向家裡報備要在外過夜⋯⋯,感覺好像要一起出門幹壞事。

其實他早就不知道正常的標準是什麼了。

他並非無視禮法的人,除了不喜歡女人,從來不將就更不隨便。

跟小均之間到底是怎麼回事?明明一開始只是好奇,想會會這個把妹妹變成另外一個人的存在。

嘖,沒想到現在換他被變成另外一個人,連靈魂都丟了半片江山。

愛情是個性乖張的小孩,他很早就知道,與王孜樂談分手那一年,也一併把心中的孩子關起來。

是沒關牢又被放出來嗎?不然為何單純手足之間最後竟然感情生變?

這事發生後,他和小均倒是想得開,遇上就是遇上,也沒想著要抵抗。

從身體邊際到心靈界線,從緣份大門到時間之河,宇宙安安靜靜將兩人慢慢推進成此刻的巧妙關係。

媽在家一直是個女王,他已經習慣家裡大小事都以媽為中心,所有人都繞著她轉,最後連小均都被逼著同意當財產。

自己曾經質疑過家裡黑暗、暴力到不為人知的一面嗎?

從知道自己愛男生那一刻起,從發現妹妹錯愛後香消玉殞那一刻起,孤獨、疑慮跟恐懼,使他成為一個不敢有感情的人,到頭來卻發現結局多麼可笑。

小均是齊家人,但就算入獄也沒央求過齊家人出面。

有緒也直到那時,才算真正卸下心防。

卻沒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妹妹早就是齊家好朋友了。

他不敢曝光的筆記本在齊家竟然人手一本,那天齊羽喬大剌剌問出“我寄給你的筆記本沒被你燒掉吧”。

當場他就想把這女人燒掉。

原來筆記本一點都不禁忌,是自己在封閉又同溫的家待久了,越陷越深還不自知。

如果齊司沒出現,有緒不知道原來他可以不用被媽媽同化,無需替媽媽的喜怒哀樂負責,可以像阿司一樣完全不吃媽媽這一套。

阿司挑戰了全世界,挑戰有緒逃避了一輩子的衝突對立。

不過他也沒輸就是,先大膽擁抱小均的人是他,不是他。

先打破小均身體禁地的人是他,不是他。

先在高雄逮獲小均的人是他,不是他。(但是對不起,沒畫面⋯⋯。)

那個跟屁蟲不過是從小人緣差,小均才不忍心拋棄他。

家人就是相欠債,看誰欠誰多。

媽欠小均,小均欠他,他欠了媽。

齊司真的只是跑來亂的。

無論如何,現在的他,確實已經把小均寵得不像話。

可是小均以前戀愛運真的很差,好不容易自己有機會對他的戀愛運插一腳,幫他補補運也好。

不想落得對寵物情人見死不救的罵名。

一開始主角不是我,我清楚。

但這一刻,我只想做自己。

從來沒做過我自己,因為這代價我承擔不起。

也許身敗名裂,也許失去至親,也許自取其辱,也許後悔莫及。

但你又何嘗不是?雖然相比之下,你無恥多了。

可是你願意站在我身邊,陪著我,露出馬腳。

我從來就不是標準答案。

我不對,日以繼夜的羞愧。

幸好這次我們都有同一個答案。

所以我決定做點什麼改變你力不從心的世界。

例如,學學珈臻對最親暱的媽咪來個窩裡反,或是調教你成為陳家最驕傲的財產。

有緒不要寵物往後受制於人,不願齊家人將來拿珈臻暗戀過誰的事情作文章,媽媽萬一知道真相遷怒,他不再像以前只能眼睜睜對小均見死不救。

我豁出去了,我不再完美,可是我開始跟自己和解。

我的哥哥是寵物,活到老寵到老。

願意放任寵物在外面闖盪。

不管未來失戀了失業了還是無家可歸了,我永遠在你找得到的地方等你回家。

等我們老得誰都走不動了,就一起在家族墓園逛花園吧。

小均背著筆電包朝他走來,還不曉得剛剛有緒已經打他身後事的主意。

兩人相偕走到停車的地方。

「上車吧。」

小均一身正經八百的上班族模樣,有種說不出的低調。

畢竟是前泰鎂董座,也上過電視專訪,這回被送進元技從基層做起,有緒努力替他打理到混入人群沒人多看他一眼才滿意。

在他身上費盡心思,沒想到此人一上車只顧著用眼睛搜尋逗貓棒的蹤影。

「寵物卡到陰真麻煩。」

「這次我會小心,上次玩得太忘情。」

「你是不是不太喜歡跟我媽交際?」

有緒這幾天理出小均當寵物當上癮的時間點,似乎就是他媽把他抓來徹夜談心開始。

「沒有喜歡不喜歡。」

「那就是不得已了?」

「這機會對我很重要,如果我們可以多了解彼此,她也許更樂意把兒子交給我。」

「萬一她不樂意你不是得用搶的?」

「也不必那麼兇啦,我自己貼上去就是了。」

「她有兩個兒子,你想貼的是哪一個?」

「最神經的那個。」

「為什麼喜歡神經的?」

「跟我絕配啊。」

車上沒找到逗貓棒,小均顯然不太高興。

這⋯⋯這囂張的態度,該不會是我寵的?

有緒不動聲色,察覺小均性情大變,暫時還不想打草驚蛇,想試探交往後,此人還能有多白目。

下定決心後,男人繼續聲音溫柔,和顏悅色。

「出個題讓你猜,答對有獎。」

「獎品是什麼?」

坐在副駕的囂張狂妃眼睛一亮,目光爍爍盯住有緒,以為望眼欲穿後,會跑出一支逗貓棒。

這小子“很敢講”的風格依舊。

小時候不懂這哥哥哪來的自信。

現在終於知道哥哥一感覺被人疼愛,就會立刻ㄏㄧㄠˊ咖稱。

「唉,我真不想故事結局是主角降低智商秀下限,還被他弟弟改名叫陳有貓。」

「有貓沒有逗貓棒⋯⋯。」

有緒聽完立刻緊急煞車,任性將車子違規停在路旁,令小均隨他下車。

打開後車廂,一支嶄新的逗貓棒被有緒高高舉在半空中,在路燈下,小均仰臉,安靜的直勾勾巴望著它。

切換遠處視角,身後的光將兩人形影映成一道剪影。

有緒很清楚,高舉逗貓棒沒什麼實質效果,因為小均身高還比他高幾公分,對方手一舉也沒什麼了不起。

「有一次我給你一針鎮定劑讓發瘋的你沉睡,還跟阿司合力把你弄進旅館,記得嗎?」

一時氣憤剪碎逗貓棒後,有緒天天都很掙扎。

小均的生活其實很高壓,晚上面對他媽,白天要應付緊湊又不能出錯的工作。

汪汪不過是想玩玩具,怕他受傷就牆壁地板到處鋪軟墊就好,為了一次意外就剝奪寵物的小樂趣值得嗎?

有緒微笑,開始出題目:
「我記得他那天很掙扎,不知該讓你睡我們中間、或讓我睡你們之間。」

「有這種事?」

「結果你猜猜那晚我們怎麼睡?猜對有獎,獎品不只逗貓棒,想反攻要趁早。」

老公把自己當獎品?

說得小均心癢癢。

如果能偶爾翻轉一下關係,他超想把這個人壓制在底下讓他哭著求饒,見識此人另一種不同風貌。

「這是份厚禮,我得好好猜猜,嗯⋯⋯那一晚應該是你們兩個睡在一起,我睡在你腳邊。」

「你怎麼知道?」

「很簡單啊,寵物怎麼能睡床上。」

有緒忍不住莞爾,把逗貓棒遞給他,將他帶回車裡,繼續上路。

「隊長不只能搞定齊司,對其他隊友也很有一套。可惜你沒答對,我不是你禮物,你仍是我食物,晚上我就繼續控場囉,期待跟你合作無間。」

小均知道正確答案,可惜這是一道送命題。

有緒一陣高興後,開始掏心掏肺:
「現在想想,其實大家都活著也不錯,誰教我們家隊長那麼優秀。」

小均知道他在說什麼,沒有回應。

就像有緒從來不把珈臻的筆記本用在小均身上,小均也從來不提他跟珈臻曾經發生過什麼事情。

有緒挺喜歡這樣,因為妹妹的存在感總是如此強烈,唯有在小均身邊,他突然找到隱密安全的喘息地。

直到今天,那些傷口總算好了一些。

晴天曾追問小均在大伯父家十多年到底發生什麼事。

小均三緘其口,在催促下才勉強提到那段在美國留學只能依賴珈臻的生活。

“後來還在她半脅迫下,我們偷偷組團,從事小型巡迴演出,我超怕曝光,用盡手段讓我在台上很難被認出來。”

兄妹表面和諧,小均私下對珈臻的反抗手段卻十分激烈,從不留情。

小均形容,當時有一種同歸於盡的悲壯。

在美國幾乎要鬧出人命,珈臻大概是被虐狂,越虐她,她越是替小均全瞞住扛下。

晴天還問小均,珈臻失蹤後,回大伯父家後,為什麼反而變得相對低調,一反常態將吃苦當吃補?是對珈臻感到愧疚?

小均回答:
“我不愧疚,她要這樣玩我就陪她。”

“為什麼你回國後態度一百八十度轉變?完全不符合你原本的性格。”

“因為我不想招惹陳有緒。”

“他怎麼了?”

“我說不出來,覺得他很空洞吧,不是內容貧乏的那種空洞,如果被人補滿,也許難以想像,人在絕望的時候就特別想瞧瞧連媽寶的媽媽都認不得的樣子,一定非常嚇人,我好想看。

“那年我決定此生不再見阿司,剩下那麼多遺憾,有點遺憾。也許我將來還有機會跟有緒成為不錯的兄弟吧,前提是先別踩到他底線,那些年,我帶著重拾兄弟情的私心,全忍下來了。”

“你現在跟有緒是不是⋯⋯有曖昧?”

“完全沒有,我今天說的話你敢走漏一句,你會見識到什麼是同歸於盡的悲壯。”

可惜幾年前這席話不但沒被同歸於盡的威脅嚇到,最近還間接傳入當事人陳有緒耳裡。

為了日後能繼續從倪信那邊套出更多“晴天說”,有緒假裝沒聽過小均任何的真情自白。

晴天說,昨天做了一個夢,夢到小均跟我說⋯⋯。

原來小均很久以前就開始觀察我,關心我,甚至覬覦我⋯⋯。

我該感謝齊司嗎?

因為齊司曾經帶給小均最頂級的手足美妙體驗。

此時載著小均火速前往“愛巢”,有緒露出微笑:
「你那個無緣的初戀女友知道你跑去跟阿司交往嗎?」

在揭開自己傷疤之前,當然要先無情揭開別人傷疤。

「她知道啊,百科全書的亂倫那個條目旁邊就是我的小檔案。」

忍不住笑了:
「哥哥不樂意人生變成那樣嗎?」

「誰會樂意?不過你那麼極品我好像也無話可說。」

斜了幹話王一眼,陳有均話能聽,屎都能吃。

「我跟齊司同時掉進水裡,你要先救誰?」

這⋯⋯這是什麼題目?古典精選?

「先救他。」

「喔?」

「因為我不能確定你是否還活著,我會先替爸留後,再跳回水裡,你生我生,你死我死。」

「為什麼?」

「沒有你我活不了。」

「聽起來像控訴。」

小均心想,兩個弟弟在他眼前出事,如果只能救回一個,另一個不幸溺斃,無論救到哪一個,自己都得以死謝罪吧。

橫豎逃不過一劫,只好把最六親不認的逆子留給白素歆,帶孝子一起上天堂。

對白素歆來說,自己死有餘辜,但她身邊只剩一個沒眼色、沒良心、但我很愛的阿司⋯⋯。

想像她傷痛之餘還被旁邊這尊傷口灑鹽,能安慰人的⋯⋯全上了天堂。

沒錯,跟陳有緒的告別式辦在同一場就是爽!

自轉、公轉,繞著巨大的你不停旋轉。

你唯一對我犯下遺棄罪的機會是死亡。

聽起來好像有點恐怖,不管了,我就是你們的恐怖哥哥!

哥要罰你們愛上我!

除了刺青後的特殊情況,現在的小均,心聲已經無法具體化為文字傳達給有緒,小均才敢在腦袋瓜裡天馬行空。

有緒突然表情十分認真:
「以前⋯⋯我的確跟珈臻有點心結,她從小老拿我暗戀男同學的事來威脅我,我現在倒想知道,我讓她最在意的人轉了彎,她是高興還是生氣?」

小均聳聳肩:
「我們家只有一個人有能力跟她心靈相通。」

難怪有緒自從發現阿司會通靈後就不肯放過他,罔顧寵物安危硬要認親,原來是缺靈媒啊。

「說到他,我佩服的反而是你。」

「我?」

「自從住進我家後,你開始具有無法直行就立刻轉彎的能力,連續彎路也難不倒你。」

小均垂著眼帶著一點認真,低緩的說:
「這不是能力,是吸引力。」

「喔?」

典型的羊入虎口:
「那你說說看,誰的吸引力大?」

有緒怎麼越來越像阿司,專出陷阱題,小均絕望到快要失去求生慾:
「當然是你,當質量一致,引力與兩個物體之間的距離平方成反比,阿司遠在美國,你卻在我無法控制、有點失調的神經裡。」

還諷我害你自律神經失調?

這小子就算求饒也帶著不明顯的倔。

珈臻威脅自己的記憶太慘烈,當年自己好傻好單純,戀愛至上的懵懂少年,妹妹指責他指的一臉正氣凜然,諷刺的是她離家留學不出一年,她又情不自禁愛上誰?到底誰比誰誇張?

只是最後他跟阿司都超越了她,不知她在天之靈做何感想?

「所以有些壞事還是全家一起幹才是正道,連罪惡感也被整除剩不到一半。」

小均心想,百科全書“毫無悔意”這條目應該找有緒獨家冠名播出。

有緒想起多年以前,小均的身影第一次闖進他心房的那一年。

小均當時一舉一動充滿不知哪來的自信。

討人厭的狂妄哥哥竟然若無其事替他撿起被珈臻故意散落在長輩面前的照片。

他私藏喜歡對象的獨照,運動會時,在陽光下英氣風發的身姿。

“有沒有人說過你很像一個人?”

有緒不想回答,又本能地想跟替他撿拾照片的人搭話,企圖用聲音轉移長輩對照片的注意力。

“誰?”勉為其難問得連聲音都沙啞。

“我啊。”

“你?”

“我們是兄弟,你這張照片跟我十歲的那張照片好像。”

小均竟然對他最珍貴的照片指指點點,大做文章。

有緒沒修養的一把搶走小均手裡的照片。

生氣衝回房間。

長輩的焦點果然成功轉移到同父異母兄弟間的尷尬關係。

陳汪汪,我們之間的關係尷尬嗎?

想不到我們長大後,竟然以最尷尬的互動,化解了所有尷尬。

天理不容,但為什麼又充滿最仁慈的寬容。

他們不懂,但我們懂,而這世間也只剩我們懂得我們。

至於你那次提到十歲的照片,我一直記在心裡。

記得你離婚前,有一次帶著你前妻、兩個女兒跟我全家,兩家出遊。

我們帶著孩子們在愛河排隊等上船,你女兒不知從哪裡翻出你十歲那年跟你媽的合照,小姐妹還搶了起來,照片直接被風吹起,掉進河裡。

你忙著將寶貝女兒拉回你身邊,不讓她們靠近危險水邊。

沒注意到我正慢條斯理脫了全身衣褲,突然噗通一聲,跳進河裡游過去替你把傳說中的十歲照撈回岸邊。

你一扭頭,見到我這隻苦命爬上岸的落水狗,嚇得說不出話來。

“你瘋了?我⋯⋯我自己會撿啊。”

“你會游泳嗎?”我反問你。

“我可以找別人幫我撿啊。”

“誰要幫你撿這種東西。”

“⋯⋯。”

除了你,誰會在乎我老是愛上不該愛的男同學?

除了我,誰會在乎你對至親家人嚴重的失落?

現在回想我們慘烈的童年與成年。

多年來,我們家毀人不倦,早把驕傲的天才毀成思覺上的哲學家。

是我的錯,我不敢叛逆,長年選擇袖手旁觀。

光拿我們家冒名借牌上市的齊天兵賠給小天才,果然太敷衍了。

果然得再罰另一位陳家正牌天將妄動凡心,對你才交代的過去。

「同坐一條船,出事一起扛,我們誰都別再威脅誰,好不好?」

有緒眼神飄向遠方輕聲問。

小均不太能回答,只是愣愣出神望著他。

「你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

哈哈⋯⋯,老公你要我怎麼回答?

「其實冷靜想想,她也只不過是聰明絕頂的齊司、魅力不足的陳有緒。」

“應該是送禮被拒的陳有緒吧⋯⋯。”

小均偷偷在心裡補充。

有緒微笑後便收回目光,轉移話題。

一邊開車,一邊拉著對方的手不放,不知道為什麼他很喜歡這樣:
「陳貓皇別著急,我很快就會讓你知道比零還短的距離迸發的吸引力是什麼。」

(全文完)

《罰你愛上我》(中)作者:陶農

前情提要:
《罰你愛上我》(上)
書名:《罰你愛上我》(中)
作者:陶農
目錄:
001.為什麼我會賴在男人背上?
002.我不想嚇跑這個直男
003.我離家出走,想睡你⋯⋯
004.這是我的同性初吻
005.爸,他是我的男朋友
006.你是來欣賞我黑眼圈的嗎?
007.麻煩替我照顧他
008.幫我治失眠,你可以提條件
009.這是我的寵物房,喜歡嗎?
010.媽媽想要他死,兒子讓他好想死
011.我願意被你傳染
012.為什麼你要睡路邊?
013.我不想惹怒一個車震高手
014.他在結婚新床上窩藏男色
015.我可以考慮抱著你睡
016.你只當我是一個弟弟嗎?
017.你的眼睛勾引我犯罪
018.你一個人回去就好
019.混入變態家族的祕密任務
020.我任務終於完成,請妳把他帶走
021.沒當同志先練出櫃,這樣好嗎?
022.罰你愛上我
023.好變態的吻痕
024.讓我成為你的魔障
025.我的禮物沒來啊
026.讓我驗驗你的血
027.我要霸佔你的嘴
028.哥哥,你相信愛情的力量嗎?
029.這個弟弟怎麼認?
030.天才不懂的傻笑
031.白天晚上都危險
032.你是毀滅情敵之子的武器
033.對不起,我差點當了弟弟的寵物
034.別替他點失身酒好不好
035.司機之子變身總裁之子
036.該煩惱的不是智商是台腔
037.他好睡嗎?
038.人生的歌
039.好想回家寫遺書
040.不願讓你面對世界的不倫
041.你為什麼要跟哥接吻?
042.最壞的打算
043.我賠給你家當奴隸
044.我菸癮犯了
045.我心裡的門神
046.你到底答應她什麼事?
047.拜託主人帶我回狗窩

048.愛上頑皮鬼
049.分分合合的朋友

中篇正文開始:

063.妳爸犯錯被關起來了

齊虹白望著Ken的雙胞胎弟弟:倪信傳來的LINE訊息,陷入沉思。

她在思考LINE訊息背後的意義。

倪信用禮貌的措辭硬著頭皮向她討阿司的照片。

阿司是自己十月懷胎的兒子,魅力指數多少她心知肚明。

這世上大概只有一個人眼光與眾不同,將阿司視為無價之寶。

執迷不悟的好眼光,她想不是倪信的品味。

是小均透過倪信向她討照片吧?

還沒放棄嗎?

快三年了,小均你為什麼依舊不死心?

小均是個相當特殊的孩子,竟然會對自己的弟弟有興趣,她真的無法評論小均這孩子。

她自信見過無數大風大浪,卻是頭一次遇到那麼荒唐的男人。

竟然還是自己的兒子⋯⋯。

她要提供照片成全小均嗎?

以為人母的立場,完全說不過去。

但她心軟了。

不就是一張阿司照,阿司已經離開小均,一張照片僅僅只夠紀念。

雖說紀念不如懷念,可是她在小均最需要她的時刻卻打算不再見他。

齊虹白對小均十分愧疚。

她緩緩走進家裡那間早已無人踏進的”戰情室“。

這兩年半以來,小均或者陳有均這幾個字,成了她家的禁忌。

Cindy與她從某天起絕口不提這個名字。

直到齊虹白收到倪信的LINE訊息,關於那天與Cindy的爭執才被翻閱。

”Cindy,我對妳有點失望,小均有殺人未遂官司,妳竟然一直隱瞞我?“

Cindy從決定隱瞞的那一刻就知道會有被揭發的一天,她以攻擊代替防守:
”媽,這段時間小均也跟妳見過不下十次,他同樣隱瞞妳,妳卻只怪我?“

”Cindy,我現在談的是我對妳的想法,別扯到別人身上。“

”如果妳真的想算帳,我認錯,我就是對陳有均有意見。”

”妳總對他有意見,妳真的了解他嗎?“

”我怎麼會不了解他?從高中開始就有一個笨女人每句話都離不開他,但不管小均這人有多值得付出,我們都該設下停損點,設下停損點不是妳教過我的道理嗎?“

”Cindy,這話題我們以前談過了,請記住現在我們討論的是妳為什麼不告訴我小均有殺人未遂官司,他已經撤回二審上訴,我想知道妳為什麼寧可讓小均坐牢,也不願意在事情還有挽回空間前讓我知道?”

”媽,因為我很怕,Ken的孩子已經被他們找到,我怕他們追來美國找到Ken,我怕即將發生的這一切。“

Cindy好不容易穩住情緒,接著說下去:
“我希望當年Claire的死因永遠成謎,這世上最不需要的就是真相,偏偏有人就是會找上門。”

“想追究真兇的人不是小均,妳不該把小均的官司與Claire的死因扯在一塊。“

”如果小均出事了,阿司就會跟他的新家人打起來,這種時候誰還有心情追究Claire的死因?“

”妳爸究竟是怎麼影響妳的?妳竟然寧可犧牲小均也要藏著Ken?”

”媽,妳這樣說對我公平嗎?我沒有犧牲小均,不是我叫他去殺人,我只是不希望小均成了陳家談判的籌碼,到頭來妳落得全盤皆輸!”

說到底,Cindy和她爸就是擔心小均成了她離婚分產的籌碼。

後來她回陳家談離婚,把夫妻兩人婚後剩餘財產清算後,她十分乾脆同意與前夫一人一半。

她的財產勝過乃嵐,可是她曾經在小均住進加護病房對主說她願意犧牲財富換回小均。

當時沒想過要拿這麼多財產換回小均的命。

但她對女兒及男友十分失望。

她下半生的歲月幾乎是與男友共度。

他和女兒卻不知道她對小均有多愧疚。

如果不是她沒處理好自己的婚姻關係,小均也不會在這種尷尬的關係中誕生。

也不會有個心狠手辣的野女人整天傷害小均報復她。

自從愛上男友後,她每天禱告,試圖從復仇的泥淖中脫身。

小均卻因此被她推進兩個女人的惡鬥中。

多年來她的願望多麼卑微,只希望小均能恢復正常人生,脫離白素歆的控制。

她什麼都不求,只求對良心交代過得去,如此懦弱,自私到良心發痛。

他們卻更在乎她的財產。

她愛Cindy,到頭來反而將她寵壞了。

“從今天起,我會如妳所願對小均袖手旁觀,不會關心他在牢裡的狀況,也不會讓他進齊氏企業。Cindy,如果這就是妳想要的結果。”

齊虹白拿出一疊像劇本的紙張慢慢投進碎紙機,碎紙機發出心力交瘁的嘎吱聲。

Cindy目光含淚,跑過來阻止齊虹白:
“媽,妳在做什麼?“

“Claire生前留下一本筆記本,打算在陳有緒與小均將來成功連結後,誘導陳有緒按照筆記本治療小均,可惜陳有緒沒按照Claire的期待。“

Cindy帶著驚慌,因為這是她第一次惹媽傷心。

”媽,妳鬧我的吧,這不是Claire的筆記本內容⋯⋯。“

看了碎紙機前的文件,她鬆了一口氣,媽媽不是認真對她生氣。

”我曾經在夜裡,寫了一頁又一頁的治療劇本,希望有機會交給陳有緒,誘導他按照劇本內容一一解決小均所有的身心問題。“

想告訴Cindy,小均是她這一生最大的遺憾,她希望Cindy同理。

”既然都要放生妳的哥哥,這些東西留著也沒用,未來的小均應該已經沒有能力在集團協助妳,但還是希望妳能看在他是妳哥份上,替他在精神護理之家留一間單人套房。”

全數碎掉自己在許多夜裡寫下的那些期待,齊虹白情緒依舊平靜。

Cindy又怎看不出媽媽對她的失望,她忍不住落下委屈的淚水:
“媽、媽,求妳別這樣對我。”

Cindy只想擺脫媽媽對她的情緒勒索,為什麼她得代替媽媽去彌補小均?大家付出的代價還不夠嗎?

她真的不知道Ken是不是殺了Claire的兇手,她只想保護Ken,想塵封最後失控的劇情。

她想要被保護,保護她內心痛苦的悔恨,媽媽卻只對小均抱著歉意,但她也受傷了,媽卻從來不知道。

在齊虹白心裡,她認為自己再一次鐵石心腸犧牲掉小均,為了讓Cindy體驗一些事情。

她們之間,誰對了?誰錯了?彼此角力的拉扯,卻越扯越痛。

兩年半前,倪信、陳有緒找上齊氏集團投資的療養院,他們當然找不到Ken,Ken被她藏起來了。

最後她還是決定讓倪信找到Ken,讓倪信順利把Ken帶走。

這麼多年來,Cindy常盯著Ken的監視畫面,她該走出來了。

冒險讓倪信帶走Ken,避免Ken繼續成為女兒的心魔,也正式把Ken這燙手山芋丟回去給陳有緒。

因為她看出陳有緒努力保護小均的心情,她讓陳有緒成為齊陳兩家中間的一道防火牆。

在小均沒有能力保護自己以前,她將繼續對小均不聞不問,她成功激起陳有緒對哥哥的保護慾,擔心齊家一插手,反而讓陳有緒有餘力發揮他的疑心病。

只是這一刻收到倪信的LINE訊息,終於還是忍不住心軟。

阿司已經結婚,就算小均擁有一張阿司大學時期的照片,兩人也不可能走在一起了。

就一張照片罷了,她安慰自己。

親情與往事競爭一夜後,整晚未眠的她終於忍不住回了倪信一句:
“小均他好嗎?”

倪信一早看到小均媽竟然回他訊息,又驚又喜。

小均他好嗎?

倪信也說不上來,坐牢怎麼會好?

他目前也只能在接見室探望小均。

他好嗎?

我也想知道。

接見室。

不變的接見室,不變的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然而日子還是有點小驚喜。

因為小均今天接見的是已經畢業的同學。

經過兩年半的洗禮,小均級數大躍升,不但誰都可見,還申請了假釋。

「小均,下次換我妹妹來看你,她叫閻⋯⋯。」

「等一下,她是誰?為什麼要來看我?」

「我不是說出去後要幫你介紹女朋友?她特地請假會客,你要好好跟她聊。」

「⋯⋯。」小均無言。

到頭來他還是抗拒不了白目的誘惑。

這位仁兄跟他同一個舍房,犯了一個夠白目的罪責:”違反著作權法“。

小均替他取了綽號叫”老三“,他是繼倪信、魏雨勤後,他人生第三個朋友。

老三坐牢三年,其中兩年跟小均同房。

小均十分訝異已經來這麼久竟然還能不長眼,明明工場不准交談碰觸,他偏要搭肩跟他講話,兩人常被一起處罰。

整間舍房被連累一起連坐也是家常便飯,大家努力靠關係調房擺脫老三,同學來來去去,最後只剩小均不離不棄。

自從十八歲後屈服在副總淫威下,一點白目都極有可能害自己那幾天走不出房間。

為了性命著想,小均很早就把那種不能犯錯的高度壓力內化,其實內心還是很想反抗。

連白目一下的資格都沒有,人生好難。

也許阿司只是白目勝出,就像老三一樣,用白目力量懾服自己,因為自己完全辦不到啊!

小均不是欣賞老三,只是想思考白目對人生的意義,沒想到老三卻感動到對小均掏心掏肺還不夠,更誓言要將妹妹嫁給他。

連獄中全身刺龍刺鳳,十多年不曾出獄的大尾都知道小均不愛女人,老三和他同房兩年,竟然還一頭熱要介紹女朋友給他?

看來老三的不長眼已是根深蒂固。

小齊也很不長眼,小均相信又是一個渾然天成。

只有阿司,到底長不長眼,連小均也看不透。

倪信一開始借阿司之名寄信給他,後來小均級數高了,可以直接跟三等親以外的朋友通信,這才發現倪信先前只寄過幾封信給他,那麼他收到的那一百多封信⋯⋯到底是從哪變出來的?

能怪阿司嗎?每一封信署名都是陳有司,沒人說是倪信寫的啊。

一開始的歌詞創作跟倪信筆跡只是障眼法,隨著信件密集往來,小均越來越習慣假倪信的筆跡以及毫無才氣的歌詞⋯⋯等拿到真倪信的信件一看,小均當場飆出三字經。

假倪信的筆跡根本就是阿司真跡,只是文筆中故意點綴不少詩詞歌賦,加上一筆一畫寫的比較認真。

小均哭笑不得,如此熟悉的阿司,只是多了幾分才氣,他竟完全認不出來,難怪錯字那麼多。

也許阿司一點也不白目,那麼他一看到白目友就撲上去⋯⋯難道是場美麗的誤會?

「小均,我妹很在意一件事,你可要老實回答我。」

小均不知道將來出去後還會被多少人盤問親吻照,小均既不難為也不反感,因為他從沒後悔直接把阿司抓來強吻。

「你之前是不是被關過?」

老三的問題出乎意料。

「不管我以前有沒有被關過,我現在正在圍牆裡,有差別嗎?」

「當然有,初犯跟累犯差別很大,累犯表示無藥可救,初犯就跟我一樣,可能是不小心的。」

「我是初犯。」

「那為什麼大家都認識你,一副跟你很熟的樣子?」

「等你連續上過兩次週刊就會知道了。」

老三想起似乎有這麼一件事,只是他在獄中注意力很難集中,他有網路成癮症,監獄無法上網,老三只好時不時出神雲遊靠人腦上網,導致別人講話永遠左耳進右耳出,小均上媒體的具體細節停留於有印象與沒印象之間。

「但你在舍房小便時射在尿杯射的很準,我射了三年還會灑在外面,都快出去了,廁所長的暗器還是常丟過來,可是你從第一天就沒被丟過暗器,這麼熟練真的是第一次進來嗎?」

這種細節倒是記得一清二楚。

小均靈光一閃,他終於知道老三為什麼總有一股說不出的熟悉感了!

因為他和阿司一樣,神經大條又常擺錯重點。

記得老三追問過小均為什麼每天他都要在瞻視孔前服一堆藥?

小均心想:這個人該不會不知道我是精神病患吧?算了算了,這是好事,表示自己沒那麼像身心障礙者了。

從此小均也可以盡量對上老三的眼睛了。

「為什麼你第一次進來就很會尿尿?」

小均已經很習慣老三快人快語:
「這不難啊,我就算閉著眼睛都可以滴水不漏。」

老三表情更加狐疑。

「沒什麼啦,以前在家我房門是從外面鎖的,想方便卻很不方便,我房間就有專用寶特瓶,有尿意時摸索瓶口後朝著它射,因為我不能開燈,房裡老是黑漆漆的,一開始也常灑在外面,隔天當然有點處份,幾次以後我就可以在黑暗中處理好這件事。」

小均緩緩說,有點辭不達意。

關於他在陳家那段黑歷史,小均曾經完全無法說出口,他還在努力練習若無其事說出那段難堪的日子。

描述那段日子,跟在封閉的男監裡被所有人當成男同志一樣,不就是那麼一回事。

小均想通了,不需要用自殘去逃避,假倪信曾經很白目嗆過他:
”你只敢折磨自己的身體,你為什麼不乾脆折磨別人的耳朵,說到他們耳朵抽筋半夜惡夢,認識你的人本來就註定比較倒霉。“

當時沒懷疑過這些信不是出於倪信之手,也許被關太久,人都關傻了。

小均升級後,真倪信跟雨勤都來看過他,雨勤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帶著女兒常在美國、台灣兩邊跑。

雨勤的男友承韜十幾年前就把老婆小孩送到美國,現在兩個孩子都在美國唸高中了。

承韜一開始總說:”等孩子夠大了就跟我太太離婚。“

等到雨勤連女兒都生了,承韜還是沒離婚。

雨勤常跟承韜吵完一架就飛回台灣,心很疲倦又不想回家面對家人無言的關切,索性在桃園機場附近找飯店住一陣子。

為了打發無聊,她常抱著女兒直奔北監探監。

追查小均身世也讓她樂在其中。

原來她弟也是小均的弟弟,她小媽是小均的親媽。

難怪之前小均過度關注她,還誇張到把她視為姊妹淘。

沒想到她小媽有小均這年紀的兒子,那她不就十八歲生下小均嗎?還是跟元技集團的陳董生的,小媽到底還有多少不為人知的過去?

爸知道陳家長子是他太太的孩子嗎?

儘管好奇,雨勤卻不曾開口詢問爸爸。

為了男友,她與爸長期陷入矛盾,有時劍拔弩張,有時心疼的恨不得代對方受罪。

她知道爸是愛她的,但她愛上不該愛的人,爸爸的愛成了負擔。

她沒傻到在父女緊繃到無法喘息的互動下,忽然提到任何一個單身小開的名字。

萬一爸以為她對小均有意思就麻煩了。

小均對她倒是沒有特別的意思,否則她也不會常來看他了。

「妳不要常帶玥玥來,她會以為是她爸被關。」

「玥玥,妳爸不能跟我們住在一起,因為他犯錯被關起來了。」

「妳不要亂教啦。」

小均入監後,兩人漸漸變熟。

雨勤十分同情小均,為了同一張照片兩度登上媒體。

週刊列出小均檔案,學歷還可以,大學肄業,工作資歷勉強寫了元技集團,連職稱都不好意思寫出來,感情史完全掛零,最豐富的竟然是洋洋灑灑的精神病史⋯⋯。

另一名男主角不知為何沒有小檔案,僅提到他大名:齊司、職稱:元技董事。

不知背後是否有人打點過?

他夫人馬熙雲的檔案反而十分詳盡,從演藝作品、學歷以及緋聞對象林林總總。

接下來就是八卦週刊千篇一律的老套路,讓小均跟熙雲兩人大PK,小均一路慘輸。

除了家世背景勝、學歷勉強打了平手,不溫柔的編輯更在小均的性別欄位上了刺眼的”敗”字,簡直悲摧到最高境界⋯⋯。

小均跟阿司的關係一直沒被挑明,只提到兩人情同手足,先後進入元技集團,兩人父母目前沒有婚姻關係,各自擁有自己的家庭。

還情同手足?應該就是手足吧。

她曾問過小均:”齊司是不是你弟弟?“

小均說:”不然他是誰?“

又問小均:”齊司是不是你男友?“

小均僅僅回答:”已經不是。“

男同志就已經夠慘了,他們之間還存在一種禁忌到只能點到為止的關係。

跟有婦之夫的不倫關係一比,雨勤跟男友的關係忽然也沒那麼難啟齒了。

雨勤無法跟人談論承韜,唯有在小均面前才能盡情發洩。

「昨天看到同學群組貼那些時尚party的照片,元技集團少夫人讓我看了非常不順眼。」

「哪一個?」

「兩個都不順眼。」

「妳不是跟其中一個聊得很起勁?」

「她硬要跟我聊我有什麼辦法?」

「這麼難相處不怕沒朋友?」

「我不跟奪人所好的人做朋友。」

「妳又知道元技媳婦奪人所好?」

「陳有緒一看就知道外面有個心愛的男子卻無法帶回家,至於齊司⋯⋯。」

「我聽說單戀他的老兄已經被關在這裡了。」

小均巧妙截斷她的話題,不想聽到阿司的名字。

媽啊,這千金說話還真不留餘地,但願她小媽沒被她宣判奪人所好,否則跟她說話應該很吐血。

「你為什麼不努力把喜歡的人搶回來?」

「搶他幹嘛?當自己的弟夫像話嗎?」

「當自己的弟夫聽起來很了不起。」

「這樣也行?」

「Why not?」

雖然小均不想談阿司,卻挺喜歡她說Why not時帥氣的口吻,不禁期待雨勤再和男友吵架跑回台灣,最好天天帶著玥玥上門看他。

雨勤帥氣力挺,小均終於覺悟阿司是他人生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之後的小均不再避談阿司。

倪信會客時依舊常跟小均聊到超時直接被斷話。

他借阿司名義寄了幾封信後,因為跟阿司鬧翻就沒再託阿司帶信了。

因為跟阿司鬧翻就沒再寫信?如果真的有心,不透過阿司還是能想辦法跟我通信。

我在這世上的三等親又不只一個阿司?

小均漸漸發覺倪信對他態度的轉變。

「為什麼你跟他不再來往?」

「我們家跟你們家打起監護權官司,勝訴後,你家開始瘋狂報復我們,還飛去美國想把我哥從療養院找出來不知想幹什麼,我哥已經禁不起刺激,我不想再跟阿司有任何交集,你家只剩有緒說話比較公道,其他人就不必提了⋯⋯。」

阿司不顧倪信保的死活,只會站在陳夫人那一邊無腦力挺。

有緒的態度就非常特別,倪信跟有緒以前幾乎沒有交情,有緒表面不介入,私下卻多次密會倪信一家人。

甚至已經研究到刑法214條使公務員登載不實罪,還在那邊推算修法前後的追訴權時效,完全站在倪家那一方。

有緒就是有辦法把倪信一家人弄得服服貼貼,排除他是居心不良的臥底。

只剩晴天對有緒疑神疑鬼,他只好把晴天”移送法辦“,外面找房間辦了他,晴天終於變得比較聽老公的話。

晴天已是倪家人,陳家就剩兩位公子立場相反,倪信好奇小均會偏向哪一方。

小均只回了一聲:
「嗯。」

一副無能為力的表情,雖然已經申請假釋,但他決心擺脫過去。

那張偷來的人際關係圖上的每個名字都將打入黑名單,小均打算離場之後不再見面。

倪信心裡有說不出的失望,他當然希望心目中重要的陳大公子與他站在同一方。

不過轉念一想,監所會客室也不是什麼說事情的好地方。

「你跟有緒還有聯絡嗎?他已經半年沒出現了。」

「都是他有事才主動找我。」

倪信與有緒只會為了倪信保父子的事情見面,私下很少交集。

有緒只跟他談兩家公事,很少聊別的。

小魔跟陳公子還比較熟,他們好像從很久以前就認識,兩人還會聊到小均過得好不好之類的。

陳公子積極幫助倪家度過難關,他們曾為了避過陳夫人耳目,一行人展開全球轉機之旅,流浪到全球不同機場,只為了巧妙在某幾天內同時踏進美國國土。

陳公子不是很閒的人,可是他對哥哥倪信保的事情永遠出錢出力,除了盡心盡力還要親力親為。

全球轉機之旅,倪信跟小魔曾被陳公子安排住在一起,卻臨時發生插曲,回國後的倪信只能打從心裡對小魔說聲:“可惜不是你”。

在好幾段共患難的日子後,他順利偷走了陳家少爺,與陳大家族往後的過節看來會沒完沒了。

小均被關在與世隔絕的囚籠裡,自然不知道倪信早就被人搶走,但就算知道,他是能陪倪信到處轉機嗎?

況且小均的心思此刻都放在:“有人為什麼莫名其妙消失半年?”

雖然新收三個月後就已經不能從外寄藥進來了,但不用送藥有緒也持續來了兩年。

最近這半年出了什麼事?假倪信也是這半年沒再寄信給他。

小均知道自己很矛盾,既然要狠心避不見面,他現在是在跟倪信打聽什麼啊?

小均意識到自己的貪心。

不管是對有緒還是對倪信,都很貪心。

早在第一次把倪信帶進內湖房子,他察覺倪信開始對自己有意思。

小均入住陳家多年,他早就學會封鎖自己所有感受與想法,直到⋯⋯有緒第一次在賓士車上開發了他。

這感覺很微妙,小均說不出具體的道理,只知道車震以後好像終於找回了自己,乾癟癟的虛空有如充氣床墊被灌飽了什麼似的。

倪信卻在小均還沒找到自己之前就先喜歡上自己。

小均卻說不出倪信喜歡自己的原因。

兩人沒多少流動,倪信卻一夜之間對自己十分主動。

像小均這種戀愛運低到吃土的人,很難接受沒安全感的對象。

也許倪信對”隱藏版富少“有特殊情結。

倪信有一任主唱男友聽說是離家出走混地下樂團的公司小開。

自己則是一名不爭氣的集團接班淘汰者。

由於小魔的姓氏及他跟有緒的友好關係,小均隱約猜出:本名王適摩的小魔是王孜樂同父異母的弟弟。

趁會客時跟有緒求證,記得有緒還給他一個”你好遲鈍“的不屑表情,把小均氣到不行。

小均曾經試探倪信是否知道小魔家世背景,倪信顯然沒聽懂小均想表達什麼。

難道倪信如此眼拙?

看不出朝夕相處的小魔表面是單親家庭小孩,背地裡是有錢有勢的政二代?

不過倪信本能可以嗅出別人身上的”少爺味”也不一定,誰知道?

倪信與小魔是不是戀愛了?

倪信來看他的時候,一臉春風得意,應該是戀愛了,就不知對象是不是小魔,小魔也沒來看過他,簡直無從考察。

小均在獄中無聊得很,倪信又定時來看他,小均偶爾試探倪信,漸漸理出頭緒。

倪信似乎對於敢於大膽追愛的豪門子弟有種難以言喻的著迷。

其實倪信心裡想的是陳家的另一位公子,小均又怎麼神通廣大算得到?

因為陳有濬公子也從來沒來探過監啊。

擔心熱戀中的有濬會忍不住在小均面前放閃,更不希望影響小均獄中心情,有緒索性禁止有濬接觸小均。

有緒沒事就要出言威脅:“要是犯下天條,我就將你們兩人接吻照公開給媒體!你可以試試看”。

有濬嚇壞了,作賊心虛。

其實有緒手上哪來的倪信接吻照?嚇唬而已,又不花錢。

此時坐倪信面前的小均,關在玻璃另一端,泛起苦澀的不甘。

我困在籠中,再怎麼想膽大包天追誰也早就失去自由,這樣倪信就不想理我了?

「我最近常想起去你母校的場景,我那天情況很不好,完全是個浪漫絕緣體,你一定為了我吃很多苦頭吧。」

小均的話有些曖昧與越界,倪信說不上被挑起什麼悸動,小均儘管在他心中十分重要,可是他早已放棄小均。

「你跟他多久沒見面了?」

「兩年又兩百零三天⋯⋯。」

「你還是有家累,小均,我知道你因為阿司身邊有人感到痛苦,如果你心裡住著他還來招惹我,你是想讓我跟你一樣痛苦嗎?」

「你還沒淪陷是我的失敗。」

「我的魅力既贏不過司少爺,還輸給了緒少爺,我豈不是失敗中的失敗?」

「什麼東西?陳有緒怎麼被扯進來了?」

一口氣替他添了好多男朋友,可惜他早就一個都沒有。

陳公子為什麼對倪家付出那麼多?小魔曾經提出自己的見解:
“陳公子賣命成這樣不是為了誰,他是為了陳有均。”

小魔強調這句話千萬不能外傳,雖然是他猜的,但有緒地雷很深,一提到小均很容易踩中他的點。

小魔不知道關於搶救倪信保計劃,有緒曾經連他也一併算計在內。

有緒不惜動用一切資源要替倪家擺平倪信保的事,有緒看上的是小魔家的背景,不然他又不是紅娘,誰想湊合這兩個人?有緒還怕有人會找他算帳。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竟然替自己招來一個麻煩精。

就連自己祕密綁走精神喪失的小均都能被陳有濬撞見,此人根本與自己八字不合!

避免陳有濬大嘴巴,把他帶走小均長達一年的往事說溜嘴,有緒盡量不讓有濬寫信、會見小均。

不管在護保救駕大作戰,或者外面朋友彼此精彩的交往花絮,小均全都處於狀況外的狀況外。

他傻傻聽著倪信語重心長的說:
「這幾個人之中,最不該被扯進去的大概只有我。有均,你還是接受你的不正常吧,你在陳家突然受到重挫,你被迫失去自己,你想補償你所有的失落感,所以你只對那個家的成員有興趣。」

「什麼啊?託你傳話的人有順便給我忠告嗎?」

這種話根本就不像倪信會說出來的。

「她說他真的非常愛你,她對你很內疚,我想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搞什麼啊,這個人在我剛進來第一個月就可以來懇親,拖到現在不肯出面,還找你帶話搞神祕,到底在想什麼?」

「你猜出來了?」

「嗯。我的人際關係圖就那麼小貓兩三隻,隨便猜猜也會矇中。」

「對不起,我好像不該答應幫她這個忙,我想你會希望跟她直接見面。」

「不,謝謝你出手幫忙,因為我完全不敢見她⋯⋯。」

「對不起。」

倪信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獄變”,但自己再次拐走小均堂弟是事實,忍不住又多補一句對不起。

「不用跟我說對不起,快把阿司照片交出來!」

064.當我相信我愛你,玩笑已成立

「小均,既然你都要去戶政事務所,乾脆跟我妹辦一辦。」

「辦什麼?」

「結婚啊,你跟她約會那麼多次,你不是也稱讚雁蓉不錯。」

「等一下,我沒跟她約會,是我們三個一起出去玩,你一點都不了解我,怎麼敢把妹妹嫁給我?」

「誰說我不了解你,我都調查過了,你爸是元技集團董事長,你媽是齊氏集團董事長,你沒結過婚,更沒有離婚記錄,可是標準的黃金單身漢,名下有一棟獨棟豪宅,位在內湖,價值有幾十億吧?你比她所有相親對象條件都好太多。」

查我房產查那麼細?但你是不是忘記調查我的就醫紀錄⋯⋯?

目前內湖房子是我前任的夫妻愛巢,要我跑去指控人家鳩佔鵲巢,那怎麼好意思?

我前任可是那棟屋子頭號房客,也曾經是我唯一的家人。

小均想起齊虹白拜託倪信傳話的內容:
“你想補償你所有的失落感,所以你只會對那個家的成員有興趣。”

那⋯⋯那我要怎麼樣?對老三的閻家妹妹有興趣才算很不失落嗎?

小均想起他十歲那年,跟生母的感情已經降到冰點了,這樣算失落嗎?那他應該對魏家成員很有興趣囉?

心裡明明知道齊虹白也是好意關心,但小均就是很煩躁,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氣什麼,或者想試圖抗辯什麼。

一個人對抗的世界,跟兩個人一起對抗的世界,原來長得不太一樣。

好像一個是灰的,一個是五彩繽紛的,與阿司在遊樂園餵他的棒棒糖有點像。

好像一個是扁的,一個是開闊寬敞的,與他帶阿司曾奔跑過的大草原有點像。

好像一個是壞的,一個是成雙成對的,與阿司的眼睛入口看見的家裡有點像。

原來你已經不把我放在眼裡很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忘了。

兩個世界唯一不變的是,你仍住在外公蓋的房子裡。

萬丈高樓平地起,雖然它只有三層樓,也是我從小看著從平地慢慢蓋上來的。

我十歲那年,外公終於把房子蓋好了,而媽媽也開始生我的氣了。

因為外公把那棟房子的建物所有權狀及土地所有權狀過到我名下。

我從小跟媽說話就沒大沒小,她才大我十幾歲,有時我更像外婆的小兒子,跟她年齡差距很大的幼弟。

我以為她對我酸言酸語、冷言冷語,只不過是一時找不到台階下,不知如何低頭的家人齬齟。

第一次聽到她語調尖銳帶著憤憤不平的責難。

指責我一出生就撿走天上掉下來齊家金孫光環,怨恨她一出生只是家族最不光采的難言之隱。

外公再次偏心的安排大概觸怒我媽了,她不能跟誰生氣,只好跟我生氣。

我無法反駁她的責難。

如果我打破碗盤、逃學說謊,任何事情都好,至少打開那扇緊密大門的鑰匙在我身上,我只要徹底悔悟就有希望得到原諒。

可我不是那個讓妳傷心難過的人,我沒有能力解開,卻輕而易舉成了妳怨氣的出口。

原本會聽你說話的家人,會關心你學校過得怎麼樣的家人,卻在一夜之間,你說再多的話,只會得到冷淡的回應。

原來有一種冷叫做”兒子覺得冷”。

阿司,你總好奇為什麼我在學校的成績永遠吊車尾,我也不知道,也許我想讓媽忍不住教訓我就算天才也別那麼囂張。

阿司,你總好奇為什麼我在陳家把自己過得那麼狼狽,我也不知道,也許我想讓媽覺得我都過那麼慘了,對我消消氣好嗎?

阿司,你總好奇為什麼我會愛上石破天驚的你,我也不知道,不過這就單純是我個人喜好,不關她的事了。

外婆,妳對這個來妳告別式瞻仰遺容因為太害怕幾乎要踢翻妳棺木的冒失鬼有沒有印象深刻啊?

那天目瞪口呆的我可是看到魂都快飛了。

妳是不是從那天起就開始發揮神力罰他愛上我,還要他一生一世照顧我?

大概妳這幾年跑出去旅遊了,神功欲振乏力,難怪阿司忘記愛上我。

妳總說,我們的家是外公用盡苦心的安排,房子登記給齊家獨生女的養子,總比直接給媽遭受齊家的阻力更小,妳還說外公外面何止一個孩子,總不能害外公擺不平吧。

妳總說,房子登記給我,我們一家三口可以光明正大搬進去住,就算沒有我的監護權又如何,只要等我成年就可以把房子過戶給任何人,所以我很努力等待二十歲的生日。

只是妳們不見了,我的家消失了,誰也沒等到我的成年。

二十歲生日那個夜晚,我還強行抱著一個人,差點被對方咬死,我是真的很想被人咬死,可惜我還是看到明天的太陽,神奇的是,咬我的人以德報怨,替我敷了一個禮拜的傷藥。

扯遠了。

媽跟泰鎂集團接班人交往後不久,我們發生了嚴重的車禍意外,我在加護病房沒等到人在國外的媽,妳也沒再走出那家醫院。

偶爾我會被送進那家醫院,我都會依稀想起車禍那天慌成一團的混亂,忙到最後不知道為什麼只剩下我一個人,安靜的好不習慣。

媽也沒讓人失望,她還真的說到做到,透過我養母居中牽線,找了旅居國外的遠親收養她,妳女兒成功改名換姓,擺脫尷尬的私生女身分風光嫁進魏家。

相信妳也跟我一樣無言,一個人怎麼可能完全沒過去?難道她要跟她老公說她從小生長在孤兒院?那種大戶人家婚前最好都不徵信的。

自從妳走了,我跟媽媽已經不往來了,我一個人長大,一個人掉眼淚,一個人把另一個人接來外公空蕩蕩的房子裡。

也許有一天我可以把房子還給媽,如果有那麼一天。

阿司曾經是這世上我唯一的家人,我從來不認為愛上自己的家人會遭到什麼報應,我真的只想好好愛著唯一的家人⋯⋯。

若妳天上有知會覺得困擾嗎?

我雖然不姓齊,卻跟齊家有著一言難盡的曲折關係,其中最複雜的莫過於我喜歡的人叫齊司。

不過妳別擔心,因為這個齊司現在不叫齊司,而且也不愛我了。

「小均,你剛在跟上帝禱告?」

小均回過神,看到老三好奇卻不恐懼的眼神,小均心想:我跟外婆禱告也要告訴你嗎?

剛剛他一定嚴重的自言自語,幸好老三想妹婿想瘋了,誤把發作看成與神對話。

「我的神要我反問你,條件好怎麼會出現在那個地方,現在還靠更生保護會找工作?」

「這只是現在,如果你現在好,我哪有機會認識你?萬一哪天你爸媽叫你回家繼承家業,你還會看上我妹?」

老三的話竟也有幾分道理。

「所以你是用投資水餃股的眼光跟我結親家?」

「話不是這樣講,誰能有機會跟自己準妹婿朝夕相處整整兩年,吃喝拉撒睡都在同一個房間?我觀察你很久了,我相信你一定會好好對待雁蓉,雁蓉一向被動,今年快四十了,再嫁不出去就沒機會了,而且她一直稱讚你很帥。」

原來觀察他小便射得準,會得出愛妻如命的結論⋯⋯。

「好啊,叫她身分證拿出來,跟我的事一起辦一辦。」

「好,我打電話叫她立刻跟公司請假。」

多好啊,男朋友不但會從天上掉下來,現在連美嬌娘都離奇到手了,我打算幾年後生下一窩姪子姪女活活氣死你。

「嗯⋯⋯如果我交過男朋友,你們應該不介意吧?」

「你說你交過什麼?女朋友?」

「⋯⋯是男朋友。」

「什麼時候?小學嗎?還是國中?」

「大約三年前。」

「有這種事我怎麼不知道?」

「因為我沒有很積極宣傳。」

「你好好的人為什麼要搞這種事?」

「說不定你還比較適合我。」

「你⋯⋯你為什麼要欺騙我?」

「嗯,我先去戶政事務所,晚上會借住朋友家,有事記得打給我。」

老三瞬間呆若木雞,像被抽成真空狀態,有體無魂幾乎口舌僵滯:
「好,有事再聯絡。」

小均還沒辦門號,如果老三有事能聯絡上他也真神奇。

今晚大概得住車站或公園,除了老三也沒別的朋友可以收留他了。

幸虧每次一出門就會帶齊所有家當,不然晚上還要回老三家討行李多難為情。

用行李箱推著上百封信,行李變沉了,心情更空了,而你消失了。

如果老三不提內湖的房產,他今天可能會把老三妹娶了。

偏偏老三提到了那個房子,小均可不想因為他娶了誰,害阿司得連夜搬家,小均不希望阿司搬家。

因為⋯⋯我的地址是阿司,我很想念這首詩。

就算落腳在找不到你的城市,每天還是會有一點好事發生。

至少我開始享受當我出櫃後,直男一臉嚇歪的表情。

當陳有均相信”我愛你”這句話開始,玩笑已成立。

玩笑的條件是:至少一方已相信。

看人家司少爺多有偉大的實驗精神,每年向五十位直男告白,至少會有一位相信,五年就累積二百五人次,依比例不但會有五名直男相信,還有很高的機率碰上自己的哥哥。

不如從現在起,他也開始自己的社會實驗。

老三只是他的第一位,技巧不熟別氣餒,後面還有四十九個直男等著他。

想開了就笑了。

我可以為你改變很多,什麼都可以,就算是朋友變家人、家人變情人、情人變外人、外人變客人,沒一樣難得倒我。

下次見面不知何年何月了。

也許沒想像中的久。

我們很容易一不小心就同時出現在某位親戚家了。

下次再見的時候。

我會安安分分當一個好客人。

願你是遞上一杯熱水的故人。

做客笑談中,請別拆穿我們那些不成熟的小故事。

065.看到主人還敢逃?

小均剛結束面試,悵惘走在路上,這家應該沒希望,他開始有些習慣。

離開無緣公司,外面已經日正當中,南台灣太陽毒辣,小均被曬得不太習慣。

在路上緩步而行,不知不覺就走進人來人往的商城,以前走過路過打死不肯經過的地方,現在變成他學習適應外面世界的新訓中心。

為什麼以前只要專注凝視阿司就能克服膽怯?

為什麼和阿司交往時從沒逛過Shopping Mall?

十萬個為什麼,為什麼我到現在還不知道為什麼?

以前倒是常跟有緒逛商場,他老愛幫他裝扮,可惜就一個直男,不,前直男,還能被裝扮到哪去?

頂多全身衣褲各種style一套換過一套,了不起再加頂帽子、領巾、脖圍巾、背心,各式各樣。

有緒還替他搭過人字紋吊帶,小均覺得很恥,又不敢抗議。

不明白看別人穿自己搭配的衣物有什麼好驕傲?算了,他老兄高興就好。

不曉得這變態過得好不好?以前雖然感情不好,但除了出國唸書那幾年,療養院一年,連自己都不知道去了哪裡的那一年,除此之外,小均從沒跟他長達八九個月不見。

一刀斬斷三十多歲以前的人脈真的有點痛苦,重新認識朋友不知道要多久,家人就更別想了,他又不是陳有司,還能天降家人於斯人也?

怎麼滿腦子都是這兩個人?明明沒一個以弟相待!

真心希望能有新的開始,忘記自己,忘記從前,忘記愛過一個人。

不過眼下還有更急的事,得把全副精神擺在找工作,謝謝倪信,你養過我、謝謝有緒,你養過我、謝謝阿司,精神撫慰金你賠過我。

小狼狗變苦命流浪狗,我要努力找工作!

經過餐廳,瞥見玻璃窗外張貼的徵人啟事,小均猶豫了一下,服務業應該會密集和陌生人接觸,還不能閃避客人目光,心口畏縮了一下。

不過⋯⋯現在也不是耍大牌的時候,什麼面試都要試啊。

出獄後領出來的錢繳完押金和第一個月房租就見底了,誰叫他沒辦法跟陌生人分租雅房,只能窩在租金不太親民的獨立陽台套房。

他喜歡待在家裡的陽台發呆,可以讓他想到以前坐在庭院,一條大狗相伴,陪伴他閒到快發作的好時光。

好時光⋯⋯算吧。至少還能見到加映場的狗主人,也不能說不好啊。

「請問你們還有在找人嗎?我想應徵。」

餐廳外場人員打量小均幾眼,回頭尋了店長:
「我們店長正在忙,你先在那張桌子坐一下,等一下幫我填寫資料。」

小均點頭。

帶位者見這名應徵者長得挺好看,還特地倒了杯水給他。

用餐時間,餐廳不就是人來人往,有什麼好稀罕?小均不停說服自己,人與人之間肢體近距離接觸很正常,他的世界早已全是陌生人,要適應啊。

奇怪,小均承認心情有點緊張,但不該有不耐煩的情緒啊?

不只不耐煩,還很想翻白眼,小均開始擔心自己是不是還有多重人格症沒被醫生診斷出來。

別這樣搞我啊,工作已經很難找,這世界已經夠機掰,別在我最窮愁潦倒的時刻又人格分裂好不好?!

感覺自己副人格個性還有點機車,這樣會害他一直丟工作的!

「媽,他就是我跟妳在電話提到的Vincent,我已經決定跟他⋯⋯。」

耳後傳來一個男人支支吾吾的聲音。

咦?他後面那桌是不是有兒子正在向雙親出櫃?好驚人。

原來變成一個男同志後,真的會到處遇到同類呢。

但不是他唱衰,出櫃男的男伴名叫Vincent?

Vincent這名字感覺有點變態變態的,小均無法祝福。

一邊豎耳偷聽刺激的勁爆對話,一邊撫平自己面試前的緊張。

正經事也不能忘,趕緊低頭寫履歷。

嘖,不就填個名字,不曉得自己怎麼了,下筆頓了,腦子空了,藍筆逃了。

不行,明天要去改名字!

早上面試也是光自己名字就寫了十分鐘,最慘的是名字還可以寫錯塗掉又重寫,他不可疑誰可疑?

「我已經決定跟他⋯⋯學日語⋯⋯。」鄰座出櫃兒吞吞吐吐。

「為什麼不學韓語?現在會韓語不是比較吃香?」被喊媽媽的人,口氣很不以為然。

「因為我只會日語。」Vincent沒好氣回答。

爸爸整個過程沉默不語。

小均開始覺得怪怪的,那家人的聲音越聽越心驚,只好偷偷朝身後一瞄。

哇靠,一桌四人他總共認識三個!

不是說好不告而別從此隱姓埋名,怎麼熟人來得那麼快?!

在世界的盡頭遇到熟悉的路人,小均既懷念又沉溺。

遇上熟人的此刻,他手中的筆不慎滾到四人桌底下,小均冒冷汗。

要撿筆嗎?可是整張履歷表只寫了名字還能面試嗎?

鬼鬼祟祟再朝後方張了一眼,他的筆如果滾在Vincent腳邊,小均打死都沒勇氣,不過他的筆悄悄挨在出櫃兒腳邊,小均認為可以一搏。

這出櫃兒怎麼看都不是Vincent的菜,比本日話題更像網路假消息。

也不能說老天爺亂點鴛鴦譜啦,只能合理懷疑這兩人都得罪過神明。

左看右看前看後看,甚至閉著眼睛看,全看不出這兩人湊在一起的可能性。

“出櫃兒”明明不是酷兒,卻能千里迢迢和一個眼高於頂的男同志同場出櫃?

難道說,這之中還發生什麼可歌可泣的轉折?

原來一個人不能被關,原來的世界真的會被關到面目全非。

原來人間有變,真的很愛丟下我瞬息萬變,無情無義還很善變!

小均一邊想著心中最最沒道義的那個人!一邊丟下履歷拔腿逃難。

上次親眼撞見驚人大爆卦,小均深怕被滅口還緊急找掩護,來個溜之大吉。

無巧不巧,那次的防彈少年還封官進爵成了本日最強男主角,怎麼會這樣?

Vincent你的口味還真廣,看上我的醫生就算了,連我表弟也不放過,逼得我一天到晚在餐廳四處逃竄!

小均說撤就撤,當機立斷蹲下來,打算一路以蹲走之姿出逃,不巧迎面衝來的路人沒留神地上的小均,絆到小均後,身體瞬間失去重心,一個踉蹌直接栽在出櫃兒身上。

被路人凶器嚇到四人一桌全跳起來,驚駭齊聲大喊:
「小齊!」

奮不顧身蹲出餐廳的小均,只記得臨走前最後驚鴻一瞥是⋯⋯小齊跌進男伴懷裡不打緊,四片唇還硬生生黏在一起⋯⋯。

千古奇緣,百年難遇,可為什麼小均混戰中只收到幹到想殺人的衝動⋯⋯。

不行,今天真的太邪門,明天一定要改名!

小均溜走後,Vincent衝去洗手間花了十分鐘洗滌口腔,陰森走出來,一臉酷寒已經可以拿來做砒霜。

小齊尬到早就逃得不知去向。

小齊的媽媽~~齊沛璇與她男友呆在原地,一臉不知所措。

事情發生太突然,兒子竟然跟日文家教來個男男龍吻?

偏偏兒子已開溜,還沒義氣丟下可疑男伴。

落單的男伴臉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不發一語與齊沛璇大眼瞪小眼,表情要笑不笑、似笑非笑,對方外貌還不錯,唯獨那種神情讓人越看越發慌。

第一次見面,跟她兒子又有詭異的曖昧關係,氣氛窘到不行。

在尷尬又緊迫感的注目下,齊沛璇終於以最狼狽的速度牽著男友迅速離開。

Vincent竟然趁著工作人員沒留意,順勢摸走桌上餐具。

這桌誰付?當然是逃跑大賽最後一名得主Vincent。

表情寒冰到快抓狂,站在桌邊想事情的他,無意中瞥見隔壁空桌上擺了一張履歷表。

回想剛剛意外發生各種細節,空氣飄來隱隱約約熟悉的默契感,突然莫名消失了?

Vincent走過去拿起無主的履歷表,試圖尋找玄機。

蹙眉望著求職者大名:“陳笨蛋”?

到底在罵誰?

認出了筆跡,忍不住撇撇嘴,有緒糟糕的心情更加不爽。

「看到主人還敢逃,陳笨蛋活得不耐煩?」

小均人雖然是逃走了,心卻沒逃掉。

以為自己能忍受沒有過去的空虛,其實他沒想像中堅強。

一段名字,一次偶遇,一眼似曾相識,直接就是海嘯級的反撲,區區血肉之軀如何抵禦?

「湄鎂,那個一直來改名的民眾是不是想追妳?」

「改個名字有那麼困難嗎?連續來了一個月還沒改完,他是改名還是把財產過戶給我?」

「一生只能改三次名,要是一次順利把名字改完,下次就沒藉口抽號碼牌來看妳了。」

「他可以一直弄丟身分證啊。」

「湄鎂,妳要請主管幫妳換後線嗎?他每天都來,騷擾的意圖很明顯,而且還在假釋中⋯⋯。」

「沒那麼嚴重。我想他只是對新名字還拿不定主意,他人很客氣,我不覺得困擾。」

「妳是看人家長的帥吧?」

「妳們不要只看外表,說不定他是性侵犯。」

「我看可能是違安駕駛。」

「該不會是恐怖情人⋯⋯。」

腦袋響起同事間的辦公室話題,下班後的湄鎂打算走去停車位牽車,意外發現一抹熟悉的身影就站在路邊。

全神提高戒備,待她走近後才發現那身影是名字改了一個月還沒改完的陳姓民眾。

湄鎂對他印象深刻,第一次他來,她問改名原因,他輕描淡寫回答:
「剛出獄想改名字應該很自然吧。」

沒什麼表情,但不知為什麼渾身就散發一股委屈感。

湄鎂當時沒hold住笑出來了,換來陳姓民眾一記哀怨的眼神。

湄鎂從回憶拉回現實,攏攏髮絲,輕聲細語主動搭訕:
「陳先生,你還沒回去?」

「劉小姐。」

湄鎂想到同事一口咬定他想追她,聽到他順口喊出她的姓,不經意低頭,有點難為情。

「你名字還沒改好,明天還會來嗎?」

「我找到工作了,明天要繳身分證影本,今天一定要把新名字改好。」一副鬥志高昂。

「恭喜你找到工作,可是我們下班了。」

「⋯⋯。」

「你希望換個能改運的好名字?」

小均承認:
「誰叫我運氣已經好到封頂,連想改名字妳都下班了。」

湄鎂眼底帶著笑意,號碼牌他抽一個月了,兩人天天互看那麼久,陳先生不知在害羞什麼,一直閃躲她的眼睛:
「像你這樣自信的人不多了。」

她總覺得陳先生身上有種特殊的氣質,未脫學生氣息,還自帶無辜,容易惹人失去戒心,但他又怎麼成了假釋中的更生人?湄鎂忍不住對他好奇。

小均知道他今天已經錯過改名機會,索性跟湄鎂邊走邊聊,立志讓湄鎂成為老四。

小均要搭捷運回家,湄鎂也假裝自己沒騎車,兩人自然而然就一起走進捷運站,在車廂內比鄰而坐,聊著聊著,沒有任何不自在。

「你是準備多少名字?挑了一個月都無法下決定?」

「我捨不得改名,可是我的名字又讓我想起我喜歡的人,他已經結婚了,想到就難受,這名字我改也不是,不改也不是。」

「改個新名字,讓自己有好的開始,新名字可以鼓勵自己喔。」難道他在討拍?這種深情又難過的樣子也太可愛了吧。

「嗯。」

一看到自己的名字,就能立刻想起另一個人的名字,這是小均唯一剩下的幸福。

這種作假的幸福,在他清醒時變成扎心的痛楚,他想換一個路人的名字。

「乾脆叫陳大明算了。不如妳給一張號碼牌,明天一早找妳改完我再去新公司報到。」

「陳大明?別亂取,我建議你利用今晚好好想一個滿意的名字。」湄鎂不知何時成了能參與小均改名的熟人了。

在一個失去阿司的地方,想一個沒有沒均的名字,然後呢?

「然後我就能漸漸忘掉他,過著平凡的日子?」

湄鎂不接話,突然不安想起,陳姓民眾其實跟她幾乎是陌生人,他說這些話的表情越來越投入,她擔心兩人話題不受控,還被引導到奇怪的方向。

她對陳姓民眾是好奇的,身為知名家族企業的長子,他的現況卻跟他的家世背景反差很大。

難道背後原因是⋯⋯?

平凡的捨棄陳有司,或者以自己之名召喚熬不住的思念?

「我很討厭小均這個名字,恨不得讓這名字從這世上消失,可是,我不希望當我們之中的任何一方想到那段往事,想到曾有人說過:”小均,我愛你”的時候,小均這名字已經不存在了。我真的知道人事已非,但至少⋯⋯只有在回憶裡才被你愛的人⋯⋯他的名字⋯⋯還是我的名字⋯⋯。」

難道背後原因是⋯⋯他的精神有狀況?

湄鎂已經提早在前一站悄悄下車。

小均每天都活的好用力,不這麼用力,他知道自己會撐不下去。

他感謝那家人放他生路,沒閹割他愛一個人的能力。

愛阿司很苦,可是他覺得很幸福,就算阿司已經走了很久,他還是很幸福,有時陣陣抽痛、有時瘋狂失落,伴著只有他一個人的幸福,這滋味他挨不了又捨不得,幾乎天天都快把他逼瘋⋯⋯。

066.從前從前有一對相愛的快樂鳥

「雁蓉,我可是抱著屁眼失守的風險陪妳來,妳別再愁眉苦臉了。」

老三與小均短暫分手三個月,拗不過妹妹請託,勉為其難又和小均聯絡。

找到小均不難,老三自己開公司,也知道小均在就業服務站找工作,老三只要假求才、真尋人,取得小均電話號碼就是這麼簡單。

小均對老三也來者不拒,態度一如往常,反而是老三非常後悔。

後悔那兩年他過度觀察小均如廁、如何在小白區解決生理需求,害他現在看到小均腦中立刻浮上不舒服的畫面,完全無法裝自然。

雁蓉和哥哥來到高雄一家熱炒加燒烤餐廳,這家店叫酒配熱炒的客人不少,已經夠人聲鼎沸,老闆還硬在角落架起了簡單的舞台,找些便宜學生彈彈唱唱為酒客助興。

小均也在這裡排班駐唱,雖然不是學生,但他也很便宜。

有一次下班路過這裡,聽到開放空間的熱炒店傳來自彈自唱,他突然好想彈鋼琴。

跑去打聽得知老闆的電子琴可借用,隔天立刻填好履歷表應徵。

駐唱幾次,發現老闆的女兒雪邯對他很熱絡,無奈雪邯是個情竇初開的女大學生,小均從不靠近女學生,連話都不回,以前他在美國留學就是這樣對待妹妹陳珈臻,珈臻總要用盡辦法脅迫小均,小均才會勉強回應,兩人一直相處的很辛苦。

雪邯當然不會威脅小均和她互動。

她知道小均對她特別冷,她就主動替小均收歌單。

有客人點了男女對唱,她挺身而出擔任女主唱。

還特別注意小均每次唱到某一首歌”為什麼失去了,還要被懲罰呢”的上一句就會卡住,她貼心替他過濾歌單的崩潰神曲。

用情至深只為近水樓台掏出一顆真心,融化這名從不跟她說話的冰男。

今天她卻傷心發現冰男只對她耍酷。

小均對某一桌戴黑框眼鏡,不化妝也不打扮的大齡宅女竟然有說有笑,雪邯委屈向另一桌熟客大哥抱怨。

但這種事情除了小均,還有誰能安慰她?

強忍心中難過,雪邯當了臭臉王,不情不願跑來收宅女的歌單,雁蓉慢吞吞寫了老半天,還故意壓住單子讓她很難做事。

雪邯不耐煩一把抽走雁蓉的歌單,搶單順利,酒杯就沒那麼幸運,已不幸橫躺在桌上等不到人扶,離它最近的兩個女人只顧互瞪對方,任由酒液漫延。

無人關心的酒杯心已死,任玉液淚灑桌面,淋濕雁蓉衣衫與皮包。

在一旁護妹心切的老三氣到想賞冒失女一巴掌,掙扎要不要對女人動手。

但無論如何,氣勢不能輸。

老三突然起身,在冒失女旁邊假裝嫌熱,直接撩起上衣露出一身醒目刺青。

小均在台上整個看傻眼,以前同房對這身刺青完全沒印象啊?難不成老三一出獄就想不開跑去刺青?

另一桌關切雪邯的熟客見妹子有難,來勢洶洶走過來,順手按住老三的肩膀鎮住對方氣燄:
「幹伊娘,現在就跟她揮失禮!」

「你有沒有說錯?是她要跟我妹道歉。」

還沒消的氣立刻被這句話點燃怒氣,直嗆一串羞辱長輩的國罵。

酒客在雪邯面前被老三譙了一串,還被老三不停用指頭又指又按,臉面無光,藉著幾分酒意,雙掌重重拍了桌面:
「幹伊娘,想要給你爸冰斗?」

震出一桌湯湯水水,脹到極限的衝突一觸即發。

後面又跟來幾個男人,直接坐在老三跟雁蓉左右兩側,警告意味濃厚。

小均見苗頭不對,立刻從台上衝下去,第一次開口就是向她求情:
「謝小姐,他們是我朋友,我替他們跟妳、妳朋友道歉。」

小均不開口還好,一開口立刻讓七分醉意的酒客大抓狂。

明明是小白臉的朋友被圍住去路,雪邯卻忙著擋在小白臉前面,唯恐小白臉遭受波及。

酒客追求雪邯很久了,雪邯難約他也忍下來,今天他替雪邯出氣,她不僅不識好歹,還在他面前用雪白纖細身體護住走唱小白臉,一片鐵漢柔情竟被她視為無腦暴徒?

一時氣不過,仗著人多,想給小白臉顏色瞧瞧,教他小心別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匡啦匡啦~~!

安放在老三這桌的餐具全都飛起來。

酒客在小均面前凶神惡煞似的砸盤摔碗,杯子更無辜慘遭碎屍。

今天非要讓這沒叫小的小白臉跪地求饒!

老三推開對他妹動手動腳的小嘍囉,以加長版國罵加助詞,歹聲嗽嗆翻對方。

小均在一旁看傻眼,這⋯⋯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爭風吃醋?

熟客大哥突然用力推了小均一把,像是約好的暗號般,一群人突然動手開幹。

雪邯一直覺得小均身上有種高材生的氣質,萬萬沒想到小均還手沒在跟人客氣的,手裡不知藏了什麼玄機,俐落一揮,對方直接血流如注。

小均在入獄前打架經驗值為零,在裡面雖然有不少人當面挑釁他,直接罵他死Gay,小均沒什麼憤怒感,心如止水難以對幹。

只是幾群獄友在旁邊,容易看不順眼就順手打了起來,此時反應要夠快,不想參戰最好在三秒內跳開,免得受連累。

如果想選邊站手腳也要快,小均有時沒動手,卻老喜歡圍在一旁搖旗吶喊看熱鬧,幾次觀賞下來,連打架技巧都增長不少。

熱炒店劈哩啪啦打的火熱朝天,老闆和員工跑來勸架也被拉扯推擠,小均、老三本就勢單力薄,酒客還打電話找朋友趕來助陣,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陌生人紛紛加入混戰。

「嗶嗶!警察來了還打!」

快打部隊火速趕來,不少機靈鬧事者立刻鳥獸散,小均與老三被人團團包圍,想走也走不了。

雁蓉看到快打部隊的堅強陣容,擔心兩男安危,急著轉頭找人,只見老三跟小均很有默契同時蹲下來緊靠牆面。

「哥,你受傷了?」

雁蓉連忙將老三扶起來。

只見老三瞪了小均一眼,埋怨小均幹嘛害他跟著一起蹲。

大難臨頭的小均反而毫無表情,被快打部隊一喝令,乾脆站起來乖乖就逮,一群人被銬上警車帶回警局。

傷勢嚴重的先送去急診療傷,小均和老三雖被一夥人包抄,但兩人先下手為強,出手也沒在顧及人命,警方見兩人身上的傷勢還能撐,就先把他們帶回去問訊。

雪邯纏著爸爸,死活都堅持跟來警局,滿臉擔心不停望著全身掛彩的小均。

「身分證拿出來,別拖拖拉拉。」

警察在警局先把鬥毆人馬分成兩群,免得靠得太近又爆發衝突。

「你!剛才有沒有動手?」

「警察杯杯,小均真的沒動手,都是別人一直打他。」

我那麼年輕誰叫我伯伯?警察沒好氣轉過頭,突然頓住,只見一名青春無敵的女大生守在一旁不停幫腔。

「妳是他女朋友嗎?」

「不是,我爸是炒翻天的老闆,我跟著他來的。」

「還真的吵翻天。」此人有女神護駕,乾脆就從他查起,拿起證件輸入身分證號:
「陳有均⋯⋯假釋中還敢鬧事,看來你很想回去再蹲幾年。」

雪邯跟老闆愣住,互看一眼。

「小姐,看來妳不知道妳男友的來歷,沒被他騙吧?」

「警察先生⋯⋯你搞錯了,會不會是同名同姓?」

「陳有均,說一下你犯了什麼事入監?」

「殺人未遂。」語氣很平靜。

「剛才有沒有動手?」

「報告主管,沒有。」

「沒有?」警察顯然不信,看他說的大言不慚,忍不住全身上下打量他:
「你不熱嗎?大半夜還要抗UV?把外套脫下來,裡面有沒有藏東西?是不是有刺青還怕人看?」

小均沒有回答,拉鍊連上帽子的連帽風衣總是被他拉到脖子上方,他第一次在雪邯和老闆面前脫掉。

脖子以下失去布料遮掩,身上只留件無袖內衣,臉上一直沒有表情。

「怎麼這麼多疤?是不是常在街頭跟人打群架?」

「以前出車禍留下的。」

「最好是。」

警察心想此人鬼話連篇,瞄了雪邯跟她爸一眼,忍不住多嘴調侃:
「小姐,幸好妳也是第一次看到這些疤,否則這位先生就麻煩大了。」

接下來雪邯再也沒說過一句話。

小均這邊告一段落後,警察找上雁蓉,對她指著老三:
「妳跟他一起來的?你們兩個什麼關係?」

「他是我哥。」

警察看著自己的手持裝置:
「閻初晉⋯⋯也出獄沒多久,跟陳有均一起的?你們是獄友?」

「報告主管,我陪我妹一起來的,我跟小均以前是同學。」

警察低頭記錄:
「你站過去一點,跟陳有均站在一起。」

「長官,你怎麼沒問我有沒有動手?」

「還要問嗎?我一下車就看到你拿酒瓶砸破別人的頭。」

「⋯⋯。」

「下一位!還看別人,我說的就是你!你是店裡的員工嗎?」

「不是。」

「你跟誰一起來的?還是被電話叫來的?」

「都不是,我只有一個人。」

「你認識陳有均、閻初晉?」

「不認識。」

「對面那些人,你認識哪一位?」

搖搖頭:
「都不認識,我是路過跑來勸架。」

「勸架也會一身傷嗎?」

「不知道誰打的。」

「別人打群架,你來淌什麼渾水?吃飽太閒?身分證拿出來。」

「護照可以嗎?」

警察好奇打開護照研究了一下:
「你是美國人?」

「是。」

「長得不太像,在台灣有戶籍嗎?」

「沒有。」

「沒有?你有我國身分證或居留證?」

「沒有。」

「你現在住哪裡?」

「一個地方。」

「飯店?朋友家?」

「一棟房子。」

「知道地址嗎?把地址寫給我。」

對方猶豫了一下,用英文草草寫下地址。

警察拿走護照跟地址:
「我查一下資料,可能要花比較長的時間,你在台灣有朋友或親人嗎?」

搖頭。

「需要幫你聯絡AIT嗎?」

「不用。」

員警拿著護照跟旁邊的人討論了一下,好心提醒:
「你入境天數快滿了,注意一下,逾期居留會被罰錢。」

「謝謝。」

「還有,你這地址是不是拼錯了?要不要直接寫中文?」

小均隱約聽到交談,心中好氣又好笑。

忘記人一旦失去戒備後,心情就容易被打擾。

好想好想緊緊抱住阿司。

這是腦海重播以前對話就會產生的生理自然反應。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不會知道該怎麼辦,所以請你永遠當一個美國人好嗎?如果裡面出現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一年的我們,臉上表情多麼認真。

認真到早就分開的情變日子,被你依然當真。

「外國人還這麼多事,別人打架湊什麼熱鬧?地址寫好了?在那邊等一下,下一位!叫什麼名字?證件拿出來。」

老三隱約覺得這外國路人很眼熟,似乎在哪見過,突然靈光一閃,忍不住指著對方一喊:
「啊!我想起來了,你就是小均的前男友!」

前些日子,老三終於跟妹妹一起把小均的報導從頭到尾好好研讀一次。

鬧哄哄的警局短暫靜默了幾秒。

小均當場就想讓自己多一條傷害致死前科。

「閻初晉,你認識他?」員警問老三,眼睛卻在小均身上打轉。

「報告長官,不是我認識的,是他認識的。」指小均倒是指的很順。

「你認識他?」

小均點頭。

「你朋友是美國籍嗎?」

「以前是,現在我不清楚。」

「還有這麼奇怪的答案?你朋友叫什麼名字?」

「C-H-I⋯⋯。」

「護照上的名字我也知道,他有中文名字嗎?」警察故意引導小均,想藉機套出這美國人根本不是路過,而是他們找來助陣的同夥。

小均倒是沒什麼心眼,有問必答:
「報告,陳有司。」

「我不是問你名字⋯⋯,喔,我還想你不是已經報過名字了嗎?你們名字怎麼這麼像,是兄弟嗎?」

「是。」「不是。」

兩人同時回答。

「⋯⋯下一位。」臉上三條線,警察已經放棄弄懂他們的關係。

兩人步出警局已經是凌晨兩點。

阿司跟在小均後頭,整路不發一語。

小均竟有點得意,如果他身後的人教訓他今天怎麼那麼亂來,他就堵他:”你用什麼身分教訓我?”

可惜白目弟弟整晚一直沒開口。

「從台北到高雄也算路過,不虧從泱泱大國來的刁民。」

這人怪癖還不少,偷窺前任不打緊,一看到別人打群架還會衝進暴風圈找揍挨。

我來到一個陌生的城市,為了擺脫上一個都市傳說與未解懸案。

與懸案當事人相隔三百六十五公里數,暗暗竊喜,這樣的我不會被你聽到。

開門時嘆息,關門時嘆息,發呆時嘆息。

你聽不到。

難過時皺眉,快樂時皺眉,矛盾時皺眉。

你看不到。

我知道你並非法力無邊,所以躲在一個你看不到也聽不見的空屋裡,藉此擺脫我一生的魔障、業障跟智障,這計畫明明非常完美。

可惜今晚全破功了!

你這笨蛋是不是打算今晚就這樣闖進我家!我發出什麼聲音、洩漏什麼表情不就馬上全被你看光光?

路再遠,步伐再沉,兩人終究走到小均家。

阿司的心情是複雜的,相愛是痛苦的,他明明逃避了這麼久,為什麼心情到現在依然沒有起色?

公司的人對他強大背景酸到不行,在背後暗諷他是貴族釋迦:很白。

他們不知道的事,在公司看似橫行無阻,出了公司大門,茫茫人海中,他照樣找不到心愛的人。

他們不知道的事,不管是他們夫妻家還是爸媽家,他住的都是敵人家。

阿司只是一個想法與眾不同的平凡人,有了小均後,再也看不到其他人的好。

和小均戀愛後,他只想放開手讓小均得到自由。

無力解開的結,就朝外面的世界尋,那片天空很壯闊很自由,請你不要再回來。

從前從前有一對很相愛的快樂鳥,野鳥跟籠中鳥談起了戀愛。

因為看到籠裡那隻都快被壞人變成烤小鳥了,籠中鳥看到出口還不跑,野鳥怕籠中鳥太久沒飛,忘了怎麼飛。

所以野鳥就趕走籠中鳥,狠狠啄了牠一身的傷,只為了罰牠別回頭。

從此新的籠中鳥每當想念逃到外面的鳥,就會努力上網用關鍵字搜尋,逛遍所有駐唱資訊、搜尋鳥名相關的網頁。

新籠中鳥知道,就算他找到心愛的鳥,他還是無法飛得太近,幸好他還有望遠鏡。

其實他只是一個與元技小開無緣的元技小開,人們到底有什麼好忌妒的?

小均拿出鑰匙開門,一路沉默的阿司突然一鼓作氣:
「哥,今晚發生這種事,可能會害你丟工作,你願不願意暫時幫我工作?」

小均冷笑:
「我被下了封殺令,終身不得在元技服務,專門服務元技大股東會讓你很為難。」

「如果我要的是性服務呢?」

「滾。」當面把門關上。

阿司厚著臉皮抵住門,費盡力氣把自己從僅剩的門縫硬擠進屋裡。

「這種時間我沒高鐵可以坐了。」

「睡陽台。」

小均不大的空間還真有晾衣的陽台,小均拿了枕頭睡袋鋪在陽台狹小的空間,阿司就這樣可憐兮兮在陽台窩了一夜。

阿司整夜沒闔眼,趁小均熄燈,偷偷起床移動小均家中擺設。

小均自然也睡不著,他快瘋了,他是搬進鬼屋嗎?大半夜家裡的東西還會自己長腳亂跑?

小均沒開燈,他偶爾忘記在自己家可以隨心所欲開燈,只滿心不爽任阿司在黑暗中忙個不停。

阿司隔天一起床,整個人快爆炸了!

他不是半夜偷偷起床把小均擺設都換了位置?

怎麼現在所有擺設又回到它們原來的地方?

難不成昨晚自己是在睡夢裡白忙一場?!

「你不用上班?」

「回台北都幾點了,只好請假。你今天不上班?」

「沒把瘟神送走前我是不會離開這間屋子。」

免得我下班發現家裡面目全非。

兩人就在屋子裡大眼瞪小眼,誰都不肯先開口,彷彿玩一種開口先輸的遊戲。

阿司一向毅力驚人,天塌下來都沒他的事,浪費寶貴的相處時間,他可沒心疼。

小均就不同了,他浪費很多時間被陳家限制了人生,浪費許多歲月被鎖在高牆內,他知道他已經禁不起浪費,可是⋯⋯。

「我該怎麼做才能順利跟你分手或在一起?」

「小均,我們做個交易。」

「嗯?」

「你現在可能還在存錢,也還在找對象,這段過渡時期,如果你想找出口發洩⋯⋯就找我吧。」

阿司直覺昨晚在警局看到那兩個女人都在暗戀小均,他試圖保住小均初夜。

「你很喜歡強迫推銷,我們還沒在一起的時候,你推銷你的感情,你成為我人生最大的陰影時,你推銷你的身體?」

「你不高興?」阿司小心翼翼的問,最後還白目補一句:
「可是我怕你憋出一身病⋯⋯。」

小均已經氣到說不出話來。

很久很久以前,我接受了你的告白,因為我一直以為,這次我會被你愛得很久很久。

十年對我來說是一種魔咒。

我一直認為沒人能愛我超過十年。

可是你打破記錄了耶,你曾經愛我超過十年。

所以我才會沒料到,我又在一夜之間被收回了一切。

「我下午要上班,現在跟我一起出門。」

喜歡用淡淡的口吻跟你話家常,好似我們未來還有許多日常。

再給我一次從頭選擇的機會,我還是會選擇跟你在一起。

因為我早已習慣眼淚裡有你,遺憾是你,奢侈也是你。

阿司不發一語,只是依依不捨一直回頭打量小均的房間。

「你對我房間有什麼意見?」

小均房間擺設的跟他在陳家的房間分毫不差,他也不知道為什麼,可能這樣比較有安全感。

「你不是要過新生活嗎,為什麼把你房間弄得跟以前一模一樣?」

我要過新生活你也知道?我現在改志過舊時光還來得及吧?

「其實我以前的日子也沒那麼糟,他們這樣對我也是想把我教好,只是我回不去了。」

「我不會讓你回去的。」

「真的不能嗎?我會表現的比以前更好。」

「你很享受被人蹧蹋的感覺?」

「不太喜歡,但你怎麼知道再教育營不適合我?」

頓了一下。

好多好多想對他說,可惜他們再也說不出口。

「你先出來,我要鎖門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我們終究走到了這裡,想再多說一句,多走一步,依舊沒那麼容易。

此時此刻,小均只想把這個人送回去,送回沒有他的日升日落裡。

兩人繼續一前一後走在路上,小均突然停下來,站在路邊仰頭望著刺眼的陽光,神情變得迷惘。

阿司在一旁默默等待,他的意念很堅決,可是心太軟。

昨晚他不該出現,結果不但跟小均見了面,還借住他家一晚。

小均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場夢,夢見阿司回到自己身邊。

小均想了千百萬次,為什麼我不能跟他在一起?

我很喜歡他,他也很喜歡我,也許讓別人眼睛扭到、耳朵抽筋、腦筋打結、雙親配偶想報警,這就被註定不能在一起?

命運難道是他訂的,還是我寫的?我們都不是創作者,可是我們一生都在為天上的安排受責。

「你倒是下來說說話,一直在上面看戲有什麼意思?」

「哥?」阿司忍不住關心跟空氣對話的小均。

小均趁勢把他擁入懷中,恍惚回到那一年阿司生日那天:
「我想回去,我真的好想回去,無論什麼條件我都答應。」

「就算斷你一手一腳當交換也可以嗎?」投懷送抱的阿司仍鐵石心腸,完全不為所動。

「哪一隻手?」小均是左撇子被矯正成右撇子,使用左手他比較自在。

「不用認真考慮這件事!」阿司快被他氣死了。

小均一路低頭走著,目的地竟然是把阿司送去包紮傷口。

「都過那麼久了,昨天不處理傷口,現在才上診所?」

「急診掛號費太貴,我只好讓你忍一晚。」

聽自己比不上掛號費,阿司也不惱,只是力勸小均也讓護理師擦個藥。

「我不用,等一下到隔壁買個優碘塗塗就好。」他不知道多一個人塗藥就要多繳一筆掛號費嗎?

現在沒有緒這金主,每月身心障礙補助他從來不知匯入誰的戶頭。

除了房租、生活開銷,又得定期看身心科,只好萬事省一點。

小均拿出記事本把阿司的掛號費寫進本子,看著本子恍若夢境,阿司這兩字竟然會出現在自己記帳本上,真想永遠不翻頁。

「小均,借我看一下。」不等答應就搶去翻看,越看表情越震驚。

「我的開銷很大嗎?」小均盯著阿司的表情,開始不安。

「這本是給你自己看的?」

「不然給你看的嗎?」

「這幾年你發生了什麼事?」

「⋯⋯被人甩吧。」

無視小均答案:
「就這幾十頁沒幾個字你記不住嗎?」

「沒事幹嘛要記它?」

阿司覺得不妙,小均是不是記憶退化了?他從來沒看過小均寫筆記,他怎麼了?

小均才覺得阿司怎麼了,從昨晚見面到現在,沒問過他一句好不好,唯一關心的舉動就是搶走記帳本,看就看,你到底在激動什麼?

小均過目不忘,回想那一頁記帳本的內容,忽然間恍然大悟。

對不起,我很平凡,我真的很平凡,我連名字都會寫錯,記帳本才會如實記載我買了一枝擦擦筆啊。

不要用這種驚慌的眼神看我,我也很不喜歡擦擦筆,可以的話,我也想買水性鋼珠筆,顏色真的比較飽滿,出墨也均勻多了⋯⋯。

等等!我為什麼要擔心這個人不喜歡我買的筆?他現在跟我有什麼關係?

不等阿司跟上,小均扭頭逕自離開診所。

阿司發現被甩開,連忙喘吁吁從後面衝刺。

背對他的小均嘴角得意上揚,放慢腳步讓他跟上。

接下來兩人都走得特別慢,終於還是走到最後一站。

小均指著一家店,說他到了,要上班了。

「你中午還沒吃就要去上班?」

小均瞪著阿司身上的紗布跟透氣膠帶,心想:我的午餐不都在你身上了嗎?

默默看著阿司站在門口,小均突然有種佔住他不讓他離開的衝動。

好想霸道對你說:
“就算只剩半口飯也要餵飽你,就算只剩半條命也要睡膩你⋯⋯。”

只是⋯⋯即使霸氣外漏也無用啊,因為小均天天煩惱自己瘦到被房東和同事懷疑吸毒。

而眼前的阿司好像吃的比他好,身上的幸福肥都快跑出來了。

阿司默默目送小均走進上班的地方,見小均突然停格在店門口,停格到阿司揉揉眼,以為時間暫停了。

幸好下一刻小均熟練拿出水瓶仰頭吞了一堆藥。

阿司好奇他工作壓力到底有多大?改天也來探哥哥的班。

小均下班後,阿司自然是離開了,彼此沒留下聯絡方式。

下班路上,經過每天都會經過的攤子,小均終於忍不住把僅存的那點錢拿出來,準備交給攤子主人。

「卜卦一事一千、姓名一千六、八字跟紫微三千六、風水一萬,你要算什麼?」

怎麼越說越貴⋯⋯。

「卜卦問感情。」

「感情?問題盡量明確一點,最好人事時地事都具體一點。」

「我想知道陳有司跟我有沒有結果?」

老師抬眼好奇看了小均一眼。

接著替小均取財爻。

小均阻止老師:
「可以幫我取官鬼爻嗎?」

老師又看了小均一眼。

「官爻合世,表示你們雙方願意結為連理。應爻衝剋世爻,男方家庭有人反對。卦中逢衝破合,開始合好⋯⋯。」

「開始合好,後散局⋯⋯。」小均翻過卜卦書,頭沒聽完就知尾,留下一千元後失魂落魄的離開。

原來戀愛能讓人變傻,失戀會讓人破財,現在他又老又窮又傻。

在這個連算命都不知道要把自己擺在男方還是女方的年代,阿司選擇退回弟弟的位置,不是一件很容易理解的事嗎?

一開始起鬨的人都想開了,為什麼只剩自己想不開?

他陳有均不是一向什麼都能想開,什麼都能接受嗎?

就算當個弟弟,阿司也是極品天弟,什麼都能做,連洩慾也行,一輩子都對他好,別再強求了行不行?為什麼就是不能認命點?

想念的時候叫弟弟來見他,忌妒的時候叫弟弟取悅他,寂寞的時候叫弟弟淫誘他。

他辦得到,相信阿司也能辦得到。

危險關係不點破,想做的事全照做。

「名不符實你要嗎?也許你無所謂,可是我不想要。」

誰想跟你“不只是情人”或“不只是兄弟”啊,當兄弟你又當不好,老是給我添麻煩。

「跟你談戀愛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你也知道,我能自豪的事不多了。」

陳有司,你給我聽好,我們分手就是前任,我們復合就是現任,沒有那種關係說不清楚卻盡幹著現任的勾當,正名很重要你懂不懂!

「我喜歡用水性鋼珠筆寫字,我硬體字寫得不錯,可以報名比賽的,誰想用擦擦筆寫字!隨便一擦就擦掉了,不管寫錯幾次還能擦掉重來,但只要一冰進冷凍庫就發現⋯⋯寫錯的字全現形了!我不喜歡鬧這種笑話,我們的感情,本來就該一筆一畫,清清楚楚。」

我只不過是正好愛上自己的弟弟,不是不小心跟弟弟發生什麼混亂關係。

聽起來好像沒什麼差別⋯⋯,反正我自己知道不一樣就可以了。

忍不住拿出記帳本:
“無解題的解題費:1000元,主訴:失戀。”

一時覺得可憐可悲又可笑,只不過寫了失戀兩個字,他是在暗爽什麼啊。

再也不敢說陳有緒變態了。

原來當什麼都不剩時,一點莫名其妙的東西都值得高興半天。

但我今天真的很高興。

拿起手機,飛快傳了訊息給老三,約他改天出來喝酒。

他有召喚阿司的能力,這朋友,值千金。

067.給我一個機會誘惑你

「閻總,你有訪客。」

「誰啊?」老三躲在螢幕後沉溺在網路遊戲。

「這是訪客的名片。」

「元技集團的業務專員?我需要大公司的採購或總務、IT也行,我自己都缺生意了,哪有空被別的業務員推銷。」

外面的訪客被老三拒見後,竟自己闖入總經理室,又補了一張名片。

「咦?你不是小均的前任嗎?」老三看到阿司臉上還帶著前天的舊傷,覺得格外親切。

「我是誰的前任不重要,再看一眼我的新名片。」

老三拿起名片一看,當場三條線:
「集團接班人?這是什麼?」

「就是集團接班人啊。」知道被打槍後,阿司緊急在名片上添了新職稱。

「你是哪個集團的接班人?」

「元技或齊氏集團吧⋯⋯。」

「啊?」老三覺得此人的背景好熟悉,雖然沒跟他住過兩年的舍房,長相普普通通,但說不定也適合雁蓉,老三立刻進入相親模式。

「你今年幾歲?」

「三十多。」

「又是姐弟戀⋯⋯。」小均已經比雁蓉小了,這人又比小均小兩歲,真不巧。

「姐弟戀?」阿司一頭霧水。

「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這題的優先權終於被老三提高了。

阿司覺得好難回答:
「女的吧。」

「你能不能堅定點?」

「什麼意思?」

「不要有”吧”。」

阿司終於弄懂了:
「女的。」

老三露出滿意的笑容,把電腦螢幕轉向阿司方向,開始播放妹妹長達三分鐘寫真MV,影片在寫出徵婚條件後突然定格。

阿司耐心看到最後:
「你是不是搞錯什麼?我已經結婚了。」

「什麼?你怎麼不早說,還浪費我的時間!」

「我有戴婚戒啊。」

「誰會沒事去看一個男人的手。」老三覺得挺沒意思,低頭玩起阿司的名片,突然覺得這名字好熟,在獄中時好像常聽到:
「陳有司⋯⋯?你就是那個常寫信給小均的瘋狂筆友?」

「沒錯,就是我,你跟我哥認識多久了?」

「什麼?你是小均的弟弟?」老三語氣很震驚。

「小均是我哥很不合理嗎?」

「你跟小均交往過?」

「這是誤會,我常要四處跟人家澄清這件事,被記者拍到那天,我們正好在玩遊戲,然後⋯⋯。」阿司整整花了五分鐘解釋來龍去脈。

「你不是小均的前男友?」

老三對八卦週刊記憶短暫,只記得妹妹告訴他的結論:誰是誰的前男友之類的。

「我是他弟啊。」

「小均到底有沒有交過男朋友?」

「這你就要問他了。」

「你找我有什麼事?要跟我們公司買軟體?還是要我幫你們公司架網站?」急著回去打網遊,老三端起公事公辦的口吻。

「電腦我不是很懂,不過我可以回去問我媽,她是行政副總。」

老三眼睛一亮,正要開始介紹公司產品,阿司打斷他:
「我們晚上一邊喝酒一邊再談好不好?」

「今天晚上嗎?好好,我安排一下,帶你去高雄最厲害的酒店見識一下,裡面小姐素質不輸台北,只有兩個人不夠熱鬧,我約小均一起去。」

老三立刻用通訊軟體傳了訊息,將阿司跟他同框合影傳給小均。

「既然小均也要去,晚上這一攤我請客。」經過元技集團快三年洗禮,阿司也懂得用請客收買人心了。

老三高興地拍拍阿司,這人夠豪氣,對他的好感度大提升。

「對了,你現在能靠他有多近?」

「什麼意思?」

「你暫時把我當小均,小均可以離你那麼近嗎?」

兩人坐在沙發椅上,本來隔著茶几,阿司突然起身坐到老三旁邊,實際示範。

「你問這個要幹嘛?」

要不是知道阿司已經結婚是正常男人,老三一定會阻止他坐到身邊。

「我想了解小均的近況。」

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小均已經夠怪了,他弟更怪。

「我沒注意這種事,你問這個要幹嘛?」

是小均已經可以靠近外人不難受了?還是此人神經太鈍?阿司只好先轉移話題:
「我肚子餓了,我們先去吃飯,邊吃邊聊。」

「好啊,走。」

吃飯的時候阿司探聽小均的事情,例如他跟小均有辦法四目相接嗎?老三常常一問三不知,還一副“你好變態”的表情,阿司索性不問了,直接觀察說不定更能得到答案。

阿司努力了解老三的背景、家庭成員跟性格,老三挺健談的,一路滔滔不絕,阿司很不喜歡交朋友,今天跟一個陌生人密切交集,實在有夠累人,為了小均也只好忍耐。

小均到底受到什麼刺激,為什麼那麼想回陳家?

這老三看起來也沒什麼本事刺激到小均,對小均的影響力比倪信還差。

小均的情況令人憂心,陳有緒的兒子半年前出生,他目前還沒餘力理會小均。

可是難保哪一天有緒突然對小均一頭熱,小均又那麼想回陳家,兩人不正好一拍即合?

這兩個人表面看起來很單純,又好像沒那麼單純,總之阿司就是不太喜歡他們兩個走得太近。

阿司與有緒已經從檯面下鬥到檯面上,鬥到就算傷害到公司利益也顧不得了,連爸爸都聽到風聲,已經把兩人叫去問話好幾次。

阿司無所謂,他對元技集團毫無感情,這集團對他來說只是個工具,他從小到大聽過的家族事業還會少嗎?齊家的事業多到阿司從沒搞清楚過。

反而是陳有緒一直很想鏟除他,這種決心已經到了不惜一切代價的地步。

兩人職務常在短期內調動的很厲害,阿司從行銷部經理沒半年又貶回業務基層,這幾天連新名片都差點來不及印,不過他手上還有陳有緒的把柄,有緒的毛病就是什麼都不肯認輸,事事都要爭第一,難免就想弄點手腳。

阿司還找到以前小均替有緒做假的資料,有緒還真敢把小均推出去送死,有緒一直不讓小均轉正職,不知是不是也想稍微保護他一下。

兩人早已無法握手言和,關係惡化到以前達成的默契全被推翻,唯一只剩下兩人都不接觸小均,避免公私恩怨戰火直接燒到小均。

可是阿司前天現身已經打破這僅存的默契⋯⋯。

「你說你還有一個表弟找不到對象?」

「你說小齊嗎?」阿司整天都在思考小均的事,忘了跟老三提過小齊。

阿司想把小齊弄過來高雄,讓他以出差名義就近照顧小均,相信媽媽齊虹白無法拒絕他。

可是小齊的嘴巴不太牢靠,有緒和倪信又認識小齊,這些人際網絡牽一牽,全世界大概都知道小均在哪了。

「有機會介紹你們認識。」阿司敷衍。

老三和阿司相談甚歡,聊到下午還捨不得放阿司離開,力邀阿司去足部按摩。

「走吧,捏腳加全身按摩的錢我出,你前天替我們挨了好幾拳,我要好好慰勞你。」

老三熟門熟路帶阿司來到一家小型養身按摩會館。

「閻總,今天帶朋友來?」

「我特地介紹集團接班人來你們店光顧,好好招待,我老樣子,指名大師兄。」

阿司倒不擔心此後就被老三稱呼集團接班人,他不是很在乎被別人怎麼稱呼。

「接班人,」老三叫得親熱:
「大師兄是我以前舍友,少了他罩我很不習慣,還好他出獄沒幾天小均就進來了。」

阿司很矛盾,他既想多打聽小均的事情,又常常被老三幾句話搞的很難受。

“還好沒幾天小均就進來了”是什麼意思?小均連一天都不該進去。

阿司恨現在的家人,可是恨無濟於事,難道要毀了元技集團?還是讓陳乃嵐家破人亡?或者在湯裡拼命加料?

阿司常在午夜夢迴時恨不得想立刻對那家人下毒手,不惜任何代價。

阿司心思單純卻不傻樂,如果一切後果由他一人承擔他會毫不猶豫,發洩恨意很簡單,但要保證小均不被報復的惡果波及,目前他還辦不到。

報仇以後,要勞煩小均帶會客菜去看他事小,萬一連累小均一起遭報復就頭大了。

光陳有緒這個人就很麻煩,有緒從來沒說過他能對小均怎麼樣,只是在兩人初識時,有緒曾經忍不住炫耀他能讓小均說出所有他不想說的祕密,阿司直覺最危險的人物是有緒,甚至比他媽媽還危險。

阿司只做最有把握的事,他想先努力解除小均的心靈障礙,但願解除後,那家人就不能拿小均怎麼樣。

原以為不打擾小均是最好的治療方式,昨晚阿司有個新發現,也許肉體治療對小均病情會很有幫助。

阿司一邊傻想,一邊愣在原地,等他一回神,老三早把他拋下,舒舒服服坐在躺椅上,腳丫子泡進玫瑰花瓣溫水中,愜意等著前獄友替他服務。

接待人員上前給阿司一個微笑:
「先生,第一次來嗎?足部按摩嗎?有沒有指名?」

阿司點頭:
「我要指名你們全店最帥的師傅。」

阿司很快也躺進長椅泡腳,一臉期待,卻失望發現幫他捏腳的男師傅長的真不怎麼樣。

「不是他啦,我想指名小均啦。」被打槍的師傅臉立刻變臭。

接待人員心神領會的朝阿司微笑:
「你就直接講十八號就好了,不過他還在幫上一位客人做全身按摩,大概要等三十分鐘,你要等嗎?」

阿司點頭,他跟小均之間是彼此漫無止盡的等待,區區三十分鐘已是最短的暫別。

難怪昨天他送小均去上班,小均一吞就是十幾顆藥,他的工作幾乎是接觸陌生人的身體,阿司覺得小均太勉強自己了。

也許對小均而言這是不得已的選擇,可是現在他有資格干涉小均的選擇嗎?

小均穿著養身會館的制服下樓,頂著直男髮型,跟以前有緒帶他去專屬造型師精心設計的髮型簡直無法比,但看起來還是很適合小均。

小均先衝著老三微笑,無奈老三閉著眼睛享受他的足療,完全不知道小均的存在。

小均接著對阿司微笑,跟老三的微笑不同,小均給阿司的笑容夾了難以察覺的溫柔。

陳有緒在跟阿司鬧僵時,曾莫名其妙跟他提到,小均在裡面連當收容人的樣子都很適合他。

阿司現在回想,也許那是陳有緒最後一次釋放和解訊息,可惜隔天阿司放任他的派系人馬在會議上狠狠打壓有緒,有緒這麼求好心切的人,完全無法忍受,兩人和解的火苗瞬間化為泡影。

同樣幫人做足部按摩,小均幫阿司服務時,神情明顯較放鬆。

兩者差別是阿司離開前,見小均幫其他人按摩比較出來的。

阿司來看他,小均非常高興,他想通了,他不想再浪費時間冷顏酸語個三分鐘、再傲嬌個五分鐘,他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但他一直覺得自己時間不夠,他不是沒時間,只是大部分的時間都被人用來馴化跟打磨。

從學會當陳家財產後,又要學習當有緒寵物,當完受刑人後,他現在正在學習當個稱職打工仔,就算有朝一日成了人人羨慕的家族集團接班人,似乎也只是另一種名額珍稀的改造工程。

小均知道自己是誰,可是他沒辦法叫出自己的名字,只好努力忘記自己的名字降低痛苦,直到阿司跟他表白的那一天,那個熟悉名字又在耳畔響起,他在阿司深情對視裡看到了當年的自己。

阿司,分手那天⋯⋯是不是你發現我已經不是當年的我,才會震驚到不想理我?

你對我失望了嗎?但你現在又主動跑來找我,我真的猜不出為什麼。

我知道我已經不是我,卻也只能老老實實面對事實,無能為力。

可是我很愛你,我是真的很愛你,可以給我一個機會讓我誘惑你?

沒有欲言又止的寒暄或艱難的醞釀,小均一邊按腳一邊很自然的報告近況。

什麼事都被這個人搞得很自然,什麼話都能被他說的很平靜,有時又突然失控大暴走,這就是別人心目中的小均。

但沒人知道阿司心目中的小均是什麼樣子,這很難描述,因為那樣的小均已經不在這世上了。

眼前的小均不再是以前的小均,內斂又壓抑,還非常自暴自棄,這樣的小均卻激起他瘋狂的性衝動。

他沒辦法像以前一樣偷偷收藏小均的裸照,他怕自己會猛噴鼻血直到兵盡人亡。

壓抑衝動有點困難,阿司努力想像眼前有一片大海,他跳進去,讓自己從頭到腳泡在海裡試圖冷靜,這片藍到透明的海平面突然開口說話了:
「我第一份工作是兒童美語補習班的教學助理,可是不知怎麼被發現我有身心症,家長也認出我上過週刊,撐不到三天。」

如果是有緒,應該直接回他:
“因為你的病史週刊都幫你整理過了。”

但阿司只是緩緩問:
「這裡知道你所有的事嗎?」

「嗯。大師兄看到我求職資料,直接打電話給我,他說他從北監畢業好幾年,沒遇過我,但我這個小學弟在裡面很出名,他聽到不同獄友都提到我的八卦,很想看看我長什麼樣子。」

與其說大師兄想看看小均正面長什麼樣子,不如說他想欣賞小均背後的雕樑畫棟。

無良的副總,找人在背後刻那兩個字有夠醜的,一入監都被大家看光光了!已經夠出名了,真的不用太受歡迎。

「你這樣屬於社會矚目案件的受刑人,怎麼沒有特殊禮遇?」

阿司曾努力尋找讓小均早日離開的方法,甚至想到讓小均移監到台中培德醫院,有緒十分反對,一直強調他跟北監上面比較熟,把小均移來移去是要整他嗎?還一副深怕探監要跑太遠的樣子,把阿司氣個半死。

有緒都反對了,小均信中的答覆又怎麼會同意?阿司再度咬牙切齒。

幸好他還是比陳有緒早一步找到了小均,還舒舒服服睡在躺椅上被小均溫柔按摩。

「我的案件很一般,只是個人八卦比較轟動,而且我不喜歡獨居房,特殊待遇就算了。」

「如果你能到療養專區就好了,至少可以繼續治療。」

「精神病療養專區全是急症,我才不想跟他們關在一起,他們眼神都很呆滯。」

阿司微微一笑,其實哥哥有時候眼神也很呆滯啊。

「不過跟療養專區比起來,太空房就更可怕了,味道臭到很想暈過去,還會被綁在床上,我在裡面都很努力克制,根本不敢發作被放進去。」

小均是否曾經被關在他討厭的那種房間裡?這種想法讓阿司幾乎發瘋。

接下來開始沉默。

雖然忍不住打探小均,忍無可忍靠近他,但他不是來解相思或話家常,他是來解決小均的困難,讓小均能擺脫過去,好好過屬於自己的人生,他是屬於小均的過去,不適合一直刷存在感,刺激小均的情緒。

想和小均在一起的念頭讓他很痛苦,小均被毀滅的人生是他一手造成,如果沒有他,小均還是以前的小均,就算不可能對他動情,至少不用經歷小均正在經歷的一切。

小均也察覺阿司的沉默,這兩天他又很快想開一件事,阿司沒有對不起他,副總闖入他們房間的那天,阿司已經明白跟他說分手了,雖然他一直不願接受,但談感情只有一方自願是談不起來的。

單身的阿司,自然可以找他想要的伴侶,他跑去辦了盛大婚禮,他錯在哪兒?

小均不肯見他,不跟他說話,用盡一切方式鬧彆扭,只是討愛不成的幼稚行為。

每天吃藥,每一顆藥丸他都當成認命藥,希望吃了就能一天比一天更認命。

阿司是不是最近壓力很大?小均以他足療專業做出判斷,心裡非常疼,他應該忍著自己,留在阿司身邊的。

至少他曾在元技混過,跟那裡很熟,他知道爸爸很討厭白痴,他可以建議阿司如何藏拙。副總超級護短,不知阿司這新手兒子能不能勝過她的資深兒子?

至於有緒,小均不知該怎麼形容,他喜怒無常,很難捉摸,小均只能對阿司說聲:”兄弟保重”。

他好想回去,好想回到阿司身邊,他痛恨自己在喜歡的人面前毫無用武之地。

「你最近壓力很大?」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他想聽到阿司隨口抱怨什麼,至少他還有能力默默聽著。

「大概是太久沒被性服務了。」阿司舒服到陷入恍神狀態,忘記他要泡在海水裡。

「我知道了。」

「??」他知道什麼?!連我都不知道我剛說了什麼。

足療結束後,小均把阿司帶到樓上一間昏暗的按摩室包廂,還拿出一件浴衣要阿司先洗澡後換上。

這是阿司第一次按摩,被帶到小房間後看見一張床,已經忍不住小鹿亂撞,小均拿衣服要他洗澡,該不會等一下小均就拉開廉子替他刷背,然後一路往下滑,刷過股縫⋯⋯。

阿司被慾望搞得全身燥熱不已。

浴衣突然掉落在地,小均被人壓在牆上,甜甜澀澀的唇瓣瞬間滑入味蕾,因為被壓住的一方沒反應,掠奪口腔的激烈一方只好疑惑的狼狽退出。

「這裡隔音不好,也有監視器,我會丟工作的。」小均語氣十分平靜。

阿司面紅耳赤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見這反應,小均忍不住主動上前一步,緊緊抱住他,在他耳邊壓著聲音緩慢說:
「還記得你打開我開關這件事嗎?反正你也關不掉,不如你把我帶回台北,我繼續住庭院也沒關係,別把我餓死就好,既然我們的關係已經曝光,你就直接接收我,你多一分財產,我也不用再忍受我自己,你覺得呢?」

阿司忍不住淚流滿面,他拼命搖頭。

「試試看好不好?也許我們都會滿意。」輕輕替對方抹去拼命掉落的淚,語調依舊沒有起伏。

「小均,哥哥,陳有均,Beck Chen⋯⋯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那兩篇報導有什麼了不起?你常丟工作有什麼了不起?全世界都對你有意見有什麼了不起?你需要這樣對自己嗎?」

「連你都不要我了,我覺得你相當了不起。」

「不是我了不起,是我還欠著你。」

「我很喜歡全世界都欠我之後,再繼續捅我幾刀的感覺,是真的。任何事都要幹到底,不要捅了兩下怕見血又跑掉,辜負我對你的期望。」

阿司眼淚還掛在臉上,聽了小均的話愣了一下,這幾天他對小均很不放心又想不出原因,直到現在看到小均殺氣畢露,冷嘲熱諷功力恢復五成才稍微放心。

「Beck, 我想要你家的大門鑰匙。」

「你想幹嘛?」

「想繼續捅你。」

「確定你辦得到?」

「為什麼我辦不到?」

「因為你就一副不知進退。」

阿司傻傻望了他一眼,突然語出驚人:
「我本來就比較喜歡當Bottom。」

他聽懂了?

唉,這幾年每個人都在前進,連性暗示的理解力都突飛猛進,只剩下自己,拼命想回到原點卻無法實現⋯⋯。

阿司想著與其擔心小均一心想回陳家吃苦當吃補,不如換他直接上門坐鎮,至少讓小均先恢復七成的殺氣,也避免小均當財產當上癮,萬一陳有緒正好又巧合找上門⋯⋯?

「老三有我家備份鑰匙,等一下拿給你。」

「別隨便把鑰匙交給別人!」

「他又不會攻我,你比他危險多了。」

小均多年來頭重腳輕的空虛感安穩落地。

他終於知道以前的自己有多勉強自己。

他需要阿司,即使這是一件多麼窩囊自殺的行為,可是他真的已經撐不下去了。

熟悉的對望,夢中常出現的相視一笑,原來當不倫宗師也沒那麼糟糕,至少阿司願意再陪他走一段。

老三突然上樓,嗓門不小:
「你們兩個在幹什麼?」

「老三你上來幹嘛?」

「你們在幹什麼?」

「對看。」小均沒好氣回答。

熟悉的能量在全身運轉,他一直在消耗掏空的自己,直到現在,終於有進食的感覺。

「大師兄叫我上來把你們分開,你們到底在幹什麼?」

「為了把你引上來啊。晚上不是要喝酒?討論一下我們怎麼去。」

一提到晚上的節目,老三立刻把大師兄的任務拋在腦後,興高采烈拍著金主:
「當然是坐計程車去,我的車又不是什麼好車,接班人,你開了什麼好車?」

「我不會開車。」「接班人?」

「你們說話疊在一起我要先聽誰的?」

小均抬頭看了一眼牆上時鐘:
「陳先生,你時間到了,我又要下樓接客了。」

「什麼?你什麼事情都沒做!」

「遇到廢話太多的客人,我們也有我們的SOP。」

「⋯⋯鑰匙立刻給我,晚上你給我加班!」

068.想請教你們如何大義滅親?

沒去過酒店還不知阿司是醋王,小均連看一眼都不行,一直被拉進廁所吵架。

「別人幫我倒酒我總要調頭看一眼發生什麼事吧?」

「不行,你就看你眼前的杯子就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喜歡妖艷型的。」

氣死人了,小均視線依舊下意識躲避外人,妖艷型的例外!

「她又不妖艷,穿的很端裝啊。」

阿司一聽更抓狂:
「你整晚在廁所別出去了。」

小均無奈,不過這命令有決心又明確,很難當成耳邊風。

阿司陪小均在廁所關了十分鐘就把他帶出來,左擁右抱的老三帶著醉意看著他們兩個走出來,不由得感嘆:
「你啊,弟管嚴就別跟我出來玩,真掃興。還有你這個接班人,要不是你,我妹早就嫁給我這兄弟了。」

老三搭著小均肩膀,惋惜這無緣的妹婿。

小均想盡辦法不著痕跡把老三甩開。

「你怎麼不順便把你旁邊的糖果推開?」

「她又沒搭著我。」

「她超過你跟外人的距離了。」

「怎麼樣?還要進廁所談嗎?」

「你們要不要去牛郎店吵架啊,吵死了,白白,我餵妳一口,我們再玩一把,別理這兩個神經病。」

老三醉的很快,框了三位小姐,小均不能碰,阿司不想碰,老三只好一打三,艷福不淺但很快就喝掛了。

「老三,手機借我。」

老三在醉死前,用指頭勉強碰碰桌上的手機。

「密碼是什麼?」

老三身邊的小姐一個個趴的趴、躺的躺、吐的吐,全部東倒西歪,幸好還剩點意識才沒被巡包少爺直接抬去休息室。

主角老三正努力比個1,人就完掛。

小均索性拾起老三指紋,直接按開手機。

阿司則是脫了鞋躺進沙發,靜默倚靠在小均身上,神情放鬆的安心閉上眼睛,他已經很久沒好好休息了。

不要說什麼替小均報仇了,他光要在公司、新家庭立足就每天累個半死,以前在美國只要負責天天思念小均,跟現在一比,當年真的挺好命的。

有緒對任何事情都比他還注意細節,要求完美,連爸媽交待的瑣事,有緒必定盡善盡美力求面面俱到,導致有緒每天忙碌程度大概是他的三倍起跳。

這麼勞碌命的人,以前竟然還有餘力找人調查小均,甚至跟調查小組開起週會?小均住院或發作幾乎也隨傳隨到,這、這難道是真愛?

「有緒帶你來酒店你有玩的開心嗎?」阿司忍不住試探。

「他很少帶我來,我曾在聲色場所發作過。」小均邊滑手機邊回答。

「他兒子半歲了。」

「他有小孩了?叫什麼名字?」

「陳汪洋,怎麼會有人取這麼爛的名字。」在對方懷中偷偷睜開一隻眼,瞄了喜歡的人一眼。

小均沒反應的反應也能令阿司吃醋。

「你為什麼對他兒子名字有反應?」

「沒有啊。」

「我直覺說有。」

「你直覺叫什麼名字?」

「啊?」

「我想拜託它放過我。」

「哼。」過了這麼多年,鬥嘴依然鬥輸喜歡的人。

阿司看小均在滑手機還挺新鮮,他以為小均是遠古時代的人,對網路或手機不在行,頂多只會寫寫電子郵件。

「為什麼要跟別人借手機?你自己不是有手機嗎?」

「我的上網貴啊。」

「分享網路不就得了。」

小均沒回答。

這分明是逼人好奇嘛,不刺探小均在滑什麼簡直對不起自己。

但小均滑的飛快,一目十行也不是這樣欺負人吧。

「停,慢一點,我也要看。」賴在小均身上的懶骨頭,勉強把自己從舒服的肉墊撐起來,轉過身,像攀岩似的搭著小均,腦袋瓜也跟著蹭過來。

見阿司跑過來挨在唇邊搶他氧氣,小均只好停下來供阿司研究。

「這是什麼?我不曉得你對這種東西有興趣。」

「很奇怪嗎?」

阿司難以回答:
「算正常吧。」

阿司看了半天竟然被他看出端倪:
「你是“靠北元技”的管理員?」

「我是管理員你也知道?」

「因為我是馬熙雲全球後援會的管理員啊,看得出你也是用管理員身分登入。」

小均聽到馬熙雲臉就沉下來,連話都不想回。

「我不知道你對靠北元技有興趣,還是管理員!」

「靠北元技是我建立的啊,因為我也覺得元技很靠北。」

阿司沒逛過靠北元技,但他的派系人馬偶爾會把靠北元技的文章截圖傳給他。

靠北元技成立很多年了,上面有不少匿名發表的集團黑幕及八卦,跟陳有緒已經鬥到短兵相接,阿司的幕僚也會在靠北元技找一些題材發揮。

沒想到這種黑粉性質的粉絲團是元技長男一手創立,難怪他不敢用自己手機登入。

「你覺得你被發現是管理員會被爸告嗎?」

「有可能。」小均自從聽到馬熙雲名字後,又開始面無表情,低頭秒速滑頁。

「你覺得陳有緒會看靠北元技嗎?」

「應該不會,不然他會很抓狂。」

「你覺得閻初晉為什麼想把妹妹嫁給你?」

「想不開吧。」

「你覺得陳有緒的嘴唇為什麼這麼柔軟?」

「沒親過不知道。」

可惡,沒有上當。

小均終於放下手機,重新把阿司拉過來,讓對方身體緊緊貼上自己胸膛:
「換我問你,你為什麼跟我前老闆鬥得那麼兇?」

「怎麼樣?你心疼他?」

「我只在乎你,不過員工很靠北你們兩位太子。」

「怎麼可能?我在公司非常受歡迎。」

小均登出帳號,把手機丟回老三手邊,身體捨不得離開阿司一毫秒。

少爺不時進出做包廂服務,也有新的小姐轉檯進包廂,小均不為所動繼續抱著阿司,在他耳邊低聲說:
「他們幹譙每天在演宮鬥群瞎傳,派系變天以秒計費,網內互打免費、兄弟互鬥免睡,還有人學會瞬間移動躲流彈。」

阿司臉已經垮下來:
「還有嗎?難道沒有懂得欣賞主管的員工嗎?」

「有員工稱讚你們是雙陳奇魔,大力推崇你們內家拳打的比外家拳好,一堆人想請教你們如何大義滅親?」

「⋯⋯。」

「還有一個好激烈,說他老闆姓陳,噁洞陳的陳,你們到底把人家怎麼了?」

「你,從現在起,不准跟我說話!」

小均無奈笑笑,不能說話,只好拼命吻他。

身為心懷不軌的哥哥,小均喜歡與阿司慢慢拉近距離,生活漸漸交集,相視不語也不心急。

知道明天之後還會有重重的困難,可能比想像中棘手。

但阿司回來了。

奇蹟似的賴在他身上生悶氣。

他回來了,再大的困難都不算一件事了。

空氣有種暖烘烘的發酵醇香,讓人陶然。

想著三個弟弟,一個在身邊,接下來可能還有機會見到另外一個還沒相認的弟弟。

欲知詳情,只能下回分曉了。

但小均故意漏了一個弟弟,不願對自己腦海提起。

因為這個弟弟讓他有點毛毛的。

不知是不是和他產生什麼量子糾纏之類的鬼魅效應。

當兩個粒子發生關係後,單獨干擾其中一個粒子,另一個粒子就會在瞬間感應,這⋯⋯這到底是什麼鬼?

唉,欲知詳情,只能把這弟弟送到太空站做實驗了。

幸福失蹤很久很久以後,小均終於原諒自己。

在一個地方失去,總能在另一個地方得意,只要他願意移開目光,忘掉生了根的恨或埋了刺的疼。

謝謝你們讓阿司又回到我身邊,雖然我也不知道你們是誰。

是的,我願意。

願意相信我的小小太陽,相信阿司的小小願望。

比酒醇厚的溫熱,讓小均幸福到瞇著眼睛,心神恍惚躺臥在阿司背上,沉醉在被愛的芬芳裡。

069.我把意外當永恆,還把弟弟當情人

小均如夢似醉不知沉睡了多久,一醒來,整間包廂的人竟然還在睡,只有他一人清醒著。

記得阿司沒喝什麼酒啊,他是在醉什麼?莫非是不想請客?

小均摸遍阿司全身上下,終於在他身上舊舊髒髒的塑膠袋裡找到了信用卡,小均直接拿來結帳。

叫了車,把醉倒的老三送回他家,他有老三家鑰匙,方便他直接把人扛上樓,送進房間放到床上,周到的到府服務。

回計程車後,小均氣喘如牛,累得快剩半條命。

車上除了司機只剩兩個人,阿司自然是跟著自己回家。

小均很開心,等了這麼多年,今晚終於把阿司打包回家。

進屋後替自己跟弟弟一起沖涼,今天不撿屍更待何時?

阿司躺平在眼前,醉到意識渙散,小均考慮要怎麼吃他。

第一步當然就是將他手上莫名其妙的婚戒摘掉。

第二步,把家裡的鹽巴和一和做成鹽水,直接澆在阿司身上,被脫光的阿司不斷被涼颼颼的鹽水灌溉,小均是在醃肉嗎?

阿司眼睛緊閉,睫毛卻不安抖的厲害,小均視而不見,等鹽水半乾,伏身將留在肌膚上的殘鹽一一舔淨。

阿司怕癢,鹽巴的顆粒搭配小均靈巧唇齒,以不同舌姿悠雅起舞。

身體禁不起輕舔包覆點擊拍彈的挑逗,癢到身子如弓拱起,閉緊眼睛不停躲閃小均頑皮的品嚐。

小均溫柔拍拍他臉頰:
「別裝了,又不是演戲的料。」

「你!過份!」整個人彈起,一把推開小均。

「為什麼要裝喝醉,不是想要性服務?」

阿司死咬著嘴唇,嘴色已經泛白。

「你再咬它,我就幫你接管⋯⋯。」還沒說完已經不客氣探進溫熱的口腔中。

可惡,為什麼他拒絕不了小均。

下午的小均可以克制自己,午夜的阿司卻身不由己。

「我好想你,非常想你。」

「我不想你,我不要想你。」

小均愣了一下,並不接話。

「我要回家了。」阿司毅然決然起身。

「可以告訴我你事到臨頭才後悔的理由?」

「我不忍心加重你的痛苦。」

「但我今天很快樂。」

「那是因為你還沒找到真正讓你快樂的理由,等你找到以後就會明白我們⋯⋯。」

繞了一大圈不就在暗示我們兩個不該相戀嗎?

暴躁中的小均,語調一如往常沒有陰陽頓挫:
「可惜人在屋簷下沒有說不的權利。」

「你⋯⋯你想幹嘛?」阿司被逼的步步往牆角退。

小均此刻的表情是柔和的,卻教人感到害怕。

「你到底想幹嘛?」

「有點餓。」輕輕把人壓在牆上,右手撐住牆面,餓到想殺人。

阿司無處可逃,小均連呼吸都很危險。

「你在裡面學壞了。」

小均很靠近阿司,什麼都沒做,阿司不由自主輕顫了起來。

「精確的說,是我今天決定的。你覺得欠我就要努力折磨我,我不知道這邏輯有沒有問題,不過我打算做點好事讓你恨我,說不定你恨一恨突然對我好了。」

「你做夢。」

小均在忌妒,忌妒阿司找到的快樂理由。

不就是個女人,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她會比我好嗎?

或者光性別她早已勝過一切?

小均悲哀發現身邊的女孩再美再好,總無法打動他,此刻才明白,原來他在心裡早把她們當成了敵人。

阿司是真的很對不起我,可是既然都已經毀了我,可不可以好好毀滅我,不要像現在這樣對我⋯⋯。

「偷偷告訴你,我還挺欣賞路西法的。」

「Lucifer?小均你⋯⋯你還好吧?」

「不過我現在的行為比較像Sammael。」

「你不要亂說話啦。」

「你敢說我現在不是在誘惑亞當品嚐紫色無花果?」

阿司乾脆閉嘴不理他。不喜歡小均說出那麼褻瀆的言辭,明明就已經這麼倒霉了,怎麼還敢一直挑釁神?

大逆不道的狂妄口吻,瞬間把兩人拉回過去。

回到那個兄弟已經不該牽手的年紀,小均霸道牽起他的手,把鑰匙圈套在他無名指上,連結婚誓詞都唸了,只差沒有吻新娘,現在想想,小均當時的行為真的逆倫到十分囂張。

小均,你也想念當年的你嗎?可是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有那麼多煩惱。

如果不要長大,該有多好。

如果我們還在伊甸園,該有多好。

在未偷嚐禁果之前,園裡的生活沒有憂愁與痛苦。

「我不要留在你家,我要回家!」

阿司嘴很硬,心更狠,深怕一個把持不住,決定跟小均浪跡天涯。

這個夢很美,如果不把小均被取笑當一回事的話。

每個人都把小均跟弟弟交往當奇聞、笑話和變態,只有阿司每天不停思索,小均愛上姓陳的他,究竟是一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還是來自天上的詛咒?

為了愛該是不顧一切,阿司卻是不顧一切放他回正軌、讓他遠離詛咒。

即使回到正軌的小均,再也不會說愛他。

如果沒經過他的經歷、沒處過他的處境,無法體悟他的覺悟。

「既然你口口聲聲說不要我,我也不想勉強你,你走吧。」

阿司渾身震了一下:
「你想怎麼樣?我一走你就要搬家?搬到一個我永遠找不到你的地方?」

小均露出苦澀的乾笑:
「我沒那麼帥氣好不好,家當全在這裡了,我要怎麼搬?把自己賣了都不夠繳房租押金。」

「不行,我要留下來過夜。」

「既然要留下來,我沒電視也沒網路你會很無聊,陪我玩點餘興節目你不會反對吧?」

「我反對。」

「我會參考。」

話還沒說完,阿司突然被一股力量拉近小均懷中,他撕開封箱膠帶,將阿司反手困在身後。

「放開我。」雖然不高興,但信任小均不會傷害他。

小均確實沒有傷害他的打算,只不過又緊接著搬了兩個二十公斤的灌水旗座,在阿司左右各擺一個,見這陣仗,阿司連心臟都開始膽怯。

卻懶得問小均要幹嘛,抱著眼一閉挨過去的心情。

小均蹲低身體,在阿司身後將他雙腿完全分開,張成大字。

「小均⋯⋯。」試圖哀求對方。

小均無動於衷,再次請出封箱膠帶,將阿司左小腿牢牢跟旗座管套纏在一起,右小腿也跟另一個旗座綁牢。

「快放開我!」見情勢不妙,阿司不停亂踢,抵死不從。

小均擄獲阿司的下巴,逼迫他仰著臉聽他說話:
「你還是別亂動,你手縛在後面,往前摔可沒手撐。萬一你摔出三長兩短,我也不知怎麼賠你媽。」

至此,小均成功激怒阿司。

「陳有均,你有完沒完!」阿司不敢亂動,他已經三天沒回家,因為他臉上的傷不好解釋。

萬一在小均屋裡又慘摔,他大概得神隱一個月。

「1026天沒見面,你終於落入我手裡。」小均安撫似的摩挲阿司臉頰:
「放心,我會好好招待你,不至於失禮。」

阿司怒極反而閉嘴,打算以惡狠狠眼神嚇阻小均。

眼神恫嚇無效,小均繼續忙活,大費周章拿出一塊人型立牌,從阿司腰部以上和立牌緊緊兜在一起,功臣依舊是封箱膠帶。

這些道具都是老三入獄前跟朋友開公司辦活動的道具,老三入獄後,公司也拆夥了,直到出獄後才以妹妹名義開了一人公司,這些道具老三捨不得丟,又不想看著觸霉頭,便把過氣的豐功偉業往小均家一擱。

「你為什麼這麼無聊?」

「因為沒有電視看啊。」

小均在阿司面前亮出一張張的海報,阿司只能看到海報背面,全身被束縛也無法伸手搶奪,或者繞到另一頭查看。

阿司疑惑小均準備那麼多張海報想幹嘛,難不成想把它們捲成管狀抽打他?

「身材不錯,惹火的。」

「你在看什麼?」意識到小均在欣賞那些海報,阿司殺意凜冽。

「這些都是老三的寶貝,他現在有新寵了,我接收他的舊貨。」

小均將一張張海報貼在阿司背後的牆面,阿司想回頭看是什麼下流海報,可惜即使努力轉頭也只看得到緊貼後腦勺的人型立牌。

「這張也貼上吧。」一向平靜的小均,突然出現微不可察的異色。

「那張是什麼?」

阿司看到一張紙,紙的前身是信封,現在被人剪開攤平,阿司還隱約看到摺痕以及台北監獄的地址和收件人,可惜另一面阿司怎麼努力也無法透視,只勉強看出背面隱約是人的輪廓。

阿司暴怒:
「這張紙印的是誰照片?」

「要你管,你又看不到。」

手中珍貴的照片被小均認真的黏在牆上,跟其他海報排成一列,阿司不停猜測,是倪信的筆跡,所以是倪信的照片?

把自己的照片放大彩印後做成信封寄去監獄給小均,這種事倪信做得出來嗎?

不,一定是陳有緒!

我早就知道你們有問題了!

「陳有均你聽好,不准看陳有緒的照片!」

「我又沒說是他。這人身材不錯,每天坐辦公室還能維持,大概常去健身房吧。」

「閉上眼,不准看!」

小均不流露任何感情,緩緩走過來抱起阿司,慢慢磨蹭他的身體,兩人已經短兵相接到影響彼此呼吸,阿司氣息紊亂中還要小心翼翼維持身體平衡,他臉上有傷會給小均帶來麻煩。

非常相愛的兩個人,卻幹盡令人無言以對的行為。

這又是何苦?但小均心裡真的很痛苦。

阿司苦苦支撐的兩條腿已經在顫抖了,小均愣了一下,輕聲提醒自己,他的極限不是別人的極限,今晚再惱怒也別把對方玩壞。

怕阿司目前的姿勢支持不了多久,小均當機立斷跪在阿司前方,頭顱以淫靡的擺渡節奏前進後退,阿司腦門被一波一波電流奇襲,雙腿終於酸軟脫力,只剩最後一絲理智咬唇熬住差點逸出的呻吟。

「還在忍?那我繼續囉。」

眼睛時不時就瞟向牆上海報,阿司被水氣濡濕的迷離雙眸竟還能殺氣騰騰瞪著小均。

小均裝作沒看到,整個龍柱早被他吮的遍體生津,不經意撩動男峰頂端,來回鑽營尖端開口處附近的眼洞,耐人尋味的撥逗彈弄囊袋,小均口舌技巧不低,阿司命根浸染了漂亮的光澤,輝映著涎沫與雄汁混合液。

小均就是愛阿司,跪舔千遍也不厭倦。

阿司卻恨不得要以根代手遮去小均頻頻打量海報的視線。

其他裸女海報他還能忍,可是他完全不能接受小均掃過陳有緒的照片時,那股說不出的柔色,阿司早就炸了,又不能過度掙扎把自己搞出一身傷。

小均忍不住張嘴親親他,他身上每顆細胞、一顰一笑都對極了味口。

跟有緒相比,這兩個弟弟特質彼此互補,可惜小均知道命只有一條⋯⋯。

見阿司快要不支,連忙撕下阿司一身封箱膠帶,將他放倒在地。

阿司疼到皺眉,連腿毛都被膠帶粗暴扯去。

緊閉著嘴巴,不吭一聲,臉上盡是”陳有均你今天休想碰我”的表情。

撕開約束後,阿司儘管可以自由轉頭,他卻突然對那面牆失去興趣。

小均還在想要怎麼安撫阿司,說時遲那時快,阿司突然朝著那片海報牆一頭撞去,小均嚇傻了,連忙衝過去把自己當肉墊,讓阿司撲進自己的肉身。

「⋯⋯好激動。」

小均胸口硬生生被阿司使勁頂撞,痛的說不出話來,要不是這幾天弟弟從天而降讓他處於高度亢奮狀態,否則憑他每天吃精神藥吃到對外界反應十分遲鈍,今晚阿司豈不一頭撞死在這?

「你真的很難應付耶。」想到差點就失去他,小均背脊發涼,聽著阿司的噗通噗通心跳聲,用盡力氣抱緊之後再抱緊,再沒勇氣鬆開。

阿司奮不顧身掙開小均,面露凶光,小均立即乖覺將牆上海報一張張卸下,在阿司面前撕個粉碎。

阿司也真矛盾,不願跟他交往,也不肯接收他,對於威脅不到他的乾醋,竟然用生命在計較。

想到剛剛成功激怒他,小均有點得意。

阿司見海報內容跟裸女無關,全是“提升企業競爭力的最佳選擇”、“雲端最佳辦公室”正經八百的字眼,氣消了一半,但仍堅持要小均在他面前撕毀它們。

小均想,還真的在生海報的氣?好奇怪的邏輯。

「陳有緒的照片呢?交出來。」

「我為什麼要收藏他的照片?這十幾年我還沒受夠嗎?」

小均輕輕蹲下來抱住阿司,溫柔拉他起身,像雙人舞般細心帶著他款款轉身。

「是我的?」

空蕩的牆壁只剩一張小均最珍惜的寶貝。

阿司的肖像被掛在牆上,擺著一張臭臉,很不受歡迎的孤僻樣。

「我出來後,這張照片替我省下所有性服務的開銷。」

阿司連耳尖都泛紅:
「這張照片怎麼來的?」

「我叫倪信跟你媽要的。」

這句話訊息很多,一個媽媽把兒子B的照片交給兒子A的曖昧對象,功用是解A的獄中思情。

畫面太美,阿司不敢多想。

只能直接無視這句話。

「這張是我大學時拍的,好醜⋯⋯。」

「你是我見過最帥的男人。」

兩人裸身相擁,再冷酷的鋼鐵也被旖旎春心瞬間融化。

阿司終於卸下武裝,在小均身下投懷送抱,任小均輕觸他每一寸肌膚。

「為什麼要告訴別人我是你前任?」

「我更想騙他們你是我現任,可是我無法隨時把你變出來⋯⋯。」

「你這樣太老實會沒有朋友啦,你可以跟別人說你和弟弟玩遊戲,那個遊戲⋯⋯。」

用親吻打斷了阿司的劇本,小均暖暖微笑:
「你敢跟我告白,我就敢承認愛上你。」

阿司聽完沉默了很久,才艱難的開口:
「這樣會被詛咒的。」

「嗯?元技未來的CEO在跟我聊咒怨?」

「每次我對你有私慾,想佔有你時,在你身上都會發生倒霉到不可思議的事情⋯⋯。」

「難怪我剛才被你撞到內傷,是很不可思議,但是不倒霉啊,我最倒霉的是你不要我這件事。」

阿司直接略過小均的話,小均甜言蜜語很在行他知道,所以他更不能被小均拉著走。

當年想佔有小均的強烈念頭,導致他引狼入室,事件發展到最後,演變成弟弟聯合哥哥的女同學誣陷哥哥性侵。

如果沒有他鼓舞她,也許她回家睡了一覺就會打消陷害計劃。

就算真的被陷害性侵同學,誰出了這樣的事,都不會像小均處境這麼慘。

當時年紀小,阿司無法明白為什麼兩人分住在爸媽兩個家庭的屋簷下,竟然就毀了哥哥的一生。

阿司一路走得很艱辛,因為他無法確定他踏上每一步是對還是錯,但他不能回頭,他怕一回頭,他跟愛人的世界就會崩塌,如果他不回頭,至少小均還在,不會被毀滅。

只求自己代替小均的位置,替他擋災避煞,替他被世界折磨,替小均換回一次絕處逢生的機會。

他知道小均不喜歡男人,如果沒有他,小均就能被這個世界原諒,小均就能⋯⋯找到他正常人生的入口。

可是他這幾天看到兩個花痴女對小均放電傻笑,他完全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小均有一天回到他的軌道,擁抱他的妻小!

不想看見小均有一天用生疏的冷淡只看他一眼,那一眼什麼都沒有,只剩禮節!

不願忍受小均有一天將專屬他們的親暱,全視為無從考查的無稽之談。

阿司在小均的懷裡冷得拼命顫抖。

小均知道他房間裡熱得要命,這種顫抖應該不是冷,而是過度激動吧。

他放開阿司的身體,想平復對方的激動,否則都還沒開始就要叫救護車,他這吞天噬弟獸還有臉嗎?

小均讓阿司的頭枕在他腿上,低頭用乾澀的嘴唇摩擦他臉頰。

阿司在他腿上緩緩問起:
「你為什麼會同意成為陳家的財產?」

阿司的聲音很空洞,壓抑他所有的情感。

「沒為什麼,財產只是名詞,基本上我是不是,日子都是一樣的。」

「因為天價的和解金?為了你從來沒幹過的性侵?」

「我那時都滿十八歲了,不讓女方翻供的話,性侵犯坐牢被刷香菇的機率很高,還是別拿自己的命根子開玩笑。」

「為了你從來沒幹過的性侵?」

「你怎麼知道我沒幹過,說不定事情發生你還在房間裡睡覺,就當我幹過吧。」

「你說這種話我會很難受。」

「反正你現在也沒庭院關我。」

從前的他們只談風花雪月,用甜蜜努力調和苦不堪言的滋味。

今晚的阿司卻不要風花雪月,小均決定放手讓阿司主導他們重逢的初夜。

沒有糖分,沒有意亂情迷,真面目或許殘忍,但也沒什麼不好。

小均已經習慣自己殘破不堪,沒什麼不好,難道他還當自己是阿司的寶貝?

「你想讓他們好看嗎?」

「例如?」

「重傷或⋯⋯眾叛親離還是什麼的。」

「如果你很乾脆說了一大串殘酷的狠話我會難過,但你欲言又止,說得那麼艱澀,我也會難過。其實只要別太把自己當一回事,最後就會發現,會吃這些苦頭也是自己找的。」

「自從我們分開後,你住進爸的家,你就再也沒被當個人對待,今天我才發現,連你都沒把自己當個人看待。」

「我是沒有啊,那又怎麼樣?」

小均知道自己很沒出息,但他對那家人的戰火一旦被點燃,宿怨舊恨都會迸發的很精彩,跟那家人關係到底,就剩雙方走著瞧。

雖然他一直很肯定阿司永遠會站在自己這邊,可是小均很貪心,不到最後一刻,哪一個他,都不肯失去。

他知道關鍵在他的態度,他可以選擇不開戰,讓那家人雞犬不寧想起來是很開心,可是阿司的人生怎麼辦?

小均始終不忍阿司成了他報復陳家的工具。

阿司為什麼在這個時間點提到這個話題?難道他心中有什麼重大的打算?

小均忍不住激動,又怕期待落空,這磨人精到底想折磨他到什麼時候?

但阿司不再說話。

小均打破沉默,順便打破不切實際的幻夢。

「阿司,你的父母相愛嗎?」

「我不知道,我連我到底算誰的都不知道。」

「很久很久以前,我想通一個道理,因為爸爸不愛我媽,自然也不會愛我,我媽好像也是,她跟我爸沒感情,所以她對待魏同學跟對我是兩樣的。」

「他們不愛你,可是我愛你。」

脫口而出後突然愣住,忘了自己不准愛他。

「不知道從我幾歲起,這世上跟我有血緣關係的人像約好似的,一個個按照順序跳船,愛我的不愛我的,最後都離開了我。

「那天你說你愛我,這句話聽起來像奇蹟般悅耳,我都樂瘋了,阿司,我想通了,奇蹟本來就很短暫,短暫到我今天還不適應你離開,是哥的錯,我把意外當永恆,還把弟弟當情人⋯⋯。」

「就算情人又怎樣?」

「也不會怎麼樣,大不了就跟我下場一樣⋯⋯。」

阿司忍不住起身衝進小均懷裡,掛著淚逼問他:
「你可以等我多久?你願意等我多久?」

依舊平靜、依舊微笑,只是好想跟著一起掉眼淚:
「反正你哥哥每天吃那麼多藥也沒人敢要,等到我孤單終老大概沒問題吧。」

「我不要你孤獨終老,我要陪你孤獨終老。」

「有你陪應該不容易孤獨吧,可能叫兄有弟攻,或者叫“本是同根生,相姦不要急”之類的吧。」

「我⋯⋯又不是⋯⋯攻。」花了三次斷句才說完。

雖然小均常當自己是畜牲,但此時還不懂暗示傻愣在那,就真的連畜牲都不如了。

「不是不要緊,因為我是⋯⋯。」

小均以大量的潤滑劑,緩緩開發1060天沒被踏訪的空谷幽徑,用兩根指頭入了他的眼,想通過阿司那道關口,品嚐爆表美味。

小均滑掠到阿司胸前罰站的粒狀,阿司頭一熱,渾身震顫,浸潤的眼神,努力咬住自己。

「哥哥想聽你淫叫,不然你跟牆上的照片有什麼兩樣?」

「哼⋯⋯嗯⋯⋯哼!」面色潮紅難耐。

「在罵我還是呻吟?」

小均惡劣的加重撩雲撥雨的手勁,把乳尖當黑鍵,勻稱的上身皆是他的白鍵,想到什麼彈什麼,荒淫無恥自創曲。

另一手也沒閒著,擒住拔地而起的山峰,不客氣的加快節奏握把,彈弄圈套,不想放過他。

「啊⋯⋯啊⋯⋯小均,我⋯⋯我不行了⋯⋯。」阿司腦中一片空白,意識潰散的胡亂呼救。

熱液瞬間噴了兩人,阿司已經腿軟,半瞇著眼,失神的蹭了蹭小均。

「真沒用,我人還沒進來耶,怎麼辦呢?癢癢的小嘴還有辦法上刀山嗎?」

阿司完全激不得,瞬間清醒,迎上自己的嘴對小均軟舌糾纏。

小均被奪去氣息,游走理智邊緣,在最後臨界點努力替自己戴了套,一個男人的極限也莫過於此吧。

很不溫柔分開阿司兩條腿,槍托抵緊了穴窩,咕咚一聲直接貫穿阿司。

阿司忍不住脫口而出舒暢的快活聲,激盪的交會中體溫滾燙,大起大落的天作之合。

就算挺身而出努力投鞭斷流,兩人還是瘋狂噴了一地。

就算不能在一起,也要共度每一回合的高潮迭起。

070.我們都要小心哥哥的嘴

小均、阿司、小齊三表兄弟以及高雄好朋友齊聚在KTV唱歌。

「哥,我好想你,你怎麼會被關那麼久,不是說只去兩個月嗎?」

「吵死了,你可不可以坐到那邊去!你的相親對象在那邊啦!」

「公司有很多女同事倒追我,我才不需要相親,留給哥好了,他沒交過女朋友晚上一定很寂寞。」

「齊誠毅,你不要亂打小均主意啦!從現在起你不准坐小均旁邊!」

「不行!我要替未來大嫂把哥看緊一點,更不能讓你坐旁邊。」

「為什麼我不能坐他旁邊?今天唱歌的錢是我出的耶。」

「哥有戀弟情結,會偷親弟弟的臉,你不是被他親過嗎?我也⋯⋯。」

驟然間,阿司臉色陰沉到嚇人。

兩兄弟旁若無人鬥嘴,戰火突然燒到小均,小均在心裡翻了大白眼,力保鎮定想救亡圖存:
「啊?我沒走穩碰到你的臉要記恨這麼久?」

殺氣騰騰的阿司眼神緊揪著小均不放,除了小齊,其他人都一股不寒而慄。

「哥,阿司這麼白目都找到對象了,你也趕快找個大嫂來管管你⋯⋯。」

小均揚手遮去小齊的嘴:
「你公司女同事都什麼人?聽得到你說話嗎?」

“高雄好朋友”老三忍不住接話:
「小均,你弟弟沒說錯,但是你怪怪的,不適合我們家雁蓉。」

雁蓉在喜歡的人面前被老三點名,窘到無地自容。

「閻總,我有自知之明,所以連想都沒想過。」

小均趕緊插歌,點一首滅火器的歌希望能就此滅火,也祈禱老三別說出什麼差點跟他妹去戶政辦登記的驚人之語。

小齊對小均水深火熱的處境渾然不覺,繼續在阿司耳邊火上添油:
「阿司,我們都要小心哥哥的嘴,千萬別被他啾到。」

姓齊的不耍白痴覺得對不起自己的姓嗎!

小均一整個火上來差點壓不住:
「一個人只要好好走路別一天到晚滑壘,就不需要擔心嘴巴出意外。」

小齊沒聽出小均在暗諷他與有緒的摔跤之吻,小齊做夢也想不到小均那天就躲在附近目睹一切。

不是一對,這個人跟有緒絕對不會是一對!

有緒絕對沒辦法跟姓齊的人交往。

不,精確來說,這世上應該只有他一個人有辦法跟姓齊的交往,齊司的齊。

小均一曲唱完畢,起身坐到阿司旁邊,竭力避掉阿司迎面撲來的殺氣:
「你是自己下不了手,只好找這些人聯手捅我?」

「你聽到別人不把妹妹嫁你就炸開了?」

小均輕描淡寫說:
「信不信我可以當眾再親你一次?」

「哼!」

老三只能在心裡暗禱這兩人別再演出什麼髒畫面污了雁蓉眼睛。

阿司今天把這幾個人湊在一起,因為大家往後要開始合作了。

小均對自己接下來的角色很認命,他不可能每天上班十二小時,讓阿司臨時抽空找他時撲空,上個月他跟阿司提議換工作。

阿司也覺得密集接觸陌生人身體的工作不適合小均,而且他會吃醋,可是小均接下來要做什麼?

那天他們認真聊了關於兩人的未來。

「什麼都不做,在家等你做?」

「不行啦,我很窮,你要幫忙賺錢啦。」

「我要賺錢,你又要隨傳隨到,還是你有什麼直銷組織能讓我當上線?或者有百萬信眾的宗教團體,缺師父供奉我可以。」

「我又沒有要你隨傳隨到。」

「別傻了,我們已經不是當初離家出走的難兄難弟,你現在很搶手,還是國民好老公。」

「我好想跟你回到那時候。」

「算了,你選擇這種方式向我們的感情致敬,我也服你了。」

阿司咬唇不語。

「我如果去老三公司上班,你覺得怎麼樣?」

「他公司⋯⋯好像不缺人,可是很缺錢。」

「你可以介紹案子給他。」

「唉⋯⋯我比他還缺業績,家族鬥爭好可怕,只要一靠近月底我的胃就開始抽痛。」

雖然上一回合他把陳有緒整的更慘,兩人性格迥異,對成敗的標準也不同,陳有緒十分好強,常使出一百萬分的力氣,阿司做事則是盡量敷衍草率,得過且過,只求低空飛過。

連阿司這種天塌也不在乎的人都鬧胃痛,小均忍不住想好好疼他。

「你去老三那邊上班可以隨便翹班?還是你想當他妹婿?」阿司疑心病跟醋勁一起發作。

「自己家弟弟就搞不定了,還當到別人家親戚?其實你只要當老三的客戶就行了,大客戶要他底下員工暖床,員工不敢不從。」

阿司瞪了他一眼,卻也頗心動:
「我要怎麼當上老三的客戶?」

阿司雖然含著金湯匙出生,可惜他不知道存款超過五位數是什麼滋味。

齊虹白一向美式教育,給他很好的物質生活,提供寬敞舒適的居住空間,就是很少給他零用錢。

有緒媽控制孩子銀行帳戶更是達到走火入魔的境界。

妹妹齊羽喬就很會利用媽媽的資源找一些投資術讓自己變有錢,有緒似乎也有私下充實財庫的管道。

只有阿司,身為元技集團最大股東,所有銀行帳戶都掌握在有緒媽手中,至今他還是很窮,幸好世上發明了信用卡⋯⋯。

「齊總底下一堆關係企業,總是有改改網站、換換防毒軟體的需求,你居中牽線讓老三拿到案子,保證他立刻變臉喊你一聲太子爺。」

小均與阿司聊天時,盡量用齊總來稱呼齊虹白,否則滿場你媽、我媽、他媽的,很像在罵人。

「繞一大圈好麻煩,你直接去齊總底下找家公司上班不就得了?」

「⋯⋯我跟她發生過爭執。」

「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為什麼吵架?」

「我從北監轉往八德外役監時,她第一次來看我,劈頭就問我為什麼透過倪信要你的照片,是不想克制還是壓抑不住?」

「是哪一種?」紅著臉問。

「兩個都有。」

「你回她這句?」

「嗯。」

這回答好猛。

「她說連私人感情都管不住的人怎麼管理公司,我一直跟她說對不起。」

「你們關係很好,過幾天她就會氣消了啦。」

「她說如果我要像齊誠毅進她公司就先準備兩億元,如果我想接班,就答應她像以前一樣躲你躲十年。」

「不行!你已經躲了我三年,不准再躲了。」

自從那一夜與小均身體重新接軌,阿司終於承認他愛他,不再推開他。

「我又沒答應齊總。」

後來小均跟齊虹白的對話開始險峻,小均沒讓阿司知道。

他們為了有緒怎麼拿到齊虹白私人電話進入一連串嚴密的質問與防守,連她的號碼都能洩露,小均也感受到從這一刻起,她對他的信任已經破裂。

小均低估有緒,媽給他的手機不方便放身上,他總是隱密藏在附近。

也分不清是哪次出入境時被有緒察覺手機存在,甚至還問出了密碼。

小均沒用什麼生日或有意義的密碼,這樣還能在身體激烈交鋒時渾然不覺被供出,事後洗掉他的記憶,有緒這種武藝高強的奇人,滿腦子卻只想跟他發生關係也真神奇。

小均不知齊虹白仔細追問他與有緒之間相處細節、感情狀況、種種對話的真正用意。

齊虹白考慮是不是索性直接告訴小均:“陳有緒對他真正的意義”。

小均不知母子倆針對有緒的質問與防守,正左右齊虹白的決定。

最後她決定對小均繼續觀察,也許有一天,Cindy想開了,由她主動告訴小均,如果真能等到這一天,兄妹之間的心結才算看見和解契機。

老三的聲音打斷小均的心事:
「你們兩個今天一定要唱歌,不可以又摟在一起玩我的手機。」

「老三,白白長得不錯吧。」

「白白是誰?」雁蓉疑惑追問。

「沒事,剛開玩笑的,我的歌來了。」老三心虛逃掉。

齊虹白目前檯面上不方便照應小均,此時阿司正好找上門,引薦老三的公司給她。

齊虹白爽快同意阿司建議,讓老三的公司承攬集團旗下公司的網站,至少能藉此間接照顧小均。

她以阿司沒在集團任職為理由,把案子交待給小齊。

阿司與小均看出小齊是媽安插的一根好粗的眼線,但他們沒得選,只能乖乖和小齊當盟友。

阿司還是老樣子,愛在KTV包廂點老歌,愛跟小均玩快問快答的遊戲:
「我和小齊同時追你,你會選誰?」

小均的心裡話:以上皆非。

我想選更正常的。

自從阿司回來身邊後,小均又恢復“嫌貨才是買貨人”的傲嬌樣。

目前情勢與兩人第一次交往已經不一樣,只是小均依舊對阿司越嫌越愛。

「當然是你,他跟你差那麼遠,不然我為什麼不接大齊、小齊跟我一起住,只找你一個?因為你很吸引我。」

阿司聽完非常滿意。

小均心想,他保母家的三個孩子,只有阿司最缺乏照顧,沒人管他洗澡,每天只吃零食或麵包,不時被大齊小齊聯手霸凌,個性畏縮到一天說不到一句話,他不帶阿司走要帶誰啊?

沒想到風水輪流轉,長大後,換成他洋洋灑灑一串精神病史,好險前科不多,只有一條,媽媽倒有一堆,但每個都見不得⋯⋯。

他知道自己做了最愚蠢的選擇,不會有人原諒他的選擇,不管是左右他一生的人、或是已經失去交集的人。

但這是他的選擇,他的人生已經慘輸,他只想贏回一點點自己,愛過恨過的陳有均。

「完蛋了,想不到已經這麼晚了?你們繼續唱,我要先走了。」

「回去做人?」小均聲音悶悶的。

「你爸要在我跟陳有緒之中挑一個送到伊拉克,陳有緒的兒子還在喝奶,我超危險的好不好。」

「不想去就離開元技。」

「不行哪,我好不容易培養一些勢力,難保哪天你想不開回元技,公司有靠山就沒人敢叫你站著上班。」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

「因為我有打聽你的事,我這樣很奇怪嗎?」小心翼翼問。

小均頓了一下,思路有點斷線,好不容易才找回下一句話:
「可是我應該已經永不錄用。」

「爸跟齊總離婚後分到她不少財產,所以爸現在沒那麼討厭姓齊的人,有兩個姓齊的資深主管還被爸調到研發部門,陳有緒又一直誇你,說你找不到工作也不願進齊氏,對元技忠心耿耿,是真正的陳家孩子。」

「⋯⋯我是進不去齊氏好不好,突然冒出兩億元是怎麼回事?」

小均曾經跟阿司研究過為什麼齊總突然開口跟他要兩億元,難不成她以為他在高雄發大財?可是母子見面時他還沒出獄耶。

阿司聽了小均描述也一臉不解。

「小均,我們可以再把齊總約出來,這一次只要我們好好表現⋯⋯。」

小均打斷他:
「拜託,一臉饞相連老三都看得出來,我們還想瞞過誰?算了,我先上廁所,你等我回來再走。」

身為一個笑著笑著就老了的男人,小均要的真的不多。

小均離開後,阿司瞄著自己手機,他也擔心家裡那個起疑心。

目前阿司還不打算離開元技和陳家,因為他發現陳有緒人格分裂的驚人祕密,這祕密對阿司來說是一石二鳥,因為萬一事情曝光,連白素歆也會跟著出事。

誰教她時時刻刻都在努力替兒子隱瞞全世界。

可惜他們不知道阿司傻只是表面裝傻,他早就暗中把這母子嚇死人的互動偷偷錄下來,一共錄到兩次,阿司覺得還不夠,他耐心等待能幸運錄到第三次,他要讓陳有緒無可辯駁,再也不能翻身。

阿司不停替小均蒐集足以威脅那家人的火力耐心等待反擊,這是支持阿司不斷撐下來的動力。

小均,別擔心,我會一直保護你。

心有靈犀的小均突然從洗手間傳訊息給他,要阿司幫忙拿衛生紙給他。

阿司起身推開廁所門後才發現這道門不是直通廁所,而是通往庭院,客人要再走幾步才會看到洗手間。

可是為什麼洗手間的燈是暗的?小均剛叫他送衛生紙,才一眨眼功夫,人是能跑去哪裡?

小均突然從角落竄出,將阿司壓在包廂與庭院相隔的門板上,無法忍耐使出渾身力氣狠狠吻他。

阿司被吻到神志昏眩,忘記身在何處。

隔壁包廂的門似乎也被人打開,五音不全的歌聲穿透到兩人的庭院,隔壁客人難聽噪音充斥耳邊,不知為何一直不關門,兩人接吻氣氛都被破壞了。

小均無奈朝阿司苦笑。

「其實這首歌是這樣唱的。」小均說唱就唱,情有獨鍾。

阿司閉起眼睛,享受小均在他耳邊動人情歌。

阿司感覺身後的門被尿急的老三或小齊粗暴推開,為了確保小均的獻唱不被打斷,阿司使勁吃奶力氣,用臀部死抵住那扇該死的門,門裡門外,兩種相反方向都在死命抗衡。

阿司快被這扇門另一端的大白目氣死了!

不管是誰,現在都不准闖入他們稍縱即逝的獨處世界!

「每次我總 一個人走 交叉路口 自己生活
這次你卻 說帶我走 某個角落 就你和我

像土壤抓緊花的迷惑 像天空纏綿雨的洶湧
在你的身後 計算的步伐每個背影每個場景 都有發過的夢

帶我走 到遙遠的以後
帶走我 一個人自轉的寂寞
帶我走 就算我的愛 你的自由 都將成為泡沫
我不怕 帶我走

每次我總 獨自遠走 保持緘默 不皺眉頭
這次你卻 說一起走 彼此溫柔 從此以後

像土壤抓緊花的迷惑 像天空纏綿雨的洶湧
在你的身後 計算的步伐每個背影每個場景 都有發過的夢

帶我走 到遙遠的以後
帶走我 一個人自轉的寂寞
帶我走 就算我的愛 你的自由 都將成為泡沫
我不怕 帶我走

白馬溜過漆黑盡頭 潮汐襲來浪花顫動
凝在海岸結成了墨 哦~

薔薇朝向草原氣球 郵差傳來一地彩虹
刻在心中拍打著脈搏

帶我走 到遙遠的以後
帶走我 一個人自轉的寂寞
帶我走 就算我的愛 你的自由 都將成為泡沫
我不怕 帶我走
」(《帶我走》 作詞:吳青峰/作曲:吳青峰)

071.這種鬼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阿司沒唱幾條歌就跑回台北做人,小齊不但唱到散席,晚上還借住小均家。

「哥,你到底跟阿司是什麼關係?」

「為什麼這樣問?」

我還沒問你跟陳有緒是什麼關係?

「你們兩個會突然一起消失,這不是情侶才做的事嗎?」

「我不曉得情侶需要一起消失,至少我一個都沒遇過,你遇過嗎?」

小均轉移話題,小齊不受影響仍堅持追問:
「你跟阿司一起消失都做什麼事?我好好奇。」

「都在研究其他人跑去哪?為什麼只剩我們兩個?」小均沒好氣回答。

「哥,你到底看上阿司哪裡?」

「他很用力,帥到無敵可愛,但非常可惡。」

「你們兩個怎麼會變得那麼噁心?」

「⋯⋯。」

小均拿了一套乾淨的衣服讓小齊換洗,小齊表情卻有點抗拒:
「這衣服不是你的尺寸,該不會是阿司穿過的吧?」

「怕什麼!他不過夜,從來不在我家換衣服。」

「那不就臭的要命?」

「有點。」

「你到底看上他哪一點?」

「你要給老闆交報告?整晚問個不停。」

「我跟你媽都很擔心你,以前她最擔心阿司沒人要,別人是看上財產才跟他交往,你妹是女生,你媽整天擔心她遇上壞男人,哥是讓人最放心的一個,沉穩又理智,桃花又旺⋯⋯。」

「結果最放心的被最不放心騙了感情?」

「阿司怎麼有辦法騙哥哥?一定是你們串通好一起演戲騙我們,裝情侶有什麼用處?你們是不是有什麼祕密計劃?」

小均把小齊叫到面前,心疼看著他:
「這報告很難寫喔?對不起⋯⋯。」

阿司曾說過小均可以隨時終止兩人的關係,回到人生正軌,雖然他鐵定不停吃醋,但會忍住。

小均很想問阿司,你回到人生正軌後,可有找到自己的真感情?馬熙雲是嗎?可惜他問不出口。

他妒嫉她,如果她膽敢走進他家一步,保證他會把她痛扁一頓,再回去繼續蹲。

他不在乎被人施捨的假釋,五年他可以坐好坐滿,就像他不在乎找個阿司以外的人就可以回到人生正軌。

過慣了苦日子,卻過不慣被你流放的日子。

但我還能撐,僅僅只是不習慣而已,我願意⋯⋯維持現狀。

「小齊,明天帶你去買日用品和家具,這幾個月你到高雄出差就直接住哥這。」

「這樣日子一久,我們會不會也變成情侶?」小齊滿臉憂心。

「哥的口味比較重,所以別不顧一切衝上來抱的我發疼,這舉動很危險,知道嗎?」

「我才沒像阿司這麼浮誇,不過哥也好不到哪裡去,你⋯⋯。」

小均忍不住出手掩蓋小齊的嘴,一樣是弟弟,一樣想堵住他的嘴,只是想使用的凶器不同。

只能說情人眼裡出西施,看來小齊跟有緒是天緣。

以前有緒很少要求小均什麼,唯一反覆要求小均的說話方式,要他別一開口就像被陳家倒了幾百萬。

小均懂了,原來繞了半天,有緒喜歡的竟然是齊氏語法啊。

只是要他當場問小齊“你媽沒好奇問你,學日語為什麼要跟家教口對口練習?”他真的無法白目到那種境界啊。

隔天一早起床,小齊開車,小均坐在副駕導航,兩人直奔老三公司。

小均心裡很高興,出獄後的日子沒他想像中那麼悲慘,阿司偶爾跑出來讓他偷一下,最親的家人此刻在身邊,他交到老三這新朋友,最小的弟弟也與他隔空相認。

那天在酒店借玩老三手機,他發現有人傳私訊給“靠北元技”的管理員,私訊內容竟然是想打聽元技少東陳有均下落。

跑來這種黑粉專,沒頭沒腦打聽早就不在的人,小均一整個無言。

對方的照片以及人際圈擺明就是魏丰拓,私訊整整兩年石沉大海,對方很有毅力重寄了好幾次。

當阿司在一旁逼問有緒嘴唇軟不軟時,小均秒速以靠北元技管理員的身分回私訊:
“我是小均,在車庫前見過一次面,你姐跟你媽最近好嗎?”

小齊昨晚留下來過夜,小均終於有機會借他手機登入靠北元技,沒失望收到魏丰拓的回音:
“你是我哥哥嗎?姐姐不肯幫我問爸爸,媽媽說她不認識你,我希望你能告訴我真相,我最近會跟家人去墾丁玩,我們可以偷偷碰面。”

小均回了:“好。”

不忘留下LINE ID。

不管這個魏丰拓是真是假,直接通話應該很難做假,畢竟他辨識聲音的能力不差,不至於連魏同學的聲音都搞錯。

「哥,閻先生的公司地址就在這棟樓嗎?」

「嗯,我陪你找車位。」

進了老三公司,小均感動望著他的辦公桌,因為他看到一張椅子⋯⋯。

一開始小均不跪在地上就不會操作電腦,老三看了頻搖頭、雁蓉好想扶扶他、小齊急找地洞鑽,小均不介意,他會慢慢適應環境。

到了中午老三還在忙,小均和小齊、雁蓉三人結伴外出用餐兼採購。

雁蓉辭了台北工作回哥哥公司幫忙,她不擅人際關係,對喜歡的人只敢偷偷守候,希望對方能在日常相處中一點一滴看到自己的優點。

偏偏小均對暗戀的免疫力很強,以前被倪信暗示明示成那樣,終究沒下定決心跟他交往。

無法抵抗的大概只有“司式”感情攻勢,明著直接衝著你來,不講理又直白,不知不覺就被正中紅心。

或許小均覺得這一生被浪費太多時間,迂迴試探或默默付出對他而言,完全是莫名其妙的東西。

還有另外一種更莫名其妙的東西,今天也巧合現身。

雁蓉與小均站在賣場出口附近,他們在等小齊的車。

小均的LINE訊息突然彈出來,原來是老三傳了幾張照片給他。

小均只好丟下雁蓉,衝回賣場補買老闆追加的購物清單。

小均才剛轉身離開,有個男人像看準時機似的,筆直走到雁蓉面前。

陌生人抱著嬰兒,給她一個客氣的微笑。

雁蓉以為男人是來問路的,對方卻意外遞出一個吊牌交給雁蓉,雁蓉錯愕:
「呃⋯⋯這不是我的。」

「剛剛不是有個人站在妳旁邊?他跟這上面的照片很像,拿著吧。」

雁蓉疑惑接過吊牌,仔細一看,是個員工證。

照片裡的人何止像小均,員工證上寫的人名就是陳有均,不是她哥公司的員工證,是元技集團的員工證,剛剛那個人⋯⋯?

一抬頭想詢問,男人已經不見蹤影了,雁蓉只好等小均回來,有些遲疑的把員工證還給小均。

「咦?這種鬼東西怎麼會在這裡?」

「剛有個陌生人撿到它,還說照片跟你很像,應該是你掉的。」

「陌生人?」

「一位爸爸,看起來沒大你幾歲。」

「妳怎麼知道他是爸爸?」

「他手裡抱著嬰兒。」

「人走多久了?」

「十分鐘有吧。」

小均還特定跑出去四處張望一陣子,卻沒看見什麼可疑的人。

「嬰兒長什麼樣子?」

雁蓉覺得嬰兒很不好形容:
「頭髮很濃密,睡得很熟,穿藍色嬰兒服,皮膚很白嫩⋯⋯,你認識嬰兒?」

「我怎麼會認識嬰兒。」

「那你怎麼一直問我嬰兒長相?」

「大的化成灰都認得何必問,小傢伙沒見過,挺好奇的。」

「所以那個人是你的⋯⋯?」

「一個腦袋不知裝什麼的白痴⋯⋯。」

雁蓉沒聽懂還想追問,小齊的車已經開過來,大家一時忙著把東西搬進後車廂,雁蓉也忘了問。

有緒隔著好幾線道的大馬路,在車內透過玻璃窗跟遠處三人遙遙相對。

這小子就是有辦法把自己搞得快活又逍遙。

最近為了弄懂倪家的爛攤子到底是何方神聖,還找盡方式和齊家人搭上線,害他在高雄吻到髒東西。

小齊愛到處打卡發臉書,尋線輕鬆撈到小均毫不意外。

他很擔心寵物太久沒被打理,萬一身材走樣要他怎麼面對?

尤其鬼遮眼的寵物最近和阿司走那麼近,品味應該大降級,深怕小均變醜,就算只有變呆也無法接受。

剛才品了他幾眼,還算合格,對陌生人少了神經兮兮的慌張,混入人群中簡直快認不出來了。

幸好整體看上去還是可愛的,可能曾被他家控制太深,常不知不覺中流露一種難以言喻的天真。

不用花腦袋,只要認命聽話就能過日子,讓小均養成一種聽天由命的無辜,這簡直是寵物的標準配備,害有緒一時衝動鑽出車子與他女性友人來個間接打照面。

衝動歸衝動,他還是退回遠處觀望。

今天用點小手段把寵物半推半就帶走也不是辦不到,只是有緒不喜歡這樣,把一身聰明才智拿來對付小均,還跟自己寵物鬥智⋯⋯是有多缺寵物?他還沒淪落到追著寵物不放的地步。

汪汪,好久不見。

就特地開車下來看你有沒有變醜罷了。

依舊對味就繼續放在心上,目的達到,準備打道回府了。

齊司有夠走運,沒人幹架還把寵物扔出去當武器的,至少他幹不出這種事,這也是均司兩人至今還沒被他玩死的原因。

他跟小均的關係確實有點複雜,比天上掉下來的親手足的恩怨更糾結一些。

自從小均十八歲住進他家後,小均總是處於了無生趣又自身難保的狀態。

他們的地位長期失衡,有緒只要在家裡或公司稍微給予一點小恩小惠,對小均而言可能就是救他小命的天恩。

正因為地位不平等,使他更不屑跟小均發生比兄弟更親近的關係,不對等的施與受,得來的感情不是他想要的。

有緒的標準太高,不屑發生又難擋波瀾,一開始他選擇用“無感”對付小均,試圖封鎖對這小子異樣的雜念。

坦白說,這樣的互動是挺折騰人的,尤其面對小均時,小均腦海曾經遺失某段共處時光,倒是他無論怎麼努力總忘不乾淨,心情如麻,心靈又老是彼此呼喚,更令人煩躁不已。

最後想到一招解套,搶先將兩人關係定格在寵物與主人。

如此一來,寵愛有理,就算變身拚命三郎也小菜一碟。

否則他幹嘛不惜背著媽媽沾惹倪家沒完沒了的麻煩事?

有緒知道自己的毛病就是過度偏執、越鑽越深,尤其在感情這一塊,自我設限一大堆原則,雞蛋裡挑骨頭挑到自己都快崩潰。

要過自己這一關挺不容易的,明明他與阿司同一血型,怎麼一個呆愚傻氣,一個整天逼死自己。

早明白這寵物就是擁有他的特殊地位,也清楚自己總被他耍得團團轉還甘之如飴。

算了算了,反正這種顏面無光的事情除自己外,沒人知道。

Beck在後座的安全座椅上睡醒,哭了幾聲,有緒趁紅燈時從容不迫撫慰了幾下。

他這奶爸很稱職,寶貝受用的停止哭鬧。

下一個紅燈又忍不住一再轉身,低頭細細察看寶貝。

小巧的嘴唇是跟媽媽借來的,眉毛、眼睛像自己,當然Beck也有他伯父的影子,例如鼻子就很像,兒子簡直百看不厭,有緒迫不及待想獻寶,下次見面乾脆借Beck給汪汪抱一下,汪汪應該很喜歡。

快開到台北時,有緒意識難得的假期即將結束。

回去後又要面對厭惡的齊司與煩人的老婆,父母那邊也有數不完的壓力。

幸好寶貝兒子很療癒,寵物沒崩壞還算上進。

他只求寵物要天天勤奮自理、注重品味,不要士別三日就鄙俗不堪。

陳汪汪,我可沒棄養寵物的習慣,千萬別讓我太為難。

072.妳想到哪去了,我那朋友是公的!

熙雲漫不經心逛著百貨公司的精品專櫃,偶然間被櫃姐認出來:
「馬小姐,我很喜歡妳拍的微電影跟網路劇,看得出來妳很喜歡我們家的衣服,進來看一下我們家的新款,今天才到貨。」

她莊重優雅微笑婉拒,心靈無來由一陣空虛蒼白。

金家千金在她身後不遠處甜蜜挽著有緒,孩子由有緒揹在胸前,刺眼的風景。

最近一年經過嬰兒用品店常忍不住黯然神傷。

嫂子家世好、學歷漂亮、兒子可愛,常常對她流露“說了妳也不懂”的輕蔑,家族聚會上,嫂子常使用兩種以上的外語跟親戚交談,熙雲常被冷落一旁。

她總會不滿的推推她身邊的男人,阿司一臉緊張:
“法文嗎?法文要問我哥,他唸了三年的法文系。”

熙雲又瞪了他一眼,阿司只好吞吞吐吐用台腔很重的英文硬插了幾句。

老公是冷場王,他的話往往沒人搭腔,就算轉換語言、從齊司改名陳有司、搭了另一組聊天對象⋯⋯依舊改變不了相同的命運。

如果有人批評她老公是冒牌的富二代,她還真不知怎麼反駁。

他不會開車,連把車子開出車庫都辦不到。

某次他偷偷帶陳有均潛入車庫,熙雲也躲在暗處偷聽。

老公跟大伯之間沒有超情誼的對話,她只是不停聽到老公舉棋不定問著:
“哥,開這台,這台車油比較滿,說不定我們開一天都不用加油。”

“這台油那麼少,車頭還放了一隻牛,醜死了,路上常有圈圈的名車跑來跑去,我們家車庫有嗎?”

熙雲聽見小均溫和的聲音:
“四個圈還是一個圈?”

”一個圈。“

“圈裡面有什麼?”

”有東西。“

“⋯⋯。”

熙雲不知要憤怒老公帶大伯回家偷車,還是羞愧老公對名車一竅不通。

對車外行就算了,所有跟穿搭或美感相關的事物,對阿司更是難得要命,買東西他專挑便宜貨或買一送一,手機買到莫名其妙的品牌也不足為奇了。

嫁給阿司後才發現他真的沒什麼錢,婚前裝闊全是信用卡的功勞,難怪他會閃電求婚,想來是口袋不深很難撐。

口袋雖淺,信用卡倒有不少張,總被他裝在紅白塑膠袋裡,常引起店員側目,跟他出門購物需要很大的勇氣。

阿司的哥哥陳有緒卻是標準的貴公子,談吐得體又親和力高,昂貴的品牌被他穿的不俗又相襯。

他妻子是商界有名的金家集團掌上明珠,曾留學法國,有緒雖沒留學,一口日文卻說的相當流利。

他們在半年前喜獲麟兒,不找保母或爸媽照顧,夫妻倆親力親為帶孩子,有緒從泡牛奶、換尿布、哄小孩竟然比他老婆還專業。

如此標準的好爸爸,熙雲卻很怕他。

某次不知怎麼就得罪了他,熙雲也只不過聊天時提到小均有精神疾病,這種事她從有緒口中也聽過上百次了,誰曉得處女座的他一直記恨到現在,對她一開口就是刻薄的譏諷,她哪裡不舒服他就往哪裡戳。

“弟妹應該有喜了吧,瞧妳一臉神采飛揚,怎麼不說話?難道現在還不方便說?沒關係,我三個月後再問妳,到時總方便向我們透露好消息了吧。”

那種不冷不熱的奚落,熙雲連睡到半夜都會做夢。

“馬小姐作品集那麼多,陳有司想看夫人只要上網就能隨點隨看,難怪他有辦法連續這麼多天不回家,想必是孤枕難眠也能解悶,好令人羨慕。”

見熙雲被說的無法回嘴,有緒還會不滿意:
”真想念陳有司前任跟我頂嘴的樣子,現任優雅沉靜,還不屑與我一般見識,難怪那位前任成了前任。“

有緒很妙,絕口不提死去妹妹的名字,卻有事沒事就談到小均,任何事情都可以扯到他。

要不是阿司曾偷偷帶小均回車庫開車,熙雲還懷疑跟小均交往的人其實是有緒。

別人的情敵只威脅到步入禮堂為止,她的情敵卻連她嫁入夫家後還繼續以老公家人名義為難她⋯⋯。

另一個對她情敵也感興趣的人更讓熙雲猛翻白眼。

她有三位姐妹淘,大多是她北上進軍演藝圈認識的,其中兩個被發現跟她老公劈腿,熙雲氣到早就斷絕來往。

只剩桃花很旺的槐薰對她老公不感興趣。

槐薰家世不錯,感情穩定,跟男友已經論及婚嫁,男方條件很好,家境優渥,還是個帥氣的職業賽車手。

全世界大概只剩槐薰不會背叛她。

在熙雲爸媽還沒離婚前,槐薰是她家隔壁鄰居,爸媽離婚,她跟著爸爸,父女搬走後,從此與槐薰失去聯絡。

直到兩人先後進演藝圈發展,故鄉舊識成了姐妹淘。

槐薰不知為什麼對陳有均十分好奇,常忍不住跟她打聽陳有均的消息,不管她怎麼擺臉色給槐薰看,忍不了幾天,槐薰老毛病又犯了,熙雲看不出一個精神病患又坐過牢的人到底有什麼魅力,只能懷疑這些人都瞎了眼。

每當一家人在百貨商場逛街,阿司幾乎不跟熙雲走在一起。

只要素歆在的場合,阿司總黏著素歆,像一隻長年缺乏母愛的小狗。

只有素歆知道阿司不像表面那麼簡單,他不容易捉摸,沒人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

阿司不是謀略很深的那種,可是他關心的重點往往出人意表。

例如阿司讓小均在他婚禮哭了十幾分鐘,他哭了又怎樣?這件事重要嗎?不能找個沒人的房間讓他愛哭多久就哭多久?讓家族顏面掃地對小均能有什麼幫助?她至今還是想不通。

阿司跟有緒兩人天天在公司搞到水火不容,如果阿司是故意,目的又是什麼?

爭寵嗎?不過阿司在他爸面前又常一副死樣子,別說爭寵了,討打還比較合理。

素歆想過一種可能性,阿司想讓小均回元技,故意跟有緒鬧得不可開交,想讓他爸考慮找小均回來平衡兄弟關係。

不過有緒說過阿司十分反對小均回鍋,素歆很信賴有緒的分析,這孩子心思嚴密,對她永遠據實以告,只是有緒他⋯⋯。

素歆忍不住在心底重重嘆了一聲。

既然阿司跟她一樣反對小均回來,阿司跟自己親哥鬥到你死我活只是單純互看不順眼?

還是背後有不為人知的內情?

跟珈臻同年同日生,心思卻不易解讀,就算如此,素歆還是愛著這孩子。

阿司為了討她歡心,四處招魂,努力想讓珈臻再次回來跟她說話。

他沒事就會去倪家把珈臻的孩子弄出來,每次都發狠說一定要幫她搶回監護權。

身為基督徒還時常跑去觀落陰,有緒跟他爸十分保留的事,阿司竟不顧一切全替她實現,還有孫子的監護權,她感覺出有緒對這件事不上心,也許有緒擔心珈臻兒子擁有繼承權會分走他的資源,阿司卻完全不在乎這種事,全心全意支持她想做的事。

天使般美好的珈臻無法死而復生是事實,阿司沒見過珈臻,他肯這麼做,一定是他感應到珈臻有多美好,連他都捨不得她離開人世,那個惡徒以為躲在美國療養院裝瘋賣傻她就拿他沒辦法了嗎?

素歆懷疑家裡似乎有倪家內應,不然怎能準確掌握她的一舉一動,幫助惡徒抓準時機開溜?她知道不可能是小均,他當時還在監獄裡關著。

她不認為是阿司,阿司不太會演戲,做事也沒那麼細膩,倪家內應作怪的可疑時間點上,阿司都有不在場證明。

那個內應⋯⋯會是司馬嗎?

素歆不太確定,司馬的情緒極度不穩定,稍有不滿就肆無忌憚朝她大吼大叫,從不把她放在眼裡,不順心就能驚天動地的死命踹門,踹到她的心都零七八碎了,難以承受藏在內心的恐懼,因為司馬最大的目標是毀掉有緒,她卻不知該怎麼看緊他,光是相處幾個小時就讓她精疲力竭,她不願意遇到司馬,更不敢打探司馬的世界。

棘手的司馬,就這樣拖了許多年,這麼多年來,素歆始終進退兩難。

只有在阿司面前素歆才能寬心微笑:
「阿司,這家的領夾很適合你,選一個讓媽送你。」

阿司笑顏逐開,心裡卻想:
「媽啊,怎麼挑啊,不是每個看起來都差不多嗎?老方法,這回選左起第二個。」

阿司指了指第二個領夾,素歆終於忍不住點破:
「上回家族聚會你準備的回禮⋯⋯是小均幫你挑的?」

「⋯⋯。」嚇到手中的領夾都掉了,這老太婆問案別那麼突然行不行!?

「媽,是我一位朋友幫我挑的,妳沒見過。」

「媽知道你買禮物的預算不高,你家那個每天只知道花你的錢買名牌包,她真以為我們家的錢這麼好賺?相較之下,幫你挑禮物的人花錢很節制,眼光不錯,記性挺強,幾乎記住每個人的喜好,包括我,感覺他對陳家親戚十分熟悉,媽才誤以為幫你挑禮物的是小均。」

阿司決定裝死不答。

「如果外面那朋友還不錯,能替你添個一男半女,媽不反對見見她。」

「媽,妳想到哪去了,我那個朋友是公的。而且我⋯⋯很對不起妳⋯⋯。」阿司說風就是雨,話沒說完就一臉想哭的模樣。

素歆莫名其妙,她這兒子被姓齊的女人養得怪怪的⋯⋯。

「怎麼了?」

「我以前年輕不懂事,常跟我朋友打賭。」

素歆沉下臉:難道他在外面還欠下賭債?

見媽不搭腔,阿司只好一人把獨腳戲唱完:
「媽,我年輕時真的不懂事,我跟朋友打賭過,這一生要跟他同甘共苦,他感冒,我也要感冒,我摔斷腿,他也跟著我摔斷腿,我們打賭要一輩子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你們又不是連體嬰,感冒還會傳染,摔斷腿的意外難道可以控制?」

「媽,我好害怕。」

阿司永遠可以厚著臉皮說一些有緒一輩子說不出口的話。

素歆這幾年被有緒搞得心力憔悴,跟心思簡單的小兒子相處起來反倒有種風平浪靜的幸福感。

素歆明知道阿司跟小均同一國,不過小均很好對付,她最厭惡想在她面前耍弄小聰明的人。

小均本質上也是絕頂聰明的人,只是在她面前卻意外的安分老實,這幾年看在小均沒有存在感的分上,對於小均阿司兩人真正的關係她沒認真追究。

她知道小均喜歡女人,相信他對阿司只是虛情假意,有緒的狀況千頭萬緒,就算想處理小均只剩心有餘力不足。

面對有緒已經夠艱難,這橫空出世的小兒子難得能讓她稍微喘息,如果沒什麼必要,她也不忙著強迫這對兄弟拆夥,現在的小均威脅不到阿司結婚生子的進度,她不喜歡那個姓馬的,有小均在,不怕那女人得意過頭。

「阿司,跟媽說,到底發生什麼事?」

「媽,我跟我朋友很多年沒見,最近在路上偶然遇到,天哪,他身上全是傷,背後還被刻了很難聽的字,這叫我怎麼跟他有難同當?我想過我用刺青應付應付就好,別跟著他活受罪,可是我朋友被刻的那幾個字都好難聽,每個刺青店師傅都叫我回家先想清楚。」

這不是擺明對她指桑罵槐嗎?素歆繼續裝傻:
「兒子,過去的打賭你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我們當年跪在神像前發誓,不守信用會被撞死⋯⋯。」

「你不是基督徒嗎?」

「啊⋯⋯這是在我當基督徒以前發生的事。」

「⋯⋯。」

姓齊的女人真的把她兒子養得怪怪的。

阿司傳達完恐嚇後,機靈的見好就收,轉過身開始試穿衣服。

如果他不溜進試衣間,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揍死她,不過這種事還是留給暗黑版的陳有緒吧。

素歆不知躲進試衣間的阿司心思,只對他選的衣服顏色很有意見。

沒品味,沒記性,連說話都顛三倒四,怎麼最好的基因都遺傳給別人了。

小均第一天到她家時,她丟了一堆心理評量給他,他兩天沒睡,寫著一遍又一遍的題目,做過的題目沒多久又反覆出現,直到小均被疲勞轟炸到極限,每道題已經機械式的下意識回答,諒他也沒力氣做假。

幾千道題目也包含智力測驗、人格測驗、性傾向測驗,結果讓她意外。

小均雖然性傾向跟常人無異,但他在某方面的智力過人,甚至超越了珈臻,她不希望他的天賦引起丈夫的注意,也曾威脅小均想辦法降低他的智商。

現在想想,這對阿司公平嗎?什麼優秀基因都沒遺傳到,老天爺極度不均竟全給了小均。

可惜,基因再好現在也是個廢人,有緒說小均被關到一臉呆滯,最近就算被放出來也是站在路邊痴痴傻傻,不知在尋找什麼,有緒路過還不敢相認。

被自己弟弟拋棄後,終於讓他病情惡化。

雖說她不太相信兄弟之間有真愛,或許功敗垂成的打擊比失戀更重。

只是人都瘋了還能替阿司挑禮物嗎?不如改天把小均叫過來,她倒想看看他病成什麼樣。

自從阿司認了她跟乃嵐後,有緒變得相當奇怪,如果那時她能及早發覺有緒的異狀,也許司馬就不會出現⋯⋯。

夜夜悔恨難眠,她的心事無法跟任何人傾訴,只能請醫生再幫她加重安眠藥的份量。

相較之下,阿司的頭疼級數弱多了,她甚至好整以暇還想等等看,看阿司究竟葫蘆裡賣什麼藥。

自從小均坐牢後,阿司再也沒提過這個人,剛才罕見在她面前談到小均,還大膽拿自己脅迫她。

兄弟之間真的會有男女之情嗎?素歆好氣又好笑。

神奇的是,任何怪事發生在阿司身上就突然變成既詼諧又無言,卻不嚴重。

只是阿司這孩子真的越來越大膽了!大膽到素歆更想會會小均。

幾分鐘後,阿司慘不忍賭穿著很不適合他的新衣亮相,素歆決定了:
「我剛說想跟你朋友見面是認真的,你可以安排嗎?」

「他真的是公的,妳會越看越心煩。」

「媽只是單純想見見你那位有難同當的朋友,見好友的母親難道會要了他的命?」

阿司為了小均拿自己做要脅,她也可以拿小均回敬他。

「媽,我偷偷跟妳說個祕密。」

「什麼祕密?」素歆懷著祕密,光聽到祕密兩字也容易心慌。

「我發現有緒哥哥已經一年多沒跟嫂嫂行房了,他該不會⋯⋯。」

「該不會怎樣?」難道連阿司也懷疑有緒了嗎?

阿司壓低聲音:
「性無能吧。」

「別開這種玩笑!你快去看你家那個又買了什麼,不會生又亂花我的錢,這女人⋯⋯。」素歆隨口訓斥,緊張的精神反而鬆弛。

太后懿旨一下,阿司趕緊逃開。

阿司很恨這女人,又不能一掌拍死他,畢竟世上的事沒那麼簡單,小均也不會因為她掛了就突然前景大放光明。

不過如果小均願意,他還是會迫不及待拍死她,只是小均態度相當保留,這次阿司不願意魯莽行事,深怕歷史重演,小均又成了世上最倒霉的人。

目前阿司只能努力成為保護小均的長城跟武器。

阿司不是談判高手,也沒什麼能力兜個局讓每個人利益互相牽制、全按他計劃走,阿司不是這種套路的,從骨子裡他就討厭跟人互動。

今天頭一次無預警扔出訊息,挑明告訴有緒媽:”小均歸我管“!

動了小均就得付出一些代價,因為他最近跟小均真的黏太緊了,阿司先發制人,主動亮牌。

要小均死還是要他死,選一個,如果他的死活不被白素歆放在心上,那就⋯⋯。

要小均死還是要陳有緒死,選一個,就算他短時間內對付不了陳有緒,那就⋯⋯。

要小均死還是要倪念保跟陳汪洋一起死,選一個,他總不會他連嬰兒跟孩童都動不了吧。

反正他要讓她知道,傷害小均不再是輕鬆愉快的無本生意,萬一他失手對那幾個人做出什麼不可挽救的傷害,她會很划不來。

明知道想保護小均就不該靠近小均,可是阿司早已忍不住。

以前忍不住的時候,就把滿肚怨恨全發洩在陳有緒身上,兩人仇恨越結越深,反正他還可以順便拿親哥哥練手感,練習如何對這家人下重手。

阿司得意的發現有緒終於出事了!他媽整天只能偷偷摸摸替他煩惱得不得了,這就是典型的“不是不報只是未到”啊。

阿司曾問過有緒,在兩人還會交談的那一年:
“你到底是什麼心態?為什麼能狠得下心送小均去坐牢,五年耶,你為什麼要騙我?”

“你這個人也真醋咪,小均不是我們兩個一起送進去的嗎?兩個月你認,坐五年牢你就不認了?”

”如果我那時知道是五年,我不會這樣做。我們現在有什麼辦法把他弄出來?“

“我看你還是趁這幾年把你家那個的事搞定,看了真礙眼。”

“你知道什麼?”阿司一臉警戒。

“我什麼都不想知道,求你離我遠一點。”

阿司突然覺得很難過,為什麼這人說話有種小均的味道。

“我本來就不打算對他好,因為他記性很不好,什麼都忘了。倒是你,口口聲聲說對他有多好,好到結婚當天新娘不是他就算了,還被騙上台丟人現眼?”

”我們兩個的事情不用你管。“

“我什麼時候管過你們的事?陳有司,你能不能成熟一點,就算小均沒被關起來,難道你娶別人以後,他還會出現在你面前?萬一他拼命躲著你,發作出事我們都沒人知道,你願意這樣嗎?與其每天想著怎麼報復我,到處去喊冤,還不如勤奮探監,那小子困在裡面一定也很想你,你多哄幾次說不準他就原諒你娶了別人。”

”我們兩個的事情不用你管。“

“很好,跳針也是一種說話風格。”

“陳有緒,別走!你回來!我一定會親手毀掉你們這一家!”

”嘖嘖,我的弟弟真霸氣,請問你問過小均嗎?“

073.你這三天打算跟誰快活?

槐薰很早就發覺她男友在外面有其他女人,她好面子,為了不讓人覺得她可憐,她選擇裝聾作啞,若無其事繼續跟劈腿男友交往。

現在她再也裝不下去,聽說小三懷了男友的孩子,說不定過幾天男友就向她攤牌,甚至直接將小三娶回家。

槐薰這些年努力自我欺騙的假象眼看即將崩解。

發現小三的前幾年每晚以淚洗面,現在男友跟別人有了愛的結晶,她再也流不出一滴淚。

只是氣憤與不甘心無處可洩,她竟然打電話給一個連自己都意外的對象:
「Sid, 你有空嗎?」

「要找熙雲嗎?我叫她聽。」

「少來了,她在國外出外景,這三天你打算跟誰快活?」

「我要出差很忙,拜拜!」

立刻掛掉老婆姐妹淘的電話,他忙死了,今天要跟小均去墾丁住什麼海灘酒店,他得陪在小均身邊,免得小均認親認出什麼意外。

阿司拒接電話後,通訊軟體依舊被槐薰不停衝進來,槐薰還傳了一個名字,看來這瘋女人今天不打算放過他。

「高小姐,剛手機訊號斷了,妳找我什麼事?」

「我可以安排苡菲跟你們見面,怎麼樣?有引起你的興趣嗎?」

「苡菲?跟你們見面?妳是不是打錯電話,我是阿司。」

「我沒搞錯,你先不用跟我承認什麼,要不要先聽聽我的條件?」

阿司在另一頭沉默著。

「我希望能跟你哥約會。」

「我哥?小均嗎?」

「⋯⋯嗯。」嬌滴滴了好一會兒才用微小的鼻音承認。

「他認識妳嗎?」

「如果我們認識還需要透過你嗎?」

小均也不是什麼偶像明星,雖然經過王醫師診治,異性緣稍微好一點,可是那麼狂熱的粉絲還是頭一個。

「這件事我沒辦法答應,有沒有第二個選項?」

「我只是跟他見面,一個大男人還怕被我怎麼樣?」

「不行,我不知道妳會跟他說什麼,說不定妳會找人打他。」

「我要打他我不會找黑道嗎?幹嘛還透過你介紹?」

「說不定妳想嫁禍給我。」

「⋯⋯。」這次換槐薰關掉LINE,覺得此人難以溝通。

阿司想了幾分鐘,越想越不對,他主動回撥槐薰電話:
「我其實一直很喜歡妳,不要跟我哥約會,跟我約會好不好?」

「你少拿這招對付我,我跟那兩個聽到富二代就失去理智的姐妹不同,我只對陳有均感興趣。」

「妳這個人也太莫名其妙了吧,妳跟小均說過話嗎?」

「沒有。」

「妳喜歡他嗎?」

「⋯⋯嗯。」又害羞了,幸好阿司看不到。

「妳看,這不是很莫名其妙!」該不會是陳有緒他媽派來整小均的吧。

「都沒人嫌你們兄弟檔兼情侶檔,我只不過是對他一見鐘情,到底誰比較奇怪?」

「話不能這樣說喔,我是經過一連串紮紮實實追求過程才跟他在一起的,除了湊巧爸媽姓名一樣,我們跟其他情侶沒兩樣。」

「你真的背著熙雲跟他交往?」

「認識我老婆以前在交往,認識老婆以後我們又做回普通兄弟。」

「你們的關係聽起來真方便。」

「關妳什麼事!我很忙!」

「別掛電話,我答應給你另外一個選項。」

「這才對嘛,什麼選項快說吧。」

「下午我男友有一場友誼賽,只要你贏了他,晚上又贏了我,我就安排苡菲跟你還有⋯⋯陳有均見面。」

她在苡菲名字後面接了小均的名字,阿司不停琢磨她的用意,看來今天得放小均鴿子,整天就牢牢跟著她,試探她是敵是友。

「我看到你哥的第一眼就已經喜歡他了。」

「我知道他週刊上的照片看起來很帥,因為他親的是我,妳們不要拿我們親親照性幻想啦。」

「如果我告訴你,我對他一見鐘情的年紀是國中,你願不願意介紹我們認識?」

「國中?」

「當時他還是一所貴族學校的高中生,我只能遠遠望著他,緣分真的很奇妙,想不到我在熙雲家又見到他,跟他距離更近了。那一天我們在觀賞你的求婚影片,他曾經看我一眼,我的願望很簡單,我只想告訴他我叫什麼名字,為什麼這麼多年都忘不掉他,我只要這樣就夠了。」

阿司才不信,當初他從美國跑來找小均也是想著跟小均說一聲對不起就走,後來野心越來越大,最後連愛情都美夢成真了,前車之鑑,他打死不會給情敵任何機會。

「我只答應妳第二個選項,友誼賽是什麼比賽?我會游泳,蛙式游的不錯,我還會唱歌,當過樂團主唱⋯⋯。」

槐薰打斷他:
「賽車。」

「什麼?」

「賽車。」

「賽車沒贏,晚上贏妳行不行?」

「你連我男友都贏不了,晚上還有臉見我?」

「晚上打牌贏妳可以嗎?」

「等你先打敗我男友再說。」

「只要贏他就行了?應該不用第一名吧?我很久沒開了⋯⋯。」

槐薰內心OS:你不是很久沒開車,你是根本不會開車。

賽車半調子可能會鬧出人命,阿司若在原地打轉頂多鬧笑話。

槐薰想製造當面說服阿司的機會,不是故意想拿車神男友激他。

遭男友背叛的那一刻,她突然想念國中那一眼純粹的美好。

她從苡菲暗戀的對象眼中,看到男孩對苡菲的心儀。

一場苦澀的國中生單戀,那一年她恨不得自己趕快長大,最好隔天一睜開眼就變成高中生,讓喜歡的人願意多看她一眼。

轉眼間,她進大學、出社會,發現長大後的世界沒有想像中美好,她相信對陳有均來說一定更糟。

苡菲的不幸,竟讓槐薰當年暗戀的男孩眼光越來越差,在熙雲的婚禮,他用當年她忘不掉的神情望著熙雲的老公⋯⋯超煞風景。

熙雲是她最好的姐妹,她常常忍不住想把熙雲從虛偽的假象中搖醒。

阿司娶她別有居心,就如同她男友是因為他媽媽中意才跟她交往,現在的熙雲沉醉在幸福幻覺中,跟今天之前的自己一樣,拒絕看清真相。

裝睡的人叫不醒,現在她被殘酷的搖醒,她不想被任何人安慰,反而衝動地想把熙雲叫醒。

想親口告訴她:
「妳值得更好的男人,不是鎖在金絲籠裡的一場騙局⋯⋯。」

074.它不相信世上有神

「我以前覺得你不怎麼樣,今天突然發現你很帥。」

「我本來就很帥啊,不然怎麼把小均迷的團團轉。」

「我收回客套,你只有穿上一身賽車服時看起來還可以。」

阿司沒心情跟槐薰廢話:
「接下來怎麼贏妳?快說!」

也不知道小均一個人去墾丁現在怎麼樣了?

小均什麼都會,就是不會游泳,他會蛙式可以保護他。

「友誼賽你竟然贏了亞洲車神,你也藏太深,為什麼要裝成不會開車?害我差點看走眼。」

不可否認,槐薰喜歡賽車高手。

「美洲車神打敗亞洲車神不難啦,勸妳快放棄我哥跟我在一起。」

「誰要跟一個Gay交往!」

「那妳幹嘛死巴著小均不放。」

「我就是天生壞心眼想拆散你們兩個。」

「拆就拆,我還希望妳拿出本事努力拆,我哥這輩子都沒好好談過戀愛,我只會害他被人笑,你們為什麼要這樣對他?他只是不忍心我一個人過,他只是不願意我撞到頭破血流,他只是受不了我很失落⋯⋯這樣你們就他看不順眼?我跟另一個哥哥爭得你死我活,身邊反而多了一群跟班問我今天怎麼修理他,妳拆散我們吧,我好不適應這個世界。」

「⋯⋯你真的很另類。」

「拜託妳,讓我跟苡菲見面好不好?」

槐薰掙扎了很久:
「你跟有均相處這麼久,你覺得他會不會愛上我?」

「他對我很死心眼,妳們不要一直打他主意啦!」

為什麼這世上有這麼多花痴!

槐薰自從失戀後,突然對青澀國中歲月的暗戀對象執著不懈。

她想得到陳有均專注不放的凝視,想找回失落的白色青春。

他們算是陌生人嗎?

可是她從國中就把他一路收藏至今不肯淡忘。

就算陌生,也是最死忠的陌生人吧。

槐薰望著阿司:
「如果你⋯⋯今晚有辦法動搖我的意志,我不但讓你如願見你想見的人,我還願意放棄他。」

「我要怎麼做?羞辱妳嗎?萬一妳翻臉怎麼辦?」

怎麼會有這種男人?孤男寡女住進汽車旅館,暗示那麼明顯還問她怎麼做?陳有均瞎了吧。

「我還以為你很會勾引人,連自己哥哥都不放過,現在發現你只是一個傻子。」

不會吧?連我她都要?口口聲聲說暗戀小均,繞了一大圈原來是在暗戀我。

「我懂了,我先洗個澡,妳剛剛洗過不要跟我搶。」

「⋯⋯。」

與此人好難產生激情,還想贈送兩巴掌。

阿司在裡面沐浴,留在床頭小圓桌的手機突然震動。

“今生摯愛馬熙雲”的來電,好做作的沙龍照。

槐薰本來想騙阿司洗澡,等他出來看見人去樓空才驚覺被捉弄。

卻被一通姐妹淘的來電點燃妒火。

一樣被蒙在幸福的假象中,憑什麼遲鈍無知的人比較幸福?她不甘願獨醒!

阿司剛步出浴室就被槐薰守在門口嘴貼嘴擁吻。

這⋯⋯這麼突然?

他還沒做好準備,媽啊,這年頭連男同志挑戰都那麼大,何況異不異、同不同的男神小均,說不定每晚都有人敲他的門,越想越不開心,他太會吃醋,可是克制不了。

讓女人開心舒爽對阿司也不為難,他當成去健身房練身體,總被嫌不夠情趣,幸好這世上還有名牌包與鑽石珠寶可以催情,可是好貴⋯⋯。

槐薰整個過程都在唉唉叫,阿司習慣按表操課,卻不太會應付大呼小叫的床伴。

喂,到底是爽還是痛講句話很難嗎?偏偏槐薰整個過程除了叫床不發一語。

阿司直覺不對勁,在枕邊瞥見他的手機,通話中就算了,通話對象竟然還是“令生摯愛馬熙雲”。

阿司大吃一驚,慌張不客氣抽離,引起女伴一陣痙攣,連連嬌聲抗議。

阿司顫抖接起手機,他得確定電話那頭的人是誰,究竟聽到了什麼:
「喂?」

電話那頭的人沒有任何情緒,無波無瀾回他一句:
「嗯。」

阿司心想,小均該不會也等著確認電話這頭的人是誰吧?

瞬間有種自投羅網的懊惱。

電話是阿司先掛的,他不知道怎麼跟小均解釋,要編個讓人不火大的理由也得花時間。

槐薰隱約察覺那通電話的主人不是熙雲,她哪有辦法那麼沉住氣。

回想剛才的來電顯示有點怪怪的,那四個字似乎是“令生摯愛”不是“今生摯愛”?

想起熙雲還在國外。

她已經推測出電話那頭的苦主:
「你要找有均解釋?有車嗎?要不要送你一程?」

「不用妳假好心,陰險!哼!誰知道妳會把我載去哪裡,我坐高鐵比妳安全。」

「⋯⋯。」

又忍不住問:
「陳有均知道他是你的令生摯愛嗎?」

「閉嘴啦。」

「今生摯愛是熙雲,令生摯愛是小三,我怎麼會有一種遇到仿冒商的錯覺?用手指擋住那一筆,你是以為沒人看得出來?」

阿司不想回答她,小均是公的,一看到他總是熱情高漲,“令”這字明明像小均。

槐薰最後還是好心載他去高鐵站搭車:
「賽車手很帥,又不是吸毒,為什麼怕人知道?」

「不想讓妳知道不行嗎?」

「你哥知道嗎?」

「妳再動不動打聽小均我真的要生氣了。」

「我打聽有均,你也可以打聽苡菲。」

「她在哪裡?」

「陳有均知道你很會開車嗎?」

「他不知道,我不想讓他知道。」

「為什麼?」

「她在哪?」

「澳洲。」

「妳有辦法讓我跟她見一面嗎?」

「你為什麼不想讓有均知道你是車手?」

「什麼車手?是美洲車神!認識他的沒人叫他有均啦,連他爸都叫他小均,妳這樣很不合格耶。」

「快到車站了,我就問最後一題當車資。」

「快問,少廢話!」

「小均到底看上你哪裡?」

「因為我足智多謀,在家族內鬥幫了小均幾百次,他每天沒聽我分析公司局勢就會睡不著。」

「喔,我懂了,小均是個天才,天才都比較喜歡笨蛋。」

阿司氣到說不出話來:
「我不管馬熙雲的姐姐在澳洲還是在火星,妳都要負責把我弄回來!」

「所以你根本娶錯人了,從頭到尾你最該獻殷勤的對象是我。」

「好啦好啦,等我有空再娶妳啦。」

「誰要嫁給你!你哥哥他⋯⋯。」

阿司眼神危險,目露凶光。

被殺氣鎮住的槐薰,機靈見好就收:
「我就送你到這裡,你快去跟小均哥哥道歉吧。」

阿司坐上高鐵後,後悔剛才自己怎麼沒大罵高槐薰“妳這個大阿花”!

因為他拼命忍住。

人生繞了一大圈,絕望的事情終於露出一絲曙光。

三年前,我們無憂無慮在一起。

“小均,我們明天去玩雙人卡丁車好不好,只要五百元,離淡水很近,我們提早收攤約會去。”

”我為什麼要跟你約會?“

“因為我們是戀人,戀人都要約會的。”

小均一時還不習慣跟阿司已經成了情侶,不小心就對他殺氣騰騰,一經提醒,趕緊補親阿司一口,難怪今天老覺得忘了做什麼。

阿司臉紅到耳根子了:
“你說只要我沒漏任何一句歌詞就帶我去玩,我昨天辦到了。”

小均有點不好意思,悄悄拿出他借來的風箏:
“我本來想帶你到附近放風箏,再帶你坐船去八里的,我記得你以前很愛放風箏。”

“我們今天放風箏、坐船,明天去玩車?我記得你以前想當一名賽車手,你說穿賽車服很帥。”

小均沉默了片刻:
“明天我在旁邊看就好了。”

”為什麼?“

“我現在不喜歡那麼刺激的活動。”

“原來你在擔心這個,賽車不會太刺激啦,卡丁車就跟玩具車沒兩樣。”

“有緒的婚禮快到了,這段時間我不想出什麼差錯。”

阿司一向不敢跟小均鬧脾氣,鼻子摸著就不再提這件事。

反而是小均覺得對不起阿司,明明已經交往卻沒辦法天天寵他。

過幾天他買了賽車場門票遞到阿司面前。

“為什麼只有一張門票?”

“開車對我來說跟玩命差不多。”

“啊?有緒不是安排你當迎娶車隊的司機嗎?”

“所以我不准你坐我那台車啊。”

“怎麼回事?”

“我的⋯⋯精神狀態當司機有點勉強,可是不把自己搞得像大戶人家的司機,車子也很難一直停在魏雨勤家樓下,她家附近豪宅一堆,大樓警衛個個都跟神經病一樣。”

“可是有緒說你駕駛技術不錯,常載他媽的姐妹淘四處採買。”

”是啊,每次我都好想問她們有沒有買保險。“

阿司好想瞪小均,這人怎麼老在勉強自己?

偏偏阿司骨子裡就是小均的瘋狂腦粉,他不想逼小均改變自己,只想陪他幹一些很勉強的事。

第一步就是成為小均最死忠的亡命乘客。

既然他已經知道小均危險駕駛的祕密,乾脆當個不會開車的大少爺,一輩子捨命陪哥哥,讓小均不再孤單。

三年後的他,娶了別人。

今天放小均鴿子不打緊,剛偷吃老婆閨蜜,還被小均用電話當場逮到!

這些年走來,儘管風風雨雨,我卻依然想見你。

阿司安靜走向墾丁海灘酒店的櫃檯。

小均事前與櫃檯人員打過招呼,阿司輕鬆拿到房卡。

一進了房就見小均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絲不掛剩條內褲縮在角落。

當然是出事了。

平常小均不太會主動打電話給他,但阿司規定在發作前一定要先打給他。

與均的距離太遠,他常怕來不及救,只好運用他可以命令小均的優勢,要求他慢慢自殘。

這可能是現在小均坐在地上,自己跟自己下跳棋的原因。

兩人本來說好要在海邊玩跳棋,還一起買了非常迷你的跳棋,他們想著回來後還要把一顆顆跳棋當信物,做成吊飾隨身帶著。

現在小均的手顫抖的厲害,跳棋又很迷你,手指一碰掉棋子,小均就會扔在一旁。

旁邊有四、五個東倒西歪的跳棋躺在集合地,阿司懷疑小均已經懲罰自己好幾輪了,右肩到右手指間留著深深淺淺的刻劃以及要乾不乾的鮮紅。

阿司也事先規定他自殘的身體範圍,看右手傷痕累累,左手畢竟才是他與生俱來的慣用手。

阿司曾對小均說過:
“我知道你進陳家的第一天,他們就在矯正你,使用左手是錯的、展露自己的才華跟智商是錯的、連你那種目中無人的說話方式都是錯的,我認為你完全沒錯,你愛我是對的,你會讓自己見血是對的,你放任那家人傷害你是對的,你想丟下我到另一個世界也是對的。Beck, 我會一直陪你做對的事。”

雖然對小均做了限制,仍還給他傷害自己的自由。

對阿司而言,這種放寬讓隨時擔心失去小均的壓力面臨前所未有的緊繃,今天終於出事了。

阿司環顧房間,桌上有兩罐啤酒,他走過去查看,一罐喝乾了倒在桌上,另一罐是水果口味的啤酒,只被喝了一點點。

小均該不會把魏姓小鬼頭約到房裡喝酒吧?

跟未成年喝酒就喝酒,幹嘛還把自己脫光光?!

見床頭整齊疊放小均的上衣跟短褲,他到底想對人家幹嘛?

阿司越抓狂,思緒越冷靜,飯店電燈開關藏的太隱密很難找,粗暴直接抽出房卡,斷掉供電來源,房間漸漸陷入一片黑暗。

阿司用椅子撐開房門,讓失去空調的兩人還有辦法透氣。

「小均,你忍不住的時候可以隨意傷害你自己,這是你的權利,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不過現在熄燈了,沒有人應該傷害你,請把刀子交給我。」

黑暗中傳來阿司的聲音。

小均在黑暗中慢慢停止動作,阿司小心搶過飯店留給房客切水果的牛排刀,同一時間,另一隻手迅速用薄被將兩人從頭罩住,分散小均注意力。

「你喜歡這個世界嗎?」

小均沒有任何反應。

「哥哥,如果這世界沒有你,我想我會活的跟你一樣辛苦,但不可能像你表現的那麼好,小均,你的好,這把笨刀子才不會懂。」

將刀子踢走,把對方摟入懷中。

小均似乎跟外界感官隔離,不言不語、無知無覺。

小均很棒,距離上次發作也相隔好幾年了,你真的很努力。

在黑暗中,阿司對他微笑。

「有時候我寧可你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也不願意你笑著說個笑話。現在的你接收不到外面的世界,所以沒有任何人可以傷害你,你終於可以歇一歇。」

漆黑的空間中,阿司拉住小均的手:
「可是我也害怕你逃去的世界太可愛,可愛到你不想回來,不肯回到我身邊。」

習慣了沒有回應,阿司自言自語:
「小均,還記得我提過跟我在一起會害你被詛咒嗎?這不是我亂說的,我識破天機,看穿毫無道理的身分性別血緣只是一種試圖湮滅真相的遮掩,我想我惹神生氣了,所以你也發現了吧,你的運氣總是比我還背,因為你沒有如神所願狠狠把我踢開。」

「就算我的愛讓你不停變壞,你還是很努力修好自己,繼續不要命的把你交給我,我知道為什麼,因為你是這世上最珍惜我的人。」

「謝謝你陪我一起背叛神,謝謝你用各種方式愛我,但再這樣下去,我這笨哥哥什麼時候才會被神原諒啊?」

阿司不知想到什麼,微微一笑:
「不過別擔心,偷偷告訴你一個祕密,被子它不相信世上有神,我們躲在裡面很安全。」

075.老公老公對不起

自從小均從神祕世界歸隊後就沒那麼可愛了,雖然沒拒絕跟他發生關係,對他卻沒那麼死心眼了。

可惡,令生摯愛聽到女人的現場音後,也不跟他吵,假裝沒事在社群網站關心已經散團的倪信個人動態。

哼,標準的悶葫蘆,大吵一架說不定氣就消了,把委屈憋在心裡不發作幹嘛!

手下敗將儘管威脅不高,可是分去小均注意力還是令人不快啊。

「小均,我那天⋯⋯。」

「跟朋友一起看無碼,我電話正好打進來?」

「你⋯⋯你怎麼知道?」

「嗯,那天公司突然有急事徵召你,你才臨時說不能陪我去墾丁,後來你發現是烏龍一場,又不好意思先走,只好勉為其難陪同事一起看片。」

「既然你都知道了,應該不會生我的氣。」

小均臉上也沒有不高興的表情,只是阿司跟隨小均視線,兩人焦點同時交會在散落一地的可疑物。

「這⋯⋯這是什麼光碟?該不會也是無碼的吧?」

小均推的更乾淨:
「要問小齊,我不知道。」

「你沒事準備男男成人光碟做什麼?小齊又不看,一定是你的!」

那些不明光碟上有小齊的筆跡,還寫了男男兩字。

「我真的不知道,你問別人吧。」

小均知道小齊最近在偷看男男電影,不知是為了研究他跟阿司還是想研究“齊緒配”。

完全不想過問,萬一小齊問他該如何跟有緒感情加溫,他還不如一頭撞死。

「哼,什麼都一問三不知,哥哥你變了。」阿司更狠,開始伸手跟小均要錢:
「小齊的電影票兩百五拿來!」

「不是二百三嗎?」

「我沒有二十元可以找啦。」

小齊目前借住小均家,阿司來找小均想清場時,小齊就會被迫出門看電影,回來時再幫兩位哥哥帶宵夜,大家都不是外人,三人窩在小空間吵吵鬧鬧、睡的屍橫遍野毫不尷尬。

槐薰說的也沒錯,有時他們的關係還挺方便的。

阿司想想驚覺不對!

這幾天小均常注意倪信動態,想像有一天,倪信給他一張電影票逼他去看什麼《痴情男子漢》,他跟小均單獨留在房間不知想幹什麼,好不容易看完電影還得買兩份臭豆腐回去幫他們補充體力,阿司光用想像就已經抓狂,正以死亡射線釘住小均不放。

此時小均也正好在看他。

「你不准喜歡倪信!」

「我心裡喜歡誰你不是最清楚嗎?」

「可是事情有變化了,有人開始跟你說我們在一起不對,對不對?」

「這麼不對的事,怎麼可能最近才被提醒?」

「小均,你跟魏雨勤媽媽談了什麼?」

「我們幾乎是陌生人,她怎麼有資格管我?她那天帶飯店主管破門而入只是怕她兒子被我強姦,沒鬧到警局讓我再擔任一次強姦犯,這天大的人情我還煩惱怎麼還她。」

墾丁認親出意外那天,阿司陪小均在飯店躲入薄被,小均神遊太空還沒返航,他們的房門被人悄悄推開。

阿司把手機調成手電筒模式,對著入侵者喝了一聲:
“什麼人?手舉起來!”

一名中學生模樣的人大吃一驚,乖乖舉起手,表情兵慌馬亂。

阿司起身將房卡插入插槽,讓房間重新大放光明。

“你是誰?小均呢?”

“我是你表哥啦。”

阿司不愛攀親帶故,但他直覺魏家這小鬼是偷溜出來的,不快拉近關係怎麼把握時間問出小均發生什麼事。

“你是週刊上跟小均接吻的那個人吧?我不認識你,你怎麼會是我表哥?”

阿司直接忽略對方問題,順勢轉移話題:
“表弟,這罐是你沒喝完的酒吧?你真浪費,酒都開了,至少也要喝一半吧。”

丰拓勉強接過阿司的啤酒,皺眉敷衍抿了一口。

是不是姓齊的養孩子都養到天生好騙啊?自稱表哥就能隨便哄小鬼喝一口酒,算了,自己跟小齊一對耳根子軟的蠢貨也好不到哪去。

小均剛被送去陳家時,在那家人眼裡不就擺明是一塊傻氣的肥肉嗎?

難怪小均會被整成這樣,現在的小均警覺性很高,比誰都精明,可惜一遇到魏家小鬼就把自己脫個精光。

“小均為什麼在你面前脫衣服?”

小均某些事情看得很開,某些事情又很看不開,是不是他這親愛的弟弟給小均感覺太好了,害小均一看到魏丰拓就想到他,想到忍不住連衣褲都脫了?

“小均不在這裡?”

阿司指著角落的一坨人形:
“他在被子裡面睡著了。”

丰拓睜大眼睛,覺得太奇怪了。

“小表弟,快回答我的問題。”

“我看到小均脖子上有很多疤痕,其他地方也有,我叫他脫光衣服讓我看,他叫我跟他划酒拳,誰輸誰要喝酒脫一件,我一直贏,他只好把自己脱光,我看他背後刻了兩個字是⋯⋯。”

阿司想,這人是國王新衣裡面的小孩吧,他跟小均做了N場,從不過問小均身上的傷口,甚至對他背後刻那幾個字假裝視而不見。

這不長眼小鬼因為小均偏心故意禮讓,早把小均全身看遍了。

“為什麼小均身上這麼多疤?”

“這個問題只有小均能回答你,表弟,你還有什麼要問的?”

“你為什麼一直叫我表弟?我媽說小均會對自己弟弟做很下流的事,她說的是真的嗎?”

丰拓一直頻頻往門口張望,深恐有人忽然出現在門口,問題也連珠炮似的一個接一個。

“你媽是我親阿姨,你當然要叫我表哥,你哥的事說來話長⋯⋯不如你先跟我換LINE,方便隨時回你問題。”

“小均真的是我哥嗎?”

“是。”

阿司直接丟出肯定句。

小均跟丰拓媽媽的關係也不是什麼祕密,阿司國小就不時陪小均去魏家偷看過他媽。

自從丰拓知道小均的存在後,就對這個人十分好奇。

丰拓有一次跟媽媽出門,路上遇到一個人,她自稱是媽媽的阿姨,媽媽當下臉色很難看,冒失的女人一直喊媽媽一個名字,他從來沒聽過那個名字,她甚至還追趕過來頻頻喊他”小均”。

從此小均這名字就被丰拓藏在心裡。

那天在他家社區的車庫入口,他終於如願見到傳說中的小均。

媽媽反應跟上次一樣奇怪,他追問媽媽,媽媽卻什麼也不肯透露。

之後他還在超商看到櫃台擺著小均親吻男人的週刊,他忍不住偷偷買回家藏著,媽媽發現當天就氣急敗壞訓責他。

當年丰拓十歲,自覺已經長大,開始叛逆,媽媽越避諱的祕密越引發他的好奇心,他曾經不小心看到媽媽私藏的舊照片,看到跟他年紀差不多的男生,在照片裡笑的很爽朗。

“除了跟你划酒拳,小均還做了什麼?”

“我問他一些問題,他還來不及回答就聽到有人敲門,我媽跟一個穿飯店制服的人闖進來,我媽不聽我解釋,直接把我拉出去。”

“你也脫光了?”

“沒有,我一直贏,一件都沒脫。”

這⋯⋯小均十八歲那年連衣服都沒脫就直接被當性侵犯了,現在脫到只剩條內褲,還被生母當場逮個正著⋯⋯。

“你媽闖進來後,小均有說什麼或者做什麼嗎?”

“我不知道,我被隔在門外,我媽把門鎖上,跟小均單獨在裡面講話,我記得他們闖進來時,小均根本來不及把衣服套回去,不過小均有點怪怪的。”

“怪怪的?”

“他好像一直沒什麼表情。”

“這叫冷靜!什麼沒有表情?小鬼你要學的還多得很。”

“我不是小鬼,別這樣叫我。”

“不好意思魏先生,他們在裡面說了多久?”

“超過五分鐘,我媽一出來我有跟她解釋,飯店的人還問她要不要幫忙報警,是我阻止他們的。”

阿司心想,這事輪不到你阻止,你媽比你更不想曝光她與小均的關係吧。

“你記得你媽闖進來的時候是幾點幾分嗎?”

丰拓愣了一下:
“大概⋯⋯晚上九點左右。”

阿司對了一下小均打給他的時間,他媽到底跟小均聊什麼?害小均沒多久就發作。

「阿司。」

「什麼事?」

「沒事。」

小均又用一種捨不得的眼神望著他,他到底想幹什麼?被那女人關在房間唸了幾句就想放棄我們的關係嗎?

「小均,如果我們沒辦法讓這世界跟我們一樣,那就讓我們不一樣。」

小均沒說話,突然走過來攬住阿司,在他耳邊聲音好輕好輕:
「這世界上只有你一個人能打動我,你總是陪我跟所有人作對。」

可是我總是讓你受罪。

阿司賴在小均懷裡問:
「除了魏太太把我們罵的很難聽以外,還有其他人在你面前幹過這種事嗎?」

小均表情有一點為難:
「有⋯⋯。」

阿司觀察到小均壓抑的表情:
「不方便回答我嗎?」

「嗯。」

「是陳有緒他媽嗎?」

小均猶豫了很久才點頭,還差點想躲進被子裡。

誰不渴望擁有銅牆鐵壁的剛強性格?最近很沒男子氣概,動不動就縮頭縮尾想把自己藏起來,小均既鬱卒又無能為力。

阿司突然從小均懷裡跑掉,還把晚上睡覺的被單拿過來,拉著小均慢慢坐在地上,拉開被單拉鍊,下一刻被單當蚊帳,兩人被罩在裡面。

「哥,放心,我不會逼你了。」

小均不明白阿司指的是哪方面的事,他沒辦法開口了,最近狀況有夠糟,小均集中心思感受阿司的氣息,企圖安撫那顆無處可躲的心。

阿司開始慢慢哼起歌來。

「聽過嗎?」

「走音了。」

「要你管!」

「其實我⋯⋯,」小均萬般艱難的開口:
「真的沒有要放棄這段感情,我一直⋯⋯不是你的唯一,不是嗎?」

「你不能這樣啦,你要想辦法給我一點教訓啦,你人不能太好,跟你說,情場如戰場,你這樣一再忍讓,將來一定會被別人欺負到很慘。」

「我知道了。」

小均丟下阿司鑽出被單,跑去另一頭東摸西摸,看不出在忙什麼。

阿司不知自己說了哪句話得罪了小均,媽啊,少一根筋的人根本無法跟哥哥談戀愛啊!

阿司只好繼續裹著被單,像是穿著人偶裝,笨手笨腳走到小均面前還差點跌倒:
「老公老公對不起啦。」

見阿司傻呼呼求饒模樣忍不住好笑,小均很快就把這沉甸甸的被單一把攬進懷裡:
「不生氣了,你也別一天到晚想把我教好,我又不打算跟別人交往,既然人都交到你這小惡魔手裡,當然是你想對我怎樣就怎樣⋯⋯。」小均很不好意思把話說完。

阿司不知如何形容他的感覺,小均是沉斂淡泊的人,一旦動了真情,突然坦白又直接,面對註定受罪的關係,陳有均你就不能稍微保護自己嗎?

「哥哥,如果有一天我離開你,你也不准傷害你自己,這是命令。」

「嗯,我知道了。」

依舊抱緊他,兩人白痴似的,隔著被單拼命親嘴。

他覺得像條狗在地上爬幾圈才能入睡,發明這件事以及認真爬了十年的人都很變態,但這世界從來沒大驚小怪,大家照樣若無其事過得從容又優雅。

他從不認為愛上阿司很變態,卻在一夜之間成了全民獸兄,難怪每天吃藥每月回診的人是他不是別人,他跟這個瘋狂世界就是不合嘛。

「哥哥,怎麼了?」

「我突然覺得你叫我老公的聲音特別動聽,我還想聽。」

「才不要,你當老公好笨,會被我越叫越笨。」

小均氣到又鑽回被單裡,直接用肉體教訓阿司,阿司驚聲連連無處可逃,小均一共逼他集滿十次”老公饒命”才肯罷休。

076.說!你把我老公藏去哪?

「快、我們快逃!」

小齊在路上緊急採買墨鏡、帽子,在無所不用其極的遮遮掩掩下,終於逃出魚雷射程。

一把牽住小均的手,拔腿朝大賣場出口狂奔。

兩人急急忙忙攔了計程車,連滾帶爬一下車就往小均家衝。

「你也太誇張了,她是你媽,不是女鬼。」

「女鬼不會逼我向你借錢。」

「有人想跟我借錢?這倒新鮮。」

自從淪為陳家財產後,從來只有他跟人借錢,從有緒、有緒媽,借到倪信、老三,連有緒的一號王醫師、二號小齊他都開過口。

小均以為自己已經很會借錢,想不到還有人比他更會借,連陳有均都看得上眼。

進屋後,小齊脫掉他一身的喬裝,全身只剩一條內褲,沒有冰箱只能拼命灌不太涼的開水。

小均少了小齊的慌張,慢條斯理正在屋裡四處閒晃。

小均眼神呆滯,腦袋遲鈍,甚至沒意識到小齊躲他媽不是怕小均被借錢,而是不想被他媽追問那天為什麼跟日文家教“互耍嘴皮”。

「哥,你剛有吃飽嗎?」

「嗯。」

前一個小時,在小齊堅持下,兩人外出吃飯。

小均已經連續三天沒上班了,這幾天不太出門,常常有一餐沒一餐。

想不到撐了這麼多年,竟然輕鬆敗在媽媽手裡。

媽媽那天也沒說什麼,只是用三部曲對付他:第一部,狠狠威脅要告他。

第二部,深深嘆口氣,說他已經不歸她管。

第三部最精彩,認真責怪他不該用身上恐怖的傷疤嚇到她兒子。

如果不是擔心妳看到我身上誇張的傷痕會感傷,我為什要撐到現在?

撐不下去就應該投降,努力活到現在,總算好好見面又怎麼樣?

夢走出了黑夜,終於站在光天化日下還抹上了色彩,這一刻,我突然替自己感到難過。

不過媽媽從頭到尾也沒怪過他為什麼愛上齊司,這倒令人欣慰,阿司白擔心了。

因為她恐怕不太關心齊司是誰,或者陳有均愛上誰。

她就是這樣,擔心魏家這個、憂心丰拓那個,連個白素歆都不如。

副總至少會關心他為什麼拼死拼活撐過最後一口氣,也會逼問他為什麼要吻阿司。

假若他能早點知道魏夫人的心事,那家人就不用一天到晚研究陳有均撐破極限到底有什麼毛病了⋯⋯。

小均努力轉移思緒焦點,與小齊硬聊起來:
「我也要學B-Box。」

「啊?我只會玩不會教人。」

小均沒在管小齊意願,他逼小齊教他B-Box,禁止自己想事情,學著小齊依樣畫葫蘆。

小均很沒B-Box天份,硬要模仿小齊,口忙手亂的模樣有點笨拙。

「明天還要替你請假嗎?」

上班需要思考,小均最近禁止自己想事情,連公司都沒辦法去。

沒回答小齊,小均只是專注找出B-Box要訣,兩人在那邊弄出許多奇怪的噪音。

阿司很久沒來找他了,該不會又是誰生了寶寶沒空理他吧。

其實他的“很久”也不過十來天而已。

房子雖小,小均卻覺得空盪盪。

如果阿司看到兩人在那邊埋頭B-Box,應該會吃味的大聲唱歌、拼命鼓掌,為了想盡辦法干擾他們,製造許多令人莫可奈何的雜音。

阿司你真的很吵,但是我習慣了⋯⋯。

「阿司?他沒來啊,哥你叫錯人了。」

嘖,剛竟然說出自己的心思,還以為幹出這種事的只有阿司。

小均現在比較能區分兩位白目弟的差別。

小齊白目是一種心思簡單且心直口快的乾脆。

阿司白目真的只是單純自我感覺良好⋯⋯。

連招呼也不打就徹底消失在我生活裡,全世界找不出比你更白目的人了!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小均沉思,小齊一臉驚恐:
「我媽找上門了?」

小均愣了一下,這場景怎麼會似曾相識,難道最近與弟弟共處一室都會出事?

「開門!快開門!」

小均乖乖把門打開,不想像墾丁那次被人破門而入。

探探外面,咦?怎麼連警察都上門了?難道之前跟阿司太激烈遭人檢舉?

「陳先生,我們可以進來嗎?」

一群陌生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人開口詢問。

小均看到了馬熙雲,覺悟今天的場面不會太仁慈。

小均面無表情的旁觀眼前壯觀陣仗,用一種連自己都不想照顧的殘酷心情。

「請進。」

小均退後一步,神情冷淡到有點猜不透,側身讓這群人大搖大擺進門。

「哥,你到底欠了多少錢?」

小齊坐在地上張大嘴巴,他這輩子哪見過這種場子?

兩男三女還有一警,駕輕就熟各就各位,有人拿單眼到處拍照,還有人翻著垃圾桶,把衛生紙當寶貝裝進透明袋打算帶走。

「你們兩個也太無恥了,還不快把衣服穿回去。」

那群人為首的,負責恫嚇小均和小齊。

「我在我哥家脫衣服也不行?你們是誰?到底想幹嘛?」

「你夫人委託我們調查你的交友狀況,別以為是親兄弟就可以亂來,陳先生,想說什麼要想清楚,我們全程都有錄影。」

「誰准你們錄影!」

小齊上前搶奪那男人的手機,小均漫不經心攔住小齊:
「你們別那麼得意好不好,他不是陳先生。」

語調平靜到事不關己。

徵信社的人馬當場傻住,整齊劃一全朝熙雲望去。

熙雲也是一臉的囧。

徵信社忍不住在心裡埋怨,委託人的老公為什麼非要長得一張路人臉⋯⋯。

熙雲一進門就知道她抓錯了人,也知道通姦已經除罪,不會被抓去關,卻刻意不點破,她想賭賭看陳有均會不會自己做賊心虛敗陣求饒。

公婆家對陳有均的智商評價極低,倒沒料到他還有點應變能力。

全場屏息等待她下一步指令,騎虎難下的熙雲裝腔作勢意圖鎮住場面:
「說!你把我老公藏去哪?我肚子裡可是懷了你們陳家的骨肉,你最好把我老公交出來!」

「懷孕是好事,但到現在還找不到老公就不好了⋯⋯。」

「你!」

不虧是兄弟,有緒給她的陰影瞬間回籠。

跟來的員警苦笑,試圖打圓場:
「陳太太,既然是一場誤會我們就別打擾陳先生了,妳再跟妳先生聯絡看看,也許他已經回家,要不要先打電話回家問一問?」

熙雲原本想用激烈手段逼迫阿司回到她身邊,阿司已經十幾天沒回家了,她計劃找人來抓,想將小均扭送警局做筆錄,給假釋中的他狠狠教訓。

可是這屋子就這點大,一眼望盡,既沒衣櫃也沒後門,她失算了,阿司不在這裡,她收拾棄婦的狼狽,抬頭挺胸帶著一群人風風火火收隊。

「等一下。」小均突然快步走向熙雲,瞬間揮出左手。

陪她同來的槐薰專注盯著小均一舉一動,眼看小均揚手就要碰上熙雲的臉頰,槐薰幾乎感覺到掌風迎面襲來,忍不住驚叫一聲。

所有人都凝結住,包括小均。

沒聽到預期中的清脆巴掌聲,緊閉眼睛的槐薰終於從露出的眼縫內偷偷瞧了一瞥。

畫面定格在小均伸手向熙雲討東西的姿勢,並無她想像中,一巴掌揮上熙雲的臉。

槐薰懊悔剛才反應過度,一定給小均不夠沉著的壞印象。

「還來!不要偷我家的東西。」

「這是我老公的婚戒,跟我無名指戴的是一對,我們夫妻的婚戒難道還是你的財產?」

小均聽完沉默了很久,高舉在半空的手終於慢慢垂下:
「拿走吧,這玩意扔在這裡都長灰了,丟進垃圾車我也不知道怎麼分類,妳來了,也算幫我一個大忙。」

「你⋯⋯最好記住你今天說的話,明天最好別後悔。」

小均突然轉身用槐薰一輩子忘不掉的眼神,溫和盯著槐薰。

深刻到槐薰忍不住害羞垂著頭,耳邊只聽見小均用好聽的聲音,對她緩緩開口:
「妳叫什麼名字?」

「高⋯⋯高槐薰⋯⋯。」

沒想到自己也有在男人面前結巴的一天。

一句簡單的對話,瞬間把槐薰送回青澀國中的年歲,那是她最難忘的一日。

槐薰屏息不敢呼氣,輕飄飄的沒有真實感,猶如置身太空般如夢似幻,連眼前畫面也開始恍惚變形。

「嗯,叫得有點激動,很好認。」

心儀的男孩對她說。

槐薰只覺得五雷轟頂。

被陳有均專注認真地望進心底,主動問起她的名字,而她的名字將從此牢牢刻進他心底。

此情此景,多少年來,在最孤單的夜裡,不時入夢糾纏。

偏偏現實硬比夢裡多句對白:“叫得有點激動,很好認。”

夢想實現的很突然,甚至讓人有種欲哭無淚的荒謬。

077.我哥快被我哥拐去當寵物了!

「小均,我這邊有幾件事,你明天過來找我。」

「我⋯⋯。」小均非常想拒絕,無奈話到喉間就卡住。

素歆在電話那頭覺得很新鮮,好整以暇等著他。

「⋯⋯我知道了。」

「小均。」

小均心差點跳出來,戰戰兢兢等著下文。

「還有看身心科吧。」

「有。」

「明天把病歷帶過來。」

小均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不能一口氣說完嗎?」

我如果辦得到,還會淪落到替妳坐牢嗎?

「我知道了。」

最後一刻硬生生壓抑自己。

對方這才滿意的收線。

唉,剛剛連闖三關,節節敗退。

就算狀況最好的時候也未必拒絕得了副總,何況心情闖紅燈闖不過的這幾天。

狀況最好的時候⋯⋯應該是阿司在他身邊的時候。

突然想起不知誰說過的:“習慣依賴別人的人,就得承擔獨自哭泣的風險。”

微微一笑,就算哭泣,也只想為那個人流淚。

小均用通訊軟體打給阿司。

阿司在另一頭忐忑不安接了電話,小均萬一發作他現在也不知該怎麼趕過去救:
「哥,我正在聽你說話。」

「很好,乖~~。」

阿司愣了一下,以往小均沒撐到最壞的狀況不會主動打給他,現在竟然在電話那頭痞痞無賴惹人愛?

「小均,我很高興你有點想我就跟我說話。」

「你怎麼知道我只有點想?」

「那我先感應一下你有多想我。」

小均在這一頭微笑了好一會兒,突然說:
「你媽明天要見我。」

「你在說髒話還是⋯⋯?」

「白素歆明天要見我。」小均重說一次。

「你不准去。」

「很難吧。」

「我不想為同一件事跟你吵架。」

「我拒絕不了。」

「還是要我把你綁起來?」

「不容易吧,你是不是⋯⋯在國外?」

「白素歆告訴你的?」

「我猜的。」

「你明天非去不可?」

「如果我放她鳥,她應該不會放過我。」

「去了她也不會放過你。」

「我不可能逃避一輩子,何況我又那麼喜歡她兒子。」

阿司很無奈,甜言蜜語果然是小均的看家本領:
「哥哥,等我回來再一起見她好不好?」

「不,我不想被人贓俱獲。」

「什麼人贓俱獲?」

沒聽懂小均的比喻,阿司卻沒進一步追問。

雙方靜默好一陣子,終於有人忍不住輕聲問:
「你是不是氣我那天把你丟下,讓你一個人面對你媽?」

「沒什麼好怨的,你已經對我非常好,連親媽也沒你對我那麼好,難不成還要把我寵上天?」

阿司聽不出小均說真話還是反話,也不在上面糾纏,他當機立斷:
「如果非去不可,你明天別答應有緒媽任何事情,除了我之外,沒有人可以打開你的開關,我會親自去接你,這幾件事情你都聽清楚了嗎?」

小均想了一下:
「嗯。」

「做得到嗎?」

「⋯⋯嗯。」

阿司再三確認後才關掉通訊軟體,陷入沉思。

這件事情的確在他跟另一個人演練的劇本中,只是阿司多麼不想它發生。

偏偏不但發生,還正好在明天。

他現在人在澳洲,無巧不巧,他終於說服苡菲明天跟他見面,他千方百計當了苡菲妹婿多年,十足的誠意終於不再吃她閉門羹。

“苡菲,我跟岳母吃過飯,岳母大人的老公不但事業有成,對太太還百般體貼呵護,就是記性有點差,完全忘了我是誰,我陪他喝了一整晚的酒,還聊到妳離婚了,帶著兩個孩子在澳洲生活,孩子是混血兒,特別可愛,我跟他說,我大哥是兩大集團接班人,還是陳家長男,不但未婚還英文流利,跟妳孩子溝通應該不成問題,我開玩笑說可以把妳介紹給他,妳繼父竟然當真了。”

阿司的話真假摻半,記性差的是岳母,飯都吃了兩口才想起他是誰,吃沒幾下就藉故溜掉。

苡菲的繼父則是一路繃著臉,從頭到尾面色發白,沒拿酒潑他就不錯了,哪敢跟他喝一杯。

“你現在說這些到底有什麼意義?”

“人事已非,這是妳在校刊社的筆名?”

“這麼久以前的事誰還記得?”

“是的,大家都記不得了。人事已非和滄海桑田竟然還要在這麼多年後被妳繼父湊一對,我也取個筆名叫造化弄人算了。”

苡菲心防被滄海桑田微微敲動,在電話中,語氣疲倦宛如不眠不休奮鬥了數百年:
“明天我可以跟你見面,只是為了弄清楚你想要幹什麼,不代表我會答應你任何事情。”

阿司罕見的用飽經風霜口吻,很緩慢說著:
“人事已非,我們終於要見面了,我知道妳很需要另一個同類,我曾經說過我跟妳是同類,還記得嗎?”

“我出車禍留下後遺症,以前的事完全記不得。”

“愛上一個你隨時覺得會失去的人,我現在就過著這種日子。妳能想像我竟然同意讓我深愛的人一刀一刀劃開自己嗎?我沒辦法,因為看不見的傷口也好不到哪裡。”

在人事已非跟造化弄人見面的同一時間,滄海桑田竟要對上調教教母,放下電話的阿司忍不住自言自語:
“任苡菲,明天千萬別放我鴿子,我還要趕回台灣,不然我哥就要被我哥拐去當寵物了。”

小均隔天沒做什麼準備就去赴約了,他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準備,頂多打通電話給阿司,聽聽他的聲音。

小均提早十分鐘到達定點,看時間還早,就直接站在餐廳門口啃麵包,等到整點才龜步走進餐廳,站在桌邊靜靜等待。

不出所料,十五分鐘後,副總、熙雲一起出現。

他從來沒跟熙雲打過招呼,這輩子讓他憎厭的女人一口氣出現兩個,正好替他省去稱呼熙雲的麻煩:
「兩位好。」

「你是服務生嗎?重來一次。」

「副總好、馬小姐好。」

「她已經進門多久了,他們的婚禮你不在現場嗎?」

叫她英文名字也被打槍,小均又不願意用某人太太或弟弟妻子稱呼她,叫她妹妹已經是他的極限,還是被要求重來,搞的小均火都上來了:
「能不能直接告訴我她要叫什麼!?」

素歆帶著興味打量他一眼:
「小均,看來你這些年在外頭混的還不錯,連說話都理直氣壯了。」

「副總的媳婦妳好,再不滿意我也沒辦法了。」

熙雲臉都僵了,這不就擺明陳有均不肯正面稱呼她嗎?

這種放肆的表態,婆婆能容許嗎?

「算了,我們先點餐吧,你的病歷呢?」

小均交出病歷後便毫不掩飾開始發呆,他一直站在桌邊不入坐,連菜單都沒看過,婆婆竟也只點了兩套餐,再隨意挑了一項飲品抵掉第三人的低消。

素歆跟小均都一副習慣成自然,只有熙雲覺得好丟臉。

「用藥紀錄有調出來嗎?」

「有。」乖乖繳上。

素歆仔細閱讀小均的用藥紀錄,好奇反問:
「沒安眠藥你睡得著?」

「可以。」

「怎麼辦到的?」

「有緒的功勞,但我不知道為什麼。」

小均盡量讓每次答案一模一樣。

跟有緒合作最大的特色是每件事他都細心演練劇本,突然被盤問也不怕兩方說法兜不攏。

除了用下半身交談這事例外,有緒永遠射後不理,還故意留下一堆罪證讓小均自己想辦法。

素歆聽了小均的答案沒什麼特別表情,小均突然能順利睡著,象徵他已經脫離她的掌控。

若壞事的人是有緒,為什麼選在阿司及珈臻兒子先後出現的時間點?

有緒的動機又是什麼?

有緒對待小均的態度始終忽冷忽熱,不過也沒什麼替小均治病的動機就是了。

要幫早就幫了,遲遲不幫,突然介入小均的事情挺難理解。

更何況有緒是怎麼辦到的?他有治療小均的能力嗎?

她追問過有緒這件事,有緒最後一次還反問她“媽,怎麼了?難道有哪裡不對勁?”。

有緒表情帶著狐疑。

沒一個地方對勁!素歆心想。

忌憚司馬,她不敢逼有緒,擔心司馬又突然跑出來。

素歆心中想著有緒,面部還能若無其事的微笑,她輕輕看著小均,看得小均心裡發毛。

「少了安眠藥就像一鍋湯缺了調味料一樣可惜,我想一想⋯⋯不如你搬回來住,我替你換個醫師,這樣你的藥方就完整了。」

「我應該不用回原單位吧?」

「你會待在我底下。」

熙雲發現他們兩人的對話非常跳躍,熙雲還在咀嚼他們上一句對話,小均下一句就直接問出不相干的問題,婆婆竟也能懂,還回了答案。

素歆知道小均聽話很能聽出重點,她拐彎抹角拋出一堆訊息,重點確實只有一個。

丈夫乃嵐知道媳婦熙雲懷孕後,原本要將阿司派到國外,這幾天決定先把小均找回來。

乃嵐非常重視他在伊拉克投資的新事業,如果乃嵐能改變決定派小均出去,換兩個兒子留下來,這是她目前比較能接受的安排。

自從齊家在元技的股份全轉給阿司後,小均對素歆的意義已經改變,現在她比較能平心靜氣接受小均身上的特質。

“媽,妳當初只凍了一顆卵嗎?聽說女人一次都會凍很多顆。”

“什麼卵不卵的,你這孩子說話怎麼不經大腦。”

“妳有沒有想過,齊虹白既然可以偷妳一顆卵,她為什麼不能把妳所有卵都全部偷走?”

“你說話能不能先思考一下?”

“我每天都很認真在思考這件事啊。同樣的事,齊虹白可以做一次,她為什麼不能幹兩次同樣的事。”

“你太異想天開了。”

“當初就是靠有緒哥異想天開,覺得我長得很像妳,我們母子才能相認。”

“你想說什麼?”

“這個小均我越看越熟悉,妳到底有沒有跟他做過親子鑑定?”

“胡說八道!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妳不覺得奇怪嗎,齊虹白為了報復妳,卻把我養的白白胖胖,送我唸哥倫比亞大學,我在她經營的娛樂事業天天免費玩賽車、沒事就開趴、當了一輩子的闊少爺,如果我是齊虹白,起碼要看到情敵的卵子像小均過的那麼慘才會開心,所以她很有可能⋯⋯。”

“閉嘴,這是你最後一次胡說八道,以後不准再發表這種沒有根據的瞎謅,你爸聽到絕不饒你。”

“知道了。”

阿司心想,這種話題怎麼可能讓妳愉快,妳說說看小均差點死在妳手裡幾次?就算成真,妳也不敢認吧。

雖然素歆這輩子都不會考慮阿司膽大包天的假設,可是不得不說,齊虹白對小均的態度是不太尋常。

再怎麼說也是從小收養的兒子,阿姨也算很親,聽阿司說小均跟姓齊的很合得來,那女人為了阿司,還幾次跟乃嵐碰面,可是她不曾為了小均跟乃嵐見面,連讓小均回他房子養病也是拿阿司當理由,小均像是被阿司順便帶過去的。

不,她把念頭甩出腦海,她這輩子都不會考慮這種可能性。

就算事後證明珈臻慘死跟小均無關,但小均老早就沒救了,要怪只能怪他天生惹人厭,過度倔強又自以為是。

是他的性格不適合在大家族生存,弱肉強食的競爭優劣淘汰下,小均會淪落至此也是咎由自取。

一點手段也沒有,一身的聰明天資,盡是用在怎麼尋死、怎麼撐過一頓又一頓的責罰, 小均今年都幾歲了,稍微有腦袋的人都知道他錯過好幾次可以回擊的機會,尤其他大可利用那次昏迷不醒⋯⋯。

素歆突然阻斷自己思緒,她到底在幹什麼?還在替敵人找對付自己的方法?最近是昏頭了嗎?

總之小均的高智商沒用對地方,盡做一些白痴舉止,愚蠢至極,神仙也救不了。

小均被副總以陌生的複雜神情犀利審視著⋯⋯。

不會吧,我身上沒剩多少地方供妳雕刻了,拜託放過我吧。

小均想起過去每一頓苦頭,終於忍不住發抖。

隱身在餐廳另一頭的人,藏在暗處暫時聽不到他們交談,卻能超距離感應到小均顫抖不止的恐懼。

這小子真有出息,是日子過太爽嗎?聽沒幾句狠話就開始皮皮挫?簡直看不下去。

素歆瞧見手機來電,為了避開小均跟熙雲,還特地轉過身才接起來。

「媽,馬熙雲在妳附近嗎?」

「有什麼事?」

「妳不是希望我注意一下她的交友狀況?」

「等一下,我晚一點回你電話。」

素歆放下電話,喜怒不形於色:
「熙雲,妳的餐都涼了,先吃吧,等一下我還要帶妳採購孕婦用品。」

小均努力在腦海默背電子支付機構管理條例,跟這兩個女人獨處會短命。

「陳有均。」

「啊?妳叫我?」好端端的突然叫起他全名,瞬間又被嚇飛了幾年命。

素歆指著名牌紙袋,微微一笑:
「你幫阿司挑那麼多禮物還算挑的不錯,就是給熙雲的一雙兔子拖鞋比較難理解。」

「祝她孕吐啊。」

「兆頭不錯,她不久就有喜了,送你的東西記得拿,下個月我會請人事通知你。」

「謝謝副總。」

唉⋯⋯我不想回元技啊,可是好像也沒人在問我意願。

「等下我還有話問你。」丟下這句素歆就拿了手機走出去。

留下小均跟熙雲對望,小均的視線無法對上別人眼睛,何況還是馬熙雲,小均都直接斜眼看旁邊了。

「聽說你在陳家沒什麼地位?」

小均把她當空氣,只顧著一臉不安打開副總留給他的手提紙袋,裡面有個保溫瓶。

「唉⋯⋯。」

小均大概明白了,他倒吸一口氣,打開瓶蓋,屏息打算一口氣把保溫瓶裡的鬼東西乾掉。

幹,這什麼鬼東西!還好懷孕的不是我,喝這玩意當場流產都不奇怪!

有個男人一邊講手機,一邊走過來要把小均帶走,小均卻執意跟保溫瓶裡面的可怕液體奮戰。

那人跟他比手勢:
”別喝了,快跟我走。“

小均整個臉都漲紅,連眼睛都嗆得差點睜不開,那人見狀,只好搶過去替小均解決幾口。

這什麼鬼!那人也差點飆髒話。

小均對他比手畫腳:
”還剩最後兩口,拜託讓我喝乾。“

下個月被副總折磨的人可是他,小均不敢挑戰未來長官。

「快走,你以為我很閒嗎?」按下靜音鍵,男人不耐煩催促。

熙雲自從見到這男人走近後,突然收斂起看好戲的輕佻,艷麗的臉龐留下驚疑不定的神情。

最後一口是對方直接替小均乾掉了,拉著小均往外走,走了幾步不知想到什麼又折返,走到熙雲面前敲敲她的桌面,警告意味濃厚。

不用敲桌警告,熙雲早就決定當做什麼沒看到,剛剛有如兩人三腳般慌亂劫囚一幕,她打算低頭看手機,來個視而不見。

因為她一點都不想得罪帶走小均的人。

老覺得這人幹得出在她食物動手腳,或陷害她小產的陰險事。

078.哥哥又發作了,一直說他是老公

阿司在澳洲飯店用通訊軟體找小均,可是對方不讀也不回,出什麼事了?

小均與陳有緒的手機一起撥不通,阿司火冒三丈。

這兩個人就不能安分當對親兄弟嗎?老惹他疑神疑鬼瞎猜忌。

該不該打電話去陳有緒家?

他老婆信得過嗎?會不會向她婆婆通風報信?

真的很煩!

小均就不能等他回來再赴這場鴻門宴嗎?

也不曉得人家準備什麼大餐等著他,真讓人不省心。

阿司這次萬不得已和陳有緒結盟,竟然是陳有緒主動提出。

這人真的很妙,兒子擺第一、爸媽擺第二、小均擺第三、老婆擺第四。

小均是他的第三名,卻又不是愛情,難不成是粉絲?

腦袋快爆漿了。

小均身邊到底有沒有比較正常的人?

“齊司,你最近最好當心點。”

那天,有緒突然主動找他說話。

他們已經將近一年沒私人交談,阿司不知道他安什麼心,乾脆充耳不聞,繼續坐在電視前面摳牙縫菜渣。

有緒有潔癖,無法接受這種沒氣質的惡習,深怕他扣完牙齒就要挖鼻屎:
“等一下別把你鼻屎彈的我家到處都是。”

“這是你家嗎?你家在伊拉克吧。”

“你搞錯了,不是你爬過去,就是你滾出元技,看誰先死。”

“你越討厭我,我偏偏越要死賴這裡。”

每次搜尋電子信箱通訊錄,輸入”陳有”兩字就會彈出候選字:陳有司、陳有均、陳有緒。

雖然小均名字後面括號“離職”,但與他名字排在一起,阿司覺得溫馨。

聽說小均以前在員工餐廳永遠挑了緊鄰廁所還面壁思過的角落,冷門到毫不起眼,嚴防被迫和外人“吃團圓飯”。

對阿司而言,衛生股長坐過的特別座,才是這世上最迷人的寶座。

元技是小均第一家上班的公司,也是阿司的第一份正職,小均還是”靠北元技”創辦人。

這家公司對小均意義不同,對阿司的意義也就跟著重大起來,不到最後關頭,他打算賴著不走。

有緒對自己非常惱火,原本想打破僵局討論正事,沒料到兄弟兩人又從鼻屎吵到誰死。

有緒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最近真的要當心點。”

“有啊,我每天都有當心你。”

“沒跟你說笑,有人找徵信社跟著你,神經那麼大條,我兒子的玩具遲早會被你害死。”

有緒一方面想在口頭上宣示主權,又不想和阿司攪進沒營養吵嘴中,只好對小均的稱呼稍做折衷。

“徵信社?”

阿司還真對這種東西沒概念,又不想賣臉詢問,只好來個意味不明的反問。

有緒哪裡知道有人連徵信社是幹嘛的都一知半解,他對阿司冷淡態度相當不滿:
“他最近狀況不太好,你多注意一點行不行。”

“他狀況怎樣不關你的事,而且他好的很!”

“拜託,都已經在靠北元技胡言亂語了,要你多注意一下很難嗎?”

“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面對白色力量,有緒只能無奈在阿司面前亮出手機。

有緒手機螢幕停格在靠北元技匿名粉絲團。

映入眼簾的是以管理員發表的動態:“祝大家情人節快樂”。

阿司沉默良久:
“那天不是情人節。”

“所以我才說他狀況不太好。”

“你想怎樣?!”

語氣不善,但無法拒絕關心小均的人。

“拜託搞定你家那兩個女人行不行?!那個姓馬的女藝人兇的要命,你是要我兒子的寵物跟她對打嗎?”

“小均口才好得很,她又討不到什麼便宜。”

“拜託!這是狀況好的時候!我不想我兒子寵物陰影太重,以後會很難教。”

“輪不到你操心吧。”

“小均他⋯⋯可能快回元技了。”

“什麼跟什麼!我完全不知道有這回事!”

“也輪不到你過問他回鍋的事。”

“他現在有一份超棒的工作,職稱還很嚇人,叫什麼⋯⋯專案總監的,他根本不想回元技。”

“反正在他回任前不要被人抓到任何把柄,不然他在集團的日子會很難混。”

“你沒聽懂嗎?他根本不想回元技!”

“你不要把他想成一般職員好不好,他是我們家的財產耶。”

“呸呸呸,胡說八道。”

“當然啦,你也可以期待他脫胎換骨,跟你以前認識的小均一模一樣,不然你拿出過人魅力拉住他也行。”

有緒露出討人厭的神祕笑意:
“不過我想他應該比你還強勢。”

回想過去,除了監視器外,有緒幾乎沒聽過這兩隻的真人對話。

不過小均連面對自己都有股女王氣場,矬到不行的阿司在小均面前應該討不到什麼便宜。

小均不在場,討論他會不會聽命行事意義不大,阿司換了一個問題:
“他不是永不錄用嗎?為什麼突然要他回去?”

“爸的決定,還不是你老婆懷孕了,隨你去伊拉克恐怕沒那麼方便,把你們夫妻分隔兩地的話⋯⋯你老婆最近跟微電影導演傳出一些難聽的流言,我們家丟不起這個臉,爸不會讓你一個人過去。”

“所以應該是你過去才對。”

“你別說的一副理所當然好不好!新事業大好或大壞,副總位子坐得好好的,我為什麼要過去?”

“一定要姓陳的過去嗎?我看你老婆每天在家閒閒沒事幹⋯⋯。”

“你不用浪費時間打我的主意,這是爸的安排,有本事你勸他換個姓牛姓馬的當他的拓荒者啊。”

“唉,爸為什麼不多生一點。”

以往有緒聽到白痴問題會以白眼直接翻過他的問題。

這次為了與弟弟破冰,有緒竟眛著良心點頭附和:
“嗯,兄弟姐妹多一點能彼此照應。”

“對了,可以讓倪念保去啊!新事業要拼出成績起碼要十年、二十年,到那時候我們頭髮都白了,倪念保最適合,二十年後體力正在顛峰!”

聽到這裡,連帶著和解意圖的有緒都忍不住了:
“陳有司,你的良心不會痛嗎?”

阿司也不惱怒,只是輕輕低語:
“我想我失心瘋了。”

“小均回來是遲早的事,之前爸對他有疑慮,怕他心向著齊氏,可是齊董真的做到很絕,完全放生小均,你老婆肚子又這麼爭氣,在這種節骨眼,小均遲早都要回來。”

“我真的聽不懂,為什麼他一定要回來?”

“因為他是陳家長子。”

“長子怎麼了嗎?”

“呿,說了你也不懂,浪費唇舌。”

“哥,你可不可以⋯⋯。”

有緒立刻打斷他,一臉驚疑:
“為什麼這樣叫我?你想幹嘛?”

“陳有緒先生,萬一你們家有人接觸小均,我又正好不在,你可不可以幫我防著小均被怎麼了。”

“什麼被怎麼了?”

“例如有人又用什麼賤招讓他失眠之類的。”

“我又不是專家,而且我忙得不得了,不可能天天監控他,如果你要一勞永逸,應該是要讓他⋯⋯。”

有緒說一半突然打住,賣關子賣的讓阿司有夠不舒服。

“你到底想說什麼?”

“算了,反正你跟他都辦不到。”

“你話只說一半是怎樣!?”

阿司一臉殺氣。

“如果他有辦法找個不錯的聯姻對象就能翻身,沒人敢在爸的眼皮下搞一些小花招,保證小均每天都能睡的高枕無憂。”

“聯姻?”

“像魏雨勤她家就不錯,爸對她家的事業非常有興趣,可惜她又懷孕了,爸爸應該還是同一個祕密客,女神離我家小均越來越遠了,可惜,不然小均跟魏家人應該很合得來。”

有緒話中有話,阿司假裝聽不出來:
“你家還流行把人當買賣?”

有緒思量:故意聽不出來也是一種訊息,小均跟阿司關係從小就比較親密,如果連愛人與魏家的關係都不知情就太慘了。

“別說的那麼義正詞嚴,你心裡愛男生還是女生,大家心照不宣,你女人都能娶了,為什麼他不能⋯⋯。可惜小均現在完全沒行情,活脫脫一個戀弟狂患者。”

阿司心中滋味難受。

如果他跟小均只是毫無血緣的情人,他會希望小均放棄他的家世背景,全心全意與他一個人相戀,橫眉冷對千夫指。

外界壓力越大,他們的愛意越堅貞。

可是小均與他不是這樣的關係。

他的家人也是小均的家人,如果親戚今天要小均替家族聯姻,小均好不容易擺脫了一輪,阿司可能還要緊接在後,與同一群人再戰一回合。

既是家族成員,又是橫了心想把他拉出陳家的外人。

於私,他陪他對抗家族,於公,家族可能還想拜託他幫忙說服小均。

他知道有一天他會被包圍,要他幫忙說服小均幹他最恨的聯姻,他沒有有緒這種本事,阿司覺得自己會瘋掉!

有緒看出阿司心裡在糾結,突然語出感性:
“不好受吧?所以我很早就決定不談感情了,左手握右手有什麼意思?有人還會突然失智,還不如⋯⋯。”

有緒心想,“還不如當玩具”這句也別說了吧,現在是怎樣?隱形的玩具?

阿司當然沒空管有緒的左手跟右手,就算有緒失智也不關他的事。

阿司罕見的正色談起條件,口吻相當精練:
“陳有緒先生,我知道你想在研發部安插自己的人馬,如果你能想辦法說服你爸媽讓小均和我一起去伊拉克,我可以給你研發部兩個主管職。”

“我想要什麼我會自己搶過來,不需要拿我兒子寵物做交換。”

“這對小均也有好處,他可以不用面對你媽。”

“是嗎?在我媽的勢力範圍跟你走那麼近,應該會提早害死他吧。”

阿司只是在試探有緒,小均入獄那次他被有緒搞過一次,他不知道有緒為什麼可以對小均心狠手辣。

這次他還能信任有緒嗎?

何況陳有緒這幾年怪怪的,肯定是多重人格,其中一個人格似乎很愛打人,幸好專打他媽。

阿司從來沒跟小均提到有緒怪怪的事,他不想讓小均過度關心有緒,小均如果能把有緒當不相干的路人,永遠想不起來最好不過。

有緒此刻正對阿司伸出友誼雙手。

阿司陷入天人交戰,直覺告訴他:有緒可以信任。

至於有緒是不是真的多重人格症?阿司不確定。

也許假裝生病也是有緒對他的試探。

阿司在美國聽說小均思覺失調後就努力研究這方面的書籍,對多重人格倒沒什麼惡感,他曾偷聽有緒媽問他另一個人格為什麼要處處幫小均,阿司不知不覺對那個人格產生了好感。

沒錯,會揍他媽,至少是會明辨是非的人格,有緒今天上道跑來關切小均,甚至表現得比平常更有良心,也許就是受到好人格感召。

若說要跟有緒合作,阿司還比較想跟他另一個人格合作,應該比有緒可靠多了!

好人格對小均應該會不錯,也許這次跟有緒合作是一個契機。

但願好人格沒這麼變態,不會騙他把小均送去蹲苦窯。

兩人突然不說話,尷尬一場靜默後,有緒故作淡然的問:
“小均過得怎麼樣?最近病情穩定嗎?”

阿司搖搖頭:
“哥哥又發作了,一直說他是我老公。”

“快把他送回來給王醫師看看啊。”

“不行啊,把他送回去我就沒老公了。”

079.這樣以後我要怎麼親你!

有緒從他媽魔掌將小均營救出來後,兩人一起掛了急診。

「你到底喝了什麼鬼東西,該不會是什麼印度鬼椒水吧?辣死我了,整張嘴又麻又痛。」

若無其事掃了小均一眼:
「本來還要回公司辦點事,看來只能帶你回家辦點事。」

不著痕跡觀察小均反應,甚至停頓幾秒等他反駁。

但小均沒有反駁。

唉,他竟然淪落到要小心翼翼觀察寵物的神色。

將小均帶回家,太太一如往常在家哄兒子。

「金若茵,陳有均,你們應該認識,不用我介紹吧。」

好簡潔的介紹,小均覺得十分尷尬,哪有人在介紹弟媳時,掌心還攥著哥哥的手⋯⋯。

若茵保持婉約的微笑。

他與有緒一人一口罩,她竟然也能不過問,有緒該不會娶了美女機器人吧?

有緒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一個人被丟在客廳等候的小均有點發慌。

幸好有緒很快就換了衣服出來,感覺出他的匆忙,連頭髮都在滴水。

有緒一邊擦乾頭髮,一邊低頭逗弄小孩,頭髮半乾後,立刻丟下毛巾。

下一刻直接把兒子從若茵手中抱走。

她在某一瞬間想留下孩子卻功敗垂成。

嗯,她不是機器人。

有緒一手抱著嬰兒、一手提著奶粉等嬰用品,遠遠對她丟了一句:
「不用準備我們兩人的晚餐,我先帶汪洋去我書房,明天早上再帶他出來。」

若茵沒反對,小均卻感覺她不以為然,只是不曉得礙於什麼原因默默接受有緒安排。

哇,台灣前二十大企業的掌上明珠耶,你陳有緒把人家怎麼了?

忍不住朝她方向望去,若茵用冰冷的眼神回了他一記,小均升起一股寒意。

唉,都自身難保了還管起別人的家務事,小均決定停止自討沒趣。

感覺有緒晃晃他的手,有催促他進房的意思。

不會吧!?

有緒什麼時候又牽住他?

記得他抱著小嬰兒,兩手還提著大包小包。

這人到底有幾隻手?

再度進入與書房相通的寵物房。

這裡他曾經來過。

那一年他還恨著阿司,對有緒也保持距離。

如今二位都當爸了。

他和這兩人關係也不再單純。

同個房間,不同心境。

定睛一看,寵物房的門似乎被加寬又加高,終於不用低頭拐著脖子鑽進去了!

只是寵物房的門鎖內外反裝,依然變態。

「這是我替你安排的員工宿舍,你先進去,洗完澡才能抱我兒子。」

小均乖乖走進浴室,一邊洗澡一邊疑惑。

搞不清楚元技現在是什麼狀況,竟然連他都肯回收,也不明白阿司為什麼突然出國。

與有緒獨處,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的事,但他沒拒絕有緒。

雖然有緒從來不強迫他,卻不代表不會懷恨在心。

在小均的人生經驗中,有緒是很小心眼的人,惹怒他通常沒有好下場。

卻不是小均答應跟他回去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躲在理智背後,小小的、微妙的,漸漸甦醒。

這幾年小均終於慢慢察覺自己的心情。

他一直不想失去有緒的疼愛。

小均對愛的索求無比飢渴,秤秤自己斤兩後,明白自己無法要那麼多。

小心翼翼把又餓又渴的痛苦深埋,假裝不餓。

可是從沒填飽的飢腸轆轆又怎麼會放過他?

當餵食的飼主一靠近,他再度卑微選擇了充飢。

反正跟有緒都那麼熟了,也不用在他面前硬充好漢。

有緒應該看透他了,而他,很早就看開了。

想起倪信提起齊虹白轉告的那句話:“如果沒有期待被愛的心情,撐不到現在”。

也許他一直在拋頭顱灑熱血中,苦苦等待回應。

所以不管是陳家還是元技,小均很難乾脆一走了之。

因為他真的好想得到一點點回應的可能性。

曾經有整整一年,他的意識總被困在夢境與現實中徘徊,沒有完全沉睡,也沒真的清醒,真假難分,一言難盡。

等他找到出口真正醒來後,卻什麼也記不得了。

只記得曾有一雙溫柔的眼睛不時守望他。

擔心他突然離開,渴切盼著他回來。

回來什麼地方?

結果他是永遠離開還是終於回來?

如果是“回來了”,為什麼他反而失去那雙目不轉睛的凝眸?

那雙⋯⋯應該是女人的眼睛。

長長睫毛,雙眼皮,偶爾會畫上眼線,關於她的輪廓或聲音,小均一片空白,只在心靈不知哪個角落,殘存了片段中的片段。

小均明白,無法尋找夢幻國度的居民。

何況他只記住人家星星般閃耀的明眸。

想起她悲天憫人的慈光,應該是守護神或天使之類的吧。

理智想想,天使又怎麼住在人間?

可為什麼偏偏在這種場合,多年前的夢境突然間活起來?

在有緒他家耶?!

又不是教堂或佛地道場,超級詭異的!

還是剛剛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讓我們再重播一次。

喝辣水、進急診、被帶回家、給有緒牽、懷疑弟妹機器人、看了姪兒一眼⋯⋯,以上哪個畫面不對勁?

等等,再想想。

他方才是不是有被金家千金瞪了一眼?

瞬間像被電流觸了一下恍然大悟。

反而陷入更迷惑的混亂中。

為什麼金若茵的眼睛會讓他想起夢境中的眼睛?

她明明是單眼皮啊⋯⋯。

單眼皮割成雙眼皮還有可能,雙眼皮變成單眼皮就讓人不明白了。

何況金若茵剛剛明顯想用眼神殺了他,跟夢中愛惜之情溢於言表差那麼多!

唉,也許落差太大也會導致塵封記憶突然被掀開。

別再想了。

夢是一個人作的,既然沒辦法兩人一起作夢,他能問誰啊?

就像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幾年前打算離家時夢到他賴在男人背上。

就當白日夢囉。

洗完澡,小均將背包裡的手機拿出來充電,低頭滑了兩下便覺得無趣。

有緒在廚房朝他指著兒子,小均面無表情接過姪子單手抱著,守在雙門大冰箱旁,猛灌冰水的手沒休息過。

有緒開始下廚,廚藝可以跟阿司比爛。

小均用眼睛四處打量所謂的“員工宿舍”,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這裡沒有廚房和冰箱。

「員工宿舍應該有網路或電話比較方便吧。」

「應該是吧。」

「我是不是走錯地方?這裡收不到任何訊號。」

「我沒聽過隔音牆施工後會影響手機訊號,改天再幫你問問師傅。」

「隔音牆?我有聽錯嗎?」

「一坪花了我幾十萬,我為什麼要講錯?」

「只有這間做隔音牆嗎?」

「是啊,我怕你太吵。」

小均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嘴巴別靠我兒子太近,小心辣到他,喝完水口罩記得戴上。」

「請問我的衣服呢?」

「我丟進洗衣機,一個小時後烘好。」

「水電費⋯⋯我需要分攤嗎?」

這間宿舍的家電過度奢豪,能想到的一樣不缺,沒想到的也喜從天降,想起電費,擔心他會付到死。

「你有聽過每個月付水電費的寵物嗎?」

「⋯⋯。」

兩人坐在餐桌旁簡單用餐。

「好吃嗎?」

小均沒料到有緒也會問這種問題,面無表情幾秒,愣愣後笑開了:
「人的話當然是好好吃。」

有緒納悶,所有面無表情的人都跟小均一樣,突然一笑就燦爛如花?

「那一年,如果沒遇到阿司,十二月二十四號那天我真的跟你走了,現在的我們會變成什麼樣?」

「我應該會常帶你出去玩。」

「太好了,我正愁沒機會去旅遊勝地接觸更多人群呢!」

有緒放下筷子,隨意掃了他兩眼。

小均偶爾會捕捉到有緒這種無法識別的眼神。

像在他身上尋找什麼。

夾雜找不到的失落。

又帶了點無法言喻的安慰。

好奇怪喔,有緒光看兩眼也看出這麼多學問?

有緒忽然開口說話,小均趕緊凝神聽著,想聽聽他解釋到底在看什麼?

「吃了幾年牢飯還不肯適應外人?果然無教化可能性。」

「⋯⋯。」

見寵物差不多被餵飽後,有緒起身洗碗。

陳大少在陳家真沒做過家事,有緒想起小均說過他在監獄常洗大家的餐具,既然沒親眼所見就當沒這回事,不過還是好奇:
「以前你為什麼要洗全舍友的餐具,是不是我匯的錢不夠用,害你連公費都繳不起?」

「同學都說我關係太好,進來之前一定約了監獄主管吃飯,那頓飯該不會是你約的吧?」

沒正面回答,只是反問:
「跟你洗碗有什麼關係?」

「我在裡面被謠傳很有辦法,不少同學主動跑來跟我交朋友,想從我這邊疏通一些事情。我哪敢跟管理員開這個口,也不知道你怎麼跟上頭約飯的,說不定是交代主管讓我好好懷疑人生,萬一開口幫倒忙怎麼辦?」

「被你幫倒忙我還不是挺過來了,你那些爛攤子現在還爛在我副總辦公室。」

小均瞪了他一眼,你不強調你升上副總沒人當你是啞巴。

「為了打發來路不明的謠言,我只好搶著睡水房邊、幫同學洗碗、洗內衣褲,這招好像有點用,至少身邊的朋友越來越少了,否則我跟觀光區有什麼兩樣?」

有緒聽得來出小均在謝謝他入獄前替他上下打點關係,只是表達方式很不直接,反正他們早就心意相通,推不推行白話文運動也沒什麼差。

「看來你還挺適合團體生活。」

小均沒好氣:
「我更適合風調雨順的生活,還沒體驗過,改天幫我達成吧。」

「請哥指點一下小弟如何幫這個忙,例如天天在你身上呼風喚雨?」

「什麼啦!每次狂風暴雨的,我都快海水倒灌了。」

「自從被我粗測過內部尺寸後,你說話好像討好多了。」

「當然啦,弟弟該做的事你一件也沒做,不該做的全被你搶來做,再嘴硬的人也怕了你。」

「真的有怕嗎?」

這小子明明很愛跟他刀來劍往,可惜他不太喜歡被小均挑釁。

幸好小均這幾年長點顏色,說話也學會包裝一下了。

厭惡被小均挑戰,因為他一生最大的心病就是他竟然背著媽媽幫了小均。

他一直防著小均,不願意替他治失眠及一切毛病,有緒希望自己能守住保護媽媽的最後一道防線。

只是這種堅強護母的決心,從什麼時候開始鬆動的?

也許是從他被媽媽綁走後,快把閻羅殿逛成觀光區。

也許是從他在加護病房撿回小命後,一直沒把媽媽供出來。

小均腦袋本來就沒那麼靈光,但也沒傻得那麼誇張,有緒長年以來總是防著小均的後招。

直到小均最後入獄了,有緒終於放棄“小均還有智商”的想法。

看來小均直接選擇讓自己全盤皆輸,有緒不知道他是不是想置之死地而後生,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反過來算計他,出獄後只是遠遠觀察他。

直到這一刻,他終於相信小均沒招了,連齊司對付他都明顯未經高人指點,完全胡來蠻幹。

陳有均,我是不是早已走進你的局?

只是事到如今,想急流勇退也晚了。

整路小心翼翼都已經一腳踏進來了。

何況從現在起,對你已經放了心。

有緒思緒飄遠,表情不露神色,手上的活也沒停止過,將碗送進烘碗機後就泡起牛奶、更換尿布,一邊當奶爸,一邊陪小均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直到他感應到小均那股焦躁不安的心情,不用問也知道對方在牽掛哪位。

只是小均情緒有點強烈,有緒不是很高興,索性抱著兒子躲去洗澡。

洗完後,把兒子交給小均幫忙擦乾,自己反而衝回浴室,拿兒子用過的洗澡水來個戰鬥澡,試圖澆熄小均剛剛發威的白目力量。

浴室外的小均抱著孩子,一絲不掛在房裡走來走去,努力尋找手機或網路訊號。

沖完涼後,有緒成功讓自己平心靜氣。

表面的波瀾不驚早已封鎖不了小均。

因為小均能直通他的心裡的聲音。

更氣人的是他知道跟小均心靈相通的原因!

算了算了,他還能怎麼期待小均?不發作就謝天謝地了,有緒控制自己心如止水,打算就此瞞過小均。

「寵物思春真麻煩,過來吧。」

有緒縱逸不羈坐在床邊,朝小均勾勾指頭。

小均依言挨近,一屁股坐在床邊,看著自己手中的汪洋,顯得不知所措:
「小傢伙還在東張西望。」

「嬰兒床在旁邊,你怕人看就把他丟進去。」

「有緒⋯⋯。」

「說話幹嘛吞吞吐吐。」忙著替潤滑劑加溫。

「萬一我們吵架吵到一半,他哭鬧不停怎麼辦?」

「我不介意你陪他一起大哭。」

「⋯⋯好吧。」

默默對懷中的汪洋說:“你爸就這麼變態我也沒辦法”。

「冷氣會不會開太強了?」

「你會冷?保證等一會就熱了。」

「不是啦,你兒子會冷。」

「為了避免他老爸被人踢下床,只好叫這小子忍一忍。」

「⋯⋯好吧。」

小均過意不去將汪洋抱緊一點避免他著涼,默默對懷中的汪洋說:“你爸就是這麼愛記恨我也沒辦法”。

有緒調整他身體,讓小均稍微靠在身上。

突然感覺私密處被手指侵入:
「喂,能不能先打聲招呼,你兒子還在我手上。」

「那你就抱好啊。」

一根、兩根、有點勉強,最後只能以兩指撐開,牢牢占據。

嬰兒床真的擺得有點遠,有緒又不停進攻,全然沒把他懷中的嬰兒當一回事。

小均只好死命抱緊汪洋,萬一不小心鬆手他就完蛋了。

「啊⋯⋯啊⋯⋯。」

上半身死命護衛皇太子,下半截深陷淫慾極限考驗。

手中的分量感一輕,有緒正以一種不符合人體工學的艱困姿勢把嬰兒床勾了過來,直接把汪洋扔進去,立刻引發嚎啕大哭。

「喂,能不能輕一點,這是你兒子。」

「不是我兒子難道是你兒子?」

有緒的十根指頭都在小均身上忙活,只能努力騰出腳趾按下冷氣遙控器調整室溫,避免兒子凍著了。

有緒沒告訴小均,因為幼稚的賭氣害他禁欲多久了。

激動摘掉對方口罩,兩人一邊接吻一邊想殺了彼此。

「你舌頭別碰我眼睛,我快瞎了。」

「你的嘴唇才快把我毒啞吧。」

「唉⋯⋯。」

被毒辣肆虐後,兩人漸漸認命。

有緒十分珍惜這次的床上運動,他明白能跟小均身體交流是因為齊司還在飛機上。

他也不想身為元技一哥,不但半路截走自己的寵物,剛上完急診還得把握時間偷雞摸狗。

是他自作孽,不知哪根筋不對,非要在王孜樂面前妄下狂語,指定小均為唯一洩慾工具,害得他現在完全停不下來。

而小均就是有辦法散發出陪你做到死的配合度,有緒累積多年洩不掉的慾火傾巢而出,自制力或忍耐度此時變成笑話,他像被洪水猛獸附體,狂亂又粗暴,有這麼一刻他甚至懷疑小均今天會被他做死在床上。

隔天小均很早就醒了,身體完全不想動。

之前恨不得阿司立刻回他身邊,現在卻希望他晚個兩天再回來。

因為他最近恐怕無法挺著腰桿跟阿司講話。

厚重的鋼門被人打開,小均差點對旁邊的人破口大罵:”只會幹人不會鎖門啊”?

差點脫口而出的瞬間驚覺誤會他了,這變態門本來就鎖裡不鎖外。

唉⋯⋯他跟有緒要被觀賞了啦。

若茵寒著一張臉進來,小均努力裝睡,腦海不停回想跟弟弟睡覺哪種睡姿最正確。

想想平常跟阿司是怎麼睡的?

天哪,就一根麻花捲啊。

小齊呢?標準版,跟小齊一定是標準版,只是⋯⋯。

媽啊,腦袋一片空白。

他平常根本沒注意小齊睡哪裡、睡姿如何,有好幾次起床踩到才想起旁邊有睡人。

背對背?

沒錯,睡到背對背總不能還被指控有曖昧。

小均假裝翻身,不小心翻得太誇張,人都要翻到床下去了,只能苦苦守緊床沿努力保持平衡,避免墜床。

床上的動靜似乎驚擾到有緒,他在睡夢中竟然一個熊抱把邊緣的小均牢牢撈回懷裡,鋼鐵般的胳膊讓小均動彈不得。

原本兄弟同床裸睡畫面還沒那麼可怕,現在反而弄巧成拙,小均悔恨交加,駝鳥般把整張臉埋進床單裡。

感覺若茵慢慢接近嬰兒床,彎下腰,冷冷將孩子抱走,虛掩的鐵門被她用力碰了一聲,腳步聲逐漸遠去。

陳有緒,還不快放開我,等一下她再帶著菜刀進來,我們一個都跑不掉!

小均越掙扎,有緒抱得越緊。

「鼎鼎大名的弟弟控,想不到私下竟是個膽小鬼。」

眼睛雖然是閉上的,但人應該是醒了。

「你真的很白痴耶。」

「為什麼說我白痴?」

「以後家族聚會我都要請假了。」

「何必請假,你們可以直接用法文問候對方。」

「去你媽的!」

有緒閉著眼睛被逗樂了,他喜歡小均為他口不擇言的莽撞,而有些話非得要閉上眼睛才說的出口:
「如果永遠都這麼可愛就好了⋯⋯可是⋯⋯。」

小均沉默著,他在接收有緒的思緒。

兩人偶爾不需要依賴言語溝通,但這個太深奧了,他又不會通靈。

有緒突然睜開眼睛起身:
「沒什麼。」

看來打算把話吞回去。

「可是什麼?」

「突然忘了。」

「你不說的話⋯⋯我就把馬熙雲的水喝下去。」

小均下床,找到自己背包,從裡面摸出一瓶水。

馬熙雲雖然算不上一線女星,也沒接過代言,但她買瓶裝水總習慣用封箱膠帶蓋住廠牌,小均手裡握住疑似馬熙雲喝過的瓶裝水。

「不要!髒死了!這樣以後我要怎麼親你!」

「說不說!」

有緒只好無奈轉身,背對小均才說得出口:
「可是你這樣會很難生存。」

小均沉默了很久:
「哥哥是在關心我嗎?」

「汪汪你這樣說就太見外了。」

「那你現在⋯⋯可以替我身上的吻痕想想辦法嗎?」

「呃⋯⋯就說是喝辣椒水引起的紅腫過敏?」

「他現在已經沒那麼好騙了啦!」

罪魁禍首一臉無話可說,只好低頭裝忙。

除了換床單、擦地板、吸灰塵,幾乎停不下來,最後還走進浴室將烘好的衣服還小均。

有緒某些地方還挺體貼,知道小均現在換上他買的衣服會出人命。

可是他身上的“過敏”怎麼辦?

「你幹嘛偷馬熙雲的水?」

「我快被你媽辣死了,她的水就擺在桌上,順手就⋯⋯。」

「你沒喝吧?陳有司是我弟還稍微能接受,如果喝到馬熙雲口水我就真的要洗胃了。」

「你也太誇張了。」

「說真的,你沒喝吧?」

「沒喝最好會少一半。」

「陳有均,今天你沒把所有漱口水含完我是不會放你走的!」

080.你不但愛上弟弟,還連一個都不放過

「今天不上班嗎?」小均抬起腿,拿腳趾來回磨蹭對方忙碌手臂彎。

「星期六可不可以放過我?」

「就算我放過你,我後壁湖也不會答應。」

「別亂動,雜草叢生很難修,小心剪到你。」

小均不著一縷躺在床上打開身體,任由有緒擺佈。

小均以仰天的視角,配上微微濕潤眼眶,全身散發出意味深長的凝盼。

眼裡的氤氳,一直安靜等待著。

男人卻沒有再進一步的打算。

「你也收收你的表情,是多久沒見過男人了?」

「海嘯來了你還有辦法睜開眼睛多看兩眼嗎?」

「別一天到晚開黃腔,多把握時間問點實用的問題,我媽那邊⋯⋯出了名的是非之地。」

「一邊剪毛一邊談論你媽有多難搞?這麼不孝的事你也做的出來?」

「手可以放下來,這麼久沒打理的汪汪終於有點像樣了。」

有緒將鋪在床上的防水布與光溜溜的小均帶進浴室沖洗。

小均脫下來的衣服還沒穿髒,但有緒習慣成自然,順手又將它們夥同毛巾一起丟入洗衣機攪拌。

小均看了一眼無辜的衣服,又看看正在調整水溫的有緒。

有緒沒有要出去的意思。

那、那應該就是有替他沖澡的意思?

接下來小均知趣任他擺佈。

蓮蓬頭在他身體周遭淅瀝嘩啦下起溫熱的雨水,暖呼呼的。

身體從來沒排斥過這個人,心裡自然也不太抗拒。

想起第一次發生關係的場景,小均幾乎快被嚇死了。

你對男的感興趣還能理解,哥哥你也要真的就太誇張了!

如今與這男人早已身經百戰。

當初的驚嚇至今只剩下困惑。

困惑怎麼會有人對自己哥哥有興趣?

嗯⋯⋯阿司例外,他只能對他哥哥一個人有興趣!

這小子又走神了。

有緒裝作沒發覺,他雖然一路砸鍋賣鐵不停照顧他,卻不代表他們地位平等,有緒只是把他當貓貓狗狗照顧。

既然都縱容小均跑出去四處發情了,現在更不可能質問小均為何一直想著別的男人。

他愛想就讓他去想吧,反正後面考驗還嚴苛著。

萬一寵物心理不健全會苦了主人。

替小均沖洗完畢後,先放小均出去吹頭髮,有緒一個人留在浴室清潔善後。

小均已經放棄搜尋網路或手機訊號,光著身子悠哉地替有緒沖了杯他的最愛:藍山一號。

有緒再度回來時,手裡已經多了把指甲剪。

「70℃溫度剛好。」

小均把咖啡遞給有緒。

他們以前常這樣。

「先過來吧,咖啡涼掉大不了再微波一下。」

「Really? 」

「過來吧。 」

見小均問得一臉吃驚,有緒忍不住好笑。

以前是不是對這小子太吹毛求疵了,所以一直是個討人厭的存在?

這小子也不想想以前在他家,每天生活如戰場,這要他怎麼對他好?

相處融洽一定會被媽拆組,這麼淺白的道理都不懂?真不虧是心智停在十八歲的笨瓜。

寵物運用本能趨吉避凶,在人生大道上選擇了齊司,整體看起來也沒什麼問題。

這兩個人,一個是除數,另一個是被除數。

錯只錯在,有緒不知道自己是商數還是餘數。

或者他只是一個解不開習題的笨學生。

小均朝他走來。

乖乖在他面前伸出十指。

這小子⋯⋯對這道題到底有什麼看法⋯⋯?

今天小均除了不停接受嘴對嘴口條訓練外,剩下的全是一絲不苟的寵物美容。

有緒替寵物修剪指甲熟練到可以閉著眼睛剪,雖然他沒真的那麼做,倒是邊剪邊聊起天來:
「汪汪,我看你從今天起還是努力做好事吧。」

「為什麼?」

「如果你死後下地獄我會很心疼。」

「還好吧,有你陪著。」

「可是你要被拔舌頭,我不用。」

小均大概猜到有緒記恨他入監第一次會客答應要當寵物,等他假釋出去後,別說當寵物,都快要比聖物還難找了。

「哥哥對不起,我說謊了。」

「陳先生別介意,我習慣了。」

「你第一次來會客時我很意外,心裡好高興,我以為我會在裡頭五年都不用接客。」

「我不知道你那麼怕孤單。」

「因為我一直都處於拋棄中啊,大概沒有人沒拋棄過我吧,就算拋棄式也只會被丟掉一次,我比較像寵物,養膩了就得乖乖適應另一個家,雖然你很變態,但我應該很能適應你,畢竟天底下跟我心意相通的人也不多了。」

「你想表達什麼?」

你今天也不可能真的留下來,何必說你想適應我?

「如果你膩了,可不可以別讓我知道?對了,你可以說你們全家要去澳洲做客,這樣說我就懂了,我會把自己⋯⋯處理好,你會滿意的。」

還拐彎罵我奧客?

「喂喂喂,萬一我是真的想去澳洲玩怎麼辦?」

「那就別提澳洲,說你們全家想去看袋鼠不會?」

「不會。」

小均愣了一下,抬起頭,一雙眼睛骨裡骨碌轉動,在打量他的臉。

「我不會對你說謊,也不會⋯⋯。」

最後一句話還沒說完,門鈴突然大作,小均嚇了一跳:
「你在這個房間裝門鈴!?」

有緒不耐煩按下桌上的對講機:
「什麼事?」

「你還裝了對講機!?」

對講機傳來若茵支吾的聲音:
「你弟弟⋯⋯在我們家門口。」

「不會說我不在家嗎?」

「他不肯走。」

「門把在外面,妳不幫我開門我怎麼出去。」

「別開門!」

我的衣服又被妳老公丟進洗衣機了⋯⋯。

有緒不情不願起身離開,與站在門口的若茵擦身而過。

傳完話後,若茵非但沒離開,還面無表情走進來。

她⋯⋯她進來幹嘛?!

小均趕緊拿床單草草擋住自己下體,雖然他早就被閣家觀賞了。

若茵在床前忽然頓住腳步。

一道不屑目光冷冷來回巡視,最後停在小均身上。

「無恥、骯髒。」

甚至多待一秒都覺得噁心。

當她打算轉身離去時,小均突然叫住她:
「弟妹⋯⋯拜託拿套衣服給我⋯⋯,有緒的弟弟就快衝進來了。」

「你還有廉恥心嗎?昨晚你在我兒子面前幹醜事時有想過你現在的下場嗎?是你羞辱了陳家,也羞辱你自己。」

「我沒廉恥?再沒衣服,待一會兒我連命都沒了,求妳了⋯⋯。」

對講機還沒被切掉,有緒突然從隔壁書房加速跑來,匆匆忙忙脫下全身上下衣服、短褲,緊急丟給小均:
「沒衣服穿怎麼不早說?快點快點,齊司瘋起來超麻煩!」

看看自己的妻子:
「不會再拿一套衣服給我嗎?」

見她冷峻猶如雕像動也不動,有緒只好摸摸鼻子:
「算了,我自己去找。」

房門隨即關上,在尚未完全緊閉前,小均直勾勾望著出口,全程緊緊跟隨著那抹即將消逝的身形,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小均轉過頭,安安靜靜坐在床上開始穿衣服。

他的內褲因為被塞在有緒的枕頭下逃過一劫,沒被一起捲進洗衣機。

小均假裝鎮定,若無其事順手就拉了出來。

想起昨晚激烈畫面有點害羞。

幸好他總是一張面無表情,臉上應該瞧不出端倪。

他從容不迫的神態,看在若茵眼裡,正好坐實恬不知恥的寶座。

床單掩護下,小均被若茵盯著穿衣倒也不特別彆扭,只覺得這弟妹很妙,明明氣到不行還目不轉睛瞧他的穿衣實境秀。

偏偏他犯了侵占罪。

整晚持有陳太太的所有物。

搞得小均不方便對她反脣相譏。

穿好衣服後兩人相對無言。

為什麼陳太太還不離開?有緒要她看守我嗎?

不太像,有緒今天沒有想留住我的意思。

兩人心意相通,平時嘴巴就負責那些沒營養的垃圾話,要緊事常偷懶直接透過腦波交待了事。

「有緒說,他有個精神異常的哥哥,他迫不得已得照顧他一輩子,要我有心理準備,問我還願不願意嫁給他。」

求婚就求婚,幹嘛把我扯進去!

「這房間是他替精神異常的哥哥準備的,非常舒適,只是擔心他哥跳樓,沒有對外窗,連鎖都裝在外面。」

跳過樓的是你吧!還被我跟你媽使出吃奶力氣從窗邊拉回去,你好重, 萬一那天沒拉住,我就真的要陪你一起下去了。

誰叫我在你家地位低落,我的命是你的命,你的命還是你的命⋯⋯。

「他在這個房間擺了嬰兒床,竟然說我們出國玩可以託他哥看小孩,一個精神病患幫我帶兒子?」

誰要幫你帶孩子啊!你妹妹沒死在我手裡都要我的命,萬一陳家寶貝金孫在我手裡怎麼了⋯⋯。

陳有緒,你要我的命幹嘛不早說?

「你到底是什麼人?」

「蛤?」搞了半天,竟然懷疑我是冒牌貨?

「如果我現在還告訴妳我是他哥就不像了。」

「你究竟是誰?」

「家產啊,不過我病情好很多,下個月努力搏翻身。」

「別以為裝瘋賣傻就可以掩飾你淫亂的勾當,我會把你送去療養院。」

她說話清清冷冷,下意識壓抑著翻騰情緒。

她一邊說,一邊恨到克制不住雙手顫抖。

小均觀察到她手腕上有幾道自殺未遂的古老傷疤。

有緒好像偏好會自殘的對象,難道哥哥送醫的驚險經驗還沒嚇到他?

這個弟弟好難懂。

「我真的只是財產啦,雖然我也覺得我長的還不錯,記性也很好,但不知怎麼就變成次等⋯⋯。」

小均突然打住,因為那扇門再度被打開,站在門外的人一臉鐵青。

「哥,跟我回家。」

多年後,小均不時在夢中回放這一幕。

緊閉的鐵門突然被打開,門口站著一個表情很難看,聲音卻很柔軟的人。

這是他的司。

全世界最溫柔的情絲。

糾結纏繞。

往後一生,作繭自縛。

我家被二線小模的老公沒教養的闖進來了嗎?

若茵冷笑。

她從沒正眼看過這對夫妻,一個登不上檯面,一個專鬧笑話。

只是她不得不承認,原來精神病患對她老公算客氣了。

這兩人身體還沒湊近,光靠眼神,她就嗅到高濃度的曖昧氣息在兩人之間來回竄流,欲罷不能。

閃光刺眼到連若茵都待不下去,可惜門把在外面,就算渾身早已起雞皮疙瘩也走不得。

只能後悔自己留在密室跟這一對遲早天打雷劈的妖禍湊什麼熱鬧?!

難怪有緒老早就避難去了。

是非之地,很快被人一哄而散。

路邊。

「你開車來的?」

小均跟著阿司走了一小段路,見阿司拿出遙控鎖朝附近按了一下,一台顏色超乃優的國民車“該”了一聲,車鎖應聲打開。

「上車吧。」

「你買的?」

「嗯。」

「這台車的鋼板看起來有點薄。」

「這樣你也看得出來,要不要上車?送你回高雄。」

阿司的新車不但顏色令人不敢恭維,市價還是小均開過所有名車的零頭。

「以後用這種車載你女兒?」

「又還沒生,你怎麼知道是女兒。」

「你親女兒我比較不會吃醋。」

阿司不太想談論這個話題,沒有接話。

小均看到車屁股貼著“歡迎超車,新手龜速行駛中”不禁莞爾。

「你真的長大了,不但是一家之主,還成了元技集團業務專員。」

「是高級業務專員。」

「是、是,很高級。」

「這貼的有點歪。」

忍不住把車屁股“Baby In Car”貼紙撕下來,無奈黏的很緊,小均站在車後,努力很久仍徒勞無功。

「哥,你不上車在幹什麼?」阿司伸出窗外朝他喊。

「前後車靠你太近,不好開出來,我幫你看著。」

「不用啦,上車。」

阿司熟練的一次就把車子旋出來,他沒辦法裝生澀,車技很好的人開得爛比開上天更難,索性順其自然。

「新手駕駛,你確定不開慢一點嗎?」

「可是我不會啊。」

面對阿司一夜之間不可同日而語,只能微笑不語。

一手帶大的弟弟將來必定大有可為。

「阿司,我想通了,我想回去。」

「為什麼要回去?除了元技,你還有很多選擇。」

「別把一個殺人沒成功,坐牢卻很成功的身心患者形容成一出門就被人搶破頭。」

「你在老三的公司不愉快嗎?」

「很愉快,但像是為了讓我養病用的。」

「你一定要勉強自己?」

「我也想慢慢起步,雖然追不上你們,可是總比躲起來養病好。」

「小均,你為什麼要勉強自己跟那群把你弄成神經病的人相處?我不希望你被刺激。」

「可是我畢竟是元技的⋯⋯。」

粗暴打斷他:
「是什麼?長公子嗎?還是接班人?你不是也說過這飯碗不好端嗎?」

「可是連你都混得不錯⋯⋯。」

「陳有均,你有時候真的很白目耶。」

「你才白目。」

「還很白痴!」

小均忍住不回嘴。

「白痴到整個脖子都是吻痕還跟我說你想回元技!我不想傷害你,還努力跟你廢話,你以為那群婆婆媽媽跟我一樣擔心你發作?」

阿司用力敲了一下車窗便不再言語。

小均也不說話了。

實話讓人不好過,連阿司都不得不實話實說,更令他難受。

回元技日子註定了無生趣,除非副總突然轉性。

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想回去。

也許是因為他發覺有緒與阿司私下達成了某種協議。

這兩天⋯⋯。

阿司出國,有緒在他媽附近將他帶走。

阿司直奔有緒家要人。

阿司前天在電話裡說:“我會親自去接你”。

這樣很明顯。

小均不想越活越回去,躲在兩個弟弟背後等著被保護。

或許來個鯰魚效應也不錯,讓副總這史上無敵的強者來激發他自立自強沒什麼不好,他今年都幾歲了,已經沒有奢侈的時間可以浪費。

最近他情況很糟,已經無法回老三公司上班,留在高雄只能繼續過著無止盡的等待以及失望的日子。

他知道自己不會抱怨一句,還會繼續忍受下去。

但他不想成為一事無成只會等待的廢物。

既然目前的情勢是要他回元技,他願意順勢而為,吃盡苦頭也無所謂。

至少他可以留在兩個弟弟附近。

至少他⋯⋯還可以成為一個有用處的人。

就算什麼忙都幫不上,在旁邊聽阿司隨便抱怨一句都好。

就算發揮的用處不足掛齒,但這對他非常重要,因為他希望自己有能力替阿司做一點事。

他不要阿司跑去跟有緒協商什麼,有緒這兩天一不開心就開始躲他,小均心裡不好受。

想取得三人之間的主導權。

想保護他愛的人。

他不介意讓白副總頭痛,反正是她叫他回來,不是他硬要回來。

他天生命賤,什麼羞辱或折磨沒承受過?

倒是她⋯⋯接下來的日子恐怕身心靈都要堅強一點。

可是⋯⋯也許現在的他一廂情願,回元技只是替阿司添麻煩而已。

「等一下在前面停車。」

「想幹什麼?」

「買瓶水,我要吃藥。」

「不准吃。」

「不是最怕我發作,連藥都不給我吃,你是不是已經跟他們一夥了?」

「你只是一邊吃藥一邊逼自己接受最糟糕的狀況。」

「不然我要怎麼樣?你還要我怎麼樣?你們到底要我怎麼樣?」

「我沒要你怎麼樣。你不但愛上弟弟,還連一個都不放過,既然如此又何必勉強自己跟正常人一樣。」

這樣的話要小均怎麼回?

兩人從台北僵到了台中,駕車中的阿司突然道歉。

「對不起,我太生氣了。」

「沒關係,你生氣的時候也很英俊。」

「你真的那麼喜歡他?」

「不喜歡。」

「他強迫你?」

「也沒有。」

阿司冷笑:
「我幾天不在你就替自己找了一個馬熙雲?」

「不准在我面前提這名字。」

突然下了交流道,阿司將車停在路邊,扭頭朝著他看。

「所以?」

「沒有所以,我們什麼都沒做,在顯眼處蓋幾個印就足以讓我們鬧翻,他沒必要賠到自己都脫不了身。」

阿司咬牙思考了很久:
「檢查身體,我說馬上!」

小均很緩慢的點了點頭。

「為什麼那麼努力,最後成了精神病。為什麼那麼相愛,最後成了兩兄弟。」

近乎自言自語。

「不是,我們不是兄弟,我們是伴侶。」

「反正我一看到弟弟就直接當成伴侶,你跟我媽還真有默契。」

「小均,對不起,我收回我的請求。我好笨,都中計了還幫那家人傷害你,是我不⋯⋯。」

小均以吻封語,為了貼緊身邊人,身體幾乎騰空,以最激烈的舌攻毫不客氣侵襲他。

世界上難搞的人這麼多,我卻只搞得定你一個。

我愛你,謝謝你。

也許我依舊容易肚子餓。

也許我依舊拒絕不了那群難搞的人。

可是⋯⋯。

小均放開他後,慢慢說話。

阿司依偎著他。

第一次不信直覺,只願信他。

「跟有緒書房直通的那間客房,我以前去過。」

「然後呢?」

有緒是他弟,去過那裡並不奇怪。

「記得第一次待在裡頭時,我們已經十年不見。」

「這麼久?」

「當時我覺得⋯⋯賣掉自己換取睡眠很值得。」

阿司想說什麼,嘴唇掀了一半,沒繼續。

「這一次舊地重遊,心境完全不同。」

「你別告訴我那間叫做寵物室,我會親手拆了它。」

小均讓阿司上半身輕輕趴在自己腿上,指間梳理撥弄司的髮絲:
「沒這必要,我已經不再聽天由命了。」

「小均⋯⋯。」阿司欲言又止。

我想開了。

沒用就沒用,窩囊就窩囊,等待就等待。

我會一直忍耐。

「因為你就是我的天、我的命。」

081.妳憑什麼拆散我們婚姻!

「賴著不走,你快回去!」

「懶得回家,借妳家沙發躺一躺。」

「你不要破壞我名節,本姑娘還沒嫁,喂,賴著不走,你別躺下,快給我爬起來!」

阿司這幾天根本不想回家,他不知怎麼面對有孕在身的馬熙雲,小均那邊也不方便待,在非常時期萬一被那對婆娘抓住把柄,他擔心小均受牽連。

槐薰十分無奈:
「你上個月出國就是去找苡菲吧?見到人了嗎?」

「見了。」

「你現在找她到底有什麼意義?都這麼多年了,大家各過各的,日子不也就這樣過?」

「我不想回答,我要睡了。」

「不准睡我家!賴著不走!你再不走我就要報警了!」

威脅無效,見阿司不走,只好換槐薰出門,打算去夜店消磨時間。

剛走出社區大門就看到熙雲在路邊等她,滿臉烏雲。

「熙雲,妳怎麼不打個招呼就跑來?真不巧,我剛好要出門。」

「妳老實告訴我,我老公的新車怎麼會停在妳家附近?」

「什麼?我不知道妳老公的車是哪一台,會不會是妳看錯了?」

「這麼奇怪的顏色我不會認錯。高槐薰,妳為什麼要趁我懷孕勾引我老公?」

「冤枉啊,熙雲,我們找個地方讓我好好跟妳解釋。」

「他在樓上?」

槐薰難為情的點頭,熙雲臉色一沉,走上前一把扯住她,槐薰嚇得花容失色:
「熙雲,我跟Sid真的沒什麼,是他最近纏住我,趕也趕不走,我是說真的。」

「賤!」一巴掌甩過去。

槐薰眼淚如串珠般掉落:
「你們夫妻的恩怨別拿我出氣!Sid不想回家不關我的事,他說妳跟導演的事他一直知情。」

「我們夫妻的私事輪不到妳說嘴!把我老公還給我!」

「熙雲,妳又是何苦,妳不愛他,他也不愛妳,你們只是互相利用,你們的恩愛都是假象,妳根本不用故意恨我。」

「我是真的恨妳。」

「我跟他什麼事都沒發生,是他賴著不走,熙雲,不用假裝激動,沒必要故意生氣,你們遲早要分手。」

「妳憑什麼拆散我們的婚姻!我肚子裡有他的骨肉,妳好狠!妳好毒!」又是一巴掌。

「馬熙雲,妳醒醒,他已經去過澳洲了,他見到任苡菲了,不管他們談了什麼,妳對他已經失去意義。」

「任⋯⋯苡⋯⋯菲⋯⋯?」

好遙遠的名字,像是前世彼岸的記憶,怎麼會跟現在的人生有任何牽扯?

「熙雲,妳曾經神祕兮兮告訴我,陳有均在學生時代曾犯下強姦罪,妳苦於問不到細節,因為妳想拿這事警告陳有均。」

「妳為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

難道想藉故拖延好讓阿司乘隙離開?

熙雲被這念頭點醒後,立刻轉身朝槐薰家的方向衝。

「馬熙雲!妳冷靜一點,聽我說好不好!」拉住對方。

「妳偷我老公還有臉解釋?」

熙雲尖叫揮動雙手,懷有身孕蹌踉一下,仍堅決不讓槐薰靠近。

「好、好,我不碰妳,妳別激動。」

熙雲開始落淚,空氣中全是她濕濕冷冷段段的心碎。

而槐薰早就哭了。

她忍一忍,深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妳現在什麼都聽不進去,我答應妳我不辯解,看在我們多年姐妹情誼,妳聽我說完最關鍵的一句話,說完我就陪妳上樓。」

熙雲咬牙:
「可以,但如果我老公跑掉了,我要妳負全責!」

槐薰虛弱的搖搖頭:
「熙雲,當年陳有均性侵的女同學就是妳的姊姊~~任苡菲。」

082.妳終於自己送上門

阿司坐在駕駛座,低頭奮筆疾書:
「在家裡比較有安全感,在公共場所⋯⋯。」

感覺有人敲打車窗,阿司趕緊收拾筆記正打算移車,側頭一看:
「怎麼是你?」

不請自來的有緒自己開車門跳上副駕:
「有員工翹班,我不管都不行。」

「業務員本來就在外面亂跑,倒是今天的主管會議缺了副總大人還開的下去嗎?快滾回去吧。」

「從什麼時候開始說話就帶著一股酸味?啊?難道是從敗給我的那天起?」

「對啦對啦,你快離開我的車啦。」

「你真有眼光,挑了這種顏色的車。」

「你到底想幹嘛,還不下車?」

「我的笨東西現在適合跟那女人見面嗎?」

「你找人調查我?」

「找鬼調查你都怕激怒了鬼。」

「小均被你弄得渾身是傷,你等著,我不會就這樣算了。」

「摸都沒摸就渾身是傷?你真會栽贓。」

「你每次都來這套!摸都沒摸吻痕是怎麼來的?」

「齊司你給我聽好,我愛在自己寵物身上蓋幾個章輪不到你過問。」

「你們真的非常過分!」

「什麼都沒做叫過分?那被我寵物騎在身上叫什麼?叫過癮?」

「下流!」

「違背倫常的人都愛罵人下流?」

「下流、下流!」

「你搞清楚,我只是不屑跟小均發生你最愛的那檔事,我要真做了會怕你知道?」

陳有緒事事較勁、樣樣爭強鬥勝。

如果陳有緒真享用了小均,他會忍住不向他示威炫耀嗎?

可是他就覺得他們有問題!

「我不希望我的東西在毫無準備下跟性侵案女主角見面。」

有緒決定開門見山,沒空陪阿司胡纏。

「我有小心跟蹤熙雲和她姐姐啊。」

「你為什麼不直接阻止他們見面?」

「小均可以的,我相信他可以。」

有緒罕見地沒有反駁。

不為什麼,只因為阿司是小均的男朋友。

這小子就算被自己男友活活害死,大概做鬼也情願吧?

牽你的手,這只不過是以前怕你走丟,不小心養成的壞習慣而已。

你真的不用想太多。

「她們走出來了。」阿司正要踩油門跟上,有緒阻止了他。

「你的車有點好認,上我的車。」

熙雲在機場接走任苡菲,三個女人在咖啡館小聊片刻後直奔小均家。

小均這個月狀況依舊沒好轉,每天關在家裡足不出戶,副總派人聯絡他上班,沒接電話後,被發了幾通簡訊。

小均愣愣瞧著簡訊,出神⋯⋯從白天到黑夜,小均討厭這樣的自己,可是無能為力。

耳邊聽到猶豫不決的敲門聲。

不是阿司。

阿司有鑰匙。

就算忘了帶,阿司也會一邊敲一邊大吼“寶貝開門”。

就算不是阿司。

還是出來應門。

儘管每天等不到阿司光臨,但將自己地盤守好,抵擋莫名其妙跑來侵門踏戶的青仔叢,應該還辦得到。

不想軟弱到驚動阿司南下處理這點小事。

真的是小事,跟上回被徵信社撞門場景類似,就差沒小齊在家而已。

同上次,小均面無表情開了大門。

特地用眼睛點了點人頭,淡淡說:
「這次人數比較少。」

外面三女:熙雲、槐薰、苡菲卻沒進門意思。

「弟妹,肚子裡的畢竟是我的親姪女,別帶著她從事太刺激的活動。高小姐,我對妳有點印象,很久以前我應該見過妳。」

他沒稱呼苡菲,眼光卻在她身上逗留很久:
「妳終於自己送上門了。」

歲月停頓幾秒後,繼續無情轉動。

「你變了很多。」

「我也常常認不出自己,不說別的,馬熙雲,對不起,認識我的人本來就註定比較倒霉。」

熙雲滿頭問號,低聲問旁邊的槐薰:
「他發作了嗎?」

「妳怎麼到現在還沒想通?陳有均何等聰明,我整夜跟妳快說破嘴的事,他只消一眼就能看透。」

「妳到現在還強調他是天才?他要這麼聰明的話,會腦殘到以為自己是條狗每天在屋裡到處爬,爬到睡著為止?」

「馬熙雲,妳現在說這個幹嘛!我真會被妳氣死!」

「不是每天,」小均平靜的糾正她:
「要他們心情好才可以。」

「別再說了,妹,有些話不必在這裡提起,別忘了,我只是來看一眼老朋友,妳也只是幫忙送東西。」

苡菲變了,她變得跟小均一樣理性平靜。

但他們同時又知道,這世界從不溫柔,也不理性。

她想起阿司評論過他們兩個都變了,還變得有夠像。

「妳們回去吧,我還有事要忙。」

「姐,我這趟不只送東西,也是為了跟他談正事。」

「談正事嗎?我很樂意,請問今天想尋人還是尋物?」

「陳有均,我公婆答應Sid請我姐姐來家裡照顧我,」熙雲差點控制不住情緒,努力倒吸一口氣:
「Sid要被外派到伊拉克,這一切都是你搞的鬼?」

「我為什麼要搞鬼?」

「誰不知道你居心不良,勸我老公撇下我們母子,方便你跟我老公在國外亂搞!」

苡菲淡淡的神色突然出現前所未有的精彩。

再怎麼冰雪聰明,苡菲也料不到齊司和小均竟然發生了超越兄弟的情誼?!

小均頑皮掃瞄她表情,掩不住羞澀:
「妳以前警告過我的,可惜我根本不相信我這弟弟有什麼問題。」

苡菲震驚到說不出話來。

熙雲陰沉地朝他們一望,為什麼她針對陳有均的醜話竟換來他跟姐姐不知所云的暗語。

沒有如願狠狠擊潰小均,熙雲恨恨遞上一包東西:
「藥拿去!我婆婆那天留藥給你,你竟然溜走了,她非常不高興,你自己看著辦。」

小均一言不發接過藥袋。

健保卡在我手上,副總怎麼買得到我的藥?

該不會從黑市弄來的?也太來路不明了吧。

幸好那天遭有緒挾持躲過一劫,但現在這鬼東西以一種不擇手段的狀態送到他眼前。

唉⋯⋯,不吃不可啊。

他身心有太多古古怪怪的精神束縛,就像一名連靈魂都抵押給副總的終極輸家。

輸到脫褲的他,竟然還能槓上副總的兒子,剪不斷理還亂的相互勾勾纏。

玩到快吐血的人生遊戲,一不小心就被他發現這史上大BUG!

老被魔王打趴的魯蛇玩家,被滿滿成就感充實著。

充實感直到熙雲開口的剎那為止。

「她叫你好好吃你的精神病藥,不要一天到晚在“靠北元技”發病,情人節祝完開始祝中秋節,她問你是不會掛本月曆嗎?」

「⋯⋯。」

小均非常驚訝他這人盡皆知的靠北創辦人怎麼還能活到現在。

「聽說你發瘋時會把自己當雞肉砍,我老公⋯⋯。」

「妳老公會討救兵不用妳擔心。」

「我們的兒子就要出生了,你怎麼可以那麼自私⋯⋯。」

苡菲猛然抓住熙雲的手,硬生生插嘴:
「不請我們進屋坐坐?」

打斷熙雲當眾羞辱小均的難堪。

卻不知刺激小均發病才是熙雲此行主要目的。

小均不畏熙雲,正面迎戰:
「馬熙雲,我從以前就自私,每日精進,將來我還會更自私,因為我只想對自己家的孩子特別好,請妳放心,陳汪洋和我弟對還沒出生的小寶貝,以後都會跟我相處的很好。」

回完熙雲的話,小均努力對上苡菲的視線,聲音有點飄忽:
「我屋裡沒椅子,就算是孕婦也得罰站。」

「那你放不放行?」

靈氣中帶著笑意,一剎那的眼神把當年的苡菲暫還在這個時空裡。

她想起高中時曾被人以冷門的古文形容“嬌波流慧”。

當年“嬌波流慧”的引用者,現在卻變得徹底,以前的他不可能容許熙雲在大家面前開這種話題。

曾有人在同學面前議論她媽的病情,他竟讓教室警鈴大響,在一群說閒話的人驚慌失措時,冷冷警告對方閉嘴。

很狂,也很⋯⋯令人懷念。

小均臉上沒什麼意見,退了幾步就讓她們進到屋內。

進屋後,苡菲環顧簡陋的屋子,什麼擺設都沒有,有桌子卻找不到椅子,真的只能全體罰站。

她注意到牆上掛了不少監獄的獎狀,什麼鋼琴、歌唱、古文背誦之類的,她本能略過獲獎人的姓名,反正只可能是他室友的獎狀吧,聽槐薰說小均跟人合租房子。

「媽媽很想參加妳的婚禮,她在報上看到妳被小開求婚的新聞就開始每天乖乖吃藥,深怕妳嫌她礙事不肯邀她,直到婚禮結束,她有接到妳的一通電話?就算是外人也會寄張喜帖吧?」

苡菲很突然地,在小均家聊起了她的家務事。

小均被熙雲當場揭瘡疤,她沒辦法學他為了跟老師爭辯她沒抄襲,三更半夜潛入禮堂用書法書寫萬言書破壞隔天一早活動海報。

大膽妄行不是她的強項,她只能為他轉移話題。

熙雲很不自在,勉強替自己辯白:
「⋯⋯因為爸也會來,他們離婚了,我覺得不太方便。我們夫妻婚後有補請媽跟她老公吃飯。」

「熙雲,其實就算媽想去,無論是我或媽的老公都不會答應,先不談我們和元技陳家的過節,光是齊先生當初大鬧我家,鬧的真的很難看,鬧到他父母把他送出國。媽也許容易狀況外,但她的老公不該這麼健忘,忘記妳老公以前姓齊,還曾衝進我家打傷⋯⋯。」

「阿司打傷誰?」

「我家的狗。」

熙雲愣了一下,她以為阿司打傷了誰,沒想到答案僅是一條狗。

苡菲竟為這小事故意停頓,賣了幾秒關子。

而總是平靜的陳有均聽到她們對話微微臉色一變。

苡菲回了小均一眼:
「跟狗赤手空拳講道理很危險我知道,但他當時可是比狗更可怕的瘋子。」

苡菲轉身開始對熙雲苦勸:
「妹,妳在電話裡跟我說的計劃可以取消嗎?」

「姐姐!」

「熙雲,妳真傻,妳姐是為了保護妳,Sid一定比妳更清楚妳姐姐當年的事件,妳到底想拿它來威脅有均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事情為什麼會變這樣?」熙雲覺得孤立,有種想哭又想笑的荒謬:
「太瘋狂了,強暴犯竟然裝的比妳還無辜?明明是他們陳家欠我們的,再怎麼樣陳有均今天都得還妳一個公道!姐姐,我們說好的,我今天要他親口跟妳道歉!」

那年的事件告一段落後,苡菲從此絕口不提,今天槐薰也許能從她跟男方互動中嗅出不一樣的玄機,可惜熙雲從小就缺慧根,若她再不點破,只會害熙雲執迷不悟,甚至惹怒妹夫及夫家。

苡菲終於勇敢做出決定,轉過身,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說別人都叫你小均,但你覺得不夠陽剛,希望我叫你有均。」

小均無奈的說:
「事到如今,妳怎麼叫我也沒差了。」

有均,我在心裡養著那三年的你,今天你若還想念這段感覺,我會把他還給你。

「滄海桑田,人事已非那天回家真的被繼父盯上,她沒說謊,只是前幾次她逃掉了,但那晚她帶著滄海桑田的精液回家被盤問搜身後,她終於沒逃掉。

「她的媽媽住在療養院保護不了她,只要她乖乖的,明天媽媽就會順利回家,她就可以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繼父說只要他拿到一筆錢救回公司生意,他保證一輩子讓媽媽衣食無虞。

「滄海桑田,人事已非從那天起⋯⋯人事已非,事情已經發生無法挽回,她只剩下那麼一點可憐的選擇,她好想假裝她只是被喜歡的人犯下傻事,她好想明天接她媽媽回家。

「我真的情願是你,媽媽那天哭得好傷心,我一直告訴她,你是我這輩子最喜歡最喜歡的人,就算結局不好,至少我還有能力原諒你。

「也許⋯⋯在媽媽百年後,人事已非還有這個勇氣還你一個公道⋯⋯。」

第一次看到幸福的顏色,聞到幸福的味道,摸到幸福的溫度。

好想把幸福留下來。

但我終究沒能夠逃掉。

也許命中注定我逃不掉。

一輩子無法忘記,我們的斷裂,從那個場景開始。

當喊了多年的爸爸爬了上來,摀住了嘴,我竟覺得這畫面有點滑稽,像是成本低廉的三流電影,台詞突兀、劇情拙劣、畫質不佳。粗製濫造到我想發笑。

陳有均,我沒誣告你,我曾經以為我只是主演一部人生最長的電影。

陳有均,很久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原來我們不可能在一起。

「滄海桑田是誰?這麼低級的故事竟然還有臉說給我聽?」

小均丟下客人,走到櫃子前面,慢條斯理翻出阿司買給他、長度等身的黑色防塵布罩。

不透光卻很透氣,非常適合縮在房子角落,將自己身體藏在保護罩裡。

他現在很安全,內心也很平靜,阿司不用丟下一切跑回來收拾他的爛攤子⋯⋯。

小均詭異的舉動在三個女人的眼皮下生動上演。

率先沒忍住啜泣的人是槐薰,她想起Sid說過:
“拜託妳,讓我跟苡菲見面好不好?”

那語氣中充滿急切,帶著渴望,還有一份藏得很深的沉重。

你到底絕望了多久之後,終於在一手布局的婚姻假象中,苦苦追尋到微小的希望?

槐薰懂了,她懂Sid在等什麼,在忍什麼。

Sid表面看起來真不怎樣,內心的執念卻令她佩服。

另一個也知道事件真相的有均,他一定恨透了這個世界,不知他是怎麼一片一片把自己撿回來拼好?

想起這些年她見到的有均,總用冷嘲熱諷的酸辣言詞收拾他們。

也許冷熱共存是他的矛盾,尖酸與溫柔夾雜是他的調劑。

原來這男人是練過的,槐薰空有一顆夢幻少女心還是欣賞欣賞就好,Sid怎麼看都比較適合有均。

槐薰慢慢走上前,一把抱緊苡菲。

原來那年事情真相是這樣啊,當槐薰還在享受青春,苡菲早就陷入地底深淵。

槐薰心疼擁抱苡菲,沒想到她的過去有這麼複雜的遺憾,難言之隱的悔恨,原來自己從未參與。

只願痛苦能被淚水慢慢刷去。

欠了他一生的抱歉,我陪妳面對。

整個屋子裡只剩熙雲還沒明白過來,甚至被性侵案的故事轉折震驚到尚未回神。

像傳染病似的,大家都哭了,連熙雲也因為不安的預感開始低泣。

「你不去看一下嗎?小均家裡是在守靈還是送葬?」

「這局我快贏了,別想故意引開我。」

「哥,我想上廁所⋯⋯。」

「你就讓齊誠毅進去看一下嘛。」

「你以前不是心腸最硬?連他快被你媽打死都不報警,還把他送去坐牢⋯⋯。」

「別在這裡翻舊帳好不好!」

「現在跟你搶玩具的不再是什麼倪信或來路不明的齊誠毅,開始知道珍惜了?」

「啊?我怎麼了?」小齊聽到自己被點名,憋著尿意一臉疑惑。

「閉嘴!」

「自從你跟倪念保的身世曝光,小均就沒半張底牌了,他還真蠢到沒留一手對付我,虧我等這麼多年就等他翻出最後一張王牌,嘖,看來他賴皮到不打算上牌桌了。」

皇天不負苦心人,他的笨東西終於笨出新境界。

小均入獄後,齊家沒人吭過半點聲,這小子只把自己交在陳家人手裡,連打點長官這種事都靠有緒親自出馬,齊虹白只剩探監的份。

不光私戀齊司很能激怒齊總,小均恐怕連入獄五年何等大事都沒照會過齊總。

難怪出獄後,齊總除了派小齊看著小均外,再也沒管過他死活,直接放生了事。

小均決定安分入獄的那刻起,在某種意義上,他已經選擇了陳家,背叛了齊家。

一股成就感油然而生,十幾年來的辛苦教化,小均終於擺脫齊家接班人的尷尬身分。

有緒有個微小又不切實際的心願,他希望媽媽能對小均好一點。

不鬧不討的小均,日子苦到不行,世上卻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有緒很討厭種感覺,但他爭不過母子天性。

親手把阿司送進這個家,或許多少也因為小均。

世上竟然有這麼笨的東西,要是連主人都不想疼的話,他該怎麼辦?

不想等看誰能硬住心腸撐到最後,勝出本局。

勝負沒意義,只想見識笨得可以。

「那麼愛打牌我就繼續陪你打,輪你了,還不快出牌!」

「聽說小均跟你媽鬧翻了?」

「聽誰說的?他們好的很!我媽還說要把家族事業全都交給他打理!」

「那就真的鬧翻了。」

「⋯⋯。」

「齊虹白到底會不會教小孩啊?把他教到蠢成這樣,還把你教的這麼有氣質,至於你⋯⋯。」

「我媽不是齊虹白。」

「所以你還有救。」

大男孩們吵吵鬧鬧的同一時間,熙雲一行人正紅著眼眶,抽著鼻子,在視線婆娑中正要離開。

卻見公寓的住戶個個皺眉,很不情願的用力抬腿,狠狠跨過賴在地上的無賴。

令人髮指的三名路霸,一個看起來十分焦慮,像憋著什麼幾乎快憋不住。

另一名神祕兮兮戴著黑色口罩,唯恐面容遭人指認。

最後一位賭性堅強,大庭廣眾還不停吆喝,逼迫另外兩人快點出牌。

「他拿塊布把自己藏起來了?」

大模大樣坐在公共通道地板上,阿司神色自若抬眼瞧著熙雲三人,口吻平靜的像是問著尋常的問題。

他怎麼會在這裡?!

思緒飄忽,各懷心事的三個女人及時煞住腳步,沒一個敢回話。

「就算他一輩子都這樣也沒關係。」自己的話自己接。

「情聖,換你出牌了。」

「任苡菲,我替我哥輸掉了的人生,我再怎麼努力贏牌也拿不回他本來的人生。」

「誰說你贏?四戰兩勝明明是平手!」有緒孩子氣的死不認輸。

苡菲剛說出隱瞞多年的驚天祕密,眼下遇到攔路虎,相形之下就顯得小兒科:
「有三個人坐在樓梯口守著他,你怎麼能只用輸贏好壞四個字形容他的人生?」

「不虧是當年貴族高中的才女,用辭真美。」有緒誇張讚嘆,毫不掩飾自己的虛偽。

「閉嘴!關你什麼事!」

「哥!我憋不住!真的要尿出來了!」

「統統不准走,這一局還沒完!」

三個大男生用屁股霸佔又黑又髒的地板,旁若無人的吵吵鬧鬧,丈夫、二伯此刻在她面前展現出從未有過的一面。

熙雲像是看出了什麼,又彷彿從未明白⋯⋯。

083.屬於哥哥的傻福正在發生

「陳公子,離婚證書怎麼寫?」

「呸呸呸,別拿這種東西觸我霉頭。」

「我那天看到你老婆青筋快爆出來了,提早練習不吃虧的。」

「狗嘴吐不出象牙,離婚證書寫成這樣離得成嗎?」

「好麻煩!陳公子,你什麼時候要離婚?借我抄算了。」

「海枯石爛、天長地久,你慢慢等吧。」

見有緒熟練泡了牛奶又要往黑色防塵罩鑽,阿司連忙阻止:
「搞什麼!我們不是排好班了,這班換我餵小均。」

「我晚上不回公司簽公文真的不行了,你這一班先讓給我,接下來整個晚上都是你的。」

「別用嘴對嘴餵他喔。」

「除了你,有誰會幹這種噁心事。」

小均這次情況不太好,已經陷入兩天封閉狀態。

阿司把小齊趕回台北,因為他偶爾會鑽進小均的防空洞跟他說說話,不想被人聽到。

為什麼有緒還在?

因為陳有緒不是想趕就趕得走的人,只是這次小均史無前例發病,有緒沒怪他一句。

他讓阿司用自己的方式等小均恢復。

「他以前不常這樣。」

有緒雖然嘴巴這樣說,心裡卻想著小均多年前的那場發作。

兩人在東台灣的一場同居。

那次發作持續兩年,頭一年有緒在忍耐,後一年已經豁出去了,直接綁走了事。

只是那一年小均嚴重到意識不清,連生活起居無法自理,有緒讓他每天穿”包大人”跑來跑去。

阿司不放心有緒,直接跟過來,黑色防塵罩被有緒掛起來當蚊帳,阿司賣弄眼力,努力透視躲在裡面的小均。

「他不會自己上廁所,該怎麼辦?」阿司忽然開口求助。

有緒腦海卻響起了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她充滿焦慮與無奈:
“整屋子都是他的尿騷味,你也想想辦法。”

原來已經是這麼久以前的事。

恍如隔世。

有緒模仿那年的自己,回了一記苦笑。

不知這次小均會持續多久才會清醒。

其實也用不著替阿司擔心,反正小均醒來還是認得人的。

這小子只有對他才會一清醒就失智。

算了,這樣也好,否則光想起穿著“包大人”、天天吃“肉多多”,均均恐怕會羞憤而死。

阿司將有緒的苦笑視為無計可施,反而出言安慰有緒:
「他以前真的不常這樣嗎?可是他在高雄每個月至少一次,最近更頻繁。」

語畢,有緒悶氣連單音都不想吭。

反正那小子就是愛成這樣,別說發病,就算發芽發電這小子都無怨無悔吧。

「我先說好,明天早上小均還這副樣子,我就帶王醫師下來了。」

「小均在高雄有固定的身心科醫生。」

「除了王孜樂我誰都不信,就算轉住院,我也希望透過王孜樂轉診。」

「你們很熟嗎?」

「不生不熟,叫他來家裡看我哥還請得動。」

「那就麻煩你了。」

齊司超神準直覺一遇上他跟William就失靈,也不曉得是不是存心。

視線從齊司身上調回宣布封城的小均。

小均就是這副樣子,永遠把自己活得那麼勉強,勉強到有緒已經不想再勉強他什麼。

反正你喜歡的人你統統拿走吧。

反正你只是利用我,又不是看不出來。

反正當你身體寂寞的時候,歡迎再度光臨。

這間死氣沉沉的房子,連心電感應都回他:“您撥的號碼是空號”的地方,有緒如何再待下去?

正要離開時,有緒注意到充電中的手機響了。

有緒思考了幾秒又走回來,跟阿司換了一個眼神。

因為那是小均的手機。

會是誰打來的?他們媽媽?或是一通亂槍打鳥的行銷電話?

「幫他接。」

阿司拿不定主意,那通來電轉眼就變成未接來電,顯示名稱是“已簽收”。

「誰會叫”已簽收“?」

「我不知道,哥哥心思很難懂。你知道我被取什麼嗎?」

「什麼?」

「鬼來電。」

「很合理。」

「⋯⋯。」

「你知道小均的密碼?」

「他猜得出我密碼,我猜不出他的。」

有緒試了幾個以前盤問過小均的密碼,可惜小均已經換掉,又沒設定指紋或臉部解鎖,兩兄弟只能一籌莫展。

在兩人的東台灣最後一天,他把一半的魂放在小均身上,小均反而因此走丟。

不幸中的大幸,兩人畢竟是兄弟,之後兩人又在陳家重逢。

只不過⋯⋯小均腦海早就沒有那段記憶。

他卻擁有了控制小均的能力。

有緒牛刀小試,曾經問出小均另一支祕密手機的開機密碼,小均醒來後完全不記得他洩露過自己手機密碼。

這個小實驗讓有緒非常惶恐。

因為他開始做夢,夢到他控制讓小均無法自拔愛上他,醒來後一身冷汗。

自己怎麼墮落到這種程度?還當起愛情騙子?

有緒無法容許自己有一丁點偷吃步的貪念,他放任小均跟倪信或齊司談起戀愛,好證明夢中的所作所為,無法影響現實世界的小均。

我不會再試圖控制你了,因為這不是,我要的你。

「到底誰是已簽收?」

阿司滿屋子走來走去,不停碎念。

我不能要。

還要眼睜睜看著這個叫“去死”的,大大方方在我面前順手牽羊。

有緒苦笑X2,望著搔頭搔腦的阿司亂出主意。

「不管了,回撥吧。」這就是阿司的主意。

有緒拿著手機和阿司平靜討論:
「回撥未接電話被他設定需要輸入密碼。」

「真的嗎?我用雜牌對他手機不太熟。」

「你沒事買iPhone給他幹嘛?」

「疼他嘛。」

「別讓我吐,只好等吧。」

「你要不要先回去?」

「不回去,我今天一定要知道誰是已簽收。」

幸好十分鐘後“已簽收”又來電。

在有緒淫威下,阿司不得已按下擴音。

「喂?」

「小均嗎?」對方語氣過度謹慎。

「我不是小均,我是你表哥。」

一聽不是小均,對方立即掛掉電話。

「他是誰?」

「我表弟。」

「除了齊誠毅你哪來的表弟?」有緒皺眉。

「再猜猜。」

「沒空。」

「對、對,快回去,你的簽呈像座小山等你。」

「難道是⋯⋯魏雨勤的弟弟?差點被你誤導,什麼表哥表弟,又沒有血緣關係。」

「我才跟你沒血緣關係!」

有緒自動過濾沒營養價值的話:
「他的聲音很慌張,難不成是魏雨勤出事?小產?車禍?不對,小均跟魏雨勤的交情還不到接緊急電話的程度。」

「會不會是我阿姨出事了?」

「什麼阿姨?人家認識你嗎?」

「怎麼不認識?我可是家喻戶曉的小均牌接吻器。」

「我看你是家喻戶曉的唸佛機,專門超渡別人最後一哩路。」

「哼。」

有緒忙著上網搜尋,想在爆料區找出任何蛛絲馬跡。

專注以忘憂,忘掉自己的不甘心。

阿司則是不停發LINE給丰拓。

「是、是,這是真的嗎?會不會是謠傳?」

有緒用他的特殊人脈打聽到驚人內幕。

向阿司簡略描述的同時,阿司不間斷打給丰拓的LINE神差鬼使忽然接通了。

「丰拓,你家是不是出事了?你只見小均?可是他⋯⋯好吧,我會轉告他。」

阿司一放下電話,有緒立刻插話:
「魏家是不是出命案了?」

搖搖頭:
「我不知道,魏丰拓不肯說。」

從當事人親屬嘴邊得到的情報竟然還不如有緒探聽的馬路消息,阿司有種“輸了”的感覺。

「何必等他說,直接看新聞還比較快,這種事能瞞得了多久。」

「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小均狀況不好,別再雪上加霜了。」

已經請假好幾年的阿司又開始焦慮禱告。

「阿司,」有緒表情突然很認真:
「你不想小均回元技,如果他去泰鎂你反對嗎?」

阿司一頭霧水:
「你要幫他介紹工作嗎?」

「憑我們家的資金,如果大量取得泰鎂股份,小均就能直達泰鎂高層。」

「你到底在說什麼?就算元技買下了泰鎂,高層也輪不到小均啊,何況他現在連吃飯都要人餵。」

「所以我說”如果”,只是隨便閒聊,你不用放在心上。」

「你這個人說不用放在心上就是要我放心上。怎麼樣?陳家又要聯姻突然發現兒女不夠用?我馬上就離婚,讓我去聯姻!讓我去聯姻!」

「你聯個屁,你搞不清楚狀況嗎?為什麼魏丰拓堅持只見小均而不是你這個便宜表哥?他的態度就代表魏家的態度。」

「一個孩子的話你還當真?」

「如果他有機會回到以前的人生,你為什麼要捨不得?」

「我捨不得?你在說什麼鬼話!」

「提早練習你不會吃虧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好不容易⋯⋯終於能跟小均在一起了,你⋯⋯你為什麼還要阻止我們在一起?」

原本神態平和的有緒狠狠以指節敲著桌面,不滿的說:
「去你媽!你摸著良心說,我阻止過你們亂七八糟的事情嗎!?」

「那你現在為什麼⋯⋯為什麼要說這種話⋯⋯?」

「我知道他一直很需要你,就算你用奇怪的方式刺激他,我也沒有管過你,一個歡喜做,一個甘願受,我有說話的餘地?」

阿司不免被有緒氣勢壓制到,口氣轉軟:
「可是你剛剛明明說⋯⋯。」

「對不起,是我失言,以我的立場,我不該說出那種話,陳有均他這輩子只許被我們夾殺,只配被我們踩在腳底,他擺脫不了自己的宿命,因為弟弟是他溫柔的陷阱。」

「你到底在說什麼?我真的聽不懂。」

阿司雖然聽不懂,可是又怎麼會不懂。

如果我們只是情人,就算世界末日我也不會放你走。

你的世界只有我能留。

可是小均,我們不只是情人,你終究是我的哥哥。

我對你有雙重的感情。

第一種感情,是我們之間沒有人能介入的親暱,是我願意以性命交換的一生依偎。

當我們依偎相戀時,哥哥的人生也悄悄消失了。

追求你看對眼的女性,幾個弟弟們手忙腳亂幫忙告白求婚,溫柔的大嫂終於進門,她總是略帶緊張隨時隨地黏著你,隨著時光流逝,我們漸漸習慣她熟悉的小動作,姪兒姪女在萬眾期待中可愛誕生,整個家族瘋狂搶攻哥哥嫂嫂的小寶貝。

這些腦海中想像畫面,曾讓國中的我傷心欲絕,我所不知道的事是:當我們相戀時,哥哥原本人生也將隨之化為泡影。

自然的呼吸,自然地愛上一個人,我們卻要付出雙倍起跳的代價。

因為哥哥、小均、老公是同一人,如果我們相愛,另外兩種人生版本就會殘酷消失。

哥哥,如果我把人生還給你,我就沒老公了。

老公,如果我繼續霸著你,我的哥哥還算哥哥嗎?

我的嫂嫂就是我,你一定覺得虧。

小均,你是不是很討厭總是不停發病的人生?是我害你回不了陳家、也回不去齊家,你內心是否渴望著接納你的家人,認同你的爸媽,為你驕傲的親友?

你今天會失去這一切,是因為你太愛我。

你曾經為了我,威脅媽媽讓你去陳家。

媽媽說她因此心寒到放棄你,任你在陳家吃苦受罪,等到發覺事態嚴重,狀況已經無可挽救。

我不曾向你證實這些事,因為知道了又怎麼樣?

你失去最珍貴的東西,我連一樣都賠不起。

阿司突然一邊強笑,一邊流淚:
「如果,我願意賠,賠償他錯過的人生,如果⋯⋯真有這麼一天,陳有緒,請幫我照顧哥哥。」

「都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你眼淚也太便宜了吧。」

這對同年同日出生的兄妹倆,怎麼情路都特別坎坷?

有緒跟這兩人不合,但心腸畢竟不是鐵鑄的。

忍不住把身上藏了幾年的東西掏出來,什麼也不解釋,直接塞進阿司手裡。

「這是⋯⋯?」

「給你的,反正是從倪念保爸爸那裡偷來的。」

阿司看著手中精緻的鏈飾,用中文刻了一排小字,多年歲月痕跡與磨損,需要很有視力才能看清:
「如果你是B我就是C?」

「魔魔說這是你的表白名句。」

「但我是Sid不是C,這上面刻的英文名字也不是我的!你為什麼那麼沒誠意!」

有緒敷衍道:
「你就收著嘛,小心別被任何人看到,真的會出事。」

阿司哭過的紅眼正專注研究這條鏈飾:
「你說的倪念保爸爸是倪信還是倪信保?」

「你猜?」

阿司懶得理會幼稚的有緒:
「倪信保也叫Beck?」

「不是。」

「Claire是哪個Claire?你妹妹嗎?」

「應該是吧。」

「小均煩惱已經夠多了,這東西很麻煩耶。」

「你也知道麻煩?不虧是我的好弟弟,有慧根,好好收著,妹妹遺物扔了可惜,記得把祕密帶進墳墓。」

有緒臉上隱約出現如釋重負的詭色:
「我不走不行了,隨時跟我報告小均的狀況,魏家有最新消息我也會跟你報告,我走了。」

「哥。」人走後,阿司走近牆角強顏歡笑:
「終於又回到我們兩人世界。」

希望不是倒數計時的兩人世界,可是直覺告訴阿司:”好好珍惜吧“。

阿司忍不住開始巡視這間屋子。

牆上貼滿了小均的獎狀,都是他和小均一張一張貼上去的。

他們為了布置牆面,那幾天買了好幾桶油漆回來,把家裡漆得亂七八糟。

“慘了,會被房東罵,可能連押金都拿不回來。”

小均總說他誰都敢得罪,就是不敢得罪白素歆跟房東。

轉眼間小均又笑了:
“不怕!不怕!快把我監獄贏來的獎狀全貼上來!房東應該會客氣點。”

“我們把房子買下來,別讓任何人進來,因為這是我們的家。”

“沒有錢哪裡會有家?”

“我有股票啊。”

小均輕輕搖搖頭:
“以前認為內湖的房子又大又舒服,所以老覺得那棟房子才是我的家。現在發現,原來我的家跟房子大小沒什麼關係,跟屋裡住誰比較有關係。”

阿司四處在屋子走動,拉開大桌抽屜,發現小均把一顆顆的身心藥物用紙張包起來。

攤開紙張,取出藥片。

阿司發現白紙非白紙,因為上面寫了字。

包著第1顆藥片的白紙寫著:“專治分離焦慮”。

包著第2顆藥片的白紙寫著:“專治耍廢”。

包著第3顆藥片的白紙寫著:“專治機車”。

包著第4顆藥片的白紙寫著:“專治陳有均的毛病”。

包著第5顆藥片的白紙寫著:“專治⋯⋯我認輸了”。

看到這裡,阿司哭了。

接下來包藥的白紙寫得就十分不可取。

“專治白賊”、“專治過河拆橋”、“專治用愛發作”、“專治無藥可救”。

喂!後面這幾張根本不是小均的筆跡吧!

阿司想通了。

阿司想開了。

原來小均是被弟弟耽誤的天才。

連外表看似奸商,機車卻過於常人的陳公子都只能敢怒不敢言。

輕輕蹲下來,緊緊握住小均的手心,硬擠出開心,反而淚崩。

「小均,你回來吧,我知道你很失落。你回來吧,這世上再也沒人可以傷害你、責備你、看不起你、說你腦子有病,因為⋯⋯我已經決定鬆開你的手,把你失去的人生還給你,回來吧,你的人生不會這麼勉強,因為你的弟弟不再叫你老公了⋯⋯。」

明天的我們,沒在一起以後,你應該就能從衰神榜上除名吧。

我會天天禱告,跟神談好條件。

小均,等你下次睜開眼後,你會發現你的世界大不同,好日子終於來臨了,屬於哥哥的傻福正在發生⋯⋯。

084.誰教我的魂在你身上

隔天一早有緒開車來載小均。

幾小時的車程中,很不尋常的整路沒有交談。

小均幾年前離家被有緒大方救援後,從此兩人一見面就是沒完沒了的唇槍舌戰。

這一刻的凝固,恍然又回到他們長達一年的冷戰期。

有緒心裡非常不爽,終於忍不住開口:
「你不問我阿司去哪了?」

「去哪了?」

小均頭一次讓有緒有壓迫感。

「他回台北辦離婚。」

「是嗎?那你想載我去哪?」

「帶你看王醫師。」

「原來不是找我當離婚證人。」

「你說話一定要帶刺嗎?」

「有嗎?」

「你知道魏家出事了?」

「我不知道我能幫上什麼忙。」

「你可以對我脫掉防衛嗎?」

「我以為早在你面前扒光,原來還差得遠。」

「你何必把自己搞成這副樣子,阿司又不是不回來。」

「你說他會回來,那他應該就不會回來。」

這句話好熟啊,是不是昨天才聽過?

「算了,你現在這樣子也幫不上什麼忙,只能激發別人把你轟出去的欲望。」

「是嗎?我還以為你們偉大的計劃非我不可。」

「前提是你沒那麼討打。」

「既然計劃沒成,能不能放我下車。」

「唉,沒有今天我還不知道我的寵物這麼性格。」

「我累了,能不能放過我。」

「小均,我知道剛清醒就要你面對突來的變局很殘忍,可是你不是生長在一般人家,別人可以感情用事你可以嗎?」

「我可以下車。」

「陳有均,論口才我哪說的過你,你要逃避現實,耍廢使性子,除了能氣死我跟齊司,沒人能拿你怎樣,反正目前局勢你最大牌。

「但這十幾年,該忍的、不該忍的你通通忍下來,現在只是要你忍一忍,你連一分鐘都忍不住,沒姓齊的你會死嗎?」

「沒趁火打劫姓魏的你會死嗎?」

「我說過了,口舌之爭我們沒人吵得過你,你這樣激烈反應很好,表示你知道魏家發生什麼事,也清楚你現在的價值,不用我多費唇舌,我喜歡這樣。」

「我沒什麼價值,我隨時會發病,你能不能停止打我主意?」

「小均,面對它,別再依賴齊司,你心裡知道你只要過的很慘他就會捨不得你,義無反顧跳出來照顧你,可是你有沒有想過,你在他的照料下反而常常發病,這只是你想把他留在身邊的手段。」

小均沒有說話,只覺得痛苦,非常痛苦。

而這種痛苦,不設防傳進有緒的心裡。

這小子防他如防賊,但他們之間早就開了一道後門,小均你在防心酸的嗎?

算了,有緒也懶得跟他計較:
「去魏家看看,正在那裡挨著痛苦的也是你的親人,在陳家,我們一直壓抑你,不願意讓你出頭。在齊家,齊虹白表面跟你交心,私下她防著你,她這一生遭爸背叛,情感上她不願意讓你有機會背叛她,所以她寧可你被我們打壓,寧可你恨陳乃嵐一家。」

「她不是這樣想。」

「那她怎麼想?你不想測試她嗎?」

「我為什麼要測試她?」

「她長期把你丟在我們家自生自滅,你真相信她嗎?」

「我信你,信你這個把我毀有夠徹底的好弟弟。」

「我不是什麼好弟弟,你第一天進門就知道我絕非善類,而你的養母、你的親阿姨,你真的知道她在想什麼?對你的計算又是什麼?」

「要我怎麼做?去魏家當救世主?」

「你去魏家,用陳家的資源綁著跟齊家有淵源的那對母子,你只要問齊虹白一句,幫不幫你?小均,難道你不想知道她的反應?」

「不想。」

「你還真有出息。」

「你媽知道我們的事嗎?」

「知道什麼事?」

「要好的事。」

「你不必浪費力氣挑釁我,我現在做的事,爸在不久後也會支持我,我跟你一樣從來不打逆風球。」

「為什麼不讓我平平靜靜過我自己的小日子?」

「躲起來每天跟你弟弟鬼混嗎?」

「跟他混總比跟著你混好。」

「這麼厭惡我?」

「也沒有⋯⋯。」

「我讓你有陰影?」

「你們全家都讓我有陰影⋯⋯。」

「你的性格就那麼蠢,還想要我們怎麼對你?」

「我當年只是不想再品嘗背叛的滋味,沒想到⋯⋯反而害自己掉入陷阱。」

「你現在不趕快從陷阱爬出來,將來你照樣保不住齊司。」

「為什麼?」

「因為齊司不會接受我。」

「然後呢?」

「你想試探我還會說出什麼話?」

「我等你乾乾脆脆把話說出來。」

「小均,齊司不會接受我,但我可以容忍他,這答案你滿意嗎?」

「你這陷阱才深吧。」

「那你自己好好想一想,你沒阿司會死,我這個人就比較隨便。」

這⋯⋯這哪招?

他跟有緒的情感應該還沒發展到驚世駭俗的境界吧?

陳有緒該不會為了布這一局,打算連自己都抵押出去?

有緒拋的這誘餌也太沒品了吧!

誘餌不是二選一,而是單數與複數的抉擇⋯⋯,這⋯⋯這也太考驗人性了吧。

這題太難,跳過。

太難不被搖動。

小均想起阿司出國那幾天。

副總電話一來,他乖乖赴約。

明明可以等阿司回來一起商量,為什麼他偏要堅持自投羅網?

也許太害怕阿司離開他,才會努力想把自己搞得更慘,這樣阿司就會一直留在他身邊。

「有緒,我現在已經什麼都沒有了,為什麼我還要失去自己的弟弟?」

「陳有均,不要跟我撒嬌,我不是齊司,我不會心疼你。」

「我現在想見阿司。」

「可以,但你可不可以忍一忍?你現在不顧一切去找他,你要他怎麼辦?」

「我不按照你們的計劃走,他會很氣我,但也只能原諒我。」

「然後下次你又出事,反反覆覆的出事,你就讓他自責到死為止好了。」

「總比我離開他好。」

「我勸你還是先放過他。」

「為什麼?」

「小均,你不打算把自己撿回來,一天到晚只想賴在他身上,可是你對我不是這個樣子。」

「我對你是什麼樣子?」

「你至少會讓自己狀況好一點才跟我見面。」

「當然啦,我狀況不好怎麼對付得了你?」

「你能不能讓自己狀況好一點才回他身邊?你明明辦得到,你只是被他寵壞了。」

小均默不作聲。

「你是昨天半夜清醒的?醒來後,阿司睡著了?我相信在阿司睡著的期間,你已經知道我們的計劃,也猜到阿司打算離開你,可是你今天早上還是讓他離開了。」

「我不小心睡著了。」

「小均,你想要的東西很多,你只是不敢要,膽小又沒出息,搞到最後你只敢要他,因為你對他最有把握。」

「不然你要我怎麼樣?」

「我要你也給我一個公平的機會。」

「我為什麼要給你機會?」

「怎樣?你在激怒我嗎?」

「你對我本來就不太好,現在還逼我聽你安排,你覺得這樣對嗎?」

「如果我對你不好,那我現在是在幹什麼?」

「我不知道,你有時候很難懂。」

有緒很想把小均怒丟車外,為了大局,他正努力克制:
「那你現在想多一個敵人還是多一個朋友?你自己決定。」

「你打算翻臉?」

「我沒資格翻臉?」

「如果我想跟你當敵人,我就不會放過你媽了。」

「跟我討這個人情真可笑,你什麼時候有能耐對付她了?」

「要我證明給你看嗎?」

「你有辦法證明嗎?還是你滿腦子只想利用兩個弟弟替你報仇?真是標準的弟寶。」

不對。

小均嗅出了不對勁的地方。

有緒對魏家的事熱心過頭,連他故意威脅白素歆都能不抓狂,太不對勁了。

好端端的魏家突然出了命案,這種事沒人能預測,魏家出大事後,後續發展變化莫測,沒有一件能預料。

這等別人家的大事,並非可防可控。

有緒為什麼在這節骨眼反而亮出所有底牌逼他就範?

「有緒,如果你願意告訴我要我去魏家探親的理由,我答應今天配合你。」

「成交。」

有緒乾脆到令人訝異。

「說吧。」

「我只說我的原因,但我們的交易範圍不包含回答你接下來的問題。」

「說吧。」小均再度催促。

「我的魂一半在你身上,不拿回來不行了,如果你能在魏家想辦法跟他們相處愉快,我才能脫離苦海。」

小均沒料到他會聽到這種答案。

「你喝多了嗎?」

「你不相信就當我喝多了。」

這麼扯的話,他是怎麼編出來的?

在這科學昌明的時代,原來還是有機會聽到不可思議的鬼話。

「想下車就說一聲,我會放你下去。」

小均整路不答腔。

高速駕駛中的有緒不知道小均考慮得如何。

也許小均早上睡著任憑阿司離開,也許小均第一時間坐上他的北上專車,也許小均早就向他丟出答案⋯⋯。

阿司昨晚照顧小均不小心睡著,一大早醒來發現小均睡在旁邊。

小均不但洗過澡,還鋪上地墊將阿司拉進懷裡睡。

珈臻的鏈飾好好擺在桌上,阿司曾緊緊握住鏈飾的手心貼了一塊OK繃。

他的離婚證書被改成“離婚協議書”。

寫到一半的分手信還被挑出好多錯字。

阿司說他快嚇瘋了。

有緒安慰阿司:
“小均知道你在幹什麼、我在幹什麼,他骨子裡心高氣傲,與其將他當傻子耍,不如讓他暗笑兩個弟弟拙劣的破綻,放他自己看清局勢,降低他的抗拒。”

是的,不能把自己搞得比小均還聰明,因為那個難搞又不可一世的小均大概已從沉睡中甦醒。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從前是小均覺得他難搞,現在換他小心翼翼想把他搞定。

前後大概用了十八招吧,沒想到最後一招是把自己要帶進墳墓的祕密丟出去。

反正這人滿腦子都是另一個弟弟,他的死活大概僅供參考。

真可笑,魂一半在別人身上還有辦法拿回來?連有緒自己都不信,何況當初幹這件事的人早就死了。

繼續擺著真的不會出事,除非我學齊司給自己找事。

所以啊,放你身上就放你身上吧,我還能怎麼辦?

誰教我的魂在你身上。

085.這小子有點意思了

「好歹也交待一下案情,一直保持緘默,檢察官早晚會當場動怒。」

「不要,檢察官不爽就讓他不爽,就算偵查庭被當庭逮捕還是聲請羈押也沒關係,他們最愛跟記者走漏風聲,我們一句話都別說。」

律師不想理會小均,目光定在女主人身上:
「魏夫人,妳的意見呢?」

「我們家屬想單獨討論一下。」

魏夫人在一群律師環伺下,忍不住又看了小均一眼。

「也好,大家先休息十分鐘?」

「三十分鐘後你們再進來。」

樓下守了一堆媒體,女主人又下逐客令,律師團覺得有點厭煩卻無計可施:
「好吧。」

待律師團浩浩蕩蕩離開後,橙沁終於鬆懈下來,渾身顫的厲害:
「聖國,你也說句話,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我沒什麼話好說,該死的人渣都死了,我心願已了,什麼都不想說。」

魏聖國閉目養神,魏夫人一臉慘白。

小均在一旁明明覺得行使緘默權很好啊,他之前開庭就是話太多才被重判,看守所沒那麼可怕,羈押又不是世界末日。

不過別人沒問他意見還是盡量保持安靜,免得太高調成了意見領袖被推出去對付一群律師,他對外人真的沒辦法那麼放得開啊。

現在魏家群龍無首,連精神病患都快出頭天了,小均不禁感慨世事難料。

小均過度天真,不是精神病患出頭天,而是小均剛才說了“一句話都別說”正好符合聖國的心意。

聖國心知肚明,家族律師團人人菁英卻未必靠得住,自家兄弟姐妹、堂兄弟個個都想趁機落井下石,短短幾天已經暗地結盟想聯手奪下泰鎂集團總裁位置。

開偵查庭那幾天十分折騰,陳有均先生的功能像一台法條快問快答機,他對檢察署也熟到像自家廚房,決裂又封閉的雨勤只願意對這小子敞開心房,丰拓現在不肯讓爸媽以外的人靠近半步,陳先生卻能哄他吃掉半碗飯。

聖國的心思很少放在眼前的官司該怎麼打。

他問心無愧,蔣承韜該死,女兒懷孕還敢對她動粗,幸好他及時殺掉這頭畜牲才保住女兒跟肚裡的孫子,惡狗死不足惜,罪有應得,他不想多說。

這幾天他反倒對陳先生更感興趣,時時暗中觀察他。

人真的怪怪的,視線從來對不上別人眼睛,一身的疤痕也很難當他是個正常人,何況全台灣的人大概都知道陳有均的精神病史。

奇怪的是,不正常的陳先生跟其他突然冒出來的熱心人士一比,莫名多了一份信任感。

「橙沁,這幾天辛苦妳了。」

「聖國,辛苦的是你,我⋯⋯。」

聖國打斷她:
「我想聽妳說說看,陳有均是個怎樣的人?」

橙沁有些震驚,斟酌丈夫知道了多少內情。

「妳就針對我的問題回答,不用想太多,我的時間不夠,得盡快安排後面的事。」

「他是我姐姐齊虹白的兒子,虹白是齊氏的總裁,小均的父親是⋯⋯我姐夫,也就是元技集團董事長。聖國,對不起,我一直瞞著我跟齊家的關係。」

「他是妳姐的孩子,算起來也是我的晚輩,我打聽過,陳有均在陳家跟齊家完全被邊緣化,聽說他的手段與爭奪能力趨近於零,妳對這孩子有什麼看法?」

聖國沒當面揭穿妻子的謊言,陳有均是她跟陳乃嵐的孩子,他早就調查過這件事。

她的不誠實曾經像根刺似的,一直扎得自己不太舒服,這麼多年來,他等著她自行坦承當年醜事,然而,現在這一切都不重要了。

「這孩子我有點欣賞,他跟雨勤的交情如何?」聖國又問。

橙沁自然知道小均對現在的她十分關鍵。

自從雨勤男友死在她爸手裡後,雨勤狠絕到不見任何人,包括她爸。

變故發生後,雨勤對誰都沒好臉色。

唯獨對小均的態度相當特別。

雨勤常叫小均進她房間陪她喝酒,兩人交情好到小均喝醉可以直接躺她床上睡。

雨勤以前幾乎不跟任何朋友往來,他們突如其來的好交情讓全家感到訝異。

這對橙沁來說是好事。

橙沁對雨勤來說,充其量只是個外人,聖國不得已離開這個家以後,她不知道雨勤會怎麼看待她,如果小均能留在魏家,對她利大於弊。

「現在也只有這種沒算計的小子入得了我的眼,當年我把雨勤送到美國讀高中,被老友的獨子蔣承韜騙得好慘,如果不是迷信這人渣談吐溫儒、愛護妻小的好男人形象,甚至鼓勵雨勤常到他家走動,雨勤的人生哪會走到今天的狂風暴雨⋯⋯。」

不知是不是矯枉過正,現在看到與蔣承韜形象完全相反的陳家長子,就是特別順眼。

「聖國,你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雨勤,千萬別自責。」

「陳家這小子以前替雨勤教訓過姓蔣的惡狗,還搶他的車送雨勤回家。他跟雨勤頭一次見面就在大雨中替她撐傘,這小子也非一般家世,如果不是對雨勤有這份心意,怎麼做到這程度?」

「就不知雨勤對陳先生有沒有這個意思?」

橙沁想推波助瀾,又害怕跟小均相處,小均知道她的過去,她對現在的小均卻很陌生。

「可是他有精神病史,曾殺人未遂入監服刑,他跟男人接吻過,橙沁,妳知道他喜歡男人還是女人嗎?」

「跟他接吻的人叫齊司,齊司是我姐的兒子,是他的親弟弟。」

「陳有均為什麼要跟弟弟接吻還登上媒體?妳知道裡面有什麼隱情嗎?」

「我不清楚。」

「他高中時是不是非禮過同校女同學?」

「我也聽過這個傳聞,但不太清楚發生什麼事。」

聖國默默感嘆,橙沁對她的大兒子似乎感情不深,如果是雨勤,無論如何他都會立刻挺身坦護。

陳有均殺人未遂的判決書他研究過,確實有點離奇。

一個身心障礙者開車撞人還被判的那麼重?

奇怪的是陳先生最後竟然還放棄上訴?想來冤屈比他還深。

聖國剛揹了一條殺人罪,忍不住對他投射了冤屈之情,對這晚輩有一股英雄相惜。

丰拓幾年前偷偷調查陳有均,雨勤也曾帶著玥玥探監,這些事沒逃過他的眼睛,他還因此派人調查陳先生。

讓人最在意的自然是精神病史,這關係到他一對兒女接觸陳先生是否安全。

當時他透過特殊管道調出陳有均的所有病歷。

有趣的是,他竟然在陳先生的精神科醫師名單中看到他老友兒子的名字:“王孜樂”。

當時只透過電話找王孜樂確認陳先生的病況,由於當時陳先生人在牢裡,威脅不到雨勤、丰拓,還不到詳細盤問病情的必要。

王孜樂也擔心違反醫師倫理,那次電話中兩人只像談論共同朋友般概略談過陳先生的情形。

現在局勢不同了,陳先生可能成為接替他照顧魏家的人選,他該親自拜訪王孜樂,好好聊聊陳先生的病況了。

聖國不知道的是,王孜樂的前男友早就搶在他前頭將人給收買了。

魏家行事作風一向低調,王家是有影響力的政治家族,有緒知道魏家正是王家背後的長期金主,那天從高雄載走小均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王孜樂診所。

除了帶小均回診,也為了找前任密商魏家問起小均病情的一切準備工作。

這沒血沒淚的前男友再度利用了王孜樂的家庭背景與舊情⋯⋯。

「橙沁,我以為自己也算歷經大風大浪,想不到我是這幾天才真正認識人情冷暖,我體會到許多事情不是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陳有均歷經別人無法想像的人生波折,光是身上舊疤密佈就夠滄桑了,可是他為什麼心思單純到這種程度?」

橙沁心神不定,不知該怎麼回答關於小均的問題。

「我不認為陳有均是思覺失調症患者,如果他真有思覺失調⋯⋯,」聖國把話打住。

丰拓跟陳家小子一母所生,在情感上聖國寧願相信陳有均不是精神病患者,他本能否定丰拓帶有精神疾病基因的可能性。

「橙沁,這會不會是家族內鬥的陰謀?幾年前才被陳家扶正的二房聽說是個大內高手,不知大房兒子的病是不是跟她有關?只是那小子當年也十八歲了,怎麼會看不出二房的手段,也不對外求助?

「妳和齊總裁難道不是他強大的外援嗎?有點說不通,難不成陳先生有智力方面的問題?那發生在他身上一連串的不合理就能找到解釋。」

不能怪聖國懷疑小均智能不足,小均在外人面前看起來真的有點像⋯⋯。

「智力方面的問題?」橙沁懷疑自己聽錯了:
「他是天才,從小聰明到我們沒人教得了他。」

聖國近日來有如死灰的眼神終於交雜著精光:
「這小子有點意思了⋯⋯。」

橙沁和丰拓今後的處境難保不會成為孤兒寡母,聖國不知道他的明天會怎麼樣。

失去了他,他們往後的路,除了風雨還有黑夜,此刻如果有個可以信任的男人照顧他們,自己的心也能安定不少。

女兒遭受殘酷打擊,他親手殺了蹂躪女兒十幾年的惡徒,女兒重拾幸福的奢望他是不敢想望。

可是人生就此陷入荊棘的小孫女及未出生的孩子,他們需要一雙強而有力的肩膀,他們需要有人一路呵護她們成長。

此時才冒出來對女兒猛獻殷勤的男人誰敢信?

「陳先生跟玥玥十分投緣,偽裝喜歡玥玥的人一眼就能被我看穿,橙沁,找時間跟陳先生多聊幾句,別顧慮太多,我不排斥這小子。」

橙沁眼中喜憂交雜,她曾經為了爸爸的房產登記給小均,因憤怒而心中感到不平,那年她想法幼稚,竟和自己兒子爭寵吃醋。

媽媽走的那天,她沒趕去醫院,媽媽走後,她要求姊姊替她找適合的長輩收養她。

她只想要從此與小均形同陌路,她只想把事情鬧大,她想讓爸爸知道她心底有多在意這件事,一心只想逼爸爸出面給她一句解釋,她想聽到爸爸說一句:“妳跟姐姐我一樣疼”。

她真的不是故意為難爸爸偏心的對象,她曾經為這孩子十分驕傲,她生下一個天才兒子,擁有那麼多的才華⋯⋯。

如果爸爸願意為了房子的事情親自解釋他的苦衷,她的憤慨真的會立刻煙消雲散的!

只可惜,一切都來不及了。

她知道小均一直過得很不好,橙沁覺得痛苦卻無能為力,她留著小均十歲的合影,希望能找回曾經疼愛這孩子的感覺,還有那份有如征服宇宙的驕傲,可惜她沒成功,消失的親情她找不回來,只能把遺憾昇華成雙倍的愛,全部寄託在小兒子身上。

橙沁陷入沉思,聖國丟下她,獨自走到客廳問外傭:
「玥玥呢?」

「陳先生還在陪她玩騎馬,他體力真好。」

別的男人把小孫女放在背上,將自己充當座騎用驚人體力爬了一圈又一圈,聖國只會覺得此人居心不良。

可是兩大集團繼承人的陳家小子被玥玥當馬騎,意義自然不同。

小均背上載著玥玥,帶她到處探險,玩到玥玥累趴在他背上,保母一路跟著都叫苦連天。

小均也驚覺自己老了,體力大不如前,幸虧幾年前就明智逃家,不然他遲早會在陳家爬到掛掉。

阿司,你為什麼要離開?

你在的話,我們還可以一人對付一隻,表弟交給你,小的丟給我。

你跟有緒到底盤算什麼天大地大的任務,非要你走,我才能完成?

但說這些都沒有用。

那天他醒來,看見桌上的“離婚證書”,阿司這場爛戲一演就是好幾冬,直到任苡菲出現,終結這一切⋯⋯。

小均害怕接下來阿司會不會就此離開他?

可以為了還下當年債,演了幾年的國民好老公,連孩子都要生出來了。

他對他的感情戲,難保也只是為了歸還自己的虧欠。

小均害怕真相是⋯⋯原來這世上其實不會有人這樣深愛自己。

他放任阿司繼續合謀自己的人生。

他要讓遊戲未完待續,他們的親密關係才能意猶未盡。

那晚,他對挽留阿司唯一的努力就是在他的分手信裡頭挑錯字。

從深夜挑到凌晨,捨不得,不想結束,配合加戲從不吝嗇。

寧可讓他們的關係繼續糾纏不清,也不想從情人關係恢復到各不相欠。

小均身陷性侵案那年,決定永不相見的那一天,他與阿司曾發生激烈爭吵。

“你為什麼跟別人一起陷害我?”

“因為我討厭你,我恨你!”

“原來你那麼痛恨我,我一直以為我們兄弟感情很好。”

“誰跟你感情好?我每天都恨不得你立刻死掉!”

“我錯了,我不應該把你接來一起住,我不應該把你當家人。”

“對!你不配,你只是個私生子,你憑什麼得到爸媽的愛,你厚臉皮奪走我的一切,連外公的房子都是你的,我恨你,你去死吧。”

“你最好出門也被車撞死!”

“你才被亂刀砍死、被活活打死!”

“你被火活活燒死!”

“你活活痛死!”

接下來還有好多好多惡毒的對話,就算後來跟這個人相愛,小均還是不肯回憶。

只記得最後他說了一句:
“我會去死,你也乾脆死一死,下次見面就是我們其中一個的告別式,想被我上香就別讓我等太久。”

住進陳家後,他狀況開始不對勁,內心深處一直有種自虐的衝動,遇上了想以虐待方式毀滅他的副總,不得不說,他跟副總也算是一拍即合。

因為小均是唯一知道副總是阿司血緣生母的人,他真的想被活活虐死,實現他們吵架的各種死法,他好恨阿司,因愛更恨。

直到他慢慢冷靜下來,回想阿司跟他相處的點點滴滴,逼自己回到最後一天的狠毒互罵,小均漸漸相信這些都不是阿司的真心話。

把自己拉出當時的場景,用更高更旁觀的角度回看兩人相處的時光,他才發現兩人曖昧的親密恐怕已經超出正常兄弟的距離。

阿司努力把性侵案全攬在自己身上,這是一個妒恨哥哥、不惜與人聯手陷害哥哥的真兇嗎?

也許阿司那天吵架的用意在“串供”,他想逼小均把所有罪行推到他一個人身上,傷害哥哥,與哥哥決裂,原來只是想自己領罪的手段。

這次魏家出事,小均感覺到局勢轉變,如果當天他強留阿司,兩人是否會再度上演一場撕裂式的傷害?

不管惡毒的言語是不是出於真心,小均本能避開了這種衝突。

他曾問過王醫師,為什麼兩個感情深厚的親人,會在那種時刻詛咒對方去死?

王醫師回答他:
“也許你們心中對某件往事覺得很後悔,脫口要對方去死,死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字面下也有重生或者reset的意思,『死』這個字,也許是你們渴望回到事件還沒發生之前的投射。”

只是我們誰都沒死成,十八歲無法接受的現況,一直爛成無藥可救的二十八歲。

時空不可能重新回溯,我們心裡都清楚。

無法回去,不想分開,傷口深刻。

阿司,你要爛到二十八歲的我怎麼辦呢?

後來的我,與你十年後重逢的我,竟然打破規則,接受了你驚人的感情。

這算是一種時空跳躍吧,跳躍到另一種關係,超越我們必須解決的傷口。

齊司,我說過我很自私,自私的帶你跳出原來的人生設定。

現在的我們,是不是又撞到天花板了?

你是否又想逃回原來的人生設定,好解決我們現在面臨的問題?

對我而言,魏家情勢尚未明朗,我不會挑在這個節骨眼逼你跟我正面對決。

畢竟你是我弟弟,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

幸運的是,我們不用擔心一沒抓牢就永遠錯過、直到永遠失去對方消息的困擾。

掃墓你總要回來吧,不然我就想辦法告你,逼你回來見我。

圍師必闕、窮寇莫追,不想逼你跟我拼命,有些話⋯⋯一輩子聽一次就夠。

患得患失,我總學不會強行留下阿司。

阿司,我們都受苦了。

我是真的好愛好愛你。

一開始把你當弟弟,後來知道你不肯當弟弟,不要緊,我就當你老公,這沒什麼,只要你別像現在一樣消失,我什麼都可以。

在陳家的日子,阿司讓小均想死的“慘烈一點”,生母讓小均想死的“體面一點”。

而有緒總是想辦法讓他活下來。

這人明明是他另一個羈絆,就不知怎麼老愛用些怪招當控制狂。

“我的魂一半在你身上”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也是至今小均還留在魏家配合演出的理由之一。

如果阿司在他心裡重達100,有緒就算沒有98也有99。

小均從來沒想過要放過這個人,但副總的孩子有哪一個好搞的?

這不是硬巴著阿司,偏執求他回來,讓有緒閃到一邊涼快去的簡單問題。

有緒突然干涉他的人生,這是一件小均必須謹慎處理的事情。

小均不再掙扎了。

執意離開他的人,突然放大存在感硬要左右他的人。

他們想要的,不就是一場救苦救難順便一步登天的票房大戲嗎?

我聽說,逆著光就會看見希望,但我很累很累,累到什麼都不想幹。

只想挨著挨著,熬過一段時日,這世界也許就會放過我。

就跟坐牢很像啊,關久了,人家也會很想放你出來。

阿司見我演久了會失去戒心,有緒見我演多了也會開始吃味。

目前為止,我演得還算出色吧?稱職吧?像樣吧?

你轉身離去,替我找個豪華舞台拱我挑大梁。

魏家不怕開天窗,跑龍套的也抓準機運變A咖。

看戲的人感動了,陳姓經紀人滿意了。

你呢?看到我風光登台當主角,你也滿足了嗎?

真好,人人有獎。

大家都高興了,只要別問我怎麼想,也別追究我想不想你,這樣就好了。

陳有均不會再自殘了,因為我已經找不出讓自己更痛的方法了。

086.你回來吧,我不想你了

有緒一大早專程跑到魏家接小均、雨勤跟玥玥回陳家。

小均目前不算雨勤的誰,連男友都不是,跟魏夫人裝不認識,丰拓倒像他忘年之交的異姓兄弟。

他天天住魏家,反正外傭會替他準備三餐,魏夫人也給他魏家大門鑰匙,在沒人趕他走之前,就繼續厚臉皮待在丰拓房間打地鋪。

陳乃嵐自從離婚分到齊虹白不少財產後,開始積極拓展海外公司,更將小兒子送去伊拉克創業。

乃嵐從很久之前就想入主泰鎂,最近魏家因董事長涉入命案股價狂跌,他抓準時機大量買進泰鎂股票。

可惜他無法取得魏家家族成員手中的股份,泰鎂董事長位置只差一步之遙。

聽說他長子天天住人家家,乃嵐便交代有緒把小均帶回來問問目前是什麼狀況。

「今天換你說說小均牌的事。」

「太痛苦了,不想說。」

「我現在心理很變態,別人越難受的故事我越想聽,說說看你們兩個是怎麼認識的?」

「他是我弟啊。」

「喔,我忘了。好吧,說說你們的初夜。」

「妳尺度好開喔,妳先說妳的初夜,說完了我再說。」

「這很難啟齒。」

尤其初夜對象已經不在世上,爸爸更為此難逃牢獄之災。

雨勤是好強的人,她謝絕同情她的、憐憫她的、看笑話的、湊熱鬧的、非份之想的。

這段時間只跟小均相處,還逼對方談論自己的愛情故事,以互相折磨取樂。

從學生時代就展開長期的地下戀,為了已婚男友,芳華正盛卻切斷所有人際網絡。

如今遭遇男友天人永隔的巨變,一回首才發現,身邊早就沒什麼朋友。

「為什麼有人活到現在,身邊竟然連一個朋友都沒有?」雨勤自嘲。

「我剛離家出走的時候也沒朋友。」

「我想起來了,我當時懷著玥玥,你還說我是你最好的朋友,除了一堆問號,我還不知怎麼對應。」

「現在妳懷了玥玥的妹妹,我依舊是妳最好的朋友。」

雨勤終於笑了,這是承韜走後她第一個笑容。

小均是個好Gay密,兩人相處不會產生誤解尷尬,最適合她現在這個寡婦。

不⋯⋯她連當寡婦都不夠格,她不曉得該恨誰,孩子的爸?還是她的爸?或者她該恨的只有自己。

笑著笑著就哭了。

她應該不知道自己哭了,反正她隔天絕對不會承認。

面對大腹便便的孕婦,小均還是有辦法給她一個很暖很暖的擁抱,這幾天她總是哭的太厲害,小均常常一抱就是好幾個小時。

雨勤該不會以為我是同性戀?

不過好像也沒人在管我是不是⋯⋯。

阿司你會緊張嗎?

你是緊張我什麼都沒做,辜負你的犧牲?

還是緊張我一試成主顧,遺失我們的美好?

你現在在做什麼?

吃過了沒?還會常常不小心睡著嗎?每天洗香香嗎?

我知道連我也改變不了你的決定,可是我的日子好難,希望別介意我逼你這個極品天弟現身娛樂我。

小均低頭見到未接來電,雨勤被他圈在雙臂之間很難回撥,只好等對方再度打來。

“喂喂喂!陳有均你還真的把我當司機?全部的人立刻給我滾下來!”

兩分鐘後,小均終於接了這通恐怖的客訴電話。

雨勤聽到電話傳來陌生男子的暴怒聲,趕緊抹乾眼淚,從小均懷裡脫身:
「你跟另外一個弟弟好像火藥味很重?」

「這個比較變態,不過也很可愛。」

有緒等在魏家樓下,迫不及待要把小均載回家。

這可是小均離家出走後第一次回家,有緒希望他能好好準備,別又一臉要死不活惹人動怒。

但這寵物和魏家千金在樓上也準備太久了吧,是嫌他昨晚睡太多了嗎?

昨晚和這小子玩完拼圖後開始神劍闖江湖,為了掃蕩淫窟,有緒漏夜鑽巷弄查不法。

這小子被他查到累得像條豬呼呼大睡,他還得看完兩份報告才能睡,簡直是血汗灌溉區。

沒睡飽的有緒,一見到幾個小時不見的寵物,又莫名其妙消氣,主動迎上來:
「你們三個直接上車,大包小包交給我就好。」

有緒對雨勤母女殷勤過頭,小均覺得怪,將母女送上車後,擅自走到後車箱附近,就看有緒耍什麼花招。

「你跑過來幹嘛?你是行李嗎?」

小均搶過有緒的手,按下他手裡的遙控鎖,後車廂自動開啟,小均見裡面幾乎被一盒一盒拼圖塞爆。

小均驚慌:
「你想幹什麼?我昨天拼半天都還沒拚完。」

「拼經濟還不如拼智力,這些都是訓練你的益智教具。」

小均無言。

昨天小均找緒商量回家大計,而有緒的作風就是“不停演練”。

小均和雨勤這幾天有了一個“特別計畫”。

但“特別計畫”最好還是先問過有緒。

小均趁昨天演練機會對有緒提起。

有緒聽完沒什麼反應,小均只好拿出絕活直通對方,發現有緒非常不高興,也不知道在氣什麼。

有緒嘴上又不說,從非正式管道感應到的情緒也不好拿上檯面發揮,小均只好說他想下車買拼圖。

買完拼圖上車後,小均突然說想找個不被打擾的地方一起拼圖。

“不被打擾是嗎?”

有緒皮笑肉不笑把人載進了汽車旅館。

昨天挨到晚上,終於在床上得到對方的原諒。

搞到小均現在一看到拼圖就面紅耳赤,呆呆望著眼前幾乎塞爆後車廂的拼圖。

好想把這人切成拼圖,一片一片塞進後車廂以絕後患。

小均壓低聲音,盡量不讓雨勤母女聽到的音量:
「會不會太誇張?」

「你也摸摸你的良心,這些拼圖還不是為了讓我們找個清靜的地方談談我的大事怎麼化解。」

「大白天你的淫蟲不要一直飛過來。」

雨勤還是注意到兩兄弟站著不動,想說是不是她東西太多害人後車廂裝不下,趕緊湊過來,活生生看見誇張的後車廂。

「沒想到陳副總的興趣是拼圖,很文青。」

小均忍不住瞪了有緒一眼。

「你們兩個先上車,我整理一下就過去。」有緒還在想盡辦法硬塞。

上了車,小均小聲對雨勤說:
「千萬別碰到他拼圖,他是神經病會抓狂給妳看。」

女兒坐在旁邊不停向媽媽討抱,雨勤替女兒梳理頭髮,忍不住問小均:
「跟你家人編這種謊言真的好嗎?」

「不是都說好了?有緒那麼難搞的人,我好不容易才說服他。」

唉⋯⋯代價就是那一車的拼圖。

雨勤似乎很難下定決心編出這個漫天大謊。

「她英文好嗎?」

雨勤知道小均問的是玥玥。

「還不錯。」

「台語呢?」

「聽不懂。」

很好,從現在起切換台語頻道。

可惡,讓他又想起阿司。

「你爸在第一時間跟警察、檢察官保持緘默,應該沒透露太多內情,只要檢調不知道,記者就不會知道。」

「小均⋯⋯。」

「為了玥玥,為了肚裡的孩子,也為了妳,承韜的太太⋯⋯如果提了通姦,這兩個孩子就是罪證。」

「她好幾年前就知道我們的事,已經過了兩年的請求權時效。」

「我們還是得防著她假裝最近才知情,萬一她想報復妳,我們還是謹慎點好。」

雨勤查覺小均使用了”我們”這個字眼:
「你根本不必被我拖下水。」

「我們是朋友,妳跟孩子都值得我這麼做。」

「想不到Gay是如此優質的生物,早知道我就多認識幾個。」

小均有點羞赧,他好像搶去有緒、阿司代言工作。

他知道為魏家付出太多會很難脫身,可是他只能利用魏雨勤來加速人生進度。

他不是一般人,好歹也是陳乃嵐、齊虹白、魏夫人三位大神的長子,一直當個沒出息的廢人也不是不可以,可是他不想再隨便被副總派人綁走了,有魏家當後盾,出門替自己請個保鑣應該不成問題。

他曾問有緒,他們三人其中有人關係曝光該怎麼辦?

有緒回答,他曾跟阿司演練過,他們準備十種最極端的死法威脅對小均有威脅的人。

小均腦中響起那天的對話。

“表面上劇本是給阿司用的,但是房門沒鎖好的某一天,我可能也很需要。”

“算了算了,我還是想辦法好好保護自己,別搞到最後陳乃嵐的孩子死傷慘重。”

“小均,別把Claire的事放在心上。”

“密道地圖你讀讀就算了,別一直對我讀心好噁心。”

有緒忍不住出手霸佔小均的前前後後,微微一笑:
“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從此路過,我也留下不少買路財,小均牌地圖還是留給路不熟的人好了。”

“例如誰?”

“那麼倒霉的人我怎麼可能全認識。”

假裝不在意那就是會在意,小均覺得好笑。

玥玥因為討不到抱開始哭鬧,打斷小均回想。

雨勤連忙拿出餅乾哄騙玥玥,突然抬頭看見有緒站在車外。

有緒先敲敲車窗提醒他們後,才慢慢拉開車門。

「你弟弟非常貼心。」

小均心想,那麼注重形象應該是為了方便在魏雨勤眼皮下找他玩拼圖吧。

但有緒憑什麼認定他跟雨勤未來會有密不可分的關係,難道還替他們算過命?

到了陳家,汽車直接駛進地下室車庫,一行人坐電梯上樓。

「有緒,替我按一樓。」

小均抱著睡著的玥玥,暫時騰不出閒手。

雨勤感到奇怪:
「你要去拿信?我們在電梯裡等你一下。」

經歷人情冷暖後,雨勤變得更成熟,處事也細膩起來。

小均沒回答。

有緒覺得好笑:
「他怎麼會有信?只是例行檢查一下,我們先上樓。」

電梯停在一樓,小均將玥玥交給有緒。

「我們不等他嗎?」

雨勤轉頭問了問。

「真的不用啦。」

「他去一樓做什麼?」

小均一離開,雨勤沒什麼安全感。

「沒事,我們家有些規矩他回來就得遵守,妳別被嚇到,畢竟他有思覺失調症,我們會在合理範圍約束他。」

有緒暗暗希望小均被魏家嫌棄,就算爸想吃下魏家泰鎂,但拿他財產跟魏家交換,他怎麼捨得?

有緒和小均的關係一直很矛盾。

表面上,他們是爭到你死我活的異母兄弟,表面下,卻有著要命的關係。

有緒嚴格要求自己面面俱到,媽媽的立場就是他的立場,爸爸的大局就是他努力的目標。

真正的他有自己的主見,只是妹妹過世後,他似乎不配做出令父母失望的事情。

他不是媽寶,不需媽媽替他剷除一切障礙,他沒那麼無能,小均在他眼中談不上是什麼厲害的貨色。

他越是看不起小均,越是憤怒媽媽毀了小均只為了替自己作弊。

他甚至失去參賽的資格,檯面上大獲全勝又怎樣?他永遠無法證明他能超越小均,因為對手早被媽媽徹底毀了。

齊司是很稀奇,可惜不堪一擊,他真的很想跟小均來場赤手空拳的公平決鬥,但他知道已經沒機會了。

他只能回頭打敗擅自瞎操心且代他作主掃除障礙物的父母,只能如此間接,間接證明自己的實力。

對爸媽又愛又恨,自我壓抑到了極點。

陳有均是媽媽一輩子想拔除的眼中釘,有沒有拔除不知道,他卻逆行成為陳有均的肉中刺。

愧疚與激烈,只為反擊逃不開的母愛。

要問我心底真正的立場是什麼?

你只是我的道具,擺脫爸媽控制的道具,我對道具怎麼會有立場?

我沒有立場,只是順應局勢對你好、對你壞。

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我對你沒有感情。

但你為什麼總在我面前看不見別人?

但你為什麼在我把你丟掉後,又讓我忍不住瘋狂把你找回來,在陌生人面前抱著你大哭?

但你為什麼什麼都不記得,還忍心跟我冷戰?

我沒有感情,卻還是因為你,變相翹家了兩年。

我沒有感情,卻還是因為你,跟你做了另類民俗療法,聽說把魂留在你身上不會怎麼樣,可是我怎麼變得有點在乎你。

沒有感情,卻還是渴望有一個人能拋下恩怨、忘記家世、無視父母,不計一切包容我,用百密一疏的身體,完完整整包容我。

是的,說的就是汪汪你,少給我裝無辜!

社區管理員都聽聞這棟頂級住戶之中有個出名的精神病患,天天出入大樓會逼他們檢查他隨身物品跟口袋,還要他們在物品清單蓋個章,此人已經消聲匿跡快四年了,沒想到今天突然復出。

小均逼管理員檢查完自己的全身上下後才心滿意足離開,管理室人員互看一眼,搖搖頭,有點同情。

小均正想賣力爬樓梯回家,轉頭卻瞥見有緒站在電梯前,一臉熱心想接他一起搭電梯。

心裡正納悶,有緒只是按住電梯,為何也能一臉色慾薰心?

「魏小姐,妳女兒多大了?她說話真甜。」

乃嵐親自替雨勤斟茶,親切跟她話家常。

雨勤母女在客廳被當上賓對待,陳家男主人全程陪著客人聊天,女主人在廚房指揮外傭準備午餐,還不時跑出來詢問客人口味喜好。

小均一直杵在旁邊,沒加入聊天,沒幫忙家務,也不說話。

有緒安靜坐在一旁,偶爾陪著客人聊幾句。

趁乃嵐走進書房接電話,雨勤忍不住低聲問有緒:
「小均剛去一樓發生什麼事?」

「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小均是不是不高興?叫他坐也不坐,從頭到尾都不說話。」

「沒事,妳就暫時把他當家具,妳也知道他一開口就很吵,所以沒人問他話,他是不准開口。」

「你們家是怎麼回事?」

「我們也是為了盡快治好他的病,這些規定是參考身心科醫生建議。」

雨勤立即冷下臉,不滿小均遭到這樣的待遇,無奈小均跟她只是朋友,她已經很長一段時間沒交過朋友,要她為朋友大發脾氣一時也做不來。

小均站在一旁,沒有表情也沒有看法。

他在陳家就是不斷放空,可這次他還是忍不住尋找阿司在這屋裡生活的痕跡。

櫃裡那瓶酒是你拿回來的嗎?

擱在桌上的紀念品是你買回來的嗎?

一個基督徒去伊拉克怎麼過日子?

今天順利的話,玥玥跟她妹即將成為你的親人,你會反對嗎?但你也沒辦法反對。

對不起,我曾讓你等了我超過十年,現在不到一個月我就熬到快發狂,那個十年你是怎麼度過的?

眼前還有個十年得熬,我們該怎麼度過?

等我們再老一點,沒那麼喜歡對方了,也許就不用十年十年再十年的隔離考驗。

等你老了,頭頂禿了,肚子增了好幾圈,說不定渾身還散發歐吉桑的白目與顢頇。

怎麼辦,即使你變這樣我還是很喜歡很喜歡。

我終於體會到“撥袂開也放袂離”的心境。

你是阿司。

我的司。

我一生無法上訴的官司。

小均一下笑了,一下失落了,像個白痴一樣心事被人洞穿。

以前他絕不會在家裡流露過多表情,連素歆也禁不住好奇:
「小均,在想誰呢?」

小均一回神,意識到自己正站在餐桌旁,全部的人暫時放過吃一半的大餐,正不約而同看著他。

理論上副總問話他不能不答,而且不能說謊。

「我在想阿司去哪裡了。」

「想弟弟想到魂都飛了?」

素歆不趁現在打擊小均,等他搭上魏家飛昇成快婿就難對付了,她語調溫和,問題犀利。

「唉⋯⋯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一桌傻眼到入神,全目不轉睛觀賞臉上沒什麼表情,卻唸出露骨情詩的小均。

只有素歆保持清醒,一臉過意不去:
「魏小姐,小均從小就喜歡顛三倒四,說話反反覆覆,難得妳能忍受。」

「小均是個暖男,精神正常,你們對他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乃嵐心念一動,魏家千金為什麼強調小均精神正常?

素歆心中冷哼,在陳家從沒有人當眾挺過小均,難道小均還能一邊發神經一邊找到女朋友?真是笑話。

素歆溫厚睨了小均一眼:
「你在吟詩作對?魏小姐,小均還是矯正署台北監獄詩詞背誦的冠軍,真不容易。」

笑盈盈的口吻,明褒暗貶。

「唉⋯⋯遙知兄弟登高處, 遍插茱萸少一人。」

有緒忍不住瞪著小均,誰准你在餐桌上玩真心話大冒險!

「進我書房,我有話問你。」

唉⋯⋯不讓我先吃一口飯再對我進行靈魂拷問嗎?

小均慢吞吞走進書房,素歆當機立斷跟著進去,這是小均的關鍵時刻,她不希望他有任何翻身機會。

「說!」

乃嵐在書房的椅子坐下來,單刀直入不露情感。

小均不知道該招供哪件事,索性不作聲。

「素歆,妳來問。」

媽啊,她的拷問我熬不住。

乃嵐漠然瞥了小均一眼,小均趕緊自白:
「我跟雨勤在美國就認識,怕爸媽反對,我們偷偷交往,沒想到她被安排跟有緒相親,我無法接受,那幾年常常發作。」

「說下去。」

原來真的問我跟雨勤的事,差點連阿司的戀情一起抖出來。

「我一知道她懷了我女兒就決定離家出走。」

「是嗎?外面傳言她跟命案死者蔣家小子走的很近。」

「蔣先生也在追求雨勤,他有家室,雨勤對他的厚臉皮非常憤怒,我們的關係不方便曝光,只好放任別人散布她跟蔣先生不實謠言,我和雨勤為了蔣先生時常爭執,還曾經為了刺激她強吻阿司。」

「你為了刺激她強吻弟弟?你說這話誰相信?」

「我以前被女同學誣陷性侵,我沒勇氣強吻女人,阿司是我弟弟,我乾脆對他下手。那時候沒人知道阿司跟我的關係,我以為阿司馬上就回美國,沒想到後來他成了元技小開。」

「說下去。」

「後來雨勤跟我和好,我在北監時她常帶玥玥來看我,她一直被蔣承韜威脅,我又在裡面,她只好躲去美國。」

「蔣怎麼威脅她?」

「蔣承韜手中握有她不能公開的影片,為了不激怒蔣承韜,我們祕密交往,玥玥是我的女兒,她肚裡的孩子也是我的,因為蔣承韜,我們一直守著祕密。」

「既然是你們兩人交往,魏董為什麼要殺蔣承韜?」

「蔣承韜得不到雨勤就回過頭勒索她,魏董跟雨勤那天在蔣家交錢贖貨,魏董拿到影片後,蔣承韜食髓知味反而拿出更多影片,威脅魏家一筆龐大的遮口費。」

「怎樣的影片?」

「是雨勤被他用不當手段強迫凌辱的畫面,魏董看到影片後,氣憤殺死蔣承韜,他為了不讓影片曝光,不但銷毀影片,也不肯向檢察官交待案情,前幾天差點被收押,幸好法官放他回家。」

「你打算怎麼做?」

小均當場下跪:
「求爸能答應讓我認領陳家的孩子。」

語調還是平平淡淡,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如果是我們家的孩子自然不能流落在外,你能證明嗎?」

小均從後背包拿出一份親子鑑定報告呈上去。

乃嵐看了幾眼,父親的名字是陳有均,血型跟小均一樣,判定結果是“不能排除”,玥玥的確是小均的孩子。

「你會讓我孫女姓什麼?」

「當然是跟我的姓。」

乃嵐臉色終於緩和下來,微微點頭。

長子與魏家千金生了兩個孩子也是好事,當事人都承認了,他這阿公沒必要疑心病。

小均心想,還好魏董跟他一樣是B型,他替雨勤與魏董做了一次親子鑑定,證明過世的魏媽媽沒亂來。

有緒和魏家女兒相親那天,乃嵐與魏家家長從二樓落地窗看到雨勤莽莽撞撞衝出餐廳,小均在雨中一路追著她跑,這種奇怪互動經小均解釋倒也說的過去。

可是阿司、小均的親吻照,乃嵐到現在依舊認為內情不單純。

他跟前妻曾經搜過這兩兄弟在內湖別墅的房間,小均暗戀被他性侵的女同學,被搜出的日記都是她的名字,阿司則被搜出一堆小均的裸照,各式各樣的。

從此他對這兩人心灰意冷,證明齊家的血統大有缺陷,小均會有精神隱疾不意外。

只是沒想到前妻突然丟出齊司是他跟素歆親骨肉的震撼彈,他不知道前妻的性情如此激烈,他這幾年完全不知怎麼面對齊司,齊司是他最不想面對的孩子,他盡可能不太明顯的流放他,希望素歆能早日看開他不得已的安排。

齊司對親哥哥有不正常的畸戀,幸好小均是正常的。

「既然孩子是陳家的,你為什麼不跟她結婚?」

⋯⋯因為這是一個謊言啊。

見小均低頭不說話,乃嵐拍了桌子,小均不由自主顫了一下。

「妳再教不了小孩的話,明天也去寫一張。」乃嵐在素歆身上沒有感情的掃視幾眼。

冷淡丟出一張紙,那張紙慢慢飄到地上,連素歆也不敢撿。

小均朝地上看了一眼,是阿司的離婚協議書。

笨蛋,連這種東西都會被攔截!

不用說,一定是有緒通風報信,他在家一向生存的很好,兩面手法無人能及。

偷偷抬眼,發現副總在瞪他,驚覺跟阿司瞪他的眼睛神似到不行⋯⋯。唉,怎麼會這樣?

「我⋯⋯明天就去求婚。」

乃嵐只冷冷應一聲。

我⋯⋯我怎麼會在三十分鐘內就把自己賣了?鬱悶到不行。

乃嵐目光落在小均身上,他以為小均是一個只會自殘的廢物,直至今天才對他改觀。

「你媽媽反對你跟魏小姐交往?」

「是,她十七歲未婚懷孕,十八歲生子破壞別人家庭,不光采的事她不想讓任何人知道,加上我又有身心症。」

乃嵐冷笑:
「但現在情勢不同,夫家人平日再用心打點,大難來時未必靠得住,親生兒子這時候就很有用。」

「爸,我的心向著你。」

「起來,把上衣脫掉。」吩咐的很突然。

我剛剛應該沒在告白,也沒闖進一個亂倫的平行時空吧?

小均乖乖脫掉上衣,沒想到爸爸又說下半身也要。

我真的誤入異世界了⋯⋯。

「那是什麼?」乃嵐低沉質問。

我身上什麼痕跡都有你問哪個?

小均揣測爸問的應該是胸前那些鮮紅欲滴的吻痕:
「雨勤留下的。」答的面不改色。

「她懷孕了。」

「孕婦也有性慾,最近她很需要安慰。」

乃嵐不再拷問,小均有時說話直白,但理由還過得去。

那隻鴨嘴獸,待會出去沒將你碎屍萬斷我名字倒過來寫!

「素歆,小均是我長子,妳為什麼對我親生兒子下毒手?」

「乃嵐,不是這樣,小均他會自殘,我也不希望他傷害自己。」

「請妳解釋小均身上哪些傷口不是出於妳的毒手?」

「這⋯⋯。」在乃嵐鋒利的審視下,素歆竟然結巴。

「我真瞎了眼,竟然看上妳這醜惡的女人。」

「乃嵐,你真的誤會了。」素歆氣若游絲,一掃平日氣昂昂的威風。

「我誤會?連小均自己瞧不見的地方都有一堆疤,難道也是自殘?妳在汙辱我的智商?」

素歆心中一窒。

「這⋯⋯這是因為小均發作失控,所以我才⋯⋯。」吞吞吐吐差點咬到舌頭。

乃嵐厭惡打斷她:
「小均,我給你機會讓你說一說。」

「爸,我沒反對媽給我吃點苦頭,我有時也蠻欠教訓的。」

誰是他媽?有緒說過小均什麼鬼話都能大言不慚,她今天總算見識到了。

乃嵐一直深信小均有身心症,他在外面時常發作,發作的樣子令他顏面掃地,他放任素歆用不人道的方式治療小均說來就來的瘋病。

前妻曾跟他爭論小均腦子沒有病,他從來不相信,現在看到素歆心虛結結巴巴,也許他真的誤會小均這孩子。

忍不住微感心疼,對小均難得有了溫度:
「這些疤要是被魏家人看到了,人家會怎麼想?」

面對素歆時,口氣異常冷淡:
「妳要負責恢復小均的傷,美容也好,雷射也行,妳辦不好就滾蛋,聽清楚了嗎?」

副總的表情都快哭了,小均好不習慣。

「這背上的字倒是麻煩。」乃嵐自言自語。

“這世上除了我以外,誰不會被你一身的傷疤嚇到?”

小均想起說這句話的人。

那天小均對他說:
“你媽真的很妙,背後刻字我自己看不到,不就擺明用來罵你的嗎?正好你們一人一字。”

“『幹』送我。”

“『賤』留給阿司好了,說不定他會喜歡。”

“留給他幹嘛,還不如下次給我。”

“賤你也要,果然像這個字。”

我不只把背上的字留給你,也把自己全留給你,喜歡寂寞的你,不甘寂寞的我,多麼絕配。

小均忍住心頭翻騰,爸與副總之間氣氛凝結,小均趁機介入:
「爸、媽,你們對我很好,但我有個願望一直沒實現。」

「你想要什麼?」

「我想拍全家福。」

乃嵐對小均心懷內疚,他們每隔幾年會拍全家福照,小均從來沒入鏡。

此刻掛在客廳的全家福裡有阿司,卻沒小均。

小均現在病情穩定,還跟泰鎂魏董的愛女生下可愛的女兒,他開始肯定小均的能力,也願意彌補這孩子過去遭受的委屈。

「聽到了沒?安排一下,叫阿司回來一趟。」

對妻子說話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溫和。

阿司,你高興嗎?我現在得寵了,寵到爸把你送回來給我。

你不是說過要給我一個很棒的人生?

好吧,妻女相伴,空降泰鎂當嫁妝,媽媽岳母讓我隨便叫,還有一個想甩都甩不掉的御用弟弟。

原來這就是很棒的人生。

除了一點點的絕望,連我也挑不出毛病。

絕望帶來希望,希望又帶來絕望,你給我希望也給我絕望。

齊司,弟弟,阿司,Sid Chen,你回來吧,我不想你了。

087.因為馬路很難過

「陳先生!陳先生!請問魏總現在狀況怎麼樣?」

「陳先生!聽說你和魏雨勤交情深厚,你們是男女朋友關係嗎?」

「陳先生!這是情殺嗎?」

小均被一群媒體包圍,快被排山倒海的問題嚇死了。

媒體先生,你知不知道情殺是什麼意思?

正當小均退無可退時,有台車看準時機靠過來,車上的乘客打開車門:
「小均,快上車。」

為了擺脫媒體,小均毫不猶豫跳上車。

上了車,定睛一看,畫面怎麼瞧都不協調啊。

倪信正在駕車,副駕空著。

後座依序是叔叔和有濬。

「謝謝叔叔,還有⋯⋯二位。」

有濬、倪信這兩個人湊在一起的畫面好奇怪喔。

像是兩部不同的電影人物措手不及忽然同框,對起戲來還散發一種彆扭。

隱約知道這兩人似乎相識,可是感情好到成為叔叔的左右護法?就是說不出哪裡怪。

今天他會看到這三人同組,應該是私人關係吧。

說不定還是出櫃關係。

小均不太相信倪信會為了工作出現在這種場合,如果是為了工作,那不就是助理或司機之類的職務嗎?

印象中倪信傲氣,一生追求自由的靈魂,掩不住一身鋒芒。

很難想像倪信排隊等打卡的畫面。

小均認定他一輩子都無法從倪信嘴裡聽到:“是的,老闆,我立刻去辦。”畢恭畢敬的下屬告白。

若說倪信以“親密友人”身分擔任“家庭司機”,就更難想像了。

他以前可是替有濬寫告白信的指定槍手,有濬告白對象全是女生,難道⋯⋯難道連從小看到大的有濬都攜手加入LGBTQ的陣容?!

好吧,這年頭,連性向都信不過了。

多元社會,大家全拼了命在跨領域。

當然小均沒想到:“你也好意思說別人”這件事。

「小均⋯⋯,」有濬欲言又止:
「我們今天有兩台車,我們等會會載你到定點換車,然後⋯⋯我爸有話跟你說⋯⋯。」

「這麼突然?」

「是啊。」有濬尷尬硬笑。

好吧,人生就是這麼突然。

不對啊,倪信怎麼整路都不吭聲,還越看越像老董的司機。

但沒有理由啊⋯⋯,跑去應徵祕密情人的老爸司機?怎麼有種聯手小情郎企圖奪產害命的味道?

倪信開車技術並不好,記得他老兄以前沒汽車駕照,這種開車水準也能被叔叔看上?大概應徵的時候被灌下迷藥吧。

車子停了,有濬請小均下車,換坐另一台車。

有濬順手拿出車鑰匙,看來倪信開的應該不是有濬的車,他準備要上的這台才是。

正當有濬想打開駕駛座位子的門,叔叔打了一個手勢,要有濬去副駕,叔叔坐上正駕駛座。

??

倪信一個人被留在叔叔車上,小均和有濬上了有濬車,開車的人卻變成叔叔,小均有點看不懂現在的局勢。

小均在後座突然神色不定⋯⋯傳⋯⋯傳說中的週刊硬生生插在椅背的收納袋。

小均面紅耳赤,是的,最近他又上週刊了。

他這個月下來幾乎以魏家為家,涉入命案的魏家被他這外人天天出入,自然會引起各路媒體關注,小均早有心理準備。

但⋯⋯但為什麼他又多了一個新封號?

唉。

叔叔上了駕駛座卻遲遲不開車:
「等我一下,我先回個電話。」

說完就自己一個人溜下車。

把小均與有濬獨自丟在車裡。

「今天對不起,小均⋯⋯你最近還好嗎?」

兩人好像超過十幾年沒坐下來促膝長談了。

有濬聽說阿司離婚,還跑去伊拉克創業。

小均沒回答,只顧著抽出那本週刊,自言自語唸出報導標題:
「弟弟王夜闖泰鎂魏家公主香居,為了故情還是趁虛而入?這是什麼鬼東西!?」

見小均發火,無辜的有濬連忙解釋:
「這篇報導不是我寫的。」

「我是弟弟王,如果你沒有戀哥癖最好離我遠一點!」

小均對有濬一向言詞犀利,有濬以前就招架不住,現在更是不知怎麼反應,只好快說重點:
「我爸好像有話想問你,我不知道跟週刊內容有沒有關係,這本是他要求我買的,你別擔心,你應對我爸比我強多了⋯⋯。」

小均翻翻週刊,也許報導他和阿司接吻的記者已經發現阿司是他弟弟了,前幾天他又被拍到跟有緒手牽手過馬路,唉,這大概就是“弟弟王”的由來。

記者採訪當事人說法時,曾打電話來問小均,小均直接掛記者電話。

但小均發現這篇報導竟然出現有緒的當事人說法。

“因為馬路很難過。”有緒在週刊裡頭的唯一一句辯駁。

什麼啊,好白痴。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和有緒隨身攜帶“防疫包”,內容物只有抹的跟戴的。

潤滑劑跟保險套?你們怎麼會有這種邪惡的想法?

總之他們一抓緊空隙就為“推廣安全性行為”盡一份心力。

沒想到熱心推廣的結果,卻害他們從旅館下樓要去對面路口取車時,被記者拍到馬路過一半,有緒突然牽起他的手小跑步。

不懂媒體究竟拍什麼拍!?馬路如虎口,被自己親弟弟牽起手護送,這沒什麼問題吧!應該⋯⋯吧。

幸好出入魏家的焦點又分散了牽手的注意力,現在人被有濬撈到,被他爸困在車上,也不曉得叔叔究竟對哪個焦點更感興趣?

「你跟童養媳分手了?」

「你跟信是一對的?」小均把問題當答案扔回給有濬。

有濬耳根紅了:
「不是你想像中的那樣,那你跟Vincent又是⋯⋯?」

「倪信出現在你家的駕駛台,究竟是為錢為義還是⋯⋯為了情?」

過了這麼多年,小均依舊令人招架不住。

有濬哪天心血來潮和倪信聊起這個人,他們應該會以為聊的是兩個人。

只是有濬還是得跟小均解釋一下,他擔心惹到小均,萬一小均在爸面前一提到倪信就口不擇言怎麼辦?

「你現在看到的詭異畫面,就是出櫃不成又弄巧成拙的結果⋯⋯。」

出櫃沒出好就變出山,原來這句話是真的。

話只有一句,裡面卻暗含不少爆點,小均深知時間有限無法多問,只回饋一句:
「樂樂,原來你也是革命尚未成功⋯⋯。」

「別叫我小名啦。」

被喊兒時小名,有濬下意識往爸爸剛坐過的駕駛座一瞥,突然臉色大變。

「怎麼了?」

「錄音⋯⋯,」有濬用氣音慌亂地喊:
「他手機留在椅子上,手機在錄音⋯⋯。」

「什麼!你爸幹嘛啦⋯⋯。」

「怎麼辦?!怎麼辦?!」

「快拿起來刪掉啊!手機交給我,我砸爛它。」

「不行啦~~我不敢亂動他東西。」

「都什麼時候了,快!刪掉錄音!陳有濬,你知不知道我們剛剛說了多少不可告人的事情?」

「這⋯⋯,」爸幹嘛出這一招啦!

有濬硬著頭皮,顫抖拿起手機,沒想到他爸剛好就打開車門,有濬嚇得連忙丟回去。

小均見狀簡直快暈倒了,陳有濬!錄音流出去我要你的命!

「怎麼了?有濬,你臉色不太好看?」

叔叔面不改色上了車,安坐在駕駛座。

「叔叔,這個⋯⋯。」小均臉色發白,急中不生智。

「小均,我有話要跟你說,有濬,你替我把這份文件交給倪信,他知道要送去哪裡,你陪他一起開車過去也無妨,我想單獨找小均聊幾句。」

小均在慌亂中不停朝有濬使眼色,要他立刻想辦法奪走他爸手機。

有濬回了一堆“我辦不到”的真人版表情符號。

唉⋯⋯小均有點絕望,這下真的敘舊變夭壽。

「小均,」有濬完美脫身後,有濬爸在前座轉身,拿起手機單刀直入:
「我希望你替我解釋一下。」

叔叔才剛回車裡,根本沒聽錄音內容,但很顯然,這本來就是他布下的陷阱,目前的態勢應該是要小均“坦白從寬”之類的。

「叔叔,我最近寄人籬下精神壓力不小,我能不能⋯⋯只挑一件解釋?」

叔叔知小均在討價:
「很難決定?還是我們一段一段聽,我哪句不太懂,你再回答我?」

「等等!別播!」

他怕不堪入耳啊~~。

「叔叔也不是故意為難你,一段一段聽可能太尷尬了,不如你直接告訴我完整版。」

「我可以告訴你我們剛剛說什麼,但我可以保留我的部分嗎?」

「你的事情對我來說也很重要。」

「可以留給我爸煩惱嗎?」

「所以你決定先出賣有濬?」

「日頭赤炎炎啊。」

兄弟,我顧自己命去了。

叔叔展現誠意,在小均面前把錄音檔刪了:
「所以我兒子真的是⋯⋯是⋯⋯?」

小均以反問代替辯解:
「叔叔,你覺得倪信這媳婦怎麼樣?」

088.這也太奇怪了吧

晴天慢慢走近爸的車子,倪信正在駕駛位靜靜候著。

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他的錯,因為他被逼婚了。

逼婚不算什麼,只是這對象⋯⋯也太奇怪了吧。

晴天想到他在倪信房間一邊摟摟抱抱一邊抱怨:
“我爸今年紅鸞星動,跟一個連鎖餐飲集團的女董來電,上個月閃婚。”

“伯父再婚了?恭喜。你繼母人好嗎?”

晴天撇撇嘴:
“她對我還不錯,新媽媽有個女兒,現在名正言順成了我爸的繼女。”

“長得漂亮嗎?”

“長相不是重點,要命的是⋯⋯我爸想要把我們兩個湊成一對。”

“繼女跟兒子湊一對?這也太奇怪了吧。”

“真的很奇怪,信,我受不了了,不如你陪我出櫃去。”

“不喜歡的女生才想要出櫃?如果碰到喜歡的類型你還出不出櫃?”

“信,你誤會我了。以前逼婚頂多是安排跟女方吃頓飯,現在狀況不一樣,母女倆都住進我家了,新妹妹是我的相親對象,這很要命。”

“要不要搬出來住?”

“⋯⋯我沒想過要搬出來,住在一個屋簷下關係都那麼疏離了,我再搬出去就更不可能跟我爸互動了。”

如果說,小均身上有種懷才不遇的哀愁,那麼倪信就是帶著詩意的小清新。

倪信點亮晴天的世界,在塵土飛揚,漫天黃沙中,倪信光芒與慧黠,帶他穿越時空,找到了遺失的光與熱。

至於小均的功能應該是讓人“起肖”用的。無視常軌又被他搞得理所當然,現在他還不知道在未來的某個夜晚,他竟然在不勝酒力下在酒館對小均求歡,酒醒後悔不當初,那一刻的晴天更確認小均擾亂人心的影響力不容小覷。

倪信從小被全家族呵護在手上,雖然是念保名義上的父親,卻沒被要求承擔太多責任,爸爸父代母職,給他雙倍的支持,倪信表面謙和有禮,骨子裡卻率性而為,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爸就是他強大後盾,他很少委屈自己,除了短暫的唱片公司員工外,他從未屈就不喜歡的工作。

倪信面對小均始終在意自己的心情,他不太遷就小均。

倪信面對晴天卻是截然不同的態度。

因為晴天對他來說太重要了。

只要晴天肯現身,倪信能放下一切舊怨,非常奇妙。

晴天是一塊無瑕白玉,更是他的天使。

倪信痛恨謊言,當他還沒出生,與雙胞胎哥哥待在媽媽肚子裡時,就已經被謊言騙了。

媽媽懷著他們就開始騙他們,他們以為雙胞胎就算被生下來也不會分開。

沒想到媽媽貪戀情郎的私慾,以無數的謊言拆開了他和哥哥,摧毀了爸曾經圓滿的家。

倪信不願意忍受謊言,對於虛偽的職場更是適應不良。

倪信無法接受小均扯著漫天大謊!

現在想想,小均其實好像也沒騙他,只是當時聽在耳裡真的極瞎。

晴天不同,晴天騙過他,甚至騙更大。

可是晴天幾乎流乾了眼淚,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一想到晴天的心一邊嗚咽,一邊忍痛欺騙,倪信倒寧願被騙。

只要晴天能得到安慰,得到救贖。

晴天的心,非常柔軟。

如果人世間非得說謊,自己注定要被傷害,他寧可由晴天下手。

小均的內心強大卻喜愛矛盾,價值觀與倪信不同。

倪信喜歡人生簡單而平凡。

從晴天身上,這些特質總能輕而易舉被他找到。

晴天雖然不肯搬出來住,但晴天對父愛求而不得的渴望,倪信疼了。

“晴天,如果你真的想對你爸出櫃,那我就陪你去。”

晴天聽了,十分意外,萬分感動。

後來他們約好一起回家。

晴天原本以為在倪信鼓勵下,自己已做好心理建設。

想不到出櫃當天還是發生意外。

倪信大四出櫃那天也是他們兩人的分手日,倪信沒忘記。

那天坐在陳家氣派的大客廳⋯⋯。

“爸,這位是倪信。”

“倪信?”

“伯父你好。”

“你就是陳汪玨的父親?”

乃翔有點意外,他讓有濬調查倪信,真正的目是想找機會和有濬破冰。

有濬跟他討論公事常常一副無所謂,但他們討論起倪信這個人,有濬非常投入,像變了一個人似的總口沫橫飛。

當事人此時卻只想翻白眼,陳家別任意替念保改名好不好!

“是,但我們家都叫他念保。”

“有濬,你帶你同學來找我,不會是專程來討論侄孫姓名的吧,有什麼事?”

“爸⋯⋯我跟倪信⋯⋯是⋯⋯是⋯⋯。”

說了老半天,乃翔還是沒聽懂:
“你什麼時候連說話都說不清楚了?”

晴天腦袋猛然停頓。

自己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從那個念頭開始。

無論我說什麼,您都會先選擇調整臉上表情開始。

僵硬不生動地。

我乾脆就不說了,拼命投入工作,用行動證明我想對你說的話。

“倪信跟我是大學時代最好的朋友,爸您最近在找司機,我想介紹他來應徵。”

乃翔緊繃的表情突然鬆了一口氣:
“司機嗎?也好,我原則上同意,把他電話交給湘媛,我會交代湘媛處理後續。”

湘媛就是晴天的繼母。

倪信望了晴天一眼,臉上表情相當難看。

“還有其他事嗎?”

“沒⋯⋯沒有了。”

乃翔點點頭,很快就走開。

“宋晴天,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爸還在裡頭,我們先離開再說。”

打算出櫃那天,晴天臨陣脫逃,倪信誤打誤撞當了情人老爸半個月的司機。

晴天還挪出時間陪著冷落駕照、極少開車的倪信熟悉車況及路況。

晴天可以感覺到倪信對他有多失望。

卻還是努力陪他把戲演下去。

只是兩人交談從此能省則省,好似多說一句就多劃下一道決裂。

小均此刻在叔叔乃翔車上接受盤問,晴天逃到倪信身邊,開了駕駛座車門,硬要跟他擠在狹窄的車椅上。

「晴天,這半個月下來,你爸在車上問了許多關於你的事。」

晴天有點緊張:
「他問了什麼?」

「你不要一直擠過來,我沒有生氣,你可以坐來我右手邊的位置。」

「信,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這半個月來,我們只剩這句話?」

「老公,我想要你原諒我。」

「我從來沒有逼著你對外說清楚我們兩人的關係,那天你說你遇到逼婚的麻煩,我只是想幫你,現在也只是想幫你到一段落為止。」

「信,夠了,你幫我幫得夠多了,我可以搬出來住,我會盡量避開我阿姨的女兒。」

「晴天,你先別急著搬出來,我們兩個可以暫時冷靜一下。」

「老公,你別這樣對我,我現在就去跟我爸說清楚!」

「站住!你坐回來。」

「你到底還要生氣到什麼時候?我這樣也不行,那樣你也不滿意?」

「你爸每天都在車上試探我們兩人的關係,他不是笨蛋,今天他攔截小均,只是為了證實他心底的答案,晴天,你幫我上了一課,我終於學會怎麼替自己男友出櫃。」

倪信虛弱強笑。

「老公⋯⋯。」晴天哀求著。

「別這樣叫我,我不配。」

「我爸不管對你說什麼,那都是他還不了解你!結婚吧!我們兩個人現在就去結婚!我們可以在路上買一張結婚書約,只要填上我們兩人的名字,再去戶政事務所,對了,你身分證帶了沒?」

「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在大四那年對我不告而別,因為你習慣用逃避處理所有事情。」

「我沒有逃避,我要跟你結婚,只要我們結婚,我阿姨女兒就沒辦法跟我重婚,倪信,我沒有逃避,我在處理事情。」

「你總是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家逃到另一個家,真正的你到底在哪裡?」

「老公,我就在你面前!有些事情我們不必硬碰硬,只要你佔據我的配偶欄,我們就可以立於不敗之地,好不好,信,求求你⋯⋯。」

倪信疲倦閉上眼睛,跟晴天在一起這麼久了,今天他終於發現了兩人之間的問題。

晴天也許從國中開始,被迫處於驚恐又失落的心境中,時刻飽受摧殘。

夜夜流下孤單淚水的晴天,他應該很想做自己吧。

只是他繼續選擇隨波逐流。

長年對祕書文曦釋放曖昧訊息,卻又遲遲不採取行動,不把自己的路封死。

直到他出現,一連串因緣巧合下,兩人舊情復燃。

文曦就這樣知難而退。

現在呢?晴天在逼婚的壓力下又把戰場丟給男友和爸爸。

倪信出於心疼,這半個月來他充當緩衝區,想替晴天爭取準備的空間。

但他現在想通了。他給晴天再多的準備時間,晴天依舊採取守勢,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恐怕連堂哥這一刻都比晴天忙碌,忙著替晴天出櫃。

他感謝晴天陪他在美國一路奔波,找到了失蹤的哥哥,陪他一起照顧哥哥,他們回台灣後,倪信考慮了快一年,終於決定解散樂團,不管他的決定是什麼,晴天全力支持,甜蜜愛相隨。

陪他重拾書本,鼓勵他回校園進修,倪信對雙胞胎哥哥充滿虧欠,所以他考了心理學研究所,最近忙著寫論文拼畢業。

為了平衡家中開支,小均住過的練團地下室已經出租。

今後他想當一名心理諮商師,雖然不是精神科醫師,也許自己沒能力治好哥哥的精神疾病,可是他希望自己能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有朝一日可以把哥哥從美國接回來,可以實現爸爸最深的心願,一家人團圓。

感謝晴天始終陪在自己身邊。

可是他對兩人未來感到不安。

多麼可笑,他倪信一向追求瀟灑自由的人生。

不喜歡患得患失的自己,他在晴天面前總是故作輕鬆,不願給晴天任何壓力。

這只是一種武裝。

倪信壓抑自己的幽暗,假裝堅強。

這一刻,晴天又開始用“求婚”來逃避“逼婚”。

倪信想到小均,小均就算無法和阿司有婚姻關係,就算不出櫃,倪信都相信小均有辦法執著到底,愛到不能愛為止。

他在晴天身上一直沒找到這種安全感。

晴天使出渾身解數就是要倪信點頭結婚的同時,晴天接到爸爸的電話,要求他立刻回家。

「信,我們一起去我家。這一次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了。」

兩人互換了位置,晴天一邊執起倪信的手,一邊帶倪信回家。

089.這是我愛上你那一刻的決定

雨勤恨透父親。

恨他不該自私強逞父愛,恨他不該以激烈手段,一夜之間翻覆她煎熬的人生。

為了不倫戀人,她苦忍十多年的悠悠歲月,面對戀人動粗辱罵,她尚能強忍,反而在男友驟然離世後,她發現自己忍受不了被天人永別。

糾纏一世的,頓時從她生命消逝。

激烈作弄的,她無所適從。

男人欠她的公道再也討不回來,強大的失落孤獨感她排解不了,咬牙倔強的日子回歸原點後,真的好蠢好可笑。

從此人生失去價值,也失去意義。

可惜很多事情,發生就是發生了,誰也無法逆轉,她只能孤立無援走下去。

從此她沒再跟父親說一句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不想對他吐出惡言,她不忍心。

今天趁小媽在廚房,爸爸剛用過晚餐離開餐桌前,雨勤冷冰冰靠近,僵硬丟出一句:
「陳有均跟我求婚了,我認為應該讓你知道這件事。」

「妳答應了嗎?」

她搖搖頭:
「今後我人生大事會先問過你。」

冷漠中強撐起的笑意竟比刀刃還鋒利。

「雨勤,妳怨我嗎?」

「不怨。」

秒答後立刻躲回房間。

雨勤不懂沒關係,一個做父親的心情,雨勤如何能懂。

「陪我下圍棋,你會吧?」

幾天後,聖國把小均找來他書房。

小均比較喜歡玩跳棋,阿司小時候只跟他玩跳棋,不過魏董表情很嚴肅,他現在人生遇到重大關卡,把他的棋子當成墊腳石滿場跳來跳去他應該會很生氣。

「聽說你跟雨勤求婚?」

「是,不過她沒答應。」

「你認領了玥玥?」

「是。」

「玥玥不是你生的,你為什麼要認領玥玥?」

「為了雨勤。」

「陳先生。」

「叫我小均吧,魏董。」

「要我叫你小均,你是不是也該改個稱呼。」

「是,伯父。」

「我很好奇你為什麼從來不看我的眼睛。」

我能跟你坐那麼近已經很了不起了好嗎?

「我精神長期處於要吃藥的狀態,許多人把我當病患看,所以我不喜歡盯著人看。」

「你說話時,思路倒還算清晰。」

「伯父是頭一個這樣形容我的人。」

「連你也無法判斷自己正不正常?」

「我認為自己很正常。」

聖國微笑了。

他殺了欺負女兒的惡徒,至今卻連女兒都不諒解他。

如果不是他親身遭遇全世界都不理解的孤獨,他是不可能像現在一樣,將精神病患當準女婿細心觀察。

「你的某一任精神科醫生也說你身心正常。」

「嗯?」

「你跟他弟感情似乎不錯,我去他家作客,他弟聊了很多你的事情。」

適摩雖然是老友外面的孩子,卻意外跟大房的老么孜樂相處和睦,適摩無意間談起話題人物陳有均還跟他組團過,提起這名前團員,適摩句句是好話。

「伯父說的是⋯⋯王醫師?」

「我和王院長是多年老友。」

不知該接什麼話,小均只好打哈哈:
「原來世界這麼小。」

看來又欠小魔及有緒前任一次人情了。

雖然認識小魔以及王醫師,不過想著被他們在茶餘飯後聊起來還挺尷尬的。

阿司,不知你遠在伊拉克的茶餘飯後,是否也曾聊起我?

接著聖國問起小均的殺人未遂案,小均承認他當時太過衝動才撞傷了人,小均在他面前認罪,反而讓聖國相信他是無辜的。

就像自己殺了人,難道真的是壞人?

「陳先生,你高中校長是我的老朋友,我知道你在十八歲以前在學校是個很有才華的學生,成績雖然是全班最後一名,可是品行不差,十八歲那年你發生了什麼事?」

「我女友被繼父性侵,她嫁禍給我。」

該調查的聖國早就調查到滴水不漏,現在只是等陳有均自己說出來。

聖國認為是小情人偷嚐禁果演變成性侵疑雲,這也間接證實陳有均性向正常。

「真是不幸,你十八歲以後就搬去跟你爸和二房同住。」

「是。」

「白小姐平常怎麼對待你?」

「如果能站,她不會讓我坐,能坐她就不會讓我躺。」

聖國發現小均能夠一心多用,一邊下棋一邊隨性回話,來回之間毫不紊亂。

跟小均同輩的菁英人才,聖國見多了。

小均沒有傑出領導者特質,不喜歡展現自我,說話倒是挺有意思。

用詞精簡含蓄,耐人尋味比喻自己一言難盡的處境。

性格溫和低調,有時摸不透,有時胸無城府,還帶點天真率直,完全不是聖國欣賞的類型。

一身孩子氣的文青?有點接近。

可是今非昔比,目前他需要的人才已經不能取決個人喜好。

「你對弟弟王的新封號有什麼看法?」

「我⋯⋯沒什麼看法⋯⋯。」一張臉泛起紅暈。

「這件事情背後是不是有人在運作?難道有人不希望你的人生更上一層樓?」

「我想可能是有人想增加我的知名度吧⋯⋯。」

「原來這就是你面對危機的反應?」

「你是說我坐以待斃?」

「陳先生,我們魏家從我這一代就是龍爭虎鬥,雨勤要抗衡的是她父執輩跟平輩聯合起來的勢力,說句不客氣的,嬌滴滴的小白兔怎麼鬥得過狼,怎麼一肩扛起泰鎂集團?」

「客觀看起來是這樣沒錯,可是我不打算放棄雨勤。」

「這樣好了,我出個課題考考你的能力。」

「什麼課題?」

千萬別叫我去併掉誰的集團,這種事我真的不在行。

「我願意給你資源,放手讓你幹大事,我想觀察你有沒有能力對付白小姐。」

「什麼意思?」

「你十八歲開始就跟二房相處,別跟我說你看不出來二房用什麼手段打壓你?」

聖國輕蔑反問。

「是看得出來,也累積不少心得,但最近還是她的手下敗將啊。」

怎麼會有一個企業接班人聊沒兩句話就立刻投降?聖國真是大開眼界。

「我沒見過這麼沒用的家族子弟。」

唉⋯⋯難道又要被打槍了,求婚好難。

「一句話,我給你實權,在三個月內考核你能不能反擊白小姐,未必要傷害你們元技,你可以讓她降職、提前退休、離開陳家,我只想知道你的能耐,無論你用什麼形式對抗她,我都能看出你適不適合雨勤。」

小均平靜輸了一局棋,魏董棋技平平,又一直分心說話,但還是別隨便打敗他。

「敢再跟我下一局嗎?還是你連反擊的膽識都沒有?」

反擊副總嗎?這誘餌閃著光芒的誘惑。

小均心癢癢的,想著他最想平反殺人未遂的舊案,這幾年民事求償沒完沒了的開庭,光看對方亮出的賠償金他就頭皮發麻,很怕沒錢賠又被抓進去蹲,不如趁現在得勢趕緊威脅副總買單。

威脅副總應該也算一種對抗吧?

小均曾偷偷錄下副總幾年前帶他去法院撤回上訴的交談,兩人在車上的對話很精采,如果他拿來脅迫白素歆不知道會怎麼樣?

他可以要求她別讓有緒跟阿司知道,只逼她離開元技,魏董看他那麼有本事,別說雨勤,說不定連外面的女兒全都託付給他。

前途突然大放光明,元技少了眼中釘,他終於可以大搖大擺回去,運氣好的話還可以把阿司調回自己身邊,天天把辦公椅當八腳椅⋯⋯。

「打擊白小姐這件事情我辦不到。」

什麼?這是他的聲音嗎?好不容易那麼有出息,自己哪根筋不對,怎能錯失千載難逢的好機遇!?

「喔?」聖國帶著一絲興味,這人出乎意料的有趣。

「我處置欺負我女兒的孽畜,從來沒有一刻後悔過,你連替自己出口氣都不敢?」蹙著眉,忍不住搖頭:
「因為你心軟?還是你害怕?」

對小均來說,他只是帶著貪心的願望,被逼著來魏家演戲。

認領雨勤的女兒,跟雨勤求婚,都是為了幫助雨勤。

他的朋友不多,有能力替朋友兩肋插刀,小均很驕傲。

說到底,這一切對他來說,不過是演演戲,在他內心深處又怎會天真以為魏家就是他的主場?

如果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小均不會做出可能賠了夫人又折兵的王子復仇。

十八歲的他,不知天高地厚。

三十出頭的他,領教不少殘酷的家常便飯。

歷經錯了又錯的疼痛,已經沒勇氣犯錯。

為了立足魏家跟陳家女主開槓?不值吧,這兩個弟弟,要他們怎麼辦?

尤其那位精明的戀母小變態,一旦跟副總鬥上了,疑病鬼又怎看不出來?

跟強援外人聯手打擊媽寶的慈母,無疑是直接踩上小氣鬼的死穴。

最後打贏副總又怎麼樣?龜毛愛記仇的處女座就算沒找他算帳,小心眼的他也不可能再碰自己一下了。

這不是很要命?

唉,他好像真的沒報仇的命。

另一個跟他同星座的水瓶男,要他選邊一定站在自己這邊。

可是⋯⋯陳有司,哥很希望這世上能有個人能真心愛你,無條件的愛你。

我會努力跟你那全天下最難搞的媽媽保持高難度的平衡關係,這是我愛上你那一刻的決定。

她真的很可怕,想到她的手段現在還會發軟,也許直接把她當驚世婆婆尊敬日子會好過一點。

我沒辦法想像對你家人下手換回你留在我身邊。

身為哥哥跟情人,我應該要比誰都努力保護你的家人不是嗎?

原諒我沒有必勝的把握不敢冒險,原諒我唯一僅剩的太過珍貴,原諒我沒霸氣逼你立刻回我身邊⋯⋯。

一時的鋒芒與一世的偏寵比起來,我更想要你的一生一世。

「白小姐對你好嗎?」

「她讓我⋯⋯成功領到一本身心障礙手冊。」

「她這樣對你,你嚇得不敢討回公道?送你一句:“勝者為王,弱者投降”,而你,沒有擔當。」

哇,好慘,被無緣丈人打槍還順便羞辱一番,而他竟然覺得很習慣。

「我跟她有仇,可是不想報仇。」

「因為你一向處於下風,委屈久了也習以為常?」

「因為有她,我才能擁有這對兄弟,而這兩個弟弟都是我的命。」

大概絕望到底開始胡言亂語,他爸有一堆兒子關他什麼事?不過他也沒浪費就是了。

看看情勢,這下跟魏家真的無緣了。

還不如趁年輕加入黑社會,副總來討命也沒那麼容易。

他在裡面認識幾位扛霸子,靠他們名號說不準還能在道上招搖撞騙。

只是⋯⋯自己好像沒這麼年輕了,很怕在街頭追逐鬥狠直接跑輸人家。

好無情的歲月,現在要他從街頭混混幹起,比當年從元技實習助理奮鬥起難度更高。

聖國目送小均毫無表情離開書房。

陳先生不知道剛才的某句話早就已經打動他。

“這兩個弟弟都是我的命。”

聖國最放不下的就是丰拓,那兩個看起來不怎麼樣的弟弟是他的命?

聖國等著有一天小均也能把丰拓當自己的命守護。

丰拓也是陳先生一半血緣的弟弟,還是雨勤的弟弟,若魏家助他翻轉日後人生,難道他狠得下心奪走丰拓的一切?

陳先生本質純良,來日攀上高位就算變質,也比開頭就不安好心的人能多維持。

接替保護這個家的男人,若能念在妻女、 生母、 弟弟份上,就算野心變大,手段應該也會有顧慮。

處在人生巨浪的風頭上,不敢妄想一生最艱危的絕境之際,天上掉下一個完美女婿。

目前陳有均確實是他比較安心的選擇。

聖國拿出泛黃的舊照,看到年輕模樣的橙沁與學生模樣的陳先生合影。

未來陳先生成了他們的女婿,也算圓了這對曲折母子的天倫夢,母親不在身邊的孩子,終於可以順理成章開口喊橙沁一聲媽。

「橙沁,別再為妳的過去惶惶不安,我看得出來,也為妳不捨。

「妳大兒子品行不差,我已認可他是我們家的一份子,只剩下最後一關,如果他能通過EPQ量表證明身心正常,我的接班計劃就會啟動。

「橙沁對不起,為了我衝動護女,讓妳得面對日後風雨,未來有陳先生陪在妳身邊我放心多了。」

090.小笨蛋,哥哥想你了

素歆效率奇高,她得趕在陳魏聯姻前,盡快安排阿司回台。

若非萬不得已,她實在不願拿小兒子當誘餌。

想到小均一旦得寵翻身,頭一件事就是報仇,她不得不傾力阻止一切。

陳魏聯姻由丈夫一手主導,她不方便明目張膽出手,只好藉著拍全家福為由,讓阿司名正言順火速回來,企圖讓小均的婚事種下變數。

她這個當媽的,竟然也有撮合小均和她兒子的一天?

覺得諷刺。

其實也有一勞永逸的方法對付小均,可惜不方便施展。

她可以直接摧毀小均的心智,但一想到小均是兩個兒子的哥哥,她無法冒險。

兩個孫子年幼脆弱,稍微一點意外就可能導致終身遺憾,她不能賭。

司馬曾經悄悄出現,將有緒的寶寶朝半空中摔,幸好她及時衝過去接住汪洋。

有緒在兒子哇哇大哭中回來,一臉茫然。

司馬無預警出現已經夠令人頭痛,再加一個精神失常的小均?

應該會崩潰。

小均發瘋事小,萬一沒關好,讓他找機會裝瘋賣傻傷害她的寶貝孫?

她不願意讓孩子們暴露在危險中。

她好不容易有兩個寶貝男孫可以疼,小均思覺失調症要再發作,媳婦說不定會嚇到不敢再生第二胎。

阿司已經離婚,她只能寄望若茵再替陳家多生幾個,生女兒更好。

陳家不知為何男丁特別興旺,兄弟多到還彼此敗俗傷倫起來?素歆哭笑不得。

趁假日把全家人約在社區一樓的中庭花園,管家忙著張羅豐盛的下午茶,她坐在花園的休閒椅,盼著兒媳快帶孫子回家。

若茵及阿司都來了,乃嵐、有緒卻還在公司開會,忙到現在都還沒回家。

素歆忍不住引頸翹望,會議到底還要開多久?

攝影師老早就準備就緒,正領著助手四處舉著反光板,比手畫腳討論光源跟構圖,呈現沒事找事做的狀態。

阿司今天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邊帶了陌生女子,向素歆草草介紹完女伴就溜出眾人視線,和那女子躲在一旁,旁若無人正在交頭接耳,素歆滋味很複雜。

被阿司帶來重要的家族場合,關係應該不尋常。

她應該要高興阿司不是男同志了?

還是憂心阿司無法攔阻小均的結婚計劃?

心事重重的素歆沒注意有人朝她走來。

「副總好。」

對方恭謹問候一聲,她猛然抬頭,見小均正望著她。

小均長期服用藥物控制病情,臉上總是面無表情,想不到這副樣子還有辦法被人瞧上?

「你一個人來?」

「是,副總。」

小均單獨回來讓人有點意外。

小均似乎沒注意到阿司人就在附近,向她打過招呼後,只站在一旁等待。

跟平常一樣沉默,臉上沒有想像中志得意滿,反而有點過分安靜。

遠方的阿司壓根沒注意他哥已經來了,眼中只有女伴,兩人嘰哩呱啦不知說了什麼,吃吃笑個不停。

素歆忍住不悅,朝小均指了指阿司方位,似乎暗示快過去把這對狗男女分開。

嗯?今天吹什麼風?副總怪怪的。

經素歆指點,小均正一步一步走近阿司,突然之間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

好久不見,小笨蛋,哥哥想你了。

一對男女喁喁細語,小均靠近,唐突打斷:
「陳有司,可以借一步說話嗎?」

「不行。你想幹什麼?」

「我們之間一定要搞成這樣?」

「我跟你沒什麼話好講。」

「高小姐,可以把他借給我幾分鐘?」

小均轉移目標,平靜說服如影隨形的槐薰。

「Sid, 你去跟有均說幾句話,不然你以後一定會後悔。」

「有話不能在這裡說嗎?」

「可以,這裡很適合聊聊我們最後一夜,你跟陳有緒怎麼在背後說我壞話。」

「你⋯⋯你聽到了什麼?」

緊張地轉頭溜溜素歆的方向。

小均不打話,轉身直接離開,阿司趕緊跟上。

小均走路速度飛快,幾乎是朝電梯位置狂奔,阿司氣喘吁吁一路尾隨。

「借你家電梯磁扣。」

為了在最短時間帶阿司上樓,小均破例與其他住戶一起擠電梯。

他們時間非常寶貴,連等下一部電梯都浪費。

一打開陳家大門,外傭和管家全在樓下忙,上下打通的兩層樓悄然無聲。

小均開始漫無目的到處亂晃,阿司沒敢落後,貼身跟隨。

家裡每個房間都被小均進去繞了一圈,經過主臥室還特定轉動門把試試看。

「你進我爸媽房間想幹什麼?」

「上鎖了。」

每一間浴廁都不放過,進去繞一繞又跑出來,最後終於嘆口氣,落坐在打通兩層樓之間的階梯,刻意選擇較高層的轉角處,意圖避開低樓層正對大門見光死的位置。

這女人是裝了多少監視器?夠低級的,他跟阿司是能在這裡做什麼?真有心不會約在外面嗎?腦子到底需要什麼幫助?

小均據地為王,一屁股坐在階梯上,阿司尾隨小均,只得硬生生煞住自己身體。

阿司不好直接劈腿跨過小均頭頂往上爬,又不願和他擠在同一階,只好退而求其次,坐在矮一階的地方,挨著牆靠著,盡量把身體縮住,不願對小均開放一絲一毫,甚至拿背影對著小均也在所不惜。

背影不客氣質問:
「那天我在你耳邊說的話你都聽到了?」

瞧不見阿司表情,小均語氣明顯低落:
「我很想聽得到,可惜我⋯⋯錯過了。」

「原來你只是把我騙過來跟你獨處?」

突然有人從身後牢牢抱住阿司,力氣很大,像是怕他脫逃似的極度使勁。

「求你給我幾分鐘。」

「放開我,我們結束了,我不想要這種沒有希望的關係。」

「我知道,我有心理準備了,我今天會放你走。」

小均心中雪亮,明白這是阿司愛他的方式。

放心,他會放手,只求阿司繼續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

如果他比阿司更固執,硬要打破阿司在兩人之間築起的高牆,這座高牆只會越蓋越高,偏執的阿司甚至會不惜棄牆而去。

不敢拆掉阿司的城牆,至少阿司還待在絕壁的另一頭,高牆是阻隔也是屏障,保護阿司繼續留在原地。

怪他貪心想找回失落的曾經,從他踏進魏家大門那一刻起,他已經點燃阿司熱切的希望。

現在的他們,只能溫柔分手。

不放手,把阿司逼急了,來個下落不明,他會不知該怎麼辦。

寧願寂寞,也不肯失去你的消息。

寧可一個人,也不肯你剩一個人。

是我走進魏家,是我對雨勤伸出援手,是我配合有緒,是我⋯⋯。

是我背叛你,被懲罰的人,應該是我,不是你。

就罰我愛上你吧,再罰我愛你但不能愛你,不能愛你的我,人生盡處只剩下老死不相往來的疼痛,每日如新。

「我想知道我愛的你也感覺被愛嗎?」

「我不愛你,我們之間結束了!」

「是不是等我任務完成,你的地圖就能解鎖?」

「我們之間結束了,你到底要我說幾次!」

「我答應你,我不會到外派的地方突襲你,不管在陳家還是齊家,我不會圍堵你,請你安心待著⋯⋯。」

「我想去哪你沒資格作主。」

「萬一我忽然失去你的消息,我會不計一切代價去找你,查到水落石出為止。」

「你不用找我,也不用威脅我,你讓我很失望,我不想聽你廢話。」

「為什麼我總是把你的話當真,為什麼面對你我總是特別脆弱,我們能不能停止爭執?因為我已失去理性。」

「陳有均,我這輩子沒有機會跟一個正常人談戀愛,從小我眼中只有你,後來也為了你跟不喜歡的人結婚,我現在想重新開始,跟適合的對象培養正常的感情,請哥哥別妨礙我。」

「所以你開始教我做人的道理?」小均諷刺笑了起來。

「我希望你別再過問我所有的事情,下次見面,我們只是陌生人。」

身後的人不再吭聲。

安靜地令人害怕。

「你為什麼不說話?」

「以前我是不准開口說話,離家後,一找到機會我就拼命說話,有緒說我口才越來越好,沒人說的過我。」

「哥哥其實很會說話。」

崇拜小均出於靈魂天性,場合不分。

「因為我不想掉眼淚,只好一直說話。」

阿司後悔了,後悔說得太絕,可惜他無法後悔,這是任性愛上哥哥的代價。

接下來小均什麼話也沒說,兩人之間隔著死寂,阿司感覺背後一點一滴越來越潮濕。

沒有揭發身後的小均,閉上眼睛享受小均的雨天,倒數的親暱。

等阿司再度掙扎,小均知道他把僅存的時間用光了,他會放手,就讓時間走到盡頭。

兩人在空洞的沉默中一前一後步下階梯,意外發現有人截斷去路。

「有緒?」

有緒不知何時出現在屋裡,在這段偷來的時光中,全程坐在第一級階梯守著,一副幫忙把風的苦命樣。

「過來吧。」

忍不住把失神中的小均拉來身邊。

阿司見狀正要發作,幾乎是同一時間,覺悟自己已經沒有資格吭聲了。

有緒也沒有示威的意思,只是很不高興小均被欺負。

「眼淚擦一擦,笨東西,以後不准談戀愛了。」

有緒竟然能隨身掏出手帕這種神奇小物。

「陳公子,你能替我們保密嗎?」

「沒辦法,攝影機同步傳送到媽的手機。」

「什麼?你怎麼不早說?」

「這種事小均很清楚,還需要我多事?」

「你為什麼不提醒我?」

都什麼時候了?你不知道你快結婚了嗎?阿司忍不住責怪小均怎麼會那麼不小心!

小均沒有回答阿司,只是偏過頭望了有緒幾秒,表情有點心虛:
「有司也不可能跟我約外面,錄了就錄了,最糟被拷問一次,就當紀念吧。」

沉靜說話方式恢復了幾成。

有緒睨了小均一眼,沒有阿司可依賴,果然復原比較快。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來不及了,還是先下樓拍照吧。」有緒建議。

有緒感嘆自己老是熱心過頭,幸好在三人關係中,他是公親,也是物主,不必擔心白忙一場最後成了冤大頭。

有緒用手肘碰碰小均,小均識趣的獨自走樓梯下樓,留有緒跟阿司站在原處等電梯。

「你們兩個怪怪的。」阿司皺眉評論。

竟然用肢體就能溝通?

「行行好,快把你的邪眼收好,手足之情都被你看成了偷情,念頭不純潔的毛病能不能快改改?陳家的男人全部砲口對內還相親相愛?你以為我們全家住荒島?」

「哼,下流!」

「能對另一個人下流,想想也挺幸福的。」

阿司忽然轉過身,避免被發現他的不幸福往下流。

091.遛狗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緒在外面租了會議室,元技耳目眾多,不方便將小均帶進帶出。

「從明天起,你和你岳父有一個月的密集班,再不久他就開羈押庭,我覺得不太樂觀,我們得把握最後機會跟你岳父學到泰鎂核心的Know How。」

小均意興闌珊勉強抬起眼皮:
「可以讓我知道一個月後的通告嗎?」

「你媽要幫你上課。」

連齊虹白都請出來了,陳經紀人真偉大。

有緒嘴上平淡一句話,殊不知這回請齊總出馬,背後費了幾番波折。

齊虹白聽完有緒聘她幫小均上幾堂課,竟然一口回絕?

這位女士,小均到底是妳兒子還是我兒子啊?

齊總說她怕違反兩億元的合約,幾年前齊總與有緒曾為小均立約,但合約內容什麼時候說過不能給小均上課?

想來齊總記恨自己,分明是刁工!

這女人竟然無情到寧可執著當年合約之怨,也不肯顧全小均大局,真不虧是小均多年來的“HTTP 404”:你他媽不存在!

有緒幾乎快說破嘴了,齊總才勉強消氣,只答應會飛來台灣替小均上幾堂團療。

小均他媽的,泰鎂集團的接班人跑去和一群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張三李四團體治療?妳怎麼不乾脆讓小均直播他就診精神科的實況?

我OK,妳放生。

但再補上一腳就沒人性了,小均真的是妳的小孩嗎?

有緒最後說服齊虹白,團體治療可以,但現場只能有三個人,齊總、小均還有自己。

有緒越想越不對,昨晚通宵親手寫了治療小均身心教材,他不放心齊總,誰知道齊總心中有何盤算?

或許她另有顧忌,不願讓元技夾帶準女婿優勢入主泰鎂,萬一她趁機搞小動作害小均發作就不好了。

下個月她幫小均上課,有緒不但全程坐鎮,還要自編教材才能放心。

為什麼一定要讓齊總替小均上課?

有緒知道齊總的認可對汪汪是別人無法取代的鼓勵,即使齊總心不甘情不願,有緒還是盡力而為。

齊總果然在最後一刻提出她的條件,要求終止關於小均且罰金高達兩億的合約。

有緒無言,齊家人腦袋到底怎麼長的?他們介意的點,別人無法企及。

接到有緒傳來一大份的身心教材,在美國的齊虹白終於鬆了一口氣。

陳有緒上鉤了。

陳有緒的魂一半在小均身上,他成了解開小均身心枷鎖的唯一一把鑰匙。

雖然陳有緒是鑰匙,但他還得有治好小均各種身心症狀的主觀意願。

既然陳有緒自己送上門來,齊虹白順勢引導,讓有緒不起疑又能水到渠成。

希望到時小均的課程能順利進行,了卻她多年來對小均的懸掛。

操心小均的卻不只齊虹白,有緒對小均接棒泰鎂的大小事也是天天“搞操煩”。

「汪汪,今天我先幫你上課前課,明天上岳父的課反應盡量快一點,真的記不住表情也別太明顯,留著回來我們一起推敲。可惜你上課我不方便在場,不然多個人幫忙筆記也好。還是⋯⋯我們乾脆偷偷錄音?」

「你到底在緊張什麼?」

「不想我的寵物到處丟臉。」

「⋯⋯。」

「記得以前教過你的筆記技巧?我們最好再複習一遍。」

有緒的起手式讓課堂上的小均心不在焉,支著下巴,兩眼無神望著有緒。

有緒滿腔熱忱,在白板上振筆疾書,洋洋灑灑寫了二十點。

他⋯⋯他好熱血,我再不坦承恐怕以後很難收拾。

「有緒,其實我⋯⋯不太寫筆記。」

「寫不好不代表你可以放棄人生,你對岳父的事業完全是個門外漢,這次交棒又交得那麼急,連惡補也嫌晚了。」

有緒話還沒完:
「好歹在你岳父面前盡量藏拙,少露破綻,千萬別被發現他女婿除了吃喝拉撒睡,什麼都不會。就算前方情勢險峻,我們還是盡力吧,

「我訓練你抄筆記是有用意的,很多大主管講課時都愛瞄台下的筆記本,別被發現筆記錯誤百出,多少能暫時穩住好印象,你其他漏洞我們再想辦法慢慢補救。」

有緒長篇大論不就在表達一件事:“岳父發現你是廢物怎麼辦?”

小均苦笑,他就算是廢物,也是廢物界的鹹魚。

鹹魚明天要翻身。

可以,這很勵志。

但願,無所不至。

阿司,將“我們”兩字拆掉後會變成什麼?

“你轉身我翻身?”

可以,這很慷慨。

從此,終結傷害。

身為廢物,我很羞愧。

對不起,我竟然廢到讓你認為只能犧牲自己。

很難原諒你,更難原諒自己。

小均突然笑了。

如果你說:風來了。

我會說:起風了,我不再為難大家了。

因為當風生水起時,我們也不在了。

我沒想到最後結局會變這樣。

但我仍笑著。

因為我仍然相信你留了最後一份禮物等著我拆開。

一份直到我完成圓滿人生才能拆開的禮物。

我很想知道,當我人生圓滿時,你還在不在?

「你到底拿了我弟多少好處?對這件事比我還熱心?」

有緒淡淡掃了小均一眼。

天大地大,阿司最大,這小子從沒改變過,有緒習慣了。

「如果你曾經養過一隻寵物,一隻吃喝拉撒睡都不會寵物,連主人都沒想到牠未來也有這麼出息的一天,面對當今天下第一寵物,主人真的很驕傲。」

吃喝拉撒睡都不會?這是什麼概念?

小均聽不懂有緒在說什麼,卻不過問。

兩人長年心意相通,小均知道問了會出事。

有緒內心深處有一處不可侵犯的領域,小均總會小心避開。

直到多年後某一天,小均終於一腳踏破。

下場激烈到小均不得不改寫自己的命運。

或者命運早已啟程,只是現在的他們還沒察覺。

小均不知道未來的事情,眼下的他只有滿肚子疑惑。

天下第一不會吃喝拉撒睡的寵物,跟自己神智不清的那一年有關嗎?

或者跟什麼“我的魂一半在你身上”有關?

不敢問又解不開,深處卻有某種類似靈魂的東西震盪不已。

小均輕聲問:
「那一年你把倪信的樂團簽到元技基金會,是為了替我找機會上台展現才藝?」

「把你心思拉回明天的密訓班行不行?」

小均突然起身,走到有緒旁邊,拿起板擦將“陳二十點”擦得一乾二淨。

有緒愣住,這小子擦掉他辛苦寫好的重點到底想幹嘛!

舉起白板筆,小均將剛剛二十項要點一字不差完整重現。

有緒沉默。

再看不懂就是白痴了:
「原來你跟Claire有一樣的能力?」

十幾年來他竟然智障地把小均當智障。

有緒想起自己第一個單戀的對象,數理天才的學長,心頭有點震撼。

與天才結緣是他的人生宿命?

或者這世上的天才早已氾濫到不像話?

小均神色不安,低著頭像做錯什麼。

「打從你第一天進我們家就開始偽裝?怎麼?那麼怕我知道?」

果然很不高興。

「因為我很喜歡你叫我蠢蛋或笨東西,非常喜歡。」

越沒營養的話,有緒聽得越舒服,小均趕緊運用。

「我說你笨指的是個性不是智商。」

「我又不知道。」

有緒不小心接收到小均內心深處的驚慌。

既然老天爺那麼賞飯吃,加裝最強外掛,這傢伙好歹也該把天才氣勢擺出來,畏畏縮縮像什麼話!

「知道了,我會教你別的東西,小天才。」

最後三個字口吻有夠酸,幸好還是讓他過關。

「“我會教你別的”⋯⋯是新的通關密語?」小均問得滿臉通紅。

「歪樓了。我接下來真的要教你別的事,天才都偏好邪門歪道?」

「我腦子又卡關了⋯⋯。」

「認真點,給你毛利率、營益率、淨利率和股東權益報酬率,你做個獲利能力分析。」

「???獲利能力分析?我也要買股票嗎?」

「傻乎乎的,你多久沒坐在課堂好好學習?」

「大四休學後就沒上過課。」

「難怪坐著比躺著生澀。」

「老師我有講義嗎?」

小均猛敲桌面,一心只想遏止羞答答歪風。

「不是你先開的頭?」

「學生不想害陳老師的首場變成鹹濕滿場。」

一臉資優生的正氣凜然。

「算了算了,座騎是天才總比蠢材來得風光。」

小均瞪他一眼,你到底要在意到什麼時候?

難怪師生戀自古就是禁忌,課上完,葷話也說完,真的能學到東西嗎?

有緒收放自如,下一刻就能斂起笑鬧,認真連續講了好幾個小時的課,過程不喝半口水。

小均雖是天才,卻不是商業的料子,幾個小時下來早已昏昏沉沉,大喊吃不消,累趴在課桌上一臉快翻肚的可憐模樣。

有緒搖搖頭,瞟一眼依然沒出息的傻蛋:
「唉,才上不到十分之一。」

「我肚子好餓。」

「已經九點了?我剛好想到有一家店還沒帶你去過。」

「下課了?」小均開心衝到講台幫忙把白板擦得一乾二淨。

「明天起,我會接你下課順便一起吃飯。」

小均賊賊瞥了他一眼:
「每天嗎?這樣會很消耗體力。」

有緒知道小均腦袋在想什麼,只是懶得接招,繼續以正經八百的口吻解釋:
「這是一種戰術,你的課程太密集,白天講師容易疲乏,晚上不能再跟他們一起用餐,要技巧性消失一段時間,明白嗎?」

「明白。」

「最好跟年輕有為的集團接班人共進晚餐,趁機暗示你的行情。」

「可是小說裡的總裁都很霸道。」

「我也很霸道,專霸你的道。」

邪佞總裁果然三句不離本行,小均心裡翻了一個白眼。

想替我惡補每天上課內容就直說嘛,兩人去餐廳最好都不會被跟拍。

相戀的人跟他沒交集。

結婚的人跟他沒相戀。

眼前這個既沒結婚也沒相戀的人,出個門卻已經被當成情侶。

誰教有緒很愛在外面拉著他的手不放。

過個馬路變“弟弟王”,萬一餐廳手下沒留情,“天下第一寵”該不會當場變“天下第一把手”?

熄了會議室的燈,兩人走出教室,三十分鐘後,兩人一起下車走進餐廳,他的手習慣成自然又被禁錮在對方掌心。

小均終於忍不住疑惑:
「為什麼要牽著我?」

「遛狗沒繫繩最高可罰一萬五。」

「幹⋯⋯那只有台中吧!」

小均氣到忘記反駁:“遛狗跟我有什麼關係!?”

092.他對我非常不屑

在有濬心中,倪信始終是一位少爺。

少爺是什麼?少爺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倪信就是典型一生一世只追求至愛。

擇我所愛,愛我所選。

其他次愛只能靠邊站。

當初就是被倪信身上這種任性吸引,進而著迷。

在一夥人常常練吉他的牆面,趁著四下無人,有濬獻出自己初吻。

想繼續被保護。

還想成為你的人。

大四那年,倪信和他分手後,之後交往對象全有如煙火一閃而逝,有濬不意外。

只有最愛,倪信才會卯足全力,甚至放下身段。

倪信曾描述童養媳當年唯恐天下不知,像餓虎直接撲上小均。

倪信是個少爺,優雅的少爺。

不隨便浪費彈藥,總是節制,更不在愛情裡火拚。

“除非是我最愛的晴天。”

倪信說。

“水裡來火裡去?”

“為倪宋晴天不惜粉身碎骨。”

倪信帶著調皮小眼神,表情卻異常篤定。

而小均其實也是一個少爺。

跟倪信不一樣的少爺。

倪信能成為少爺,因為從小生長在愛與安全感的環境裡。

倪信是個後天的少爺。

“這就是少爺基本素養啊。”

有濬笑著說。

小均則不同。

他是被遺憾與孤單伴隨長大的人。

小均天性本質中,自帶少爺脾氣,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小均這人就是真正的少爺。”

有濬還說。

姑且不論小均這種本質系少爺,氣場過度強大,凡夫俗子未經訓練無法直視。

晴天更欣賞倪信身上散發不知天高地厚的篤定感,是後天環境的養成,比小均更為平易近人。

倪信不是人高馬大的運動型猛男,卻能給有濬堅定如山的安全感。

與倪信互動,很少感受到倪信對未來有任何焦慮或不安。

“不管未來做什麼,愛了誰,只要對得起我的本心。”

倪信曾說。

倪信氣概,有濬淪陷。

雖然倪信人生也有幾度面臨是否要追求安穩平凡的分岔路口。

甚至倪信最後也解散了樂團,回歸考試、文憑、考試、未知的前程。

這更證明倪信不同於小均。

小均是天生的少爺,從心所欲一生不悔,他不用猶豫,也不考慮走向別人一樣的道路。

小均拒絕活成大多數的人。

倪信不是,他只是一個平凡人,卻必須面對這麼多考驗與抉擇。

但倪信依然能堅持自我,從不迷失,反而比小均突顯出率性而為的珍貴。

說了這麼多,好像是專門說來氣死自己的。

因為此刻倪信已經永遠離開他。

今晚陪在有濬身邊的人是小均。

不是倪信。

萬一喝過頭,小均還會扛他回家。

「如果你爸硬要拆散你跟心愛的男人,你會怎麼做?他會怎麼做?」

小均呵呵乾笑兩聲:
「等我真的找到男人再回答你。」

「陳有緒不是你男人?」

「陳有緒是男人,但關我什麼事?」

有濬藉著酒膽,突然一把抓住小均的手,隨即被甩開。

「陳有濬你什麼毛病!」

「怎麼沒聽你對有緒說這句話?」

小均鎮定舉起酒杯,玉漿落喉:
「我是不是喝了一口酒啊?」

這有什麼好問的:
「是啊,怎麼了?」

「我現在有辦法好好坐在這裡陪你喝一杯,就是因為我剛才那句話,在陳有緒面前及時住口。」

有濬喝酒前是一個人,喝酒後又是另外一個人,渾身酒膽,壯士上身:
「你們到底是什麼關係啊?」

小均沒好氣:
「教鞭與手心的關係。」

「說清楚點,那是什麼關係?」

「我的手不是我的手,是他的一部分。」

有濬越聽越有勁:
「做過沒有?」

「我說有你會信嗎?」

「偶爾還是可以信一下啦。」

「這種畫面也想像得出來?你真令人佩服。」

有濬還真的在腦海成功描繪需要打碼的畫面。

兩個身分不可思議的男人,赤裸裸相擁,一方以全世界最溫柔的深情凝視著他,有濬被看到傻住,因為朝他慢慢轉過來的那張臉⋯⋯竟然是倪信的五官。

杯子沒拿穩,顫抖中,有濬潑濕自己一手。

小均悶悶不樂:你腦中的畫面有這麼不堪嗎?

失態後,有濬開始揣測小均是完全沒察覺?還是沉得住氣?

「你今天去過他家?」

「我今天去他家你也知道?」

小均聽出那個“他”是誰,看來小均只是很沉得住氣,並非沒察覺他和倪信的異狀。

有濬故作若無其事:
「因為你身上有一股暗香。」

「少來~~你這變態怎麼知道的?」

「世珉說你今天約他見面,還拿喜帖給他,倪信也是你不錯的對象,我想你應該也會去倪家。」

誰是我不錯的對象啊!你真的醉了。

小均順勢拿出一份喜帖:
「你家的~~。」

「他好嗎?」

小均聳聳肩:
「他對我非常不屑。」

「你誤會了,他不是對你不屑,他是對我不屑,我讓他失望了,我讓全世界失望了,我這一生讓每個人都失望。」

「你這麼陰暗是要我怎麼安慰你?」

很長一段時間,小均心底的潛台詞幾乎和有濬一字不差。

今天的自己呢?

一夜之間,從垂頭喪氣戲劇性揚眉吐氣?

滿滿苦笑。

愛你,所以任性。

當我不再任性後,乖乖結婚,勤奮發帖。

愛成了辣。

有人說,辣不是味覺,是痛覺。

但我怎麼都沒感覺?

忽然間,有人以蠻力勾住小均,酒氣襲來。

「你既然是弟弟王,不妨收了我。」

「你喝醉了,醒來一定會後悔。」

「我沒醉,真的沒醉,你到底要不要我?」

「不要!」

「為什麼?不是親弟弟你就不行?」

小均沒好氣:
「我喜歡的人正好是弟弟,弟弟又不是我的擇偶條件。」

「那我是你的擇偶條件嗎?」

「我管你是不是!朋友妻,沒興趣。」

「再說一次我是什麼?」

「朋友妻!」

「再說一次。」

「倪太太,你再盧我就叫倪先生過來!」

晴天拼命抱住小均,一個大男人突然之間就到傷心處了。

不依不饒像個討不到糖的孩子跺腳耍賴:
「不要,不要!為什麼不讓我做陳太太,你為什麼不要我,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思念會驚。」

「我知道這首歌!我會唱!我為了陪我爸唱台語歌,我苦練所有所有的台語歌,每一首我都會唱!可是自從他討厭我後,我們再也沒有一起唱過歌了⋯⋯。」

「別管爸爸了,哥哥現在陪你唱。」

有濬不接受,反而突兀跳到完全不搭嘎的情節:
「陳有均,告訴我,你到底喜歡誰?」

「什麼喜歡誰?」

「少裝了,大的還是小的?」

小均心之所愛,有濬早有定見。

只要體察小均整晚避談對象,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不敢提起、一碰就裂。

今晚他偏要陳有均覺得痛。

「我還以為你要問男的還是女的。」

「別跟我打太極,選一個!你選一個!不選我不讓你走!」

「誰要在你面前選這種事?」

「不選我就大喊!賴皮鬼在這裡!大家快來看!媒體先生小姐快來!這裡有一個賴皮鬼!」

「我選,我選!你靜一靜!」

「選~~賴皮鬼!快選!」

「選酒品比你更差的。」

醉到反應不過來,遲鈍了一分鐘,有濬突然睜大眼睛:
「你選他?沒救了!沒救了!你真的沒救了。」

「嚇到了?有把你的酒嚇醒就好,回家吧。」

「我沒醉!我真的沒醉!立刻帶我回家。」

小均馬上恭敬不如從命:
「走啊~~回家了。」

「陳有均,送我回家,到我房間,睡我床上!我今天一定要跟你亂倫!」

「陳有濬,你給我醒醒!你給我聽清楚,哥的品味是有底線的!」

那個深夜。

最後還是以醉鬼名義扒在小均身上哭到不能自己收尾。

有濬,知道對方不愛了比較難過?還是知道對方仍愛卻無法認領更難過?

我無法知道答案。

這個晚上,我在你面前選了酒品不好的。

你失戀已經夠慘了。

我不想雪上加霜,放棄陪榜,拒絕傷心酒店加強版。

至於誠不誠實、誠不誠意,有誰在乎?

而你,也只不過逢場悽楚,發洩你的痛苦。

我的答案,又何曾重要?

選擇酒品不好的,至少能比你好受。

選擇酒品還行的,就只剩下滿滿無能為力的難受。

親愛的司。

讓我想你。

因為明天我將成為別人的新郎。

就讓我最後一次想你。

有濬被小均架著直接丟回床上。

「這裡是哪裡?」

「你房間。」

「我不要回家!我不要回家!你帶我回你家。」

「不好意思喔,你兄弟目前沒有家,只有丈人家。」

「我在這個家⋯⋯跟信分開了⋯⋯永遠分開了⋯⋯。」

一個失戀滿月,傷口正兇殘,心杳無蹤跡,還要硬生生看著失戀聯盟主當場撕開血淋淋的五臟六腑?

唉⋯⋯說好的人性呢?

怕自己不勝負荷,又不忍心丟下有濬。

「小均,那一天,倪信帶著信任,再一次陪我到我爸面前⋯⋯陪我第二次出櫃⋯⋯。」

「你們兩個把出櫃當出書,還二刷啊?」

「跟第一次一樣,我誤會我自己,誤會我做好萬全準備,來的路上,信說,他願意擔任我爸半個月的司機,因為他想做田野調查,他想了解我跟我爸的關係,我聽了好感動好感動。」

“晴天,我想要把你從痛苦中帶走,我等這個機會等很久了,你願意嗎?”

“Yes I do.”

兩人緊緊牽起手,但願再也不鬆手。

倪信擔任陳家司機期間,明顯感受到陳爸爸對晴天的在意。

可是倪信認為晴天已經吃太多苦了,陳爸爸對晴天關心,看在倪信眼中,單薄到遠不如倪家人給倪信的愛。

倪信不希望晴天陷入苦戰。

帶晴天離開。

離開陳爸吝惜的愛,若即若離的對待。

沒有期望就沒有傷害。

強大而純粹,換回矛盾又失落。

“我想把我的晴天帶去遠方”。

倪信溫柔的眼睛,說著。

世界全亮起來了。

“好想幫助晴天看到最遠的地方。”

完整離家。

不再失望。

他的溫柔,他的呵護,他的小心翼翼,不曾給過人,除了晴天。

因為晴天是他寶藏箱中,唯一珍珠。

那天兩人並肩進了陳家大門。

爸爸面如死灰,端坐在客廳沉寂等待。

有濬愣了一下。

爸面對他,臉上表情永遠不自在。

現在爸的臉上竟然只有純粹的心灰意冷。

原來⋯⋯爸也能對他恢復一點正常人表情。

可惜,父子關係已經倒數計時,看一次就少一次。

“有濬,我聽小均說了,他說你們兩人有不正當的關係,你現在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晴天與倪信緩緩走向乃翔,兩人雖然沒牽手,不安的視線不時交纏。

乃翔見到兩人同行來到他面前,心裡有數,仍做最後掙扎。

“有濬,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

我什麼都沒做,爸已經如此驚恐。

原來我是打擊得了他的。

他心中最軟的一塊是我嗎?

或者眼前一切只是我沖昏頭的錯覺?

“爸,如果你已經看出我跟倪信的關係,接下來我想告訴你,我的戶籍會遷出去,以後我們就不再互相折磨。”

“站住,回來,你想學那些亂七八糟的人出門丟我的臉?”

“我的存在,就是丟臉,這句話你已經在我背後說過無數次。”

“我辛苦把你養大就是讓你來頂撞我的嗎?”

“你辛苦把我養大?我也很辛苦長大,爸,你已經有阿姨照顧你,家裡還多了一個討人喜歡的新成員,如果我繼續留在這個家,我們兩人都會不安。”

“我一路用心栽培你,你翅膀硬了說走就走?你眼裡還有我嗎?”

“沒有了。以前太多,我無法了。”

“宋晴天,你跟你媽一模一樣,只要發現從我這邊撈不到好處,就開始背著我在外面亂搞?連男人都搞回家?比你媽還下賤!”

“我離開以後,你可以不用顧忌我,你可以不用壓抑自己,不必躲我說恨我,因為從此對不起你的人,是我。是我迷上男人,還成了他配偶,陳董事長,你從此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更沒有對不起我,最後希望你別再憋著,爽快跟別人說我有多壞,多下賤,我們⋯⋯我們終於都解脫了⋯⋯。”

晴天說得有點過頭。

倪信忍住不插嘴。

陪著晴天,預防他爸動手動腳。

既然目前沒什麼火爆場面,他就安安靜靜當晴天的安全島,不干涉晴天與父親對話。

“宋晴天,你今天想拋下一切跟這男人走?”

“一切是什麼?我從來沒擁有,連一點,都沒有。”

“原來你就是這樣裝可憐、到處勾引男人?”

“別說了,晴天,吵架沒好話,我們先離開,讓大家都冷靜一下。”

倪信終於還是出言制止。

當機立斷,他直接拉著晴天往外走。

他今天不是來搶人兒子。

傷害已經夠多了,晴天已經夠不快樂,倪信腦袋只想著要儘速把晴天帶走。

離開這不快樂的家。

說了⋯⋯藏了這麼多年的真心話⋯⋯終於當面說出口了。

可是我為什麼仍舊沒有重生的喜悅?

毫無如釋重負的輕鬆。

“陳有濬,你敢走出這個門我就提否認親子關係,我會讓你一無所有!”

最後一刻,乃翔終於還是說出口。

可惜已經來不及。

這對狗東西已經手牽手到門口。

有濬頭也不回推開門,倪信小心翼翼陪伴,嚴防愛人在半路突然崩潰。

下一秒,晴天與那扇緊閉的大門背靠背。

最後慢慢從門面滑下來,坐在地上傷心落淚。

被關在門外的倪信一臉錯愕,還沒明白過來。

晴天與倪信之間隔著一扇門,阻絕的卻是一世的情分。

乃翔默然。

最後還是走了過來,輕聲安慰:
“孩子,沒什麼好傷心,你不是小均,你不是精神病患,你是我兒子,你怎麼可以不正常?”

躺著也中槍的小均不知道這屋子曾發生灑狗血劇情。

他只是苦命照料爛醉如泥的有濬。

為什麼送個喜帖會送到有濬床上?

小均也很無奈。

有濬掙扎要坐起來,因為醉吐,突然間什麼話都哽住。

小均趕緊聲明:
「別告訴我什麼出櫃番外篇,太悲壯我會受不了。」

小均後頸突然遭人扣住,酒味撲鼻。

「鎮定點!弟弟鎮定點!」

「我愛你,可是我背叛了你⋯⋯。」

醉後無助,連聲音都沙啞:
「那一天,我在最後一刻把信推開,把他推出門外,永遠推開他。」

「為什麼?」

小均什麼都不想知道。

但他被迫要替觀眾問。

「因為我不忍心,我爸竟然連否認親子關係都說出口了,好不容易我逃到門口,最後一刻,我忽然發現他很無助,我心目中理智又冷酷的巨人,在目送我離開最後關頭,無助到要拿出他這輩子最不堪的事情威脅我,我無法面對這種事,我不忍傷害他。」

「浪子回頭金不換,乖寶寶醉了,我陪你睡。」

小均不停連哄帶騙,安撫著。

半夜,有濬被尿意逼醒。

頭好痛。

記得信在旁邊哄了他一晚。

信的房間沒有廁所,有濬只好憋著尿意摸著牆出門找廁所。

不對。

這裡不是倪信的家。

那個一輩子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緊接著,他又聽到小均說話的聲音。

有濬不敢走近。

因為他不知道小均跟誰說話。

有濬想立刻躲回自己房間,但他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停留。

「有濬都跟我招了,你不但勾引你齊家的弟弟,連姓陳的弟弟都跟你交往過,你也差不多一點,怎麼會這麼亂?你未婚妻知道你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嗎?你爸都不管的嗎?」

「叔叔,再乾一杯!」

這兩人竟然在客廳小酌起來。

有濬被這段對話嚇得已經酒醒。

他爸根本在套話,他哪有招供什麼小均情事?

小均提過他爸當面刪了錄音檔。

看來是從手機垃圾桶又把錄音檔救回來,現在還被拿來誘話。

緊張的有濬,小心翼翼躲在門邊偷聽。

「還喝?我在問你話!」

「叔叔,我沒有跟有緒、阿司交往,就算我真的跟他們交往了,就算我幹了天理難容的見笑歹誌,你還不是照樣坐在這裡陪我聊天喝酒。」

「教訓你是你爸的事情。」

「叔叔,我們其實⋯⋯都很努力想好好愛,想讓自己變好,失望太久,連好人都當不起。」

「別跟我打哈哈,我很嚴肅問你,魏家既然願意把女兒交給你,你就要下定決心改變自己,再不戒掉這些輕浮念頭,早晚你會被所有人呸瀾!」

「別擔心我,叔叔。我就要結婚了,你要恭喜我!」

醉言醉語,小均眼神迷茫。

有翔連連搖頭嘆息。

「叔叔,明天我是不是就成為一個成功的人?但我為什麼覺得好孤單,好孤單,我真的真的只想成為一個有人疼的人⋯⋯。」

「那你就得改掉你所有的壞毛病,別忘了你在外的一言一行都代表陳家的名聲。」

「可是我的靈魂生病了,病在靈魂,病得很疼。」

「我可以幫你找最好的醫生,我應該要替你找⋯⋯精神科領域的權威?」

「我病了,病成一個邪惡混蛋王八蛋。」

「我看你是借酒裝瘋,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那點小手段?為了引起你爸注意,假裝精神病,還串通兩個弟弟陪你搞亂,就那點孩子氣的小把戲,誰看不出來?」

「我結婚是為了接近一個女人,一個把我養到十歲突然討厭我的女人。叔叔,你說我是不是沒救了?」

「別再喝了,你根本搞不清楚自己在說什麼。」

「叔叔,為什麼每個大人都跟自己的孩子過不去?」

「不是每個大人都這樣。」乃翔糾正他。

「叔叔,有濬說他想你,想到會怕,他還說要唱一首歌給你聽,那首歌⋯⋯我不會唱,你找他吧。」

「別跟我提他!他跟你一樣不像話!」

「叔叔,別擔心有濬迷失在感情裡,在他得不到你的愛之前是沒辦法談好戀愛,天知地知你知他知,所以他到現在還是條單身狗!你快給他愛吧,否則他頭髮白了都還找不到對象,沒人要很慘很慘⋯⋯。」

「他能安份一點最好,搞那些變態男人我都想給他一巴掌!」

「那你怎麼不給我一巴掌,不⋯⋯我值得兩巴掌。」

「我會找機會叫你爸好好把你打醒。」

「一提到有濬,叔叔立刻認真到可怕。叔叔怎麼沒把有濬跟倪信出櫃當成他想引你注意的小把戲?」

「這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是我兒子,你不是我兒子,你們不一樣。」

「那我當你兒子,你是我爸,我跟有濬一人一半!」

「黑白講。」

「我爸不在乎我,你不在乎你兒子,乾脆我們兩家交換兒子,我爸說不定更在乎陳有濬。」

乃翔掙扎了一下,終於說:
「你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不在乎。」

「我觀察很久了,你別看我十幾年來又瘋又黑白舞,其實我都有偷偷在觀察。」

乃翔靜默了很久,突然說:
「我不知怎麼對他,有時候我對有濬好就覺得對不起有壬,我怕有壬會怨我忘了他,有壬會怨我找了別人取代他⋯⋯。」

小均突然像個孩子直接趴在叔叔大腿上,醉臥沙場哭得厲害。

乃翔愣住,心疼摸了摸小均的頭。

不明白這句話是怎麼忽然惹得這孩子傷心失態?

乃翔沒察覺他身後的陰暗處,同時有一個人傷心到無法壓抑。

「一人一命 沒人相同
有好命人 有歹命人
你若問我 我是啥人
我是孤單的人

成功的人 有夠迷人
他的一天 好過我一年
風中的沙 隨風飄散
過一天算一天

我不是好人 也不是壞人
我只是需要一個愛我的人
好命和歹命 春夏和秋冬
跟他一人一半

人海茫茫 喝到茫茫
袂震袂動 有誰對我不捨
青春的夢 夢一個人
會對我惜命命

我不是好人 也不是壞人
我只是需要一個愛我的人
好命和歹命 春夏和秋冬
跟他一人一半

我不是好人 也不是壞人
我就是你的人
」(《一人一半》 作詞:姚小民/作曲:姚小民)

093.失守的第一天

小均不發一語將車駛入郊區豪華別墅,副駕駛座的貴婦一言不發緩緩下車。

她突然升起一股衝動,想叫小均直接回家休息,他今天特別累,就別睡在車裡等她了。

話才剛到嘴邊就感到困頓,最後終於打消開口的念頭。

因為他們已經習慣無語相對。

「今天又是女婿載妳過來?妳真好命。」

到了女主人家裡,主人心情不錯,隨口閒聊。

橙沁微笑。

兩人從不交談的內情,她不說又有誰知道。

「浣嬅身體不舒服不來了,一向搭她便車的桐鳳看來也不會出現,晚上只有我們兩個,乾脆找妳女婿一起上桌?」

「他明天一早要主持主管會議。」

「欸,什麼大不了的會?得了,陪我摸兩圈就放你們回去,我也叫我兒子下樓湊一腳。」

橙沁知道韓太太的兒子沒跟她住一起,就算偶爾回來也不打牌。

韓太太口中的兒子該不會是在哪個牛郎店認的吧?幸好打兩圈就走,不然那些乾兒子濃烈酒精配上古龍水味,還真難招架。

橙沁走近小均的停車處,刻意放慢腳步,朝車內窺探。

四年了,身體可以很靠近,近到只要打開車門就可以碰到他的髮梢。

四年了,他們努力了四年,努力到依舊無法靠近對方。

人前可以說說笑笑,私下卻沉默以對,如果小均不肯原諒她,為什麼又常常放下繁忙公私事專程載她、陪她、等她?

「小均。」

敲敲車窗,趴在方向盤的小均緩緩抬臉,頭髮凌亂,一副睡眼惺忪,哪有半點總經理的樣子。

「要回去了嗎?」

「喔~~,不是。」思緒頓住,橙沁整理一下措辭:
「想找你進去打牌。」

「嗯。」小均沒什麼猶豫,乾脆下車隨她進屋。

小均平時也不是那麼惜字如金的人,開口跟她隨意聊個兩句應該沒那麼困難,可小均就是不知該說什麼。

橙沁以為小均正要開口,等著準備接話,過了好一會兒,什麼也沒等到。

小均以前也陪韓家女主人打過牌,他一上牌桌就開始釘死下家的牌,有次韓太太當他下家,一直吃不到牌,氣得當場把他攆下去。

進屋前的這一段路,不知媽會不會耳提面命要他別再記牌了。

兩人都想說點什麼,也有默契地同時將這份渴望冷藏。

「陳先生你要咖啡還是喝點小酒?」

韓太太見兩人進屋,主動迎上去。

小均不冷不熱寒暄幾句。

她一邊抽菸一邊熱情招待,今天脾氣特別好:
「三個人還開不了桌,我上樓叫我兒子下來,他剛還在,大概又跑回房間補眠,我這兒子不太能熬夜。」

韓夫人一走,橙沁跟小均立即陷入不自在的靜默。

韓太太帶人下樓後,終於湊齊一桌。

所謂的乾兒子長相普通到完全找不出記憶點,橙沁訝異韓夫人口味何時變得如此清淡?

女主人身畔的寶座往常都是絕世美男,眼前竟然換成還穿著睡衣、沒什麼身材的鄰家男孩,頭髮比小均還凌亂,眼睛半瞇半醉半迷茫。

「這位先生,你要不要睡飽了再來?」

「小均~~!」橙沁忍不住制止他。

陪韓太太打牌不是為了打發時間,他們可別打牌打到得罪人家。

小均平日情緒很節制的,今天是怎麼了?

女主人臉色越來越難看,打了一圈氣都還沒消,小均又來了:
「這位上家,你握的是玉璽還是麻將?摸那麼久又不打出去到底是有多捨不得!」

「小均~~你今天是怎麼回事?!」

橙沁頭一次放下生疏與客套,端出長輩架子訓斥小均。

「陳總認為跟我家Edward打牌有失身分?」

「不是,他真的摸牌摸太久。」

韓夫人垮下臉,漫不經心打完一圈就喊睏。

她性好男色是社交圈半公開的祕密,從沒人敢當面對她的人無禮。

像陳有均這種靠家族背景空降泰鎂的CEO,在她眼中不值一毛。

她跟泰鎂其他家族成員往來密切,聖國的夫人特別討好她,她對橙沁印象不差,就是不太喜歡她女婿。

幾年前看到陳總經理上電視接受專訪,別人是流氓教授,電視台替他封了”流氓總裁”的稱號,他竟然也能讓節目播出去?

他不覺得丟人,她都替他感到不好意思。

只要有爸靠,再找個門當戶的千金聯姻,此後董事長、總經理隨便他幹,一身刀疤也無妨,殺人放火混黑道都可以,真是世風日下⋯⋯。

橙沁識趣拉著小均就要告辭:
「小均最近壓力比較大,昨晚又被我兩個孫女吵得一夜沒睡,他真的不是有意的。」

「小孩怎麼能讓他們熬夜?像我的小孫子就⋯⋯。」

打算要走了,一聊到兒孫經,兩個阿嬤忍不住話匣子又打開。

小均在一旁等得無聊,索性借走韓夫人桌上的菸盒,偷偷溜到外面庭院,望著黑漆漆的水池花樹,連肢體都沉默。

「你有菸癮了?」身後的人無預警靠近,語調很隨意,像是剛好路過。

「只有很煩的時候才抽。」連頭都沒回也能應話。

「看到我讓你很煩?」

小均連答都懶得答,熄了煙頭朝停車方向走掉。

身後的阿司沒跟過去,反而走到前一刻吞雲吐霧的地方,空菸盒被他留下來了,阿司艱困挖出菸盒的鋁箔紙,攤開一看,上面寫了時間和地點。

「是不會直接掏出手機加我LINE嗎?」

阿司碎念抱怨,卻是一臉的笑。

四年前他砍掉自己的帳號,這幾天回台灣為了方便聯絡槐薰,又重新申請了。

目送小均沒入黑暗中,阿司也轉身上樓,草草收拾行李,打算灌醉韓太太後開溜。

幸好小均現在是堂堂泰鎂董事長兼總經理,不會有人為了一個男公關隨便跟他過不去。

小均你好嗎?

丰拓那邊的消息是“你很好”,陳公子給我的消息是“你很不好”,我不知道該信誰,只好想辦法找到你,躲在樓上偷偷看你過的怎麼樣。

可是距離太遠我聽不清楚你說話,只好下樓坐你旁邊就近觀察。

你為什麼第一句話就充滿殺氣?是不是因為過得不好?

見你一個人在屋外罰站,我也忍不住跟上去。

只怕又是我眼睛發作,因為這四年我老看到你坐在我房間裡,一眨眼就消失。

所以我剛剛眨了兩百次眼。

發現你還在,不是幻覺真好。

你好了,我也要走了。

我跟自己說好,見好就收,既然你好了,我就不方便打擾了。

可你為什麼一見到我就猛抽菸?

這樣我怎麼知道你過得好不好?

這樣我到底要不要走?

車子在公路上疾駛。

讓空氣凝結的不是空調,是氣氛。

「小均⋯⋯。」語重心長喚了一聲。

車裡的兩人相距十八歲,說是母子不如說是姐弟。

橙沁生下小均後只當他是累贅,毫不猶豫過繼給同父異母的姐姐收養,始終對這孩子不是滋味。

她媽媽不是明媒正娶的元配,總覺得爸爸沒正眼看過她。

小均是為了同父異母的姊姊意外誕生,長期冷落她們的爸爸終於常回來看她們了,但是爸爸開口閉口都在聊小均,聊著那個孩子。

但她搞不清楚他到底是她的?還是姊姊的孩子。

一家三口住在一起,雖然氣氛和樂、衣食無缺,她卻不停想擺脫沒有男人的單親家庭,渴望打造屬於自己的完美人生。

她知道自己天生麗質,不該為了小均這拖油瓶無法展翅高飛,如果當年不是姊姊的懇求,她根本不會把這孩子生下來⋯⋯。

如今這個不情不願生下來的男孩已經長大,一路悶頭開車。

連她喊了名字卻沒下文也無所謂。

從小她就嫉妒姊姊,可是理智告訴她,得罪姊姊沒好處。

直到期盼多年的豪宅夢狠狠破滅之前,她對小均還算不錯。

她是爸爸的親骨肉,關係再怎麼樣也比小均還親,爸爸買地親自設計監工的豪宅怎麼可以完全沒她的份?

理由更可笑,因為小均是齊家的子孫,而她卻什麼都不是?雖然他們一家三口仍然可以堂而皇之搬進豪宅住,但她就是不願意!

除了拒絕搬家,她也開始有意無意拒絕小均,希望心中的鬱結能夠得到紓解。

反正小均從小應有盡有,擁有兩個媽媽還有外婆外公滿滿的疼愛,她只不過是偶爾冷漠一點,應該無傷大雅。

直到打算嫁給聖國,賭氣跟全家宣告再也不會回來,她終於意識到小均失去了一個媽媽。

不打緊,小均還有許多人疼他。

緊接著一場車禍意外,小均失去了相依為命的外婆。

橙沁真的沒注意到小均是一個人長大的。

丟下小均嫁入魏家後,她心頭偶爾懊悔,卻沒勇氣回頭,只能狠下心往前看,守著得來不易的新生活。

十幾年來,橙沁不知道小均在陳家日子是怎麼過的?

越愧疚越不敢靠近,只怕自己的心軟敗給了理智,犯下錯誤的決定。

小均一向早熟懂事,相信他終有一天能體諒她的苦衷。

如今他們還算母子嗎?

現在還有機會重來嗎?

「我看到你跟韓夫人的小情人交談。」

「是,媽有意見的話,我以後不會再跟他說話。」

語氣乾脆到像打發。

橙沁試圖打破僵局,小均的反應卻沒什麼誠意。

「我覺得他有點眼熟,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來。」

「難道媽也陪韓夫人去Edward店裡消費過?」

「胡說八道!」

儘管丈夫入獄她依舊潔身自愛,怎麼可能跑去特種行業排遣空虛?

一個總經理整天胡言亂語,萬一被人聽到拿去做文章怎麼辦?

橙沁不自覺語氣加重:
「小均,我不管你怎麼認識Edward,你應該知道有許多人在盯著你,稍有任何一點差錯,他們會毫不留情把你拉下來。」

陳魏聯姻後兩家交叉持股,Edward可是妳家的大股東,我不好好認識他怎麼在泰鎂混?

「我的過去,見得人跟見不得人的老早就他們被挖光,別理他們就好了。」

全是妳老公的家族好親戚!我快被他們煩死了,妳倒先跟我興師問罪。

「你可以讓祕書幫你過濾信件,廁所貼那些不入流黑函也可派總務處理掉,甚至家族股東衝到你面前指著你鼻子,你都可以叫保全請出去,但是你有想過你弟弟嗎?丰拓在學校常收到騷擾字條,FB跟IG常常有人用惡毒的字眼留言,你實在不應再鬧出新聞。」

「這對我不公平吧,我鬧出新聞時認識妳嗎?」

「有些事情你以為過去了,卻會被有心人不斷提起,尤其你的殺人案⋯⋯。」

「不是殺人案,是殺人未遂,這輩子連殺自己都沒成功,我何德何能殺掉一個完全不認識的路人?」

察覺他罕見動氣,橙沁態度立刻放軟:
「媽是好意,只想提醒你,以前的朋友畢竟是以前的朋友,現在你的身分不同了,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檢視,也會牽動到整個集團與家族成員。」

「我知道了,我不會再跟以前的獄友來往。」

「我只是擔心你,沒別的意思。」

橙沁努力調整自己的語氣,盡量別讓小均覺得咄咄逼人。

自從嫁入魏家她就習慣隱忍,這幾年丈夫出大事,忍功更是磨練到最高境界。

「我知道了。」

故意說成獄友還被媽當真?小均哭笑不得。

齊司一出場竟直接被當成牢獄之友,其實他跟以前一樣帥到流口水,奇怪別人常對他沒一句好評,都瞎了嗎?

韓夫人今天在他面前維護阿司,他既惱怒又掩不住歡喜。

小均十二歲前與澄沁同住,他一歲時,她才十九歲,他兩歲時,她也才⋯⋯。

他回想小時候常害她不能出去跟異性約會,外婆希望他被母愛包圍,常管束媽媽別一天到晚出門玩樂。

媽媽總是極不甘願被迫綁在他身邊,心卻早就飛出去了,也許他們是被硬湊成的母子,物極必反,待她一找到好歸宿,終於迫不及待逃離這個家。

連外婆車禍在加護病房跟死神搏鬥,她還在國外趕不回來。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他的娘在外婆過世後真的嫁人了,母子從此互不往來。

這四年,天意有如惡作劇,將她一度急於擺脫的拖油瓶又送回身邊。

而這個拖油瓶早已喪失與母親相處的能力。

他只能不停武裝自己的真性情,避免在陳家慘事重演。

小均忘記自己早就長大,沒注意到已經沒有人可以傷害他。

今天接吻神器從天而降,他招架不住幾乎露出本性。

眼前這個岳母媽媽,只關心小兒子被姐夫哥哥的醜事所苦,從不真的在意齊司是大兒子的誰。

小均甚至有一種想在岳母面前強吻阿司的衝動,可惜僅僅只是衝動,不是實做。

“不是女婿,只是兒子未遂!這輩子連愛弟弟都沒成功,我何德何能當妳全德全能的家庭御守?”

好想這樣嗆她,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阿司乍現,刺激小均。

沒有人的天命是跟弟弟在一起,也沒有人的真命天子是弟弟,像他如此妖孽的人,跟命中魔物天緣奇遇,竟還沒被媽媽認出來?!

既然沒認出來,也不用想像她接下來的反應。

他們之間到底有多陌生?甚至有種想在她面前挖出自己的衝動。

奇妙的痛快,交雜詭異的得意。

四年了,我演的還出色吧?稱職吧?像樣吧?

就繼續陪我演下去,互相折磨,引以為傲。

我從來不是妳的驕傲,但我的演技會讓妳很驕傲。

這是阿司出現的第一天。

也是小均失守的第一天。

094.我們前世也曾在一起嗎?

小均排除萬難趕到約定的鬧區,都快在騎樓等成人乾了,目標還沒出現。

難道阿司沒看到紙條?

不太可能。

阿司上個月無預警離開元技集團,大費周章潛伏在韓太太家,好不容易跟他見上一面,勸他少抽幾根就心滿意足打道回府?

這不是他。

還是阿司早在附近躲躲藏藏不肯見他?

想到此處,小均整把火都上來。

有人見個弟弟要見到過五關斬六將?

就把你當個弟弟來見也不行?

還是你用前任身分在躲我?

都躲成天外飛仙了,到底在想什麼?

經過四年,小均也進化了,他做事講究管理,效率管理、目標管理、成果管理。

“有效率,不是把時間填滿,而是確認每個動作都有意義。”

經理人雜誌都有教,小均果斷拿出烏克麗麗,在街頭對著車水馬龍自彈自唱。

小均平常客串烏克麗麗家教老師,這把烏克麗麗就固定擺在辦公室,今天帶它出場,原本打算為弟弟獻唱。

既然弟弟死活都不出來面對,那就⋯⋯唱給路人聽:

「曾經真的以為人生就這樣了 平靜的心拒絕再有浪潮
斬了千次的情絲卻斷不了 百轉千折它將我圍繞

有人問我你究竟是那裡好 這麼多年我還忘不了
春風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 沒見過你的人不會明瞭

是鬼迷了心竅也好 是前世的因緣也好
然而這一切已不再重要 如果你能夠重回我懷抱

是命運的安排也好 是你存心的捉弄也好
然而這一切已不再重要 我願意隨你到天涯海角

雖然歲月總是匆匆地催人老 雖然情愛總是讓人煩惱
雖然未來如何不能知道 現在說再見會不會太早
」(《鬼迷心竅》 作詞:李宗盛 作曲:李宗盛)

小均反覆唱,不停的唱,表情很認真,也有一定的走唱水準,路人停下來圍觀,連手機都掏出來錄影模式了。

猛然間有個人影衝上來,冷不防將一頂全罩安全帽硬塞進小均頭頂,狀況突如其來,小均差點以為遭歹徒綁架。

扯開嗓門差點呼救,替他強行戴帽的歹徒急忙溜掉。

好熟悉的神隱術。

看來安全帽主人只是單純不想讓他上晚間新聞或熱門關鍵字。

對他的人沒有綁回家的興趣。

風一般的送帽怪從耳邊掠過,不如想像中對他陰魂不散。

小均悵然若失檢視手中一疊紙,這是什麼?塞在他手裡,要請他幫忙發送嗎?

把烏克麗麗塞回公事包裡,開始認真對圍觀民眾一一發放傳單。

有人拿了就走,有人則一臉尷尬不停搖手,小均這才認清廣告單內容⋯⋯。

靠!內衣特賣會,阿司從哪弄來一大疊?

廣告單也塞了,人們好奇心也蒸發了,前一刻圍觀並指指點點的群眾,很快就鳥獸散。

好似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彷彿連阿司也沒靠近過⋯⋯。

小均漸漸失去期望。

阿司不見他就是不見他,連家也沒回,還當自己是老死不相往來榮譽會員?

不過頭頂安全帽又帶來一絲希望。

這頂全罩感覺很貴,阿司每個月負擔高額的贍養費及扶養費,股東配股配息驚人收入卻流入他母親大人口袋,只進不出。

阿司手頭應該沒有寬裕到把高檔安全帽白白送人吧。

小均決定繼續在太陽底下頂著安全帽,好整以暇等待失物招領。

「人都走光了,安全帽該還我了吧?」

「不行,這頂很貴,我要親自還給物主。」

「安全帽不是我的是誰的?明明是我為了救你才幫你戴的。」

「剛剛安全帽來的太匆促,我沒看清楚是誰的。」

「除了我還會有誰?」

「你能證明嗎?」

「陳有均,你不要太過份。」

「沒機車的人怎麼會沒事抱著一頂安全帽滿街跑?我還是等有機車的物主回來。」

阿司氣到拉著小均穿過好幾條街,終於看到一台很不起眼的摩托車。

「我的摩托車在這裡,帽子還我。」

「嗯。」

可惜小均怎麼脫都脫不掉,阿司出手幫忙,小均大聲喊疼。

「小均,怎麼了?」嚇到鬆手,神色緊張。

「你剛硬替我套上,帽子跟我頭圍不合,現在脫不下來,耳朵很疼,應該受傷了。」

阿司內疚的不得了。

「快送我去醫院。」

「可是我不認得去醫院的路。」

「我載你,你還有其他的安全帽嗎?」

阿司搖頭。

小均氣得牙癢癢,原來打算放我鴿子?

「先上來,我載你買一頂再去醫院。」

阿司乖乖跨上後座。

「司,抱好我。」

「不可以,萬一有人跟在後頭偷拍⋯⋯。」

「你到底在擔心什麼?我們是親兄弟,有點肢體接觸很正常,抱好,否則你掉路上我當做沒看見 。」

阿司猶豫了一下,終於傾身攬住小均,抱得好緊好緊,阿司一度懷疑自己再也不會鬆手。

騎了幾個路口,小均回頭說:
「我來不及去醫院,可能要請你幫忙。」

「公司有急事找你嗎?沒問題,我會一邊問路一邊把車騎回去。」

四年後的阿司充滿焦慮跟不安,為什麼?

「不是啦~~到了我再跟你說。」

盡可能口吻輕鬆,輕輕帶過,試圖安撫阿司緊張情緒。

機車被小均騎進了汽車旅館,阿司一時摸不著頭腦。

「我頭痛的不得了,等不及去醫院,讓你先替我拔安全帽。」

始作俑者的阿司自然義無反顧,衝進房間立刻幫忙。

小均在阿司協助下終於順利脫困。

取下安全帽直接湊身霸住阿司,一個吻長驅直入。

這是犯規吧⋯⋯。

受侵襲的一方已癱瘓,全身又熱又麻又綿軟,容不下任何思考或抵抗。

阿司不知該說什麼,他被吻的天旋地轉,該來的都來了,到底誰煞得住?

「陳先生,你的唇好軟,怎麼回事?軟綿綿的快被我咬壞。」

小均眼裡帶著淘氣的閃亮。

小均變了。

小均穿著剪裁合身的襯衫,讓人一見就想觸碰衣料有多好摸。

還繫了好看的領帶,好看到很想立刻搶過來,重新替他再後方繞到左方,再穿入頸圈一次、又一次,迷人的樣式。

別人都以為他沒什麼美感,其實他只偏愛小均色,沒有小均的顏色,在阿司眼裡自然鑑別不出什麼名堂。

四年後的小均不太一樣,以前迷惑茫然的神情,被眼前堅定不疑取代。

小均開始熟練掌控他們之間的距離與互動,像是精算過後層層進攻,等阿司一回神,兩人已經一絲不掛。

小均坐在椅子上,阿司則滿臉通紅害羞跨坐在小均身上。

「等⋯⋯等一下,我們先聊聊天。」

「這幾年你過的好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那是什麼意思?」

「我在你身上怎麼聊天?先⋯⋯放我下來啦。」

「我不想。不然你坐在那張桌子上。」

「從你身上爬過去?」

小均給他一個“沒錯”的眼神。

小均變了,控制慾變得好強。

阿司小心保持平衡爬到桌面上,有點狼狽,還要被小均亮灼灼的目光直接打量,匆忙低下頭,非常難為情。

這麼多年不見,簡直驚惶失措到一個不行。

「怎麼認識韓太太的?」小均開始盤問。

「去那邊打工認識的。」

「“那邊”是指會員俱樂部嗎?」

「可能吧,我也搞不清楚。」

阿司沒騙他。

還搞不清楚任何狀況就能衝到他面前應徵主唱、客串公關,這是阿司正常發揮。

他曾經想過為什麼天下之大,他會迷上阿司?

如果一個人看到眼前人做盡誇張傻眼事,心無他念,只想著:好想拍成電影、好想寫成故事。

問自己喜歡上阿司哪裡,這不是很沒意義嗎?

就中邪了,還要問什麼?

「去那邊多久了?」

「上個月才去的。」

「在韓太太家待多久了?」

「幾天吧⋯⋯。」

「誰告訴你我常去韓太太家?」

「⋯⋯。」

「不說嗎?」

小均突然站起身,困坐在桌子上的阿司嚇得退縮。

見赤裸的小均直截了當逼近他,還低頭打算直接非禮他的前院草坪。

「你是在泰鎂當總經理還是公關小姐?!」

阿司嚇了一跳,身體本能一彈,忙著在桌面東逃西竄。

苦於桌面空間有限,站在地面的小均趁地利之便,輕鬆出手,振臂所及的範圍圈出一道無形圍欄,在惡勢力下,肆意玩弄阿司肉身。

「告訴我嘛,我好想知道。」

「你表弟說的啦。」

阿司沒好氣回答,直接出賣魏丰拓。

「順便告訴我,誰介紹你去韓太太常去的場所上班?」

「我不出賣⋯⋯。」

男人突然在阿司面前跪下來,鎖在遭牽制範圍內,阿司無處可逃,眼看著男人毫不留情張開嘴⋯⋯。

「我說、我說,怕了你了。」

小均起身,炯炯有神示意阿司繼續說下去,很帥也很可惡⋯⋯。

「高槐熏這幾年沉迷男公關坐檯的俱樂部,她幫我打聽韓太太的喜好,還串通韓太太最寵愛的乾兒子,把我介紹給她⋯⋯。」

小均默不作聲。

韓太太是身經百戰的S級女王,能被她拖進老巢已沒任何清純想像,聽說她偏好兩種人:技高的絕世美男子,跟肯配合的特殊口味。

唉⋯⋯雖然他覺得阿司很帥,心裡倒也清楚阿司一定是靠後者勝出。

「我們算家人吧?」

「啊?」

「你要見我有這麼難嗎?回家住幾天我就會乖乖跟你爸報告事情,不然跟丰拓裝熟也行啊,你連泰鎂都有資格大搖大擺走進去,去公關店被客人帶回家,碰運氣看能不能遇見我,你會不會繞太大一圈了?」

阿司咬牙不語。

這人怎麼還是老樣子,長相如故,腦袋沒進步。

不明就裡的人還以為光陰神偷懶,只讓阿司過四天而非四年。

小均跟兩個弟弟不同,他不會假裝視而不見,他輕輕緩緩湊過來,舔舐阿司身上每一道傷口。

「很疼嗎?」

「沒你身上的疼。」

「我其實一直很害怕,怕那一年我們的命運交換,萬一是你住進媽的情敵家,沒人知道你身上流著那家人的血,我又不肯見你,不敢想像最後你會變成怎樣?我會受不了。阿司,幸好不是你,這樣一想,我身上的事都不算一回事。」

四年了,歲月整整經過了四年,景物依舊,卻沒人能想像他們兩人的世界變遷成什麼樣。

他最害怕小均還是那麼喜歡他,但更害怕小均已經不愛他,身體因不停壓抑而微微顫抖。

繼續咬緊牙關死不吭聲,等著講究效率的CEO如何達成他的下一步。

小均卻沒有再進一步,只從身後收緊兩人距離,欺近他卻不言不語。

「哥,為什麼不說話?」

「我怕沒人回答。」

「你想太多了,每個人都會賣你面子。」

「說話有點刺⋯⋯。」

「要你管!」

小均沒對阿司下手,雖然他很想,但他不會忽略阿司很難被看出來的剛烈。

甚至不敢說出“你回來了”四個字,恐懼出了這個門,此人打算跟他一拍兩散。

害怕說話,保持沉默。

阿司只想翻完小均這四年的動態消息就離開,他小心翼翼保持身體平衡,深怕一不小心就跌進小均的心海裡,迷失應該離去的方位。

但這世上,從來都沒有不用抵抗地球引力的飛翔。

「哥,我們聊聊你的家庭跟公司嘛。」

「說到家庭就有氣,你硬生生帶走我最愛的家人,還敢在我傷口灑鹽。」

「那你公司總可以聊吧,我又沒對它做什麼事。」

「怎麼會沒有?我最想跟你在同一家公司上班,你總不答應,害我每天上班都沒什麼元氣。」

「騙人,你接受電視專訪精神好的很。」

「曾經有個叫我老公的人突然只喊我哥,換成你不沮喪嗎?我強打起精神還被指責我騙人。」

阿司靜默了好久,終於平復內心的翻騰:
「可是哥哥,你應該也發現到了吧,這世界上值得你追求的人事物好多,多到你數不完,我們當回一對平凡的兄弟到底有什麼不好?」

「也無風雨也無晴?」

「什麼?」

「⋯⋯沒事。」

「哥哥應該替自己找個有才華的女朋友,我跟草包差不多⋯⋯。」

草包還知道自己是草包,真難得。

偏偏他就是迷上草包的困惑表情。

「不是還問我家庭怎麼樣,現在竟然勸我找女朋友,想幹嘛?」

「那你找男朋友也可以啊,倪信⋯⋯他一定聽得懂“也無風雨也無晴”⋯⋯。」

「聽說人家打算結婚了啦,又想害我。」

「什麼?跟誰結婚?」

「陳家四兄弟的共同好友。」

四兄弟?那就要排除陰天了,那是誰啊?

阿司腦袋轉了一下,恍然大悟:
「可惡,竟然是他!」

「好奇怪,怎麼會是他?」

「怪怪的,有一種你跟戴世珉配對的感覺,好想阻止。」

「不要不爽了,他們爆冷門,我們兩個一直是大熱門,要不要跟我⋯⋯。」

「你白痴啊!你不是結婚了?」

「你才白痴,你以前不是也結過婚?」

「你更白痴,倪信跟小魔又不是兄弟。」

「你是外國人,說不定沒人知道我們的關係⋯⋯。」

「不行哪⋯⋯被發現我們會上全球頭條,你是不是瘋了?」

「拜託你,親我一口好不好?」

「為什麼?」

「以前發作得太厲害都要吃你口水才能慢慢恢復。」

阿司忍不住用顫抖的唇跟小均緊緊貼合,再也管不住因激動拼命發抖的自己。

「幫我暖床好不好?」

「⋯⋯。」

「讓我在你裡面裸泳好不好?」

「⋯⋯。」

「我們從雙數變成單數好不好?」

「你到底要問到什麼時候!」

阿司一不小心就爆了青筋。

帶著淺笑的滿足,小均很自然的把人拉上床,套好自己、滋潤他人,趁阿司火大時,不懷好意的埋沒雄才大略,還能繼續深深埋沒,直到對方忍到極點直打哆嗦,關不住淫情浪態,才狠狠拉拔自己。

小均出出入入,兩人分分合合,阿司恍恍惚惚。

呻吟一樣甜膩,粗活一樣調皮,事隔多年兩人依舊很瘋狂。

阿司從失神中緩過來,大驚失色,床單濕到像尿床,小均探出食指和姆指捏著阿司下巴,勾起他的臉,懷著笑意,平淡的口吻:
「這身體意圖使人不檢點。」

不放過他,換了新套再來一次肉品交易,肉香詩意或者汁液,熾熱的露骨正在噴勃。

兩人在大汗涔涔中,暢快揮灑,睏乏相擁,跟以前一樣,不知不覺捲成一條麻花。

小均在阿司耳邊吐出溫熱氣息:
「齷齪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幹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烽火連三月,家屬抵萬金。
白頭搔更多,渾欲不勝顫。」

「這是你寫的歌詞嗎?聽起來好高級。」

阿司做到迷迷糊糊,仍崇拜不已。

小均笑著搖搖頭,打算讓懷裡的人安心補眠。

阿司睡了一會兒,不確定小均是否清醒,像是自問,又像詢問:
「我們前世也曾在一起嗎?」

「不知道。」

小均一直醒著,怕睡著後睜開第一眼,換來一輪枯等。

「我猜我們前世一定曾經在一起,卻沒有一直在一起,不然我這一世為什麼會這麼想你,甚至跟你同性別、同血緣還無所不用其極靠近你。」

「別離開我好嗎?」

阿司表情黯下來:
「你已經被一大群人包圍了,岳父哪天也不小心假釋成功,看到你連性向都變了,我擔心他再斃掉一個孫女的爸。」

「所以我得趕在他還沒衝出牢籠前跟你一起逃命。」

「好好的總經理逃什麼命?」

阿司想勸小均放棄他,詞跟淚在胸腔打轉,怎麼也說不出口。

「哥,你還是什麼都別想,先把病治好。」

「嗯?思覺失調嗎?」

「不是啦,你⋯⋯。」硬生生收口。

小均心想,阿司突然回來原來有內情,但他不想問,怕一揭開真相,得到了消失的禮物。

「沒什麼啦,看你過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你這輩子不跟我在一起,我下輩子還要去找你,真的會沒完沒了,為什麼不乾脆在這輩子耗光我們的情緣?不然你躲我我躲你,下一世變父子祖孫之類,你不怕越演越烈?」

「至少我能在這一刻讓最愛的人風光,下輩子的事遇上再說吧。」

「我的風光不用靠你成全,陳有司,你要夠聰明的話,從現在起就每天跟我膩在一起,膩到我後悔為止。吊我胃口還說為我好,這不是很陰險嗎?」

「我哪裡陰險?」

「只想甩我,不讓我甩你,狡猾。」

「好,你那麼想甩我,我們就走著瞧。」

「今天晚上敢不敢回我們家報到?你如果跑掉我怎麼把你甩掉?」

「哼。」

兩人靜默了一陣子,耳畔響起小均的聲音:
「以前認為當上總經理比登天還難,現在才知道其實很簡單,有錢就行。」

「應該不是這樣吧⋯⋯。」

「以前認為被你表白很簡單,“我愛你”、“我喜歡你”每天聽得很膩。現在才知道,有錢也買不到你再對我說這三個字,為什麼我們會變這樣?」

阿司愣怔了很久才說:
「因為愛情很複雜。」

「原諒我們關係不簡單。」

「我們關係很簡單,你是我最愛的哥哥。」

「哥哥也是人,難道我當上哥哥就成了神?」

「怎麼會呢?」

「就算是哥哥,他也會傷心難過,如果對象換成弟弟失戀就免疫,老早就一票人搶著跟自己弟弟聯誼。」

阿司冰冷的指尖顫抖阻止小均的嘴:
「我們都已經分開四年了,愛情這種事早就沒意義。」

「聽你這樣說我會傷心難過,不會因為身為哥哥就打折扣。」

阿司背過身,不言不語。

「那起碼讓我⋯⋯找得到你,求求你。」

「哥哥,我們這樣是不對的。」

「我們永遠都不會是對的,這就是規則最邪惡的地方。」

阿司沒回答,吞嚥不下的情緒卡得自己異常難受。

無邊無盡的漫長靜默後,兩人在汽車旅館暫別。

阿司說他要還車,小均說他要接女兒。

車子騎出摩鐵,阿司放哥哥下車,兩人各自前行,背影漸行漸遠,兄弟再度分道揚鑣。

阿司突然回頭,硬生生喊住小均:
「哥⋯⋯。」

小均停下步伐,轉身疑惑望著阿司。

「陳公子這幾年有沒有哪裡怪怪的?」

「有。」

「啊?那你真的要小心,其實他、他⋯⋯。」

阿司變得十分容易驚慌。

小均笑了笑:
「騙你的啦,有緒一直都怪怪的,從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真的嗎?難道他⋯⋯他⋯⋯。」

「他怎麼了?」

「呃⋯⋯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沒事就好,反正那個人也不是什麼壞人。」

直覺告訴阿司,司馬對小均沒有惡意。

「那個人?」

「不用擔心,因為現在已經沒什麼人可以隨便傷害哥哥了,我很開心。」

「你把快樂建築在我的痛苦上,這不對吧。」

「痛苦是短暫的,你很快就會忘記我了。」

小均閉上眼睛,隨即又睜開眼:
「我忘記你了,今天記得回家。」頑皮的總經理。

「⋯⋯。」

開車去學校接孩子的路上,小均終於忍不住按下通訊軟體:
「幫個忙吧。」

「誰要幫你忙,哪次不是爛攤子爛上了天?」

「拜託你回家一趟。」

「說吧,什麼東西忘在家裡要我送過去?」

「忘在家裡,但不是東西。」

「不是東西?難道還是人?」

「是⋯⋯。」

「誰?齊司嗎?他最近離開集團,想不到他不但回台灣還跟你聯絡,真讓人瞧不起。」

「你跟他說我生病了?為什麼?」

「我沒跟他說你生病,陳老大,你該不會已經給我戴綠帽了吧?」

「你今晚不回去我讓你美夢成真。」

「得了得了,絕代雙驕想幹什麼豈是區區在下攔得住的?」

「你才是花無缺吧。」

「閉嘴。」

「替我回家一趟。」再次懇求。

「你啊⋯⋯真的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不是你把他弄回來的嗎?」

「我把他弄回來不是為了讓他見你,唉⋯⋯算了,你好好安慰他吧。」

「??」小均越聽越不解。

不想問,也不想猜。

因為他對命運之神連最起碼的信心都沒有。

095.別把我說得跟強暴犯一樣!

「陳公子,你爸去哪了?」

「我怎麼知道?你不是比我先回家?」

「我回家發現家裡都沒人,外傭跑去哪了?」

「哪來的外傭,少爺想做什麼自己動手吧。」

「你媽呢?」

「回娘家了,要找娘不用我帶路吧?我剛從我家趕過來,快累死了。」

「跟我說實話,最近出了什麼事?你是不是家道中落了?」

「呸呸呸,你才家道中落。」

「是是是,是我家道中落。」

「少說兩句會死嗎?你家就是我家,講話小心點。」

阿司拿出手機上網查詢。

「現在才來關心元技股價是不是太晚了?」

「別偷看我手機!」

立刻擋住螢幕。

股價沒什麼大變化,家裡卻變得十分冷清。

「爸去美國,大概去看他小孩了。」

「小孩?你爸還有其他小孩?」

阿司十分吃驚。

有緒無所謂的聳聳肩:
「好像叫什麼羽⋯⋯喬的,我也搞不清楚。」

「齊羽喬?」

「對,我還以為你跟她不太熟。」

「不是吧,這四年我回來八次,每次看到我就皮笑肉不笑,我一回家,他竟然跑去美國看什麼Cindy?太荒唐了。」

有緒不想談這話題:
「你搬回來也好,把小小均接來住,順便看家陪媽。」

「是有多愛看小孩?」

自己的小孩看不夠,還跑去美國看別人的小孩?

阿司也沒吃味或失落感,只想到連自己家都變得那麼厲害,身在魏家的小均⋯⋯還能一切如故?

「等等,你剛剛說的小小均是什麼東西?」

「你到底跟爸有什麼差別?」

「你不能好好說話嗎?沒事對我發什麼火?」

「你該不會連你兒子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吧?」

阿司有點心虛:
「我怎麼會不知道,Daniel啊,我取的,還不錯吧。」

有緒丟出一份診斷書:
「這是我上個月傳給你的醫院診斷書正本,自己看吧。」

「陳汪均?Daniel什麼時候改名字了?」

「你很誇張耶,叫你回台灣照顧兒子,你倒先跑去照顧哥哥。」

「你才誇張!好好的診斷證明,你把名字中間弄成星號誰搞得清楚,生日也搞得一堆星星。」

「個資法罰很重啊。」

「分明就是故意的,恭喜你,騙我離開集團,終於弄走勁敵。」

「請給我一個認得兒子的勁敵。」

「哼!」

不是小均,阿司心情從谷底翻身。

如果病主是有緒,阿司不止谷底翻升,還翻上天際直接歡呼了。

答案揭曉,病主是自己的兒子,心情又急轉直下,相當複雜。

阿司專心看完診斷書:
「非何杰金氏淋巴瘤我有上網研究,醫學的東西我不在行,你可以幫忙解說嗎?」

原來陳公子傳給他的診斷書,不是小均的診斷書。

他今天摸遍小均全身,以前密密麻麻的傷疤沒加入新成員,幸好也沒摸到什麼可疑腫瘤。

真相出乎意料,生病的是馬熙雲兒子。

母子倆對阿司的意義一直是存款簿一筆筆支出數字。

那年跟小均分手就跑去結紮,他才不想跟誣陷小均的人當太久親戚。

除非結紮沒紮牢,否則孩子不會是他的。

熙雲生下孩子時他們已經離婚,他對這一切毫無感覺,甚至沒去過產房。

槐薰某次不小心說溜嘴,孩子剛出生她陪熙雲驗過孩子DNA。

從此熙雲再也不原諒她。

槐薰有苦說不出,她曾跟阿司發生過關係,之後兩人成了朋友,她問過阿司,“如果我跟你說我有了,你怎麼辦”?

阿司當時斬釘截鐵回答:“不可能”。

槐薰早就懷疑阿司一直以極端手段避孕,只是就算如此也不該說溜嘴,槐薰悔恨交加。

四年後,槐薰跟阿司見面,甚至幫阿司混進貴婦床鋪。

槐薰不忘持續解釋:
“Sid, 熙雲雖然以前跟導演傳出緋聞,但她沒對你不忠,真的是某次慶功宴不小心被灌醉⋯⋯。”

槐薰說,驗了DNA後,熙雲開始有些憂鬱症狀,她沒想到孩子不是阿司的,她不是自願跟導演發生關係。

發現生病的人不是小均、是兒子,阿司想起槐薰的話。

難不成熙雲發現兒子是別人的就開始對他狗腿?狗腿到連兒子名字都隨便亂取?

說不定這餿主意還是槐薰出的。

阿司沒想否認自己的兒子,只是他還沒當爸爸的心理準備,也不願意關心前妻,她會讓他想到小均。

阿司想起來了,熙雲跟他提過“陳汪均”這名字,當時他滿身都是跟小均別離的斷腸神傷,乍聽到“陳汪均”還以為前妻在諷刺他跟小均的私情,沒料到她真的替兒子取了尷尬名字。

沒遭有緒媽阻止還真是奇事。

「我明天會跟馬小姐聯絡,陳公子,你可以幫忙說明一下Daniel的狀況?」

「唉⋯⋯先幫我倒杯水吧。」

阿司有求於人,手腳勤快跑去倒水,打開杯櫃卻只看見兩個杯子:
「陳公子,你杯子是哪一個?」

「最左邊,白色的。」

有緒那麼潔癖自律的人,怎麼連杯子都沒擺正,歪歪斜斜幾乎挨著旁邊的杯子。

「有兩種顏色是小均的杯子?」

「還不錯看吧,我在東京買的江戶切子,上面是八角籠目紋,底部是冰雹紋,花了我日幣四萬多⋯⋯等等,你想幹嘛?」

阿司拿出兩個杯子各自倒了白開水。

「幹嘛那麼激動?你可以喝水我不能喝?」

「不是⋯⋯你幹嘛拿小均的杯子喝水?」

「找不到我杯子,我借他杯子你也有意見?」

「你拿碗喝行不行?借爸媽的杯子也行。」

「我找不到啊,你們家的東西怎麼那麼難找?不然你借我?」

「我杯子不外借。」

「我借小均杯子也有事嗎?」

「我偶爾也想用一萬元的杯子喝水⋯⋯。」

「你用啊,我不計較。」

「可是我計較,你真的不能拿碗喝水?」

沒空跟有緒計較,阿司放棄跟小均間接接吻的機會,乖乖端碗喝水。

「快說Daniel怎麼了,你毛病還真多,杯子我會洗啊。」

電光石火一瞬間,阿司直覺突然炸開:
「不對⋯⋯你不喝我口水,為什麼你能接受小均的口水?四年前小均發作那幾天沒辦法吃飯,你把餵剩他的牛奶全喝光了。」

「是嗎?有這種事?我忘記了。」

「那幾天的細節我記得清清楚楚,不可能記錯。」

「喔,等你快餓昏又沒東西吃,就會跟我一樣將就。」

「陳公子,你是不是喜歡小均?」

一口水直接噴出:
「又來了,你不想盡辦法替自己找情敵會死嗎?」

「小均身上雖然沒有吻痕,但是他⋯⋯他的後宮被人開發過了。」

「後宮?虧你想得出來。」

「四年前小均沒清醒時,手機曾經暫時離開你的視線,趁還沒自動上鎖,我用你手機撥給小均,我看到小均的來電顯示是⋯⋯。」

「喂,就算你看到馬後炮三個字都不關我的事。」

「你真下流,不敢認的話,我們現在找小均對質。」

「你⋯⋯。」

「不敢嗎?“新教練”。」

有緒在心裡嘖了一聲,小均什麼時候才能改掉思想齷齪的毛病?

阿司沒在徵求別人同意的,直接打開家裡的平板,阿司對平板喊了“FaceTime小均”,非常順利,視訊通話撥通中⋯⋯。

順利到有緒想偷偷串通都來不及。

FaceTime很快就被小均接起來。

見到阿司,小均很高興,只是一旁的有緒表情卻古古怪怪。

「小均,晚安,你女兒睡了嗎?」

阿司順口說出四年來練習上千次的開場白。

小均愣了一下,不自然的回答:
「剛哄上床,還沒睡。」

「你的“性教練”現在在我身邊,他剛跟我承認你們在很久以前⋯⋯久遠到我還沒去找你之前,十二月二十日,你們做了一件特別的事,特別到陳公子開始吃你口水⋯⋯。」

「十二月二十日?你們到底聊什麼?通車紀念日都跑出來了?」

“新教練”是有緒四年前在他手機裡的名字。

十二月二十日是他的第一次。

現在是發生什麼事?

有緒表情很平靜,手心在冒汗,你好好說啊,我不想一世英名毀在你手裡。

「陳有均,你如果說謊我會讓你找不到我。」

「司⋯⋯請住手。」

見阿司指尖探向螢幕,小均慌了。

「你們到底要騙我騙到什麼時候?」

小均與有緒很有默契的互不相望,怕洩漏任何很難解釋的流動,阿司直覺已達神級,就算他跟有緒聯手也鬥不過。

兩人急速運轉的腦海浮現同一個場景。

記得那天他問有緒:
“如果阿司哪一年回來發現我們手足情深怎麼辦?”

“還不簡單,就說我也在追你,墊高你的行情。”

“不想說謊。”

“呃⋯⋯那我怎麼很少聽到實話?”

“有時覺得我們之間隔了一層膜,該不會哪天太激烈就捅破了吧。”

“是嗎?我現在試試看好了。”

“喂,你想幹嘛?”

“膽小鬼。”

“天知道你想做什麼,已經夠變態了,再封頂的話,誰收拾得了你?”

“好啦,過來吧,我的小汪汪剛剛嚇壞了。”

小均忍不住探下臉稍稍使勁。

“哇,還咬我的手,下次要幫你拔牙了。”

賴在對方腿上,小均不答腔。

“我陳公子當得好好的,幹嘛每天陪你家瘋子過招?戰利品又不吸引人,不就一隻寵物,而且還很老。”

小均氣到說不出話來:
“我十八歲就在你家了,那時你嫌我老我還看得起你,現在你離十八歲也很遙遠了吧,還有臉念念不忘找幼齒,真想把你榨到比我老十歲。”

小均一頭蠻鑽過來,有緒阻止挑逗攻勢,沒有續杯意思。

用薄被輕輕將小均罩在裡面,隔著布料,有一搭沒一搭給拍拍,像在安撫對方身體:
“給你你很喜歡的拋拋,就當你的玩具吧。”

小均好奇掀開被子露出半顆頭:
“拋拋在哪裡?我什麼都沒看見啊?”

“連你都看得到不就low爆了?”

“這麼莫名其妙的東西我要怎麼拿出來玩?”

“你精神都能發作了,這玩意跟我說你不會玩?”

“好吧,謝謝你的具體形容,我用嘴接過去囉。”

長長綿綿又帶點禁忌祕密的深吻,小均游走虛實的玩味,層次不一的真心。

有緒喜歡恰到好處的微妙。

喜歡小均的境界以及犀利敏銳,就算這些特質可以被取代,但模稜兩可到連當事人都難以形容的互動,對有緒才是奪不走的真實。

很久很久以前,這小子曾經跟他吿白過,有緒當然無法接受,跟自己的財產談戀愛有多奇怪!

酒醒後發現這傢伙果然來鬧場的。

有緒不介意繼續陪他逢場作戲,愛很神聖,有緒一向嚴加保護,哪個不入流的貨色隨便叩門,他會毫不客氣攆出去。

如今看著自己的寵物修煉成精,還能反客為主玩弄主人真心。

主人好整以暇回敬,就當做與小均之間比藝,回報寵物的一點小把戲。

我從來不是一個浪漫的人,厭惡情感變調後的鄙俗情節。

優雅的你,不肯著地的我們,這樣很好。

你千萬別認真,認真的代價很高,大家玩玩就好。

「爸,你陪我們玩。」

一對小姐妹的聲音亂入,打亂了有緒的心,打散了小均的愣。

一顆大頭擋住了小均的鏡頭。

緊接著又搶入另一顆頭。

「玥玥、棠棠,我在跟叔叔說話。」

兩姐妹興奮搶過手機跟有緒打招呼:
「叔叔,你什麼時候來我家拼圖?」

「我也要找Beck哥哥玩。」

有緒故作鎮靜,只是含笑。

「玥玥、棠棠,這是妳們的三叔叔,叫一下人。」

兩張小臉輪流出現在鏡頭前,寫了滿滿好奇。

「還不叫人。」

阿司將臉撇開,先鬧起彆扭。

兩個孩子聲若蚊蠅胡亂哼了幾聲,丟下手機搶著賴在小均懷裡,讓另一頭的兄弟倆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玥玥、棠棠,別吵爸爸,快進來睡覺。」

雨勤的聲音從鏡頭看不到的一端鑽入司、緒耳裡。

忙亂的碰撞聲,姊妹清脆響亮的拌嘴,吵嘈碎步漸漸遠去,阿司盯著平板直到漆黑。

過了好一會兒,螢幕重新出現小均略帶笑意的臉,有緒仍上道的從頭到尾不瞄一眼。

「繼續吧,你能不能換一個沒那麼神煩的地方?」

阿司臉色不怎麼好看。

小均只好移師到拼圖房,孩子們習慣不到那間房打擾,因為她們爸爸曾經結結實實發一頓脾氣。

看到陳家牆面以及桌上擺了不少裱框拼圖、3D立體金屬拼圖,跟小均走進的房間風格相似,阿司突然心念一動。

「你身後是拼圖嗎?」

「嗯。」

「陳公子常常半夜帶著拼圖上門找你?」

「沒那麼晚。」

「拼完把成品留下就回家?」

「嗯。」

有緒在一旁乾著急,嗯什麼嗯,你每一題都拒答他能拿你怎麼樣?

「記得我們小時候常拼圖,這種難度花不到你十分鐘,現在趕著上床動作應該更俐落。」

小均猜不出有緒招供多少,以緒少爺的脾氣還有那天對話,有緒丟出的答案到底是什麼?

完全沒提示要他接招,答案還得沒出入,小均分不清狠心的到底是阿司還是有緒⋯⋯。

「阿司,我們以前真的沒做過,這四年因為我⋯⋯會自殘,可是住在魏家很難再用老方法見血,我說服有緒用粗暴的方式⋯⋯對待我,幫助我處理自殘的衝動。」

有緒忍不住橫了他一眼,別只顧著自己脫身把我說的跟強暴犯一樣,我是做口碑的,你竟然替我散播不實惡評?

「哥,我不知道你還會⋯⋯自殘,我以為你好了⋯⋯。」

「我曾經也以為我會好,可是⋯⋯。」

停頓了很久,久到阿司以為再也聽不到下一句。

「阿司,我答應你不再用這種方式管住自己,我會用其他方式不再製造任何麻煩。」

「小均,可以安排這幾天⋯⋯我想跟你見面。」

有緒快暈倒了,你對付阿司很有一套,怎麼一對上我媽就蠢得跟頭豬一樣。

阿司終於忍不住了,硬生生關上平板,鹵莽結束視訊。

一言不發陷入漫長思考後,阿司東翻西竟弄出一包咖啡豆。

「你⋯⋯你想幹嘛?」

「煮咖啡啊,陳公子,我還有很多話要問你。」

「你放小均去睡,卻逼我喝咖啡?他要上班,我也要上班,你有沒有良心啊。」

「陳公子,請問你為什麼四年前在十二月二十號去高雄找小均?還在他的員工證寫:“毛小孩,畢業快樂”?老早在十一月他就離開元技了。」

「你是千里眼嗎?那麼小的字也被你看到。」

「這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沒必要回答你吧。」

「你幫小均自殘,他用什麼條件跟你交換?」

「保密。」

「你⋯⋯那你立刻示範怎麼進入小均!」

有緒用寒氣久久瞧著他不放:
「兄弟,我不想示範怎麼把你痛扁一頓。」

說完後直接甩門走人。

優雅與體面,一遇上了阿司與小均立刻崩潰。

096.我從不脫產的,你該物歸原主了

「有緒,怎麼現在才來?小均等不到你先出門了。」

「臨時有急事耽擱了,他有留東西給我嗎?」

「在這裡。」雨勤拿出資料袋交給有緒:
「小均出門前我問過他,能讓我知道裡面是什麼嗎?」

「他怎麼說?」

「他要你負責滿足我的好奇心。」

「嘖。」

有緒最近刻意躲著小均,可惜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經過四年調教,寵物大概也離不開他了。

對小均依然不爽,組隊的事要嘛全認,打死不認算你猖狂,只認一半是怎樣?

真是個豬隊友,擅自亂改隊名,布局很久的夢幻雙打組合,被小均公然改成密醫公會,還當他是舞蹈治療師?

就算飼主侵入性治療對小均真的有幫助,也遠遠趕不及魏雨勤破壞的速度。

雨勤發覺有緒望著她。

「怎麼了?這樣看我?」

「最近積極跟小均拼第三胎?」

雨勤錯愕了一下,很快又恢復:
「怎麼突然問這個?」

「他是不是跟妳拼第三胎前都會喝醉,最後以醉吐收場?」

這四年雨勤跟有緒混得熟,大女兒念的私立小學還是靠有緒的關係弄到名額,儘管有緒很少提到自己,但只要話題跟小均有關,有緒可以和她聊得沒完沒了。

小叔突然提起夫婦房事,雨勤微感奇怪,倒也沒太多芥蒂。

雨勤對人生已經沒有太多追求或較真,她只想努力過好每一天。

孩子的爸因她驟逝,她就盡職替孩子找新爸。

爸爸因她入獄,她就找人幫忙撐住這個家,至少表面看起來別再破碎。

她打從心裡忌妒小均。

他暫時失去情人,可是對方不是天人永隔。

他在元技邊緣化,可是他在泰鎂一步登天。

為什麼人人皆有追求,連小媽都可以天天期待爸爸重返之日,這世上只剩下她,放棄了希望,死了一條心⋯⋯。

「有緒,你也知道小均的基因還不錯,跟丰拓還有血緣關係,我們希望能添個新生命,讓家裡多個小成員。」

如果還有什麼是雨勤還想追求的,那就是早日走出已故男友的陰霾,用新生鼓勵自己新生。

「小均的狀況不那麼適合親近女色,妳為難他了。」

這句話刺到雨勤,立刻反脣相譏:
「沒想到陳家推廣同志運動不餘遺力。」

「唉,一門忠烈,能不多呵護點嗎?」

有緒多麼擔心某天週刊的封面標題叫“同志四少”⋯⋯。

最後有緒還是沒跟雨勤正面對決,儘管寵物吐成這樣超心疼,但他忍住了。

沒跟雨勤一般見識,裝成人畜無害繼續話家常。

把寵物寄養在別人家不是愉快的事,一下當到總經理人家還未必看得起你,這妞兒成天活在自己世界,只顧配種,半年來寵物天天吐成這樣還能當沒事?

遇上阿司兒子被診斷出惡性腫瘤的變故,有緒順勢讓遠在伊拉克的天兵歸隊。

聯合次要敵人打擊主要敵人,至少讓魏雨勤知道,小乖乖是陳家的,不是妳家的!

「不告訴我你帶走我家什麼東西?」

雨勤眨著眼睛半開玩笑,剛才言辭有點過火,試圖補救。

刻意避開小均狂吐的話題,她是個驕傲的人,這事讓她十分沮喪,沒人可以訴說的無助,她只能努力假裝不在乎。

「嫂嫂一直是我心中的仙女,怎麼突然好奇我們兄弟的事?」

有緒笑著說,話很客氣,藏住敵意。

雨勤曾經以為有緒是同志,婚後跟有緒漸漸熟起來,現在反倒沒那麼肯定了。

「他這幾天有點奇怪,因為三叔叔回來了嗎?」

「也許吧,他跟阿司有心結,我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你剛剛說一門忠烈,你知道他們兩人的事?」

連路人都知道啊,他們根本連裝一下都懶。

「我不懂妳的意思,妳指的是外面那些傳言?」

「我的消息來源不是外面的傳言。」

小媽前幾天神祕兮兮要她當心齊司這個人,她怎麼會不知道這個人,偏偏她也不知道能找誰商量。

難道要當面問小均“你現在想怎麼樣”?

她問不出口。

碰巧有緒自己送上門了。

「嫂子,妳想問什麼?如果我知道,一定盡力回答。」

「小均交給你的東西應該是他去年尾牙被我堂弟拱上台唱歌的錄影吧?」

「答對了。」

「聽說你跟陳有司的感情不如小均,怎麼會當起弟弟的跑腿?」

「妳誤會了,影片是我自己要收藏的,與他人無關。小均老說我變態,我認為這沒什麼,收集家人生活點滴是我與眾不同的興趣。」

有緒在雨勤心目中自然跟變態沾不上邊,只是有點強迫症罷了。

有緒對他的收藏品確實有強迫症,缺一不可。

如果雨勤知道有緒連監視器錄下的小均畫面皆是珍貴收藏品,應該會恭迎他變態教主的地位。

「我堂姐私下跟我說,小均曾在陳有司婚禮獻唱,唱到一半突然崩潰,你知道小均崩潰的原因嗎?」

三叔叔回來了,雨勤不知如何處理,她試探有緒,她需要盟友。

只是來領個收藏品,有必要玩那麼大嗎?

有緒從不介入小均和阿司的感情戲。

沒人可以找了嗎?全世界人都死光了嗎?

品味俗不可耐,打從骨子裡看不起小均這個人,連出手都感到羞恥。

有緒第一次見到小均大概是四歲左右,四歲的他就對哥哥充滿敵意,之後多見幾次還是對他非常不爽。

長大後,就算喜歡男性卻不交男朋友,連嘗試的念頭都沒有。

想起國小暗戀的學長,有緒還曾替他頂罪。

但直到對方跳樓自殺身亡,終其一生也不知道有緒內心深處可怕的祕密。

人離世後,有緒到處散播黑函替他出氣又如何?

他再也不會醒來,永遠不會知道他的心事。

也許是兒少陰影,有緒常把暗戀搞到“有眼睛的全看得出來”。

保持自尊,又常與可悲為伍,有緒覺得苦。

就算他不苦,但他永遠也無法像齊司一樣。

齊司的父母與有緒相同,兩人成長過程卻完全不同。

對阿司而言,不管爸媽是誰,他沒什麼節操,認賊作父也可以。

但對有緒來說,爸很嚴厲,媽是控制狂。

長年不斷討好爸爸、跟媽媽親密交心,想取代妹妹在家中的存在感。

想當個完美無缺的好兒子。

諷刺的是,他陳有緒根本無需犯錯。

真實的他早已在這個家犯下滔天大罪。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打從四歲就討厭的哥哥,他的存在微妙平衡一直過不去的矛盾與內心衝突。

從十七歲就眼睜睜看著小均被活生生弄瘋,沒發作日子就過成這樣了,發作後,小均開始沒辦法睡覺,一開始他用盡方法求助,試圖要逃出這個家,才逃了三天就回家,從此變得比較認命,不像以前那樣劇烈掙扎。

有緒一直以為自己對小均的心態只是“刀的真意不在殺,在藏”,藏著殺意才有辦法一舉殲滅小均,也認為小均對他看法相去不遠。

直到有緒十八歲時,某次小均不經意對他說:
“遇到老是把我當假想敵,一見到我表情就僵掉的人,我很會對付他。”

有緒的臉立刻垮下來,沒給小均好臉色。

“我會想辦法拯救他,然後欣賞他古怪的表情,哈哈,一想起來就很紓壓。”

“你也配跟我說這種話?”

“是,是,我不配,更不配問你多久沒笑過了?只是有點好奇,我的存在真的讓你那麼痛苦?”

有緒來個冷漠不理。

“這應該不是我的問題吧,不然試試看我消失以後你會不會鬆一口氣。”

那一年的小均,跟他說完莫名其妙的話以後,沒多久就鬧自殺,死意堅決。

當然沒死成,不然現在的小均又是誰?

有緒只記得他整晚冷眼看著家人收拾殘局,內心深處卻被巨大的痛苦撕裂。

當時他喜歡上一個人。

對方只在意“我怎麼會被一個同性別的人喜歡”?

從沒發現有緒只在他一個人面前會露出真心笑容。

在這個家怎麼會有人看穿他的笑容沒有笑意?

大家不是只在乎他的表現是否符合預期?

討人厭的哥哥,竟然捕捉全世界最不重要的小事。

他很憤怒,憤怒最討厭的人來個“死諫”用意何在?

從此以後,有緒開始有意無意對小均略施小惠,他想欣賞哥哥古怪的表情找樂子,說不定這玩具哪天會幫助自己真情流露。

往事歷歷,有緒感慨這小騙子“騙死人不償命”。

汪汪,你真的很會騙人,你用同一招對付你的岳母大人,一邊欣賞她古怪表情,一邊感覺痛苦,然後跑來找我紓壓。

我這麼苦命,難道我欠魏家的嗎?

想到此處,有緒就更想讓魏家體驗一下小均消失的日子。

「雨勤,我懷疑小均在十八歲那年偷偷來妳家找過妳小媽。」

「我爸不會因為小均的存在對小媽有異樣眼光,她大可不必隱瞞小均跟她的關係,是她多心了。」

雨勤語調冷漠,她老覺得爸爸入獄後小媽終於露出真面目,對她說話加倍低聲下氣是為了掩飾內心深處的憎恨。

前幾天小均在飯桌上終於忍不住了,用指節敲敲桌面:
“妳說話能不能正常點?我們齊家的人是怎麼樣?天生註定矮人一截?妳到底有什麼心病?”

小均對小媽總是客客氣氣,不曾說過一句為難話,那天突然爆發,是不是他也發現小媽不對勁了?

可惜小均飆完話後依舊如常進廚房陪小媽盯著外傭餐後收拾,只有情緒明顯煩躁。

當晚小媽就偷偷摸摸跑來勸她要小心齊司這個人,她表面謝謝關心,心裡卻不解她是何居心。

其實她很想認識他們口中的齊司或陳有司,小均一定曾經跟他愛的轟轟烈烈。

小均曾經形容阿司是台不像話的大卡車,不煞車也不按喇叭,小均運道總低得不像話,不管如何小心翼翼過馬路,走在路上必定被撞上,阿司必定肇事逃逸。

他說他習慣了。

「雨勤,小均那年跟他世上唯一的親人求救,直到他明白他原來已經沒親人,所以他又回來了,他放棄了自己,心甘情願成為我們家的⋯⋯一分子,全世界都可以對他殘忍,只有你們家不適合。」

「這不關我們家的事,我們也一直被蒙在鼓裡。」

「小均為什麼會來魏家當救援投手?這是他十八歲時的心願,他為什麼要跟妳拼第三胎?這只是十八歲的他跑出來作祟。」

「我跟他是合法夫妻,生兒育女再正常不過了,難道因為他的性傾向,我們連生孩子都要被干涉?」

雨勤好難受,她對小均殘忍嗎?

他們家對小均殘忍嗎?他們給了小均一切,將他推向高峰,她甚至想跟他孕育共同血緣的新生命,這種指責對她一點也不公平。

「妳應該不太了解小均。」

「你又了解他嗎?」

「他需要愛,不分青紅皂白,他本能需要每一個人的愛,連我媽的愛他都想討,他就是拒絕不了這些可能存在的愛。」

雨勤靜默不語。

「陳有司是我們家的人,他就像發電機一樣,給了小均源源不絕、天經地義的感情,真他媽的安全感爆表!雖然我對他非常不爽,不過只要他能把小均弄回陳家,我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魏雨勤,我算有成功回答妳的問題嗎?」

小均就是我們家的人,只是借你們家拿來救援,沒答應你們這樣用他!我不會點頭,齊司也不會同意。

現在齊司回來了,大家來攤牌吧。

氣氛很僵硬,雨勤狠狠逼自己挺住,兀自逞能,不被有緒擊潰。

不曉得會不會很紓壓?如果這驕傲的女人在他面前掉淚。

有緒拿出隨身攜帶的筆記型電腦,拆開資料袋取出隨身碟,在雨勤面前播放他即將領走的收藏品。

替眼淚推波助瀾的意圖明顯。

果然成功讓雨勤的目光落在播放中的影片。

螢幕場景是泰鎂尾牙會場的舞台。

魏家那對堂兄弟應該很想讓小均在尾牙場合出醜淚崩吧。

主持人看似臨時起意拱小均上台,舞台上卻連電子琴都準備好了。

想拿他精神病史加尾牙失控炒作新聞讓小均乖乖下台?

太看不起我們陳家人了吧,小均可是被他們家每個成員都訓練過,身經百戰不在話下。

小均安靜的自彈自唱,唱完後他沒哭,倒是底下幾個員工壓抑不住的啜泣聲都礙耳地收進去了。

尾牙惹哭員工,這總經理該自掏腰包捐出更多紅包讓員工破涕為笑,有緒輕輕想著。

看著影片的魏雨勤仍然面無表情,連有緒也不由得暗暗佩服。

即使有緒由衷佩服她。

但陳有均。

我從不脫產的,你該物歸原主了。

「繁華聲遁入空門 折煞了世人
夢偏冷輾轉一生 情債又幾本
如你默認 生死枯等
枯等一圈 又一圈的 年輪

浮屠塔斷了幾層 斷了誰的魂
痛直奔一盞殘燈 傾塌的山門
容我再等 歷史轉身
等酒香醇 等你彈一曲古箏

雨紛紛 舊故里草木深
我聽聞 你始終一個人
斑駁的城門 盤踞著老樹根
石板上迴蕩的是 再等

雨紛紛 舊故里草木深
我聽聞 你仍守著孤城
城郊牧笛聲 落在那座野村
緣份落地生根是我們

聽青春迎來笑聲 羨煞許多人
那史冊溫柔不肯 下筆都太狠
煙花易冷 人事易分
而你在問 我是否還 認真

千年後累世情深 還有誰在等
而青史豈能不真 魏書洛陽城
如你在跟 前世過門
跟著紅塵 跟隨我 浪跡一生

雨紛紛 舊故里草木深
我聽聞 你始終一個人
斑駁的城門 盤踞著老樹根
石板上迴蕩的是 再等

雨紛紛 舊故里草木深
我聽聞 你仍守著孤城
城郊牧笛聲 落在那座野村
緣份落地生根是我們

雨紛紛舊故里草木深
我聽聞你始終一個人
斑駁的城門 盤踞著老樹根
石板上迴蕩的是再等

雨紛紛 雨紛紛 舊故里草木深
我聽聞 我聽聞 你仍守著孤城
城郊牧笛聲 落在那座野村
緣份落地生根是 我們
緣份落地生根是 我們
伽藍寺聽雨聲盼 永恆
」(《煙花易冷》 作詞:方文山 作曲:周杰倫 )

097.從前從前,有三隻小豬

阿司回來了,小均最大的煩惱是他開始會傻笑。

開會傻笑時,小均連忙擺出刻薄嘴臉訓斥:
「拼出這種業績都能把人嚇成一個傻子。」

祕書闖進辦公室碰巧見到傻笑時,小均連忙指著螢幕:
「這台新車很正吧?我老婆。」

祕書嘆了一口氣:
「總經理,你的電腦只要閒置一小時就會出現這張螢幕保護照片,所以你才能看到這台車。」

「所以呢?」

「總經理,你從進辦公室到現在到底罷工多久了?」

「⋯⋯。」

幸好他回家就可以當起電視兒童,不停朝電視傻笑也不突兀。

雨勤靠近他,順手轉了新聞台,小均沒察覺持續憨笑。

雨勤奇道:
「咦?我還不知道你也是周粉?看個政見辯論會也能笑成這樣?」

小均愣了一下,如夢初醒。

連忙大聊寶貝女兒粉飾太平,萬一雨勤不死心追問他最近在樂什麼?小均不知該如何面對。

要跟她說:“親愛的,我男朋友回來了”?

應該會被打出去吧。

也許他是真的想放任自己繼續傻笑下去,傻笑到所有人都看不下去,解決掉他這個不適任總經理。

唉,怎麼會這樣?自己真有那麼喜歡阿司嗎?怎麼能歡喜成這樣?

只是目前也不知道該拿阿司怎麼辦,把人生再排列組合回四年前?

小均不知道。

原來一無所有有一無所有的煩惱,無所不有也有無所不有的煩惱。

他現在的人生是真的幸福美滿嗎?

若是真的,他又為什麼如此需要阿司?

兩個女兒在拼圖房跳上跳下,奔跑嬉鬧,小均雖然收拾呆樣,一臉精明相盯著女兒玩耍,表情卻是心事重重蹙眉與喜不自勝揚眉輪流換班。

碰一聲。

等全家人衝進房間裡,小均慢了半拍才回過神來。

棠棠被嚇得呆在原地嚎啕大哭,玥玥見到雨勤忙口沫橫飛告狀,小均像個傻子站在一旁。

雨勤忍不住以眼神責備小均,抱起小的,細細檢查,所幸從櫃子上掉落的瓷器離兩個女兒還很遠,只是虛驚一場。

一群人手忙腳亂把孩子趕出拼圖房,小均趁空回頭收拾一地殘骸。

沒料到雨勤與橙沁又隨即走進來,不約而同想跟小均說什麼,又礙於另一方在場,只好把注意力放在眼前摔碎的瓷器碎片。

「我來掃。」

「我來掃。」

外傭請假不在,雨勤跟橙沁兩人竟然搶著要清掃碎裂一地的瓷器,小均趕緊衝出去,再回來手中多了清潔用具:
「是我沒看好棠棠才讓她撞到櫃子,我罰自己把這裡掃乾淨。」

「小均,你這幾天怎麼了?整天心神不寧。」

「我⋯⋯我很擔心我弟,他兒子上個月被檢查出腫瘤。」

「汪洋被檢查出腫瘤!?」雨勤十分震驚。

「不是汪洋,是阿司的兒子。」

雨勤與橙沁同時靜默,不知該怎麼接話。

多年前八卦雜誌上的傳說人物,終究還是闖入她們平靜的生活了。

橙沁頭一次親耳聽到小均提到“阿司”這名字,原來傳聞與親眼所見的震撼度完全兩碼事。

齊司是齊家的人,是姊姊齊虹白和陳乃嵐的兒子,這不是亂倫嗎?小均怎能胡來到這種程度!?

差點就要不顧雨勤在場追打小均。

尷尬的是⋯⋯小均說的是“他很擔心弟弟”,又沒親口承認什麼,橙沁只能硬生生吞下教訓兒子的衝動,鬱悶的裝模作樣:
「他兒子還好吧?」

「我不清楚,齊司不肯見我。」

阿司說好的見面一再延後。

有緒也有意無意避不見面。

不過沒關係,這兩個弟弟都翻不出他掌心,小均隱住得意的笑。

「你跟齊司怎麼了?」橙沁脫口而出。

「那天你不是還跟他視訊?」雨勤不甘示弱插一句。

小均難以回答:
「如果有最新進展,我會先讓妳們知道。」

「⋯⋯。」

兩個女人同時心想:還是別讓我知道⋯⋯。

小均收拾完畢,前往女兒房間想探視一下寶貝。

雨勤卻守在女兒房間口:
「她們已經睡了,你別進去。」

「我進去看一下,不會吵醒她們。」

「小均⋯⋯。」雨勤終於下定決心,示意小均隨她進書房聊一聊。

「什麼事?」

「小均,未來如果你無法一直陪在女兒身邊,你就應該讓她們慢慢習慣。」

「阿司的事跟棠棠、玥玥是兩件事。」

「是兩件事但又不是兩件事。」

「如果是妳,妳會怎麼做?」

「我不知道換成我會怎麼做,但我至少不會整天心不在焉,放任女兒曝露在危險的環境中。」

「今天的事我很抱歉。」

「我沒資格要求你什麼,但你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我了解。」

雨勤不想讓小均覺得她在逼他或求他,默默轉身離開。

小均獨自留在書房,魂不守舍想著剛剛摔破的瓷器娃娃。

小均一直以為塵封在拼圖房的瓷器擺飾是丰拓看不上眼的生日禮物。

幾年前丰拓不打一聲招呼,逕自把一組三隻小豬瓷娃娃丟到他房間,小均以為丰拓為了清理舊物,連哥哥房間都被當成了倉庫。

瓷器小豬是易碎品,還一組三隻,顧慮女兒安全,小均將小豬移師到拼圖房,隨意擱在櫃上,最後慢慢被他跟有緒的拼圖淹沒隱身角落。

如果今天不是因為失魂落魄,也不會放兩位女孩進來瘋狂跑跳碰,最後撞落了小豬,讓毫無存在感的禮物多年後驚動登場。

幸好他沒把三隻小豬處理掉。

原來這三隻小豬是阿司送的禮物。

摔在地板的瓷器,讓不知怎麼塞進小豬肚裡的紙條重見天日。

小均研判另外兩隻小豬肚子裡也有紙條,趁人不注意一起摔破,雖然他很捨不得⋯⋯。

小均再度翻開口袋裡的第一張字條,阿司的筆跡寫著:
“如果你覺得非常難受就撥這電話,我會立刻回來帶你走。”

字條就塞在豬老大的肚子裡,小均哭笑不得。

藏在那種地方,瓷器又沒有開個孔洞,我不是神通怎麼會知道裡面藏了你的電話號碼?

還是你認為我非常難受就會開始摔家裡瓷器洩憤,天時地利人和條件下就會看到紙條?

這是什麼奇怪假設?

豬老二肚子裡的紙條就比較嚇人,阿司寫著:
“小心司馬。如果你發現他不對勁就立刻跑!”

司馬是誰?!

靠你這種警告方式,我應該早被暗算身亡了吧!

最後一張是豬老三:
“豬小弟是個勤勞的好孩子,常常努力的工作,所以他有很多祕密任務,他要負責保衛哥哥一生幸福。”

可是你明明不用努力工作就可以勝任啊,你只要負責不停消失就行了⋯⋯。

從前,有一隻胖胖的豬媽媽,她生了三隻小豬。

豬大哥貪睡又懶惰,一天到晚都在打瞌睡。

豬二哥不但愛吃貪玩,也很懶惰。

幸好最小的豬小弟是個勤勞的好孩子,常常努力的工作。

三隻小豬長大了,有一天他們分別蓋了屬於自己的房子。

豬大哥草率蓋了茅草屋就睏了,快快收工。

豬二哥也不太用心,蓋了木板屋就喊著完工了,我要去吃大餐了。

豬小弟最勤勞有耐心,花了幾天幾夜蓋了堅固的磚頭屋,兩個哥哥還邊玩耍邊嘲笑他。

好吧,大野狼來了,我們兩個的房子都被吹跑了,全衝進你的磚頭屋緊急避難,從此三隻小豬就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好吧,把我比喻成最懶惰貪睡的豬,我原諒你。

畢竟這世上要找到弟弟比兩個哥哥還聰明的例子也不容易。

小均微笑。

他的世界從小就充滿爭寵暗鬥與心眼,小均又怎麼不懂,生母從他小的時候事事都要跟他爭寵吃味,小均與生俱來敏感早熟的天性,他卻以為只要自己笨一點,成績差一點,就能像個小孩被疼愛。

他明明還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怎麼每個大人都已經先把他當大人了?

他喜歡阿司的幼稚、沒腦跟異想天開,像個沒有理智的腦粉,把一生的熱情全傾注在自己身上。

如此純真又頑固,讓人頭痛讓人酸澀。

阿司果然留下禮物,郵差是最小的弟弟,多年藏身民宅,就在他常常蹂躪的雙人床附近。

小均四年來的日子,除了可愛的女兒,整天不是盈餘就是獲利,不是獲利就是盈餘。

好久沒有享受尋寶的樂趣。

既然連丰拓都被逼著當信差,厚臉皮的阿司又怎麼會放過倪信?

“所有的人都到哪兒去了?”
小王子終於又開腔了:“在沙漠上,真有點孤獨。”
“人群裡也是很寂寞的。”蛇說。《小王子》

小均不由自主想起書裡的片段。

銷售與管理、獲利與成本、財務風險與資本結構。

沒有溫度,將人死死困在樓頂辦公室裡。

比起以前困頓失意的日子,小均不敢不知足。

可是阿司的靠近,有緒的遁逃,像兩股攪拌的漩渦,活生生將他拖進深海裡。

驚險又靜謐,滅頂與求生。

小均突然好想出門找寶藏。

沒有答案,自尋麻煩。

098.這賊人不就是他家董事長兼總經理?

「老闆,隨便來個蛋餅。」

「我們店沒有隨便的蛋餅。」

「我只好點原味蛋餅。」

「賣完了,沒看見鐵門拉下來了?」

「看來今天沒得吃,那我來還債好了,以前欠你不少。」

「你不欠我什麼。還有別的事?」

「來質問你為什麼沒跟我在一起啊。」

「陳大老闆,你可以調戲的人這麼多,沒必要突然跑來調戲我吧。」

「信,不想再跟我當朋友?」

「你明明對我沒那個心,別上門自取其辱。」

「你怎麼知道我對你沒那個心?」

「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麼不如直說。」

小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惹到倪信的,這幾年他被莫名翻臉竟然覺得很習慣。

透過王家的關係,小均申請到岳父的特別接見,在獄中面對面會客,竟害他差點被追打。

大概是魏家親友在岳父面前炒作他的性傾向與過往情史,子公司IPO承銷價不如預期也算他頭上,泰鎂大帳房有問題的傳言更沒間斷過。

大帳房是有緒媽的人,小均信也不是,不信也不是,只好不停強化自己查帳功力,難不成道高一尺魔高一丈,魔鬼藏在他看不見的細節裡?

雨勤沒多少周旋家族明爭暗鬥的經驗,還出了餿主意,要跟小均拼第三胎安撫身陷囹圄的父親。

小均不知道這是岳父的心理戰術,一方面警告小均別有作怪念頭,他的眼線多得是。

另一方面也想摸索出家族結盟的版塊,小均太嫩了,對內鬥完全生澀。

聖國慶幸自己沒看走眼,他在獄中一句話、一個臉色,就能逼著這傻小子急得團團轉。

一下揣測他心思,一下努力拚三胎,隔天去公司還不停檢查自己到底又哪裡出包。

能透過小均遙控曾經屬於自己的失落帝國,還算有點成就感。

獄中生活無聊的很,小均比雨勤還勤奮會客,這小子硬著頭皮想見又不敢見的掙扎窘樣,看了挺紓壓。

聖國的小心機間接促成小均夫妻的造人計劃。

小均知道女人有懷孕黃金期,兩個女兒他都認了,也不差再多一個親生寶貝。

朋友依舊不多,對雨勤基本義氣還是要的,只是沒想到多年前被那家人種下的餘威仍在,完事後依舊無法遏制吐的亂七八糟。

這幾年小均漸漸認分,終於看開,明白他若不精彩,阿司不會回來。

曾下決心不再對此人牽腸掛肚,只是每當辛苦吐完總會想起他。

正當小均還在想著:阿司回來了,好高興,但接下來怎麼辦?

倪信已經面無表情補上一刀:
「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阿司回來了?」

記得這人以前沒那麼一針見血啊?

「我找你是因為有點想你了。」

倪信表情很僵,生硬轉換話題:
「對了,阿司有東西借放我這裡,我打算還他。」

「嗯?什麼東西?」好奇直往倪信身上瞧。

倪信看出小均對他的熱絡,卻絲毫不為所動,冷冷保持適當距離:
「我想當面還他,我要怎麼找到他?」

小均有阿司的聯絡方式,卻不想告訴倪信,他想獨享阿司一陣子,至少是這一陣子。

「不方便?怕我找人綁架他?」

「你怎麼老愛往那方向想,約個時間我帶你去找他?」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你時間寶貴。」

「跟你說話更貴。」小均沒好氣。

阿司離開後,他跟雨勤結婚。

在結婚前夕,堂弟有濬在失戀中心呼喊倪信。

神奇的是,幾天前倪信跟小魔傳來好消息。

更神奇的是,這消息還是叔叔傳給他的。

小均也不懂有濬爸爸沒事幹嘛關心倪信的消息,關心就關心,還跟他分享是怎麼回事?

是要跟他交換情報嗎?

小均能拿出來的情報大概就只有倪信的兒子吧。

倪信之子成長很快,現在已經是小大人模樣。

倪念保跟陳家阿公阿嬤互動也開始有自己主見,副總跟爸終於不如先前一頭熱,只平靜要求過年過節念保得回來團圓。

倪信更久之前已經解散樂團。

接下他爸的早餐店,經營有方。

小均這幾年都有精確掌握這群人動態,包括倪信一見到老朋友就愛理不理,宛如被陳有均倒了八百萬。

請問我臉上是寫著“陳有濬”三個字嗎?

不停腹誹倪信,還得帶著懷舊之情,和藹可親載著倪信駛進泰鎂大樓。

熟練滑入車道,穩穩停在地下一樓專用停車位。

「真方便,台北市區不必煩惱停車問題。」

「嗯,好險有這個車位,不然我今天只能在車上顧車了。」

不在監獄接見室,看來這人是沒辦法好好跟他對話!

「帶我找阿司怎麼跑來你家族企業的大樓?難道說阿司也在你的集團上班?」

想通後,倪信語氣一點也不訝異。

「我的集團?我也是領薪水的,不就是被家裡派過來的代表嗎?」

「也要家裡實力夠才當得了代表。」

「或許吧。」

小均不停在心裡毀謗倪信,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結婚對象王適摩,外號小魔的那個人是什麼背景啊?!

表面上是單親家庭小孩,沒被說破的是他與王孜樂同父異母的兄弟關係。

王適摩來自一個連有緒都嫌麻煩的政治世家,你倒是大大方方把人家的么弟娶回家?

快振作吧,別看我配個車位就抓狂,小魔他爸還被配過官邸!總統初選民調說不定你還投過他爸一票。

「我很討厭這樣的自己,」倪信突然落寞起來:
「也許這是我們沒在一起的原因。」

我們當然不會在一起啊。

有濬提過你看過我寫給他的信。

說不定早在我們初見面你就把我當成前任替身。

被當成備胎的男主角雖然少見,但無奈的我也只能繼續演下去⋯⋯。

「意思是如果你不討厭你自己,我就可以得到你?」

「你怎麼連我都不放過?」

「就只能你酸溜溜,我不能酸溜溜?」

「有均⋯⋯這幾年來我可能被刺激到變得很敏感。」

「嗯?從我送喜帖到現在,中間發生什麼事?」

「沒發生什麼事。」

「聽說我家人騷擾讓你低落很久,樂團後來解散,而你怪我了?」

「你家是你家,你是你,我是我,我何必這麼無聊。」

倪信欠揍了一整天,但小均怎麼跟他計較?

跟陳家永無止盡的官司糾紛當然不是主因,倪信跟元技雙少私交好得很。

對他陰陽怪氣,跟放棄音樂、賣起早點也大概沒關係。

小均想著,最主要原因保證就是自己四年前掃到陳有濬的颱風尾!

事到如今,小均也只能一路裝傻裝蒜裝無辜。

就是要斷了“倪晴戀”。

試想,今天倪信的同性結婚對象萬一是有濬,保證週刊會幫忙讀者複習,從有緒的車震到阿司親親照,再到“弟弟王”。

後果不堪設想,小均怕他們三位當事人會直接被爸釘在牆上。

可是⋯⋯“弟弟王”正偕同倪信會見寶貝弟弟耶。

唉,躲得了“倪晴”,躲不了司。

「三個人也可以組一個團,不如你再多寫一點歌,我們一起巡迴走唱。」

「陳總別尋我開心。」

「我想找回讓你開心的事情。」

「說得一嘴紙上談兵叫做窮開心。」

現在的他確實做不到,逗他開心罷了。

在車上說了好一會話,小均終於帶倪信沿著地下一樓從樓梯走回地面。

倪信頭一次來到泰鎂集團。

站在一樓大廳,心想,大集團果然氣派非凡,不知道等一下會不會來個列隊歡迎。

小均卻十分低調,身為總裁卻跟作賊似的,快速低頭閃進側門的星巴克,任意挑了不起眼的小角落,拉著倪信相對而坐。

「你跟阿司約在這裡?」

倪信是個聰明人,全台北星巴克那麼多,小均會為了方便停車專程把他帶來這?

「他在這裡上班。」

「你安排的?」

「不是,前幾天我發現時嚇壞了,只能向你求救。」

「你們兩個現在是什麼狀況?」

再多的餘怒就是禁不起小均的無辜求息怒。

「我們目前狀況有點詭異。」

「他會再離開台灣嗎?」

「不清楚。」

「你會讓他走嗎?」

「我不願意。」

「你想把他留在身邊,像哥哥一樣照顧他?」

「嗯。」

「你要跟他偷偷摸摸一輩子?」

小均被問住,困頓好久才艱難回答:
「也許不會那麼久。」

「他會很痛苦。」

小均苦笑:
「那我該怎麼辦?」

「很多年以前,阿司賴在我家喝酒,他喝醉了,我爸不歡迎他,希望我立刻把他送走,但他醉到我得陪著他一起坐上小黃,司機才肯開車,那天他超級盧,都到他家還不肯下車,一直嚷著他沒有家,最後我們讓小黃開到了台北監獄門口,時間是凌晨兩點。」

小均堵得難受,悶不吭聲。

「儘管他說話總是沒頭沒腦,其實他是一個非常壓抑的人。」

嗯?倪信在替我介紹陳有司這個人?

「該怎麼說呢?有時候我真的佩服他,也許有人可以為你做一百件為難事都不皺眉頭,可是他為了你,他忍住不做一百件事,反而只替你做一件事。有均,忍住什麼都不做,比拼命付出一切⋯⋯是無法想像的痛苦。」

小均明白,他都明白,所以他讓阿司離開他四年,狠下心不把阿司找回來,小均努力讓自己被阿司成全。

如果他不讓阿司犧牲他想犧牲的,成全他想成全的,兩人之間的死結也許一生無解。

明白問題是一回事,解決問題又是另一回事,走到了阿司成全小均的第四年,他們又該如何走下去?

「小均,你跑去結婚我真的很憤怒,我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小魔被逼婚他從來沒有屈服。」

「聽說你們兩個要結婚了,恭喜你。」

倪信表情卻有點古怪: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小均一臉賊兮兮:
「那是怎樣?」

倪信假裝沒聽到:
「你為了貪圖⋯⋯你為了某種原因放棄阿司,我對你很失望,又不忍心指責你,畢竟你出身那種好家庭,比一般人更有機會登上高位,反正我不是你,理解不了你。」

倪信總能以挖苦結論,而小均總能反映他的心境。

多年來讓他牽腸掛肚的男人,骨子裡原來是個俗不可耐的凡人,倪信很憤怒。

從古至今演爛的家族聯姻,陳大公子竟然也不能免俗玩起這種把戲。

當然,人家可是陳大公子,儘管世事變遷,血統在這年代仍舊比其他東西保值多了,不好好利用可就白白糟蹋千古難逢的投胎密技。

“陳有濬,你敢走出這個門我就提否認親子關係,我會讓你一無所有!”

是啊,人家可是陳家公子,不好好利用可就白白糟蹋了吃好喝好的金絲籠。

原來可以當面指著鼻子痛罵一個人,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

往事如風,他與那個人,只剩風中傳說。

「信,四年前有人說我太依賴阿司,依賴到病的更重,我從十八歲開始發病,病了很多年,病到我好想從這世界上消失。」

小均音量很低,倪信幾乎快聽不到了:
「終於有一天,有個機會上門了,我抱著一線希望,希望我的病情好轉,別再讓任何人對我失望,我想在沒有阿司的地方堅強,我常在想,是不是我的病好了,他就願意留下來了?」

「結果你好了嗎?」

小均搖頭:
「我學會跟我的身心症和平共處,我在信任的人面前發作,他總說我只是想跟人撒嬌耍賴,其實不是好不好。」

「可以告訴我那個人是誰?」

在信任的人面前⋯⋯。倪信想,他吃味了。

「他說不能告訴你。」

「所以他認識我?」

小均被抓到說溜嘴,表情懊惱。

倪信終於笑了,臉色和緩許多:
「既然已經有人排隊照顧你,那你還跟我求助什麼?」

「每個人都說我變好了,只有你對我很失望,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你在乎我的看法嗎?」

「在乎。」

「我沒什麼看法,只是單純覺得陳家人很噁心,為了擴大集團,把一個天不怕地不怕,能直接跟弟弟接吻的人搞成現在這種德行。」

「我現在這樣不好嗎?」

「我個人覺得想吐。不過日子是你在過,你高興就好。」

小均突然不接話。

倪信注意到他的異色,跟隨他視線目光一掠,見阿司穿著咖啡店制服,前胸圍著一條圍裙,小心翼翼跟著同事走出來。

倪信也在咖啡店打過工,內行人看門道:
「有人帶他,他目前還在新人訓?」

「嗯。」

阿司真的很笨,小均才來幾次就把訓練內容聽到滾瓜爛熟,還得壓抑自己才不至於衝上去替阿司回答咖啡豆的知識與最佳溫度。

阿司卻老是忘東忘西,商品陳列方式、咖啡豆包裝SOP、設備操作,沒一次弄對。

「他在你公司樓下打工,你們是不是已經有打算了?」

小均搖頭:
「他不跟我說話。」

「他住在你爸媽家嗎?」

「嗯。」

「那很奇怪,他回來了,也沒躲著你,你們之間到底有什麼困難?」

「我想⋯⋯他希望我發作的時候可以隨時找到他。沒發作的時候,我們只能當陌生人。」

「你希望我替你們傳話?」

小均憋住委屈與惆悵,不情願點頭了,倪信不由好笑。

「有均,我剛剛的話有些重,我知道你原本是直男,找個女人結婚也沒什麼不可以,我不認為是背叛。

「只不過見你一夜之間熟練混進另一個豪門家族,那家人竟也不覺得奇怪,人人各就各位演起夫妻、父女跟接班人,我好奇你們這些上流社會那麼缺演員嗎?」

「跟魏雨勤提親隔天,我的家人跟她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我終於不再是泥娃娃,在某一刻有爸也有媽。」小均努力緩了緩,才繼續開口:
「她爸在餐桌上問了我很多事,我回答的差強人意,我對面正好坐著雨勤的繼母⋯⋯我一開始說不出口,後來鼓起勇氣喊了未來岳母一聲“媽”。

「信,我知道我只是替代品,可是這世上每個微小的心願都要付出代價,而我的代價就是⋯⋯讓我心愛的人付出嚴酷的代價。」

倪信沒料到這麼多年沒見面的小均就這樣直接剖開自己。

兩人相識以來,倪信對小均時而心疼、時而怨懟、時而惆悵、時而不解、時而驚讚、時而失望,最後終於收手。

他感覺得出小均很想跟他建立連結,可小均對他的用心程度還不及陳公子一半,倪信再怎麼念念不忘也不可能繼續把位子留給他。

「既然你新生活適應得不錯,又何必纏著阿司不放?」

小均不想回答:
「你不是有東西要還阿司?趁現在只有他一個人在吧檯,我陪你過去找他。」

「客人要點什麼?」

阿司的臉超級臭,他真的適合服務業嗎?

「阿司,你回來了?好久不見。」

「你怎麼不晚幾天再來,我現在還不能煮咖啡,你今天喝不到了啦。」

「沒關係,小均喝得到就好。」

一提到小均,阿司竟然充耳不聞。

「阿司,我要一杯美式。」

阿司不動如山,直接無視小均。

倪信看出這兩人互動大有問題,小倆口鬧彆扭,他硬跑來湊熱鬧太尷尬了,連忙將包裡的東西拿出來還給阿司。

倪信拿出的紙袋裡面鼓鼓的,似乎裝了不少東西,阿司一臉茫然,突然之間意會到什麼,迅速遞出雙手。

說時遲那時快,小均先發制人搶走倪信手上的東西往外衝,留下倪信一臉錯愕。

「倪信,裡面是什麼?」阿司問的很急。

「你寄給我的信我隨手抓了一疊過來,我實在沒辦法替你改寫寄給小⋯⋯。」

倪信話還沒說完,阿司已經像一陣風追了出去。

小均見後有追兵,奮不顧身衝進泰鎂電梯。

「小偷!不要跑!小偷!」

電梯裡的員工聽到有人大喊小偷,一名神情慌張的男子挾帶可疑贓物朝他們狂奔而來,還被咖啡店員工吆喝追趕。

想幫忙逮人,順便定睛一看⋯⋯。

什麼?這賊人不就是他家董事長兼總經理?該怎麼辦?大義滅親嗎?

員工跟衝入電梯的小均互相對看,空氣頓住,瞬間安靜的有如冷凍櫃。

有員工再也受不了窒息感,奔著逃到電梯外大口呼吸。

此舉引發連鎖反應,所有員工爭先恐後像觸電全彈了出去,瞬間逃得不知去向。

剩小均一人獨佔電梯,他不停長按樓層鍵,企圖取消別人的樓層,慌張到忘了關門。

阿司一臉煞氣在最後一刻抵住了門,陰沉沉步入電梯。

「呵,人緣到底有多差?泰鎂瘟神快把東西還我!」

「我搶倪信的東西關你屁事。」

「不要逼我動手。」

「想單挑嗎?」

「東西交出來,否則別怪我不客氣了。」

兩人的電梯在九樓無預警頓住,副總陪幾位重要客戶等著進電梯,門一敞開,竟然看見小均慌忙竄出,沒命朝外狂奔,直接衝上安全門後的樓梯,後面還有一個追兵窮追不捨,副總跟客戶錯愕的面面相覷。

沒逛過頂樓小均還不知道頂樓熱鬧非凡,肉眼粗估有二十幾名員工在頂樓悠哉抽菸。

小均有點傻眼,爸,對不起,有均領導無方。

機靈混進菸友堆,小均跟左手邊借了菸,跟右手邊要了火,蹲在地上跟著吞雲吐霧,另一隻手沒閒著,忙著拆開紙袋的內容物。

阿司東張西望,小均躲哪去了?

「還我!你這劫匪!」

小均才拆了一封信,雖然他一目十行,但寫了滿滿六張,很難一眼看完。

「不還我的話,我就告訴員工你的真實身分。」

「除了跟你七上八下,我還有什麼身分?」

「七上八下?」

「我七次上,你八次下,還剩一次我忙得上上下下。」

阿司瞪他:
「下流,別以為我不敢,快還我!」

小均不還就是不還,眼睛繼續馬不停蹄追第二封,一樣好多錯字,看的好痛苦。

「朋友們,你們知道他是誰嗎?」阿司朗聲提問。

左右兩旁看戲的菸友很配合的反問:
「他是誰?」

「他就是在你們公司尾牙唱“煙花易冷”的卡拉之星!」

毫不留情指著小均。

什麼卡拉之星?好歹我也是自彈自唱好不好。

阿司遠在伊拉克卻能精準掌握他這四年所有動態,字裡行間對他公司大小事如數家珍,小均不得不懷疑網路上是否也有一個”靠北泰鎂”。

等小均回過神,身旁的菸友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有礙眼的路人,兩人開始近身肉搏你拉我扯。

「這些信不就寫給我的嗎,為什麼我不能看?」

「收件人是倪信又不是你,小偷!」

「裡面每一個字都跟我有關,你敢承認不是給我看的?」

「給你看的又怎麼樣?我是擔心你才逼倪信代筆轉交給你,四年都過了,你現在才看到有什麼屁用。」

阿司急切反駁,他不再苦苦瞞住自己的心情,一顆心倉皇失措想要緊緊黏著另一顆心,卻被狠心的大腦主人發號施令阻攔。

泰鎂副總帶著保全人員上了頂樓,他是雨勤的堂哥,調查小均這麼多年了,齊司又是泰鎂的大股東,副總怎麼可能看到這對兄弟冤家還沒任何準備。

慢條斯理躲在附近觀戰,一旁找人全程錄影,這次非抓到陳有均小辮子不可。

「就算我收信遲到,留給我當紀念品總可以吧?」

「不行。」

「為什麼?」

「你現在必須忘記我。」

「連自己的弟弟都記不得,這是早發性失智症吧。」

「不可以看這麼多信!你每天睡覺時間都不夠用,你這樣下去身體真的會垮。」

「我親媽都沒擔心我,你瞎操心什麼?」

「你為什麼不好好睡覺?」

「時間真的不夠用,我承認我有點貪心,什麼都想做到最好,而有些事情就是得花時間。」

小均被人剝奪過很長一段的寶貴時間,就算他天資聰穎,然而日出日落、一天二十四小時跟大家沒有兩樣。

年輕時留下的遺憾太強烈了,四年前當機會來敲門,小均認為沒有鬆懈的本錢。

這些年他把自己發條上太緊,盡其所能滿足所有天上掉下來的家人。

有緒知道他很忙,原因不是兼任董事長和總經理,而是對時光無法回頭的焦慮感。

有緒甚至找人開發小均專用APP,點開來只見一個掛鈴,需要主人時就撓撓這個鈴,主人自然會知道。

與其說是主人不如說是奴才,他這奴才一聽到召喚立刻巴巴趕去魏家幫小均紓壓,當起寵物靈肉治療師。

有緒從來不問:“我跟齊司你會選誰?”

可惜有一次還是不小心走漏心事:
“寵物就是這樣,誰牽了狗繩牠就得跟誰走,何必為難自己的寵物?我知道我這寵物疲憊不堪,主人會隨時帶你回去休息,就算你這隻汪汪第一天就給我翹家到現在。”

頓了很久,也許是聽到小均鼾聲才有勇氣接下去:
“汪汪還有很多規矩不懂,教起來很累,你別等到很老了才歸隊,教到你會,我一隻腳都要進棺材了。”

當他喃喃自語時,小均鬼使神差醒過來,畢竟他們心靈相通,其中一位情緒起伏過大,另一個也很難睡得香甜。

接下來有緒更誇張,竟然在他旁邊哼起旋律,別仗著他睡著就背著他亂表白好不好!

也不知道是哪來的歌,又沒歌詞,曲海茫茫啊。

小均依著旋律上網一一尋找,終於被他找到,竟然還是一條廣東歌。

是怎麼樣?這世間已經找不到任何隻字片語可以弄懂兩人的關係?

很沒出息的這人竟找條歌表達自己心意,唉,一向不食人間煙火的男神下凡下的好突然。

背著他哼哼唱唱到底是想表白還是企圖留下更多謎團?

因為小均事後找出歌詞一看,腦子更困惑了。

「他出發找最愛 今天也未回來
途中那些細節 沒有太多的記載

但為什麼不放開 竟吊在懸崖旁邊盼待
難道信尚有份禮物等他去拆開

誰若碰到這個他 還望可將那美意帶回家
流落野外恐怕太快叫他睇化
愛情電影小說也太虛假

誰若碰到這個他 能為他了了這小心願嗎
無力協助他嗎 也願你任由他
騎著世上最終一隻白馬

他不過想要愛 差點上斷頭台
人家跌倒兩次吧 就再不相信愛

浪漫願他不要改 所信是模糊仍肯冀待
誰願意為美麗信念 坦克也震開

誰若碰到這個他 還望可將那美意帶回家
流落野外恐怕太快叫他睇化
愛情電影小說也太虛假

誰若碰到這個他 能為他了了這小心願嗎
無力協助他嗎也願你任由他
騎著世上最終一隻白馬

找太耐 就算找得太耐
他拒絕 未上訴 便下台
大地上 問有哪位 敢這樣愛

無論你是愛他不愛他 還是可將那勇氣帶回家
時代遍地磚瓦卻欠這種優雅
教人夢想 不要去談代價

最後即使走進浮砂沉沒中 也會發出光亮嗎
臨近破滅一下要是信任童話
還是有望看到天際白馬

他出發找最愛 今天也未回來
留低哪種意義就看世間怎記載
」(《家明》 作詞:黃偉文 作曲:伍樂城)

此刻決戰阿司,腦中閃過這段往事,自然不是想偷懶唱同一首給阿司聽,他又不會廣東話。

他偷渡了有緒,卻不願意接下來的漫漫歲月裡私藏阿司。

“難道要偷一輩子嗎?”

倪信問他,他問自己。

況且阿司就是行走在陽間的小姦夫,人盡皆知藏得住嗎?

想著有緒到底想表達什麼?

阿司提到的“司馬”也有一個馬,不知道跟歌詞裡的“白馬”有沒有什麼關係。

有緒到底在找什麼東西?鐵定不是在找他,有緒到底在找什麼呢?

難不成他在找一個叫司馬的人?

阿司多年前留下的紙條也要他小心司馬。

結果司馬到底是誰?

這⋯⋯他就幫不上忙了,認識的人不多,他要去哪裡幫忙找司馬?

“他不過想要愛 差點上斷頭台“

有緒找的歌詞也太誇張了,雖然有緒曾被逼著跳過樓,但他可是第一時間就死命牢牢抱住他。

“但為什麼不放開,竟吊在懸崖旁邊盼待,難道信尚有份禮物等他去拆開。“

這是他四年前的心境,四年後,別說坦克了,他大概連婚姻生活也沒有勇氣放開。

愛情是一種信念?還是一種虛設?

四年後他還願意拿出勇氣拼愛情嗎?這教小均好難回答。

那天他在床上抱著阿司,發現阿司冒出好幾根白髮。

時間是把鋒利的刀,捨不得名為阿司的“自私”被名為小均的“得失”割得遍體鱗傷。

「齊司,我可以把信還你,可是你要陪我看風景。」

「不要,頂樓好熱,你的員工全跑上來圍觀了!」

「不要也行,你的信我就閉著眼睛往樓下扔,我家副總很愛撿這種東西貼在公廁裡。」

「你⋯⋯你有種。」

為了表示誠意,小均伸手將阿司拉到牆邊後,立即塞一封信還到他手心。

「齊司,我來泰鎂四年,從來沒上過頂樓,今天託你的福我才知道公司頂樓跟菜市場一樣熱鬧。」

「其他的信也還我。」

「我知道我曾在你面前表達對一事無成的處境有多不甘心,所以你退讓了,很不客氣的退到千里之外。」

「小均,我要回去了,不然我會丟工作。」

說著小均曾說過的話,阿司有點恍惚。

好幾次對著空氣獨白,現在他對面竟然不是空氣了,忍不住拍拍腦袋,揉了幾次眼睛,難以置信。

「在離開元技後幾個月後,我曾經獨自走進元技大樓。」

「啊?你還回去幹嘛?」

「當然不是去找你。反正那次我被轟出來了。我不敢相信我連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你從小跟我一起長大應該知道我有多臭屁,我年少時很目中無人,總認為自己無所不能。」

「不如意的都過去了,哥,你現在真的很棒,連陳有緒都不如你。」

「我曾經周詳計劃著未來人生,高中時不唸書整天在社團鬼混,打算畢業後跟喜歡的女孩一起留學,回國後去媽的家族企業從基層做起,就算鬥輸那些高手也沒在怕,找你出來一起創業就是了。」

「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一場人生的意外,不會讓我遇見你。」

「可是意外發生前我們已經認識了耶。」

「意外前我們關係不深入,我比較喜歡走過你的辛酸路。」

視線害羞相遇,小均正溫柔望著他:
「司,跟你相愛我很幸福,今天我不打算放棄你。我慢慢喜歡上意外轉彎後的新風景⋯⋯還有你。

「如果高中畢業那年一帆風順,得天獨厚的我,不會領悟到我手中的信是甜美又刺痛的禮物,這幾天我想了一個兩全齊美的計劃,打算把你偷渡到我生活裡的,可是我突然發覺你不是⋯⋯。」

「我不是什麼?」

他不是有緒,有緒那變態能辦到的事,阿司絕對辦不到。

「你不是隨隨便便的走私品,我不能那樣對你。」

「你⋯⋯你真的要跟我在一起?」

「很奇怪嗎?我沒跟你分手,你的單方面決定沒經過我同意。」

「小均,我們不能這麼做,你現在什麼都有了,我們不能⋯⋯。」

「你有沒有出息啊!就算不是魏雨勤的老公,我好歹也是齊大股東的小狼狗,就算你不肯認,看在我是你哥的分上,至少也替我弄個顧門口的工作吧,最好每天可以跟你打工的咖啡店守望相助。」

「可是我從來沒來開過股東會,我不知道要找誰⋯⋯不對!你到底想幹什麼?好好的總經理你繼續幹就是了,想這些有的沒的!」

「不行啊,你知道我沒法跟外人做朋友,我只有三個朋友,一個在高雄巴著小齊創業,一個被我娶了,就剩個倪信,他說我當泰鎂女婿和總經理好噁心,我再繼續幹下去就真的沒朋友了。」

「他是怎麼回事?我現在立刻下樓找他談談。」

「不准走,不然就親你囉。」

「你能不能別那麼不知輕重,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

「頂樓啊。」

「不是,這裡是泰鎂,你員工都在!」

「還沒下班他們當然都在。」

小均終於覺悟他無法每件事都要,而阿司他不能不要。

「哥哥,現在的生活讓你不開心?」

「嗯。」

「我會想辦法帶你離開,你別再勉強自己。」

「可惡,好想讓你知道我在吃什麼。」

「你在吃什麼?」

「我在痴心妄想,有你佐味,滋味美極了。」

小均一湊近,阿司意識到小均想幹什麼,連忙推開他:
「你想明天上頭條嗎?!」

「我的人生是出了點意外,如果不是這一連串意外組合,也不配享受你的味道。」

「小均,我們先離開這裡冷靜一下。」

「嗯。信還你。」

「小均⋯⋯你剛剛是認真的嗎?」阿司語氣中帶著遲疑與不安。

「你怕被我騙?」

「我怕你⋯⋯今天沒吃藥。」

「⋯⋯。」

「你今天為什麼一直叫我齊司?」

「我覺得姓齊很好,改天我也想改名叫齊馬。」

「⋯⋯。」

「哥,不喜歡魏家我們就走,我覺得你快被他們逼瘋了。」

這小子還是老樣子,對他胡言亂語攻勢完全沒抗體,人生出了意外讓他成了思覺失調患者,原來還是專程替齊司準備的?

四年來,他努力愛魏家一屋子的人,從來沒有後悔過。

可是齊司不需要他努力愛,一閉上眼睛就能想到的人,只有拼命阻止自己的問題。

人生可以不要這麼努力嗎?他接受意外,接受媽媽將他視為一場意外,接受他跟齊司在世人的意料之外。

他不想等到阿司老了才有勇氣擁抱他,反正他的愛本來就很難得到原諒,在魏家撐越久恐怕日後找他算帳的人越多。

倒不如見好就收,他⋯⋯經過就好。

曾經遙不可及的人,突然近在咫尺,跟他說話,與他爭執。

那些曾在夢中以為不可能實現的景物依舊,一天比一天更加珍貴,可惜他不可能一直住在裡面,成為風景裡的經典。

正如倪信說的,那只是一齣戲,虛假的演出中帶了真感情,他是魏家的補位演員,魏家缺誰他就是誰,要是哪年碰上總統大赦,岳父突然被放回來,人補齊了,他尷尬了。

謝幕就謝幕吧,一個連跟老婆行房都要以醉吐收場的人,跟岳父見面還要證明性傾向的人,跟岳母吵架得要扯到兒時恩怨的人,跟弟弟同床時數老要超過妻子的人。

至此小均已經找不到不開除自己的理由。

打回原形也不錯,當在泰鎂有權有地位,他總能輕易捕捉到旁人眼底的崇拜與愛意。

小均怎麼可能不喜歡?

只是當他失去一切後,還有誰願意多看他一眼?

除了⋯⋯。

小均腦中響起幾個人名,恰巧都跟他一樣姓陳。

謝謝你們愛我,謝謝你們愛上我,我曾經活得憋屈,你們一起接住了我。

我想把這份失落化成為我一生的禮物。

愛不正確又如何?

我要冰冷的正當關係?

還是不守規矩的沸騰?

寧可拋棄唯一公式,也要赴湯蹈火,只為擁抱禁忌中的絕品溫柔。

我想我找到理由了。

阿司回來了。

才是唯一的理由。

對阿司不忍心。

仍是唯一的理由。

連陳有緒這種人都忍不住的事,不願意看著阿司一次次忍無可忍,書寫四年的放不下,最後換來見不得光。

既然可以當眾親吻這個人,在我心目中,他就不是一個可以被委屈的戀人。

就算要遁入魔道,沉淪一生一世的瘋狂,最私心的王子也要光明正大當我陳有均一輩子的男人。

099.你先父今天從我家新聞台走出來了…

倪信和爸爸忙著收拾早餐店的工作台,鐵門半拉,倪信餘光瞄到有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朝店裡方向邁進。

「爸,有客人?」

「不太像會來我們店光臨的客人。」

「爸,我覺得他有點眼熟,他是不是演過電視劇?」

「你這麼一說,我也有印象,好像演過⋯⋯“女人糊塗心”?」

「我們店裡面有簽字筆嗎?如果他進來,請他在牆上簽名?」

「不然我先去買簽字筆。」

「等等!爸!等等!我們食材都冰進去了,沒東西賣他,怎麼好意思跟他要簽名⋯⋯。」

話還沒說完,眼熟的客人已經走進店裡,稍微打量周遭環境。

倪信心想,這客人不太像他們店的客人,倒有點像衛生局官員。

「先生,我們已經打烊了喔。」

「你是倪信?」

倪信父子愣了一下,原來是來找人的。

「我是。」

「有點冒昧,想和你單獨談談。」

「在店裡談嗎?」

「也可以。」

「請問你怎麼認識我的?想要跟我談什麼?」

「放輕鬆,我沒惡意,你朋友介紹我來找你。」

「不知有什麼指教。」

「別擔心,就陪我坐一下,可以嗎?」

對方這樣問,倪信一時也很難拒絕。

見氣氛不對,倪爸爸覺得自己應該要避開,可是他老覺得眼前這衣裝講究的男人十分眼熟,好像曾在報章雜誌見過。

倪爸爸靈光一閃,終於想起來了。

趕緊走到倪信耳朵旁邊,低聲提示:
「這個人好像當過院長。」

「院長?」

湊近倪信耳朵,用力說出對方的名字。

「真的假的?」

「信,你最近是不是有認識什麼奇怪的朋友?連院長都跑來我們店裡了?」

「爸,你先回家吧,別擔心這裡,他既然是名人,做事會有分寸。」

這名爸爸口中的院長態度從容不迫,帶著笑意平靜等待。

本來倪信父子也不會在路邊看到一張“明星臉”就認定是什麼院長,不過父子交談音量不低,冒牌貨的笑容應該無法這麼持久,就算還能笑,多少也會受到影響,尷尬到再也掛不住。

倪信觀察到疑似院長的男人,從頭到尾保持胸有成竹笑意不減,不被父子驚慌的竊竊私語擾亂,這種常人學不來的氣度,看來是正牌院長無誤。

打發爸爸回家後,倪信拉來一張椅子,鎮定在院長面前坐下來。

知道對方是大人物,不怒自威,倪信氣勢上不想輸,反而以平輩態度開口:
「我忙完了,說吧,王院長,找我什麼事?」

「我希望你能拒絕同性婚姻。」

「??不好意思,今年還有要公投嗎?而且同婚專法已經跑了好幾年了,你要我拒絕什麼?」

「我看到你在朋友婚禮上有一張有趣的照片。」

倪信日前參加前任的婚禮,前任離開樂團後發展不錯,除了發行數位單曲,還替天后天王寫歌,並入圍今年最佳作詞人獎。

前任高調與同性愛人舉辦了一場婚禮,邀請昔日好友參加,也有網路名人跑來直播,甚至採訪倪信一群人,問他們有沒有接力辦婚禮的打算。

沒想到網路紅人只是在FB發個文,竟然也能鬧到“反同立委”都跑來踢館?

「我知道最近網路上流傳我跟朋友的照片,其實那天我們是一大群人,對方誤會我跟朋友打算加入“同婚宴辦桌接力”,事實上我目前單身,也沒有結婚打算。」

「我的來意很簡單,我希望你能把你跟你朋友的照片全撤下來,還要刪除你們打算結婚的文章。」

「我認為沒必要,那些文章不是我寫的,更不是我分享出去的,我知道你擔任立委時,曾經對同婚專法投了反對票,不過你的反對無效,你沒阻止我結婚的權力。」

「我不想在這邊跟你辯論,倪先生,你可以跟任何人結婚,除了王適摩。」

倪信奇道:
「王適摩跟你是什麼關係?」

「他是我家族的晚輩,我跟他父母關係非比尋常,我希望你把所有王適摩的照片全撤下。」

倪信沒想到小魔後台這麼硬,都認識這麼多年了,完全看不出來。

倪信皺眉:
「既然你是王適摩的長輩,你直接交代他就好了,跑來我們店裡教訓我?這也太奇怪了。」

「我不用你這種人教我做事方式,我只想提醒你不要有僥倖的念頭,想利用王適摩威脅我們家族,小心偷雞不著蝕把米。」

簡直話不投機半句多,倪信動怒了:
「我只是被網路名人採訪,我又不認識發文者。」

「你是當事人,請你讓對方撤掉文章,別讓事件繼續延燒。」

「你既然有本事找到我,更可以直接找到發文的人,我也是受害者,我不想紅。」

「我希望由你這邊出面,遇上這種不名譽的事,王家不方便出手。」

「不名譽?就算我跟小魔明天就要結婚也是天經地義,到底哪裡不名譽?」

前院長臉色沉了下來,盯著倪信足足幾分鐘,不發一語。

「我要關店了,王先生,方便的話,請你現在就離開。」

倪信心中很坦然,他能擔任晴天爸爸半個月的司機,那是因為愛。

眼前這個人,雖然曾在政壇呼風喚雨,說到底也不可能再有交集。

除非遇到自己未來的丈人。

目前看來也不會,他跟小魔八字沒一撇,自然沒把小魔的叔叔還是伯伯擺心上。

倪信剛送走王先生,下一刻立刻抄起電話:
「小魔,這幾天到底怎麼一回事?我們兩個被“大基基”當成下一組同婚宴熱門人選,想不到消息鬧得那麼大,連小均都知道了!」

「你跟小均見面了?」

「他直接殺來我店裡,我能不跟他說話嗎?好歹也朋友一場。」

「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只好傳個私訊給大基基要他撤文,再不處理,今天大院長上門,明天不知道換誰!」

「我爸去找你?」

「你爸?」

倪信開始不爽:
「你不是跟我們說你爸在你小時候就過世了嗎?你先父今天從我家新聞台走出來了,還很不客氣訓了我一頓。」

小魔在電話那頭十分慌張:
「信,對不起,今天去找你的男人是我親生爸爸,他一直怕我的存在會影響選情,從來沒有認過我,他找了親戚認我,我名義上的父親真的過世了。」

「你別那麼緊張,這又不是你的錯,我只是覺得有點突然,語氣難免激動。」

倪信語氣若無其事,內心有點震撼。

因為小魔在他心中始終很普通,就像沒有故事的男團員。

沒想到小魔的身世挺誇張的,可能是越難想像,越想保持低調,低調到整個人平凡無奇,總被倪信直接忽視。

小魔鼓起勇氣:
「信,你能來找我嗎?還是⋯⋯我去找你,我想見你。」

倪信猶豫了,他知道小魔一直喜歡自己,只是自己總提不起興趣。

一群人去參加前任婚禮,莫名其妙就在網路傳出“喜訊”。

他是不是要給兩個人一個機會?

他承認這四年來,他很寂寞。

另一頭的小魔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孤單?

倪信正要回應小魔,緊閉鐵門傳來連續敲擊聲。

該不會是王院長氣不過找人來砸店吧?

「有人找我,晚點再回你電話。」

倪信丟下小魔,把鐵門升起一條縫,方便他觀察門外有幾位壯漢:
「誰?」

「陳有X。」

倪信的心漏了一拍。

隔著鐵門,連名字都聽不真切。

晴天?

是晴天?

隔了四年。

整整四年。

倪信像著魔似的,恍惚中已經將鐵門完全升起。

門外的人喘到一個不行,揮汗如雨,像是一路用雙腿飆過來的。

倪信給了門外的人一個詢問的神色。

門外的人蹙眉抱怨:
「兄弟,你行行好,保持單身,為我的小命著想⋯⋯。」

陳有均?

為什麼耳朵會誤會成“陳有濬”?

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手已經伸不過來,心卻還在你身上?

有位李姓詩人說,思念是偶發的永久性創傷。

原來創傷早就從他聽說宋晴天的另一個名字“陳有濬”開始。

當他看到自殘送醫的同房病友的名字,被喚起的思念偏執成一生詛咒。

詛咒自己每次聽到“陳有均”這遊戲副本時,就以為那個叫“陳有濬”的陌生人在他身邊。

寧可被相似音作弄,也不肯狠狠打醒自己。

這種自我作弄,究竟要延續到什麼時候?

「小均,你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王適摩是陳有緒的乾弟弟,這位乾哥哥⋯⋯唉,我惹不起。」

倪信想到陳公子曾經安排小魔陪他去美國找哥哥,後來⋯⋯被那個不願想起的名字攔胡。

「你的意思是,我交男朋友還要經過陳家全體同意?」

小均也知道這種感情事往往是阻力反成助力,但他能怎麼辦?接到那瘋子的電話,能不衝過來棒打鴛鴦嗎?

有緒最近避不見面,電話裡的口氣也是陰陽怪氣,總之有緒就是要小均不擇手段拆散小魔、倪信。

小均問,湊合倪信、有濬難道就可以嗎?

有緒說,就湊合吧。

小均無言,一夫當關,萬夫莫敵,這時候搞湊合全是反效果啊!

「信,有緒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如果你不是在最自然的情況下愛上小魔,最後可能會傷害到小魔,如果是平時,傷口也許一下就過了,可是現在情況特殊,我相信小魔此刻承受的壓力排山倒海,你如果沒有陪他一輩子的決心,那就連一分鐘的溫柔都別給。」

倪信其實連自己都猶豫。

畢竟這些年歷經過十分深刻的故事,不似過去毫無顧忌:
「一輩子?我們都還沒開始。」

「轟轟烈烈談感情,不一定適合每個人,別把小魔推入火坑,就算要推,也等風頭過,陳公子不會向我索命後⋯⋯。」

「我從以前就很好奇,你到底是喜歡陳公子還是阿司?」

「你知道除了你,還有哪位仁兄問過我同一題嗎?」

倪信一下就警戒起來:
「不問就不問,哪壺不開提哪壺。」

「有菸嗎?陪我出去抽一根⋯⋯不,我可能要抽三根⋯⋯。」

「我戒菸了,要抽的話自己去超商買,我不奉陪。」

「連你這老菸槍都不抽了?我好墮落⋯⋯。」

「你又沒菸癮,要不要講得這麼嚴重。」

「如果你真的很衝動的時候,記得隨時找我,為了拯救王適摩,我有特權可以先斬後奏。」

「快滾吧,沒見過像你那麼忙碌的情種。」

小均回去後,倪信突然又懷念香菸的滋味。

“關門警示音響起,請勿強行進入車門。”

倪信外表看起來一點東西都沒少,只有自己知道自己缺了什麼,一大塊的,被割下來的時候並不溫柔。

是啊,何必強行闖入車門,不管是以前就沒感覺的小魔,還是需要被自己狠狠揭穿的宋晴天。

我連菸都可以戒了。

怎麼可能到現在還戒不了你。

100.你就是我最致命的武器

「今天來得早,不如我們兩個直接下場開球。」

乃嵐帶著桿弟,找小均跟他打起了兩人18洞。

除例行跟爸報告泰鎂營運狀況外,兩人很少獨處,小均心想,該不會ON上果嶺推桿前,爸打算跟他來個真情相對吧?

小均很少靠近爸爸,默不作聲跟在後頭悄悄觀察。

在爸的球帽下隱約見到銀白隨風吹拂。

沒想到爸已經有這麼多白頭髮,背脊不復以往的筆直剛毅,歲月在爸身上刻畫的痕跡,使小均意識到爸已經走到含飴弄孫的人生旅程。

在第一洞兩人打了同桿,也不曉得誰故意讓誰。

走向第二洞的路上,兩人幾乎無話可說,乃嵐對小均比了手勢,要他先發球。

默默看著小均的背影,小均用左手球桿施展他比較擅長的左推桿。

這孩子打球的天分不高,一遇上吃力的事就改用天生的慣用手。

想起當初素歆如何糾正小均的慣用手,小均吃了許多苦頭,他都看在眼裡。

他曾找機會跟雨勤私下深聊,雨勤說小均雖然眼睛視線常亂飛,還會朝空氣說話,但他的精神沒有任何異狀,這些奇怪行為只是小均排解壓力養成的壞習慣。

乃嵐不禁懷疑到底是素歆教導有方,連精神病都被她治好了?

還是小均一開始就被迫裝瘋賣傻?

後者的推論令人不快。

有哪位一家之主願意承認自己長年失察,被枕邊人矇蔽,導致兒子在自己眼皮下發瘋?

任何外人都會認定小均是被他們家虐瘋的吧?

前妻對此事一直沉得住氣,反而安慰他:小均在外婆過世、親生母親改嫁後情緒就很不穩定。

虹白說,小均會和阿司惹出醜事也是被親人拋棄解不開的心結導致。

她說,最近這四年小均成長了,對乃嵐,她心懷感激。

前妻是齊氏總裁,沒必要刻意委屈討好,離婚前她對自己處處讓步,還曾說過:
“財產是身外之物,比不上至親重要”。

分居幾十年,她一直把冷淡的丈夫當成至親?

生下齊司是前妻醞釀幾十年的惡計,他一度寒心。

如今對比兩個兒子,一個是哥倫比亞大學畢業,一個領了身心障礙手冊。

一開始前妻有她的不是,這麼多年下來,反而看出前妻仁厚的性情。

原來虹白是這麼愛恨分明的女人,為了討回他的愛,手段偏激。

乃嵐一直以為她只在乎齊氏企業的興盛。

身為男人,他多少介意妻子的事業比他有聲有色。

婚前他和素歆交往多年,為了家族利益拋下女友與虹白訂婚,他對素歆有愧。

訂婚後與虹白一起出國留學,兩人感情漸漸升溫。

回國後,他沒想到素歆一直默默等他。

婚後生活總有許多地方不盡如意,他和素歆背著虹白越走越近,最後一發不可收拾。

素歆年輕時身子不好,老是弱不禁風,楚楚可憐。

最後他發現自己看錯人了!

素歆為了鞏固地盤,對小均的毒辣手段沒有上限。

反觀虹白,正因為從小是天之嬌女,事事如意,更沒必要拿齊司出氣。

兩夫妻曾經協議這兩個孩子的歸處,虹白體諒他長年隱藏齊司的存在,忍痛把小均分給他,領了齊司回去。

虹白的想法跟小均一樣常讓人摸不透。

即使對素歆越來越不滿,他還是娶了素歆,與她如常生活。

因為他不想破壞家庭和諧,手心手背都是肉,素歆在他生命中也舉足輕重。

身為一家之主,無需主動掀開不足為外人道的家裡事。

若前妻偏要追究,他自然得還齊家跟小均一個公道。

但虹白沒有追究,甚至連小均也絕口不提素歆在他身上施加的惡行。

他和虹白很早就發現小均、阿司胡鬧的結婚證書。

小均不但沒有管教弟弟的荒唐,甚至在多年後還流出和弟弟接吻照片。

乃嵐氣到吐血,卻從沒當面質問過小均。

互不追究是他跟小均微妙的默契,兩人互相放過對方一件最棘手的事。

在他心目中,最委屈的人莫過於前妻。

一個女人用半輩子撐起整個家族集團,不屑與外面的女人爭風吃醋,只默默保全他們的孩子。

前妻努力顧及他的顏面與家庭和諧。

在他身邊的素歆卻連自己唯一的女兒都沒保護好⋯⋯。

「小均,你也一段時間沒帶玥玥棠棠去美國了,最近有那麼忙嗎?」

「我趕緊安排。」

小均心想,是不是離婚後夫妻感情反倒變好?以前在家,連“齊”這個姓都是禁忌。

想到離婚,最近他也在談離婚,幾天前⋯⋯。

“雨勤,我在網路看到一個有趣的題目想考考妳。”

雨勤噗通一跳,小均終於開口了?

“有鄉民問,他應該選擇自己喜歡的科系?還是選擇是最熱門的科系?”

雨勤愣了一下,反問小均:
“你建議他該怎麼選?”

“如果是我,我可能會選擇分數最高的科系唸唸看,如果發現真的讀不來或者毫無興趣,我會選擇轉系。”

啪!清脆的巴掌聲,兩人同時呆住。

小均抹抹紅腫的臉頰:
“如果連最知心的戰友都直接賞我一巴掌,唉,後面還有岳父、岳母跟我爸媽,我這次大概會被打死。”

雨勤一時之間愧疚又恥辱,找藉口溜進女兒房間,打算讓巴掌風波不了了之。

乃嵐觀察到小均心不在焉,毫不留情打斷他的心事,還故意找了一個讓小均不愉快的話題:
「我想聽你對有緒的看法。」

「變⋯⋯辯才無礙。」

“變態的很可愛”差點就脫口而出。

「最近我對他的表現很不滿意,你幫我想想看,除了業務副總,我還可以把他擺在哪個位置?」

擺我位子旁邊。

最近有緒躲我躲得很好,跟爸要人,逼他坐我旁邊,我倒想看看他用什麼本事閃我?

「爸,有緒在元技資歷完整,連研發主管都幹過,就是沒去您親自指揮的祕書處磨練。」

「你的建議我會考慮。」

小均對有緒不留餘地的絕情,乃嵐並不意外。

畢竟有緒的母親幾乎毀掉小均的一生。

阿司與有緒長年水火不容,小均幫著阿司對付有緒毫不奇怪。

一想起阿司,乃嵐就腦門發疼。

「阿司程度不足,我想送他出國進修,你替我列幾個適合的校系名單,這事情辦得好,我直接採納你對有緒的建議。」

「阿司的兒子還病著,我擔心阿司不方便出國進修。」

「這麼關心阿司,你能不能也關心一下公司?成天跟白痴一樣丟人現眼!再這樣下去,我會讓有緒坐你現在的位置,把你派到國外受訓,直到你學會怎麼專心上班為止。」

冷冷說完後,越過小均旁邊,也不多看他一眼。

果然被告狀了⋯⋯。

他跟雨勤正在談離婚,最難過的果然是爸這關,史詩級任務是不是真的要打很久啊?

爸想把他和阿司拆組的意圖明顯。

小均相信阿司為了他,可以什麼都不要。

可是我能為了跟阿司在一起什麼都不要嗎?

這題好難,阿司最重要,可是我什麼都想要。

但我也不可能再放阿司走了。

要怎麼得到阿司又不失去所有?

從此這兩難問題,開始天天困擾著小均。

不確定、不一定、不下決定。

爸可以從他這邊下手,自然也可以從阿司那邊著手。

只要威脅阿司:要把他交給副總處置,應該就能嚇得阿司連夜離開他。

“誰教他是我爸也是你爸?”小均苦笑。

趁乃嵐遇到球友忙著敘舊,小均溜出來抽菸。

以往小均有任何難題都會跑去找有緒商量,唯獨這件事情不方便。

唉,裝傻不能解決問題。

有緒雖然神神祕祕,但對自己感情偏差超級明顯。

忽然之間,淪落無人商量的境地,小均不知怎麼辦。

口袋的手機鬧鈴突兀響了。

小均想起答應玥玥來球場幫忙抓寶。

這家球場有罕見的寶,小均趕緊拿出手機捕捉。

「小均,你在這裡做什麼?」

爸怎麼會跑來吸菸區找他,難道公司發生狀況?

「爸。」

心頭慌張,表面倒是平靜如水。

乃嵐默默嘆了一口氣。

這孩子某些時刻跟前妻真的神似,以前厭惡前妻,不知不覺對這孩子偏見也深。

現在想想,這孩子其實很厚道,被素歆長期打壓總是不吵不鬧,十分難得。

「小均,剛剛我引薦給你的創辦人、理事長們,將來都是你的重要人脈,你竟然名片一丟人就跑了,有緒很懂得把握機會經營關係,你卻只顧著玩手機?」

有緒在外面很吃得開,交際手腕小均一輩子望塵莫及。

不過在房間裡,他很愛安安靜靜抱著自己,安靜到十次有八次不小心被抱到睡著。

半夜醒來只剩一個人,不知有緒什麼時候離開的。

乃嵐常拿有緒跟小均比較,每次提到有緒,小均表情都不自在。

「你跟有緒感情不如阿司我不怪你,可是他在場你從來不說話,這種態度我很不滿意。」

遇到剋星他也沒辦法,小均覺得委屈。

「你手機震個不停,是誰一直找你?」

「沒有人找我,震動聲是手機遊戲在提醒玩家,我⋯⋯答應要幫玥玥抓寶。」

一聽到寶貝孫女的名字,乃嵐表情和緩不少:
「你快把事情辦一辦,陪我吃完早餐再回去。」

「是。」

小均一向跟他不親,可是這兒子不像有緒隨時處於謹言慎行的備戰狀態。

小均面無表情,卻讓人沒有壓力,不知不覺就能親近。

乃嵐走近小均,起初站在背後觀望,最後忍不住陪他玩起了抓寶遊戲。

「這裡還有一隻,你眼睛看到哪去了!」

「爸,那隻怪可愛的,你幫玥玥抓。」

小均正式的社交場合像個自閉兒,私下反而放得開。

至於有緒,對外十分活躍,私底下的他總是蓋了一道密不透風的隱形城牆。

「你偏離軌道了,第一次抓都瞄得比你準,不是還號稱天才嗎?」乃嵐難得打趣。

我什麼時候號稱天才了?

比起來我更想要離婚的才能。

但⋯⋯好像離不掉了。

因為我不想爸日後看到我就像空氣一樣,擅自離婚的下場一定比這更慘。

“小均想離婚”的情報來自有緒通風報信。

儘管小均已經接掌泰鎂多年,在乃嵐心目中也只是上不了檯面的靠爸族。

往常很少單獨找小均打球或其他活動,小均老在重要場合丟臉出醜的既定印象已經印在心底抹不掉。

今天刻意落下有緒,單獨找小均打球,罕見的改變,來自有緒的建議。

有緒那天在他書房說得頭頭是道。

他說,小均的弱點在感情用事,與其拿利害得失的道理勸他,不如和他來場親情互動。

什麼時候對兒子也要講求攻心了?真可悲。

三個兒子,一個他最放心、一個他最擔心、一個他最無心。

小均當然不知今天這局是聽取有緒建議的安排。

就算知道真相大概也不會怎樣,小均早就習慣這個弟弟立場難辨,還很愛深入敵營。

要說深入敵營,小均還真猜不出有緒算哪一方的人。

乃嵐很少放下威嚴與小均放鬆相處,不過誰喜歡一天到晚板起臉孔讓對方噤若寒蟬?

不苟言笑的乃嵐對上了容易讓人放下心防的小均,乃嵐臉上出現久違的開懷。

父子倆不知不覺抓寶抓到滿載而歸。

「小均,我們在附近找地方吃早餐,吃完再送我回家。」

「是。」

上了車,乃嵐滑著玥玥專門抓寶的手機:
「你還記得有隻橘色的怪,玥玥替他取什麼名字?數值多少?在哪裡捕獲?」

小均嚇壞了。

我⋯⋯我在開車耶,老伯你在車上對我路考,你不想平安回家了嗎?

腹謗不斷,小均還是老老實實一一回答了。

「這是家族遺傳。」

什麼?

「你跟珈臻這方面很像,我以前常載著她到處兜風,現在想起來,就好像昨天一樣。」

兩人沉默了幾乎一世紀。

打出這種親情牌叫我怎麼招架?

「爸,對不起,我沒把妹妹平安帶回家。」

這種遺憾一直是小均的心結,當年的他有多無能為力,可事件的後果嚴厲到他不可承受。

原來用“沒有回應”來回應珈臻會有這種下場。

後來的小均進化了,剩下的危險家人,小均乾脆直接一網打盡,省得一出事又要逼他交人。

經過哥哥洗禮後,副總的小孩果然比珈臻對家更有歸屬感了。

「怪你也沒用。」

乃嵐輕輕嘆息。

當時全家人急於想找到一個痛苦宣洩的出口,小均首當其衝成了那個出口,乃嵐分不清小均身上傷疤哪些是女兒遇害後出於妻子之手。

如果時光倒流,他還會娶一個門當戶對的世交千金,傷害素歆也傷害前妻?

「當年我可以不娶你媽,陳家有頭有臉,不用靠我替集團錦上添花,可是最後我還是娶了她,之後有了你跟你弟,你們的名字是“有”字輩,是我挑的,表達我對你們這些孩子誕生的喜悅。」

小均呆呆的停等紅燈,變燈很久都沒察覺。

一直以為自己是不被祝福的孩子,長大後跟喜歡的女同學起於純真的愛慕,止於劇痛的冤屈。

與阿司再遇見,小均自制能力完全失靈,哪管得上會不會被祝福這種事。

爸爸讓他的喜悅滿滿填塞胸口,原來自己的出生是被祝福的啊,可是爸怎麼獨漏了齊司?

沒關係,阿司你沒有,哥有啊,讓我加大馬力用力疼你。

乃嵐再度嘆息。

透過駕駛座後照鏡中,他到底看到了什麼?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傻笑?陳有均沒救了。

「那天跟若茵在我家吵什麼?」

一邊開車一邊傻笑,畫面慘不忍睹。

不想管這對畜牲了!乃嵐換了話題,只求打斷小均可怕表情。

「棠棠在爸家睡到一半醒了,我送雨勤出門正好不在家,棠棠哭著四處找我們,有緒幫忙安撫棠棠,我回爸家後,跟若茵發生一點爭執。」

「聽說若茵不滿有緒把棠棠揹在背上,她跟有緒吵了很久,當時你在場,知道他們夫婦吵什麼?」

小均思考,對話內容應該早就有人轉述給爸聽,爸明知故問的用意是⋯⋯?

「若茵跟有緒解釋,她看到有緒背著棠棠會那麼生氣是因為⋯⋯。」

「繼續說。」

「她說有緒長年背痛都是我害的。」

「你怎麼辦到的?」

我沒有啊!

小均事後還不停回想有緒每一個床上動作。

害他腰疼還有話說,可是背不好真的不關他的事。

有緒偏好的肢體動作也不用花他什麼背力,小均只能說:莫名其妙!

「若茵的說法我很懷疑,也許她只是單純不想讓有緒靠近我的女兒。」

「你在影射什麼嗎?」

「夫妻之間的恩怨我不好評論。」

「你們這些孩子,沒一個讓我放心!小均,你是哥哥,應該做弟弟們的好榜樣,哪對夫妻經營一個家沒有遭遇困難,是我的孩子就要拿出智慧解決,碰到一點挫折就不顧家族顏面跟集團發展,令我失望的孩子,我寧可讓他整天在家當廢物,也不用他靠近我的公司丟人現眼。」

小均心想,如果我真的做了讓你不痛快的決定,自然不會回陳家天天找罵挨啊。

但我真的要離開魏家嗎?

離開的出發點是要讓阿司好過點,如果一離婚反而讓爸媽成天找阿司麻煩,到底是愛阿司還是害阿司?

還是乾脆丟下一切,帶阿司出國算了!

沒離婚好像也可以?反正我也不可能跟阿司同婚。

想歸想,小均還真沒那種勇氣。

一走了之誰知道另一個變態弟會打什麼主意?

就算以前被有緒背過,也是用手指頭數得出來的次數,不知有緒為什麼要跟他老婆瞎扯?

很親近也很難懂,小均好悶。

之後他跟若茵一來一往吵起來,棠棠剛哭醒就被她嚇到要收驚,小均十分不滿,反正他不怕吵不過人家。

有緒本來還跟若茵理論,才拿個東西回來,主戰場竟然轉到小均跟若茵身上。

丟下東西,二話不說連忙將小均拉進房間,還不高興的瞪他:
“汪汪真的很愛跟人吵架。”

不滿的口吻,帶一點疼。

把爸送回家後,小均沒藉機上樓小坐片刻,只是留在車裡抬頭呆望社區大樓,快中午了,不知阿司在家嗎?

脫去這段婚姻的掩護,他跟阿司是否從此見光死,面臨更嚴酷的考驗?

可是馬熙雲給他的陰影很深,小均體驗過愛人屬於別人的瘋狂嫉妒,現在一想起馬熙雲依舊隱隱作痛。

這四年幾乎不太關心馬熙雲和阿司之子。

一見到陳汪均,愛與恨的情緒互相交連錯雜,明明只是個無辜的小孩⋯⋯。

以前阿司不在身邊,他還可以在外演出才子佳人放閃圖。

現在阿司回來了,就算只是旁人無心的“陳太太”都可能讓阿司陷入心情地獄。

小均是過來人,他不想傷害阿司。

因為他是黑暗中,最溫暖的燈絲。

進了公司,小均還在恍神,這場會議很重要,好想在電梯裡來個收心操。

走進會議室,一室的人同時抬頭望他,有人明顯吃驚,有人一臉茫然,還有人跟旁邊對看。

「請問總經理找我嗎?」

小均愣了一下,在座的人很面生,那些看膩的高層幹部去哪了?

「Ivan,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總經理,我們正在進行企劃專員面試。」

面⋯⋯面試?

我該不會在電梯裡失了神,把25樓按成了15樓吧?

唉,跑錯場子了。

「嗯,我進來拿個重要東西,你們繼續。」

其實可以直接走掉,但已經被爸警告,想想還是演戲演全套。

部門主管Ivan一聽,自然連面試都不顧,直接衝來小均旁邊想提供協助。

「妳幫忙試試這枝雷射筆,是不是沒那麼刺眼?」

「沒那麼刺眼?」Ivan不明所以,傻子似的又複誦一遍。

「我們泰鎂會議室的雷射筆都太刺眼了,這幾天我有重要客人,他們的靈魂之窗很重要。」

“靈魂之窗”幾個字硬生生觸動到面試者,從小均一走進來,她的視線就不停放肆追隨,終於再也把持不住。

一本厚厚資料夾從她腿間崩落。

“啪”一聲,東西撞到地面發出巨大聲響。

小均很自然朝著聲響望去,兩人瞬間四目相接,小均被電擊般愕住。

手中的雷射筆連滾帶爬跌出手心,小均失態的望著面試者。

Ivan立刻猜出總經理認識她的面試者,怎麼不事先派人交待一下?非要找個爛藉口直闖試場。

難道總經理想親自面試她,又擔心身分太招搖,只好選擇在面試中途闖入?

「總經理,聽說你很會面試人才,不知我們部門有沒有榮幸請總經理親自指點?」

Ivan壓低音量,徵詢小均意見。

不多問一句就直接結束面試,無異是白痴的自殺行為。

小均表面很平靜,內心還停留在震撼中。

被Ivan請到面試官的大位,小均淡淡翻著面試者的履歷及自傳。

現場的面試官多少耳聞總經理是天才的傳言,看他隨手翻資料,一時看不出天不天才,永遠面無表情的“顏面神經麻痺”倒是名不虛傳。

大家屏氣凝神等待總經理的第一個問題,安靜到連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到。

「范小姐,」小均頓了許久。

范榆筠,他發誓以前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資歷很平凡,國立大學碩士畢業後一直在花東某知名飯店擔任基層員工,後來升格為小主管,泰鎂不是觀光或旅館業,她要進泰鎂恐怕還凶多吉少。

完全不認識眼前的女人,可是她激動到雙眼泛著淚光,明亮燦爛,會說話的眼睛像跟他認識了一輩子。

這凝眸,這笑意,跟夢中糾纏多年的眼神一模一樣。

小均的困惑對比范榆筠生動,顯然她認得他,他卻狀況外。

如果范榆筠真的是他夢中那雙眼睛的主人,既然是他的夢,她沒理由認識他吧。

可是范榆筠分明認得他,難道他碰巧也是范榆筠夢中人物?

素昧生平的兩人,只在夢中相連,此刻更活生生在現實裡相遇?

為什麼阿司一回來,身邊立刻出現怪事?

難道有不為人知的高手在背地過招?

他這個總經理當得好心虛,高深謀略完全不在行。

一室的人等了老半天,小均混亂的腦子終於硬擠出問題:
「妳是東華大學企管碩士畢業?」

范榆筠忍不住拿出面紙,默默抹拭清淚,虛弱回答:
「是的。」

身為面試者卻在求職公司主管面前失態了,可是她不怎麼在乎,只是貪婪捕捉小均最後離去的背影,連散去的腳步聲都不放過。

面試結束後,小均趕快衝進下一場被他耽誤很久的會議。

好不容易挨完25樓的會議,連辦公室也不回,匆匆離開前對祕書丟了一句:
「我有事外出,不會再進來,有事轉到我手機。」

「你不回來?那我今天要準時下班。」

「就算你五分鐘後立刻消失我也不會知道。」

祕書做事認真,說話白目。

沒辦法,小均就偏好白目型的,越是白目他越青睞。

范榆筠的地址、手機被記在腦中,小均把車開出來,不知不覺就繞到她家附近,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撥了電話:
「范小姐,我是泰鎂的陳有均。」

現在的小均還不知道,撥了這通電話,改變了後面的事情。

幾年後,有人問小均:
“你會不會後悔當初打了這通電話?”

“有點。”

對方好奇反問:
“有點?”

“現在感情世界熱鬧到我開始珍惜生命。”

“喔?那需要我教你幾招逃生術嗎?”

“不用了,謝謝。你本人就是最致命的武器。”

101.那天他出發去找你,到今天都還沒回來

「范小姐,我是泰鎂的陳有均。」

電話那頭悄然無聲,小均終於慢慢放下電話。

「你這個小沒良心的,終於想到姐姐了!」

才剛放下,聽到那端劈頭開罵才慢慢將手機湊回耳邊:
「范小姐,我是泰鎂的陳有均,有事想請教妳。」

對比有如老友開槓的語調,小均猶豫中帶著生分的禮貌。

頓了好一會兒,那端突然轉換為疏遠:
「對不起⋯⋯陳總經理,剛剛以為是我家人打來的,抱歉,我冒失了。」

家人?小均看過范榆筠的資料,她家人全過世了。

兩個弟弟以及爸媽在求職履歷表的家庭資料上勾了“歿”。

她應該是情急之下臨時編出一個謊言,小均無意追問她的私事,只想問他在意的事。

「范小姐,我想請教妳幾個問題。」

「請說。」

對她的聲音沒有任何印象,也缺少懷念的感覺。

那頭的范榆筠勉強壓抑住自己,仍難掩對他聲音的激動。

「妳認識陳有緒嗎?」

「我不認識他。」

女方急轉直下的冷淡態度值得玩味。

有緒也是東華大學企管碩士畢業,跟范榆筠同屆入學,算一算,他們研二也正好是自己神智不清那年。

小均一邊開車,一邊整理思緒,他真的不認識范榆筠,以前的他無法靠近陌生人,想來也沒本事交朋友。

有緒是他們之間唯一的交集。

她一口咬定不認識有緒,談論老同學也不必冷若冰霜的態度,難道陳有緒也倒了對方八百萬?

這女人大有蹊蹺。

整件事情一路透著詭異,他還要繼續好奇下去?

萬一踩進哪位高人擺弄的暗局,惹到一身腥又無法脫身,這麼做值得嗎?

剛被爸軟硬兼施後,這女人隨即出現,有緒知道自己一切過去,難不成為了逼自己就範,有緒他⋯⋯。

這假設立刻遭到自己反駁。

有緒不喜歡用這種手段對付他。

有緒比較愛把他壓在床上直接痛扁一頓。

他老是說:“除了欠教訓,你什麼都不缺”。

如果不是有緒,這女人有可能是魏家安排的嗎?

難道是岳父一手操刀?

他的過去應該被岳父調查得一清二楚,他曾跟王醫師談過夢中糾纏多年的雙眼。

王家與魏家有著長達一輩子的好交情。

難道岳父早就佈好圈套,就等阿司回來,自己輕舉妄動時啟動計劃?

看來應該先找有緒求證一下。

用通訊軟體發了訊息給有緒:
“你認識范榆筠嗎?”

小均知道自己必須步步為營。

他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了。

而且⋯⋯阿司回來了。

但這女人確實跟他有淵源,她的眼睛多年反覆出現在他如夢似幻的記憶中,還是有緒的老同學。

也許不是陷阱,只是自己遺失的故事跑出來求團聚。

連丰拓都願意為了不曾謀面的自己苦苦解謎,眼前這女人應該曾跟自己有過交集,難道自己連試探一下都不願意?

多麼奇妙,他以為他一生的友人就倪信、雨勤、老三小貓兩三隻,沒想到今天有人突然跑出來相認,陌生的老朋友讓人稀罕。

「范小姐,妳現在方便跟我見面嗎?」

「你現在是泰鎂總經理,我們還有見面的必要?」

拒絕中又帶著無法形容的暖意。

好多問題想問,卻不知從何問起。

他曾經發生過什麼事?

跟范榆筠又是什麼關係?

「范小姐,請問妳看過⋯⋯我的接吻報導嗎?」

「你這個調皮蛋!又不是長得醜,誰不好交,竟然跑去跟齊家小開交往,好好人變成全民八卦王,你啊你,真渾蛋!」

小均歷經這輩子最危險的駕駛,一邊開車,一邊忙著處理揮之不去的淚眼婆娑。

原來在不知名的地方,一直有人關心他。

關心他的感情,氣憤他的荒唐,無奈他的倔強。

小均不相信這是毫無淵源的陌生人會表達的關懷。

「我在妳家樓下,方便下來嗎?」

小均在車上等了很久,但他相信范榆筠一定會出現,甚至他懷疑,范榆筠來泰鎂面試只是為了與他相認。

等得發慌期間,小均苦苦守著手機,希望能等到有緒回訊。

什麼?!

訊息已讀不回就算了,他竟然被封鎖?

剛剛還能看到有緒以前貼的食記,現在連一篇都看不到了。

那些食記沒有提到小均,清一色卻都是兩人吃過的隱藏版美食。

但現在這些舊貼文全部消失。

本日女主角終於來電:
“我已經在附近了”。

硬生生打斷小均遭有緒封鎖的咬牙切齒。

榆筠姍姍來遲,眼睛還腫得跟核桃一樣,分明哭過。

「陳先生你好。」

「我⋯⋯我該怎麼稱呼妳?」

「叫我榆筠吧,以前我都叫你小均,只是不知道還能不能這樣叫你?」

「嗯。」

他們果然見過面,不知道為什麼他失去這段記憶。

小均載她到一家餐廳,訂了隱密包廂吃起下午茶,一時之間兩人百感交集。

「妳是怎麼認識我的?」

「我在路邊撿到你。」

「我⋯⋯我在路邊怎麼了?怎麼隨隨便便就被人撿走?」

「就跟小說電影的情節雷同,連我自己也嚇一跳,把你撿回去後,你誰也不認得,不會自己吃東西,連上廁所都不會,就跟個好動的小嬰兒差不多。」

「妳怎麼沒報警?」

「電影裡的女主角撿到男人有報警嗎?當然是藏在家裡當寵物養。」

「妳說法完全不合情理,我要怎麼相信妳?」

「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沒有某段時間的記憶,妳能對我說實話嗎?」

「我撿到你的時候你神智不清。」

「神智不清還能自我介紹我叫小均?」

榆筠語塞。

合理的懷疑應該